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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轩小说网 > 重生后前夫全家也重生了 > 45-50

45-50(2 / 2)

“母亲走后,我和父亲……便更舍不得关上这扇门了。”他语气微沉,那份怀念化为一种坚定的守护,“仿佛留着它,就留住了母亲最爱的那份人间烟火,留住了她的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气,笑容重新变得明亮有力,带着一种担当:“再者,茶肆忙碌起来虽确实辛苦,灶火不息,宾客不绝,但也能让父亲有个实实在在的寄托,叫他没那么多空闲沉浸在往事里忧思伤神。这般热热闹闹地忙着,脚踏实地地操持着,日子反倒过得充实亮堂,我觉得挺好。”

白芷这才惊觉失言,面上一赧,不安地看向孟玉桐。

孟玉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转而对何浩川关切道:“令尊身体如今可还康泰?他若白日操劳,饮茶还需节制,不妨换些安神的药茶调理。”

“好多了!”何浩川忙道,“自上次那事之后,我可不敢再让他饮浓茶了。如今他案头放的,都是白水一盏,再配上姐姐铺子里那安神香囊,夜里也能睡得安稳许多了。”

“如此便好。”孟玉桐颔首。

三人继续向上攀登。初始小径尚算清晰,越往上行,人迹愈罕,荆棘藤蔓交织如网,乱石嶙峋,步履维艰。

何浩川只得频频挥动镰刀,奋力为两位女子开道。

如此艰难攀爬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已高悬中天。停下脚步暂歇时,立于陡峭山道回望,只见脚下层峦叠翠,林海翻涌,远处的临安城郭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一幅巨大的青绿山水画卷铺陈眼前。

抬头望天,虽则阳光炽烈,却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毛玻璃似的晕,天边堆积起鱼鳞状的灰白云絮。

山风陡然转劲,带来几缕不同寻常的阴凉湿意,晚些时候或将有雨。

“玉桐姐姐,接下来往哪儿走?可是到了?”何浩川抹了把额角的汗珠,环顾四周问道。

过了他家茶园后,便全凭孟玉桐指引方向。此刻他们似乎已置身峰顶,四周再无向上的路径,唯有向下延伸的陡坡与峭壁。

孟玉桐的目光投向不远处那道深不见底的悬崖,声音平静无波:“你们在此稍候。”

她伸手解下何浩川背上的药篓,挎在自己臂弯。

接着,她从篓中取出一捆早已备好的粗麻绳,动作利落地将一端牢牢系于自己腰间,另一端则紧紧绑缚在崖边一株虬枝盘错、根深蒂固的老松树干上。

她这一番举动,瞬间惊住了何浩川与白芷!

“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白芷脸色煞白,扑上来紧紧抓住孟玉桐的手臂,“太危险了!万万不可!”

“玉桐姐姐!这可不是玩笑!”何浩川也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去解她腰间的绳结,“让我来!我身手好!”

孟玉桐敏捷地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语气坚决:“那药草生于特殊环境,采摘手法需极精细,你不熟悉,极易损毁。你们若实在不放心,便替我守好这绳索,仔细盯着便是。”

她望向渐起阴霾的天色,加重了语气,“时辰不早了,下山还需耗费不少功夫,我们耽搁不起。”

两人心急如焚,却又拗不过孟玉桐的坚持,只得忧心忡忡地守在树旁,紧盯着那根绳索,眼睁睁看着孟玉桐背着药篓,一步步沉稳地走向悬崖边缘。

孟玉桐在距离崖边仅半步之遥处站定。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于眼前嶙峋的崖壁,绝不向下瞥视那令人头晕目眩的万丈深渊。

上一世踏足此地,寻找紫雪参的艰辛远胜今日。彼时隆冬,大雪封山,天地皆白,厚厚积雪掩埋了一切生机,茫茫雪野中寻觅几株救命的紫色仙草,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仅凭着祖母模糊不清的描述,在刺骨寒风中跋涉摸索了不知多久,几乎耗尽了所有气力,才终于寻到这处绝壁。

此刻,她小心翼翼探身俯视,目光扫过下方几尺处嶙峋的石缝。

几株形态奇特的紫色植物映入眼帘。

其茎秆纤细却坚韧,呈深紫色泽,顶端簇生着数片银白茸毛的小小复叶,根须深扎于潮湿厚重的苔藓之中,在险峻的石壁上迎风而立,透着一股灵性。

正是她前世所采的紫雪参。

她心中大喜,累得懵了,竟也忘了自己是立在悬崖边了,恍惚间向前微倾,脚下碎石簌簌滚落。

好在空谷中骤然涌起一股凛冽山风,瞬间将她吹得神智清明,惊出一身冷汗。

她立刻收摄心神,双手攥紧腰间的麻绳,试探着将身体重心缓缓下移,双脚谨慎地踩踏在突出的岩石棱角上,紧贴着冰冷的崖壁。

待身体稳住,她终于看清了那几株紫雪参,尚是幼苗,叶片稚嫩,根须也未完全长成。

她不敢大意,从药篓中取出小铲,小心翼翼地将植株连同其赖以生存的厚实湿润的苔藓一同完整掘起,放入身后的药篓之中。

整个过程中,她视线专注地盯着眼前,不往下分一眼。

待最后一株紫雪参安然入篓,她才惊觉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谷底阴冷潮湿的风猛然灌上来,激得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白芷和何浩川在那头也等的心惊,似乎听见孟玉桐这边有了动静,何浩川便上前来准备拉她。

他走到崖边,视线只是浅浅往下一掠,就觉头晕目眩,心跳加速。

他深吸了口气,闭着眼睛大声问:“玉桐姐姐,你可采好了?”

“好了!”孟玉桐应了一声,双手用力攀住凸起的岩石,手脚并用,奋力向上攀爬。

何浩川闻声,猛地睁开眼,顾不得心悸,扑到崖边,哆哆嗦嗦地伸出双手,牢牢抓住孟玉桐的手臂,使出全身力气将她拉了上来。

两人在崖边站定,何浩川仍觉后怕,他几乎是本能地环住孟玉桐的肩膀,将她往后边安全的地方带,“玉桐姐姐,什么灵丹妙药也抵不上性命要紧!这里多危险啊!往后可不要再如此了,真是担心死人了。”

白芷见人上来了,才敢松开紧攥着的绳子。

她一把扑过来,紧紧抓住孟玉桐的另一只手臂,上下打量着,眼中泪光闪动。

何浩川瞬时间被挤到一边,这才惊觉自己情急之下逾越了男女大防。

他呆呆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肩胛透过薄衫传来的温热触感,此刻竟似烙铁般灼得他心口发慌,脸颊也莫名发起烫来。

他只觉此时的手竟火辣辣的……

“我无事,让你们忧心了。”孟玉桐冲两人安抚一笑。山风拂过,吹动她额角几缕被汗浸湿的碎发,衣袂翩然,勾勒出纤细却坚韧的身姿,虽经风尘,却如空谷幽兰般清丽脱俗,宁静安然。

何浩川心中猛然一动,忙别开眼。

白芷紧紧拉着孟玉桐,抬头望了望骤然阴沉下来的天色,急声道:“小姐,这云压得越来越低了,怕是要落雨!咱们快下山吧!”

何浩川这才从纷乱的心绪中回神,迭声应道:“好!好!快走!”

几人循着来时的足迹,一路疾行下山。来时劈开的荆棘小径,此刻走起来没有那般费劲,速度比上山时快了许多。

头顶的乌云如泼墨般迅速积聚翻滚,天色愈发昏暗阴沉,山风也带上湿重的凉意。x三人不敢稍歇,铆足了劲向青岚寺的方向赶去。

途经一处怪石嶙峋的陡坡时,孟玉桐眼尖,在石缝草丛间瞥见几株草药。

她脚步微顿,迅速采下。是几株根茎虬结、状似龙骨的‘穿山龙’,还有几丛叶片肥厚、开着紫色小花的‘石斛’,以及数株香气清冽的‘九里香’。

这些都是生于深山、不易采撷的良药,她顺手收入药篓,以备不时之需。

紧赶慢赶约莫一个时辰,三人终于气喘吁吁地抵达了青岚寺的山门。

孟玉桐从停靠的马车中取出自己的医箱,从中拿出几枚蜡封的‘辟秽正气丸’,分予白芷与何浩川:“含服,可提神醒脑,驱除湿浊。”

几人刚服下药丸,身后便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青石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白芷回头望着那大雨,拍着胸口,心有余悸:“亏得咱们脚程快,再晚一步,可就成落汤鸡了!”

何浩川却显得异常沉默。

孟玉桐向迎上来的小沙弥合十行礼,说明来意:“小师傅慈悲,我等路遇大雨,想在此稍作避雨修整。不知贵寺此时可有斋饭布施?”

小沙弥回礼道:“阿弥陀佛,施主来得正好,斋堂尚有余食。几位请随我来。”

孟玉桐道谢,将采来的紫雪参连同包裹着湿润苔藓的药篓小心置于脚边,又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仔细将药篓严严实实地遮盖好,以防湿气侵扰。这才拿起药篓,随小沙弥步入斋堂。

刚坐下取了简单的素斋,孟玉桐便瞧见一个身着淡青比甲、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打扮的女子也走进斋堂。

虽作仆婢装束,但其衣料质地光洁,举止间透着几分不似寻常人家的气度。她目不斜视,只麻利地用食盒装了几样精致小菜,便匆匆离去。

孟玉桐目光随她身影移动,待她消失在门外雨帘中,才状似无意地向身旁添茶的小沙弥问道:“小师傅,今日也有来寺中避雨的香客?”

小沙弥答道:“那是借住西厢清修的一位女施主的贴身侍女。那位施主已在寺中静养半月有余了。”

孟玉桐含笑颔首:“青岚寺梵音清幽,檀香缭绕,果是清修福地。多谢小师傅收留,待雨歇后,我等定当为宝刹添些香火,聊表心意。”

小沙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善心,功德无量。”

屋外暴雨如注,嘈嘈切切地砸在殿宇屋顶,声势惊人。

孟玉桐透过洞开的窗棂向外望去,恰好瞥见那青衣侍女撑着油纸伞,沿着回廊疾步走向西侧一处清幽的厢房。

想必那就是沙弥口中那位清修的女客所居之处了。

她收回目光,不再关注。

今日攀山采药,体力消耗极大,途中又只以干粮果腹,此刻早已饥肠辘辘。她低下头,专心对付眼前的斋饭。

腹中空空,进食的速度便比平时快了几分,不过片刻,碗中饭菜已见底。

白芷与何浩川尚在细嚼慢咽。孟玉桐放下碗箸,轻声道:“你们慢用,我去前殿敬一炷香。”

孟玉桐将装有紫雪参的药篓和医箱留在斋堂座位上,叮嘱白芷看顾妥当,便起身离席,循着沙弥指引的方向,往寺庙深处的大雄宝殿走去。

前往大雄宝殿需穿过一段长长的回廊,恰好经过香客居住的厢房区域。孟玉桐沿着方才那青衣侍女离开的路径前行。行至一处雅致厢房门外时,紧闭的门扇忽地被人从内猛然推开。

她下意识顿住脚步,侧身让道,垂眸静候。

“哟,这不是孟家的大小姐吗?”一道张扬中带着惯有讥诮的女声自门后响起。

孟玉桐抬首,对上一张妆容精致却难掩骄矜之色的熟悉面孔。

眉梢高挑入鬓,唇边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说话间,耳畔一对殷红的珊瑚坠子随之摇曳,更添几分咄咄逼人。

是景福公主。

孟玉桐神色不变,敛衽屈膝,姿态恭谨端方:“殿下万福金安。”

景福公主轻笑一声,目光如针,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你跑到这深山古寺来做什么?求神拜佛?”

她刻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玩味的恶意,“莫不是听说这寺里的月老殿颇为灵验,后悔退了与我那外甥的婚事,巴巴地跑来求菩萨再给你续上?

景福说话似带刺,上回在纪家,她早已领教过。同这般金尊玉贵,脾气又不太好的公主说话,是没必要逞口舌之快的,只能顺着她来。

孟玉桐低着头,目光平静地掠过廊外倾泻如注的暴雨,温声解释道:“公主殿下说笑了。婚事已退,乃是民女与纪公子缘分浅薄。民女有自知之明,既已退亲,便再无不切实际的妄念。今日上山实为采药,不巧遇雨滞留,此刻正欲往大殿敬香添些香油。”

采药?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商贾之女,如今竟也学起悬壶济世的华佗来了?难不成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赋异禀、无师自通的神医圣手不成?简直是痴人说梦!

景福公主心中那嫌弃之意仍在,但见孟玉桐态度恭顺谦卑,言辞间也识趣地撇清了与纪昀的干系,她鼻间轻哼一声,眼中的倨傲与厌弃丝毫未减,只随意地挥了挥那保养得宜、戴着精致护甲的手,如同驱赶蚊蝇:“还不让开些,没眼色地挡着路了。”

“是。”孟玉桐依言,温顺地后退两步,微垂着头,敛衽恭立一旁,将廊道彻底让出。

待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景福公主走过回廊,身影消失在转角,孟玉桐才缓缓抬起眼眸,面上无波无澜,重新提步,不疾不徐地继续向大雄宝殿行去。

踏入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檀香馥郁,梵音低回。

巨大的金身佛像端坐莲台,低眉垂目,悲悯众生。

孟玉桐目光扫过,见景福公主并未离去,而是在殿旁一间供贵客歇息的静室中暂避,其侍女侍立门外。

孟玉桐未作停留,径直走到佛前蒲团跪下,双手合十。

她从前不信神佛,此刻仰望佛像慈悲面容,心中亦无甚宏愿,只低低祝祷:“信女孟玉桐,今日叨扰宝刹,蒙收留之恩,特来敬香。不敢妄求,唯愿佛祖保佑亲友安康,世间少些病痛疾苦。”

语毕,她自袖中取出备好的几枚银锞子,轻轻放入功德箱中。

正欲起身,忽闻静室方向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紧接着,便是“哗啦”一声脆响,似有杯盏被人狠狠拂落在地。

守在门口的侍女惊呼一声“公主!”,慌忙掀帘入内。

孟玉桐侧身望去,透过掀起的帘隙,只见景福公主原本倨傲的神情已荡然无存,脸色骤然煞白如纸,冷汗涔涔,竟痛苦地伏倒在案几之上。

那侍女惊慌失措地上前搀扶,景福公主勉强撑起身子,目光却恰好与静室外窥视的孟玉桐撞个正着。

那双眼睛中瞬间迸射出羞愤交加的狠厉眸色。

孟玉桐心头一凛,连忙垂眸。

而景福似要强撑着站起,由侍女搀扶着刚迈出一步,左腿甫一落地,竟猛地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连带着那侍女也支撑不住,两人轰然一声栽倒在案上。

室内又是一阵碰撞声响。

侍女吓得不轻,惊叫一声:“公主殿下!”

帘子已经完全被放下了,孟玉桐看不见里头的情景,站在原地眸中转过几缕深思。

医者本能终究压过了顾虑,孟玉桐不再犹豫,快步上前,撩开静室的帘子走了进去。

她快步走到两人跟前,与那六神无主的侍女合力将疼得浑身微颤的景福公主搀扶起来,安置在旁边的软榻上,“公主可是哪里不舒服?”

孟玉桐目光敏锐地扫过景福紧按后腰的手,以及她方才无法着力、此刻仍微微颤抖的左腿。

心中有了推断,大约是腰后和腿上的问题。

侍女急得语无伦次:“殿下,要不要奴婢去城里请……太医……”

“来不及了。”孟玉桐打断她,“外头暴雨如注,山路泥泞难行,往返城中至少需一个半时辰。殿下眼下情况,只怕等不得。民女略通岐黄,斗胆请公主允准,让民女为公主一观。”

“放肆!”景福公主疼得倒吸冷气,却仍强撑着威仪,猛地抬手狠狠推开孟玉桐,力道之大,竟让孟玉桐踉跄后退一步才站稳。

“你……你竟敢咒本宫?!本宫好得很!不过是不小心绊了一下!滚出去!”她声音因疼痛而尖利颤抖,眼神却凶戾。

第49章 第49章孟玉桐……孟玉桐!……

景福公主力气颇大,即便是疼成这样,推孟x玉桐的力道依旧不小。

孟玉桐被她推得后退半步,她站定后,视线掠过景福的身上,她裙角散开,那薄薄的丝绸之下,两条腿的轮廓清晰可见,可见两腿的轮廓,左腿明显比右腿纤细了一圈。

孟玉桐忽然想起上次在孟府,景福离席时,脚步一深一浅,浅的那只便是左腿。

她身上……只怕有什么不愿宣之于口的隐疾。

这也能解释她方才的反应为何如此激烈。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

孟玉桐又看向她身上红色的贵气逼人的服饰和头饰,似乎上半身装扮的过于隆重,这样……便能让人一眼注意到她的上半身,而不会过多注意她的腿……

厘清这些,孟玉桐很快清醒过来,这位公主殿下,怕是患有某种腰骶旧伤,导致神经受压,使得左腿在特定情况下突发麻痹无力,甚至无法站立。

此等涉及女子腰腹私密处、更关乎行动体面的隐疾,难怪她讳莫如深,羞于启齿。

以她这般骄矜跋扈又极度在意体面的性子,若被她知道自己竭力隐藏的隐疾已被窥破,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最明智之举,便是立刻退出,佯作无知。

她拱手一揖,声音平静:“是民女唐突,惊扰殿下,民女告退。”

说罢,便转身往外走。

行至静室门口,身后传来侍女压抑不住的抽泣,以及景福公主因剧痛而发出的沉重喘息,落在耳边,令人心中微顿。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猛地掀起静室的布帘。

布帘高高扬起,帘外,大雄宝殿中那尊低眉垂目的金身菩萨,其悲悯的目光静静落入孟玉桐眼中。

“医者父母心,当以济世活人为先,不该因惧祸患麻烦而弃病者于水火。”

这是纪昀在济安堂中,与她讨论小雪病症时曾说过的话。

她那时并未放在心上,而此刻,在这风雨飘摇的古寺,面对着一个刻薄却深陷病痛的灵魂,这句话的分量却骤然压在了孟玉桐的心头。

她脚步顿住,背对着室内痛苦的喘息,深深吸了一口气,终是喟然一叹,毅然转身,重新走回景福公主榻前。

“劳烦你,”孟玉桐对那六神无主的小丫鬟低声道,“速去斋堂,寻一位名叫白芷的姑娘,取我的医箱来。还有一只药篓,也一并带来。”

小丫鬟惶惑地看向景福公主,不知该不该听她的。

景福公主正被又一波剧痛席卷,冷汗淋漓,竟一时无力呵斥。

孟玉桐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快去吧,时间拖得越久,对殿下越是不利。还有,若我的同伴要跟来,务必拦下,就说我稍后便去寻她们。”

见公主状况危急,小丫鬟不敢再犹豫,用力点头,抹着眼泪飞快地冲了出去。

孟玉桐在榻边蹲下身,伸手欲探向景福后腰。

“放肆!”景福强忍疼痛,扬手狠狠拍开孟玉桐的手,凤眸圆睁,怒斥道,“本宫金枝玉叶之躯,岂容你这等贱民触碰?!”

孟玉桐神色不变,目光清亮,直视景福:“公主殿下,若您还想要这双腿行走自如,此刻便莫要再任性挣扎。不按伤处,不知瘀阻深浅,若延误了病情,致使筋骨彻底坏死,莫怪民女未曾尽力。”

景福被她的气势慑得一怔,随即气极反笑:“你……你这刁民!本宫说了没病!你一再以下犯上,本宫定要治你个大不敬之罪,将你……”

话音未落,孟玉桐已不再与她口舌纠缠,一手稳稳按住她挥舞的手腕,另一手精准地探向她后腰下方,靠近尾椎的隐秘位置。指尖甫一用力按压——

“啊——!”景福公主猝不及防,疼得浑身剧颤,发出一声凄厉痛呼,“刁……刁民!本宫……本宫绝不饶你!”

“此处曾受过猛烈撞击?当时骨裂,瘀血沉积未散,压迫经络日久。”

孟玉桐收回手,语气笃定如断金切玉,“此乃病根,需以活血通络之法疏解。所幸,民女今日所采之药,正对此症。”

说得居然都对症?

景福公主叫嚣的语声戛然而止。她半仰在软榻上,喘息急促,看向孟玉桐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惊疑不定:“你……你当真懂医?”

“方才在厢房外偶遇,殿下疑心民女来殿中求姻缘时,民女便说过,此次是来采药的。”

孟玉桐的手顺势下移,隔着锦缎轻轻按压景福的左腿大腿根部内侧。景福身体一僵,却未再激烈反抗。

“不瞒公主殿下,”孟玉桐迎上她的视线,坦然道,“女在桃花街确有一间医馆,名为‘照隅堂’。行医所需一应资质文书俱全,皆已在医官院登记造册,存档备查。殿下若心存疑虑,随时可遣人前往医官院或民女医馆查验真伪。”

景福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是意外于她的镇定与直接,但旋即又被更深重的骄矜与不屑覆盖。

她忍着一波波袭来的剧痛,从齿缝间挤出一声冷笑:“开了医馆又如何?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谁知道你那身医术是真是假,还是用银子堆砌出来的门面?你信不信,”

她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本宫只需轻飘飘一句话,便能让你那不堪一击的破医馆,顷刻间化为一片焦土!”

然而,狠话放完,那来自腰后的钻心疼痛又猛地一绞,疼得她瞬间泄了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实在是没力气再与眼前这碍眼的刁民争执,只得在心中暗暗发狠:且等着!等本宫缓过这阵疼,定要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擒回宫里,重重打上三十大板,方能出了这口恶气!

孟玉桐对她的威胁恍若未闻,她的手指在景福公主左腿几处关键穴位加重力道按压,尤其是感知经络循行的区域,沉声问道:“此处可有感觉?是否酸麻胀痛?”

然而,景福公主只是不耐地扭动了一下,对于她加重的按压,竟似毫无所觉,并未出现预期的吃痛或抗拒反应。

孟玉桐眸色微沉,心下顿时一凛,这左腿的痹阻之症,远比她预想的更为深沉严重。神经受损的程度,恐怕已导致局部知觉显著减退了。

她面上却无波澜,只平静陈述:“殿下这左腿,每逢阴雨或劳累,腰后旧伤便如毒蛇噬咬,随即左腿麻痹如废,自大腿蔓延至脚踝,严重时寸步难行,需倚墙而立。那麻痹之感,至少需半个时辰方能稍缓,是也不是?”

景福公主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死死盯着孟玉桐,“你……你怎敢妄言我的隐疾?!信不信我即刻摘了你的脑袋!”

连‘本宫’都顾不上了。孟玉桐心中了然,自己诊断无误。

“公主殿下,”孟玉桐松开她的手,规劝道:“人之躯体,犹若国之疆土。病邪如寇,盘踞日久则根基动摇。讳疾忌医,只恐养痈成患,终至膏肓难救。”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迎上景福惊疑不定的视线,补上关键一句:“殿下此刻动弹不得,民女诊治心切,若一个不慎,将这‘疆土’之上‘寇匪’盘踞的详情,说与旁人知晓……”她未尽之言,带着恰到好处的暗示。

“你敢?!”

恰在此时,小丫鬟抱着孟玉桐的医箱和药篓,气喘吁吁地奔了进来。

孟玉桐不再多言。

景福公主死死咬住下唇,眼神复杂地瞪着孟玉桐,虽依旧满是不甘与怨愤,身体却终于不再剧烈挣扎,算是默许。

孟玉桐迅速打开医箱,取出针包。

与小丫鬟合力,小心翼翼褪去景福公主繁复的外裳,仅余贴身里衣。她并未再褪衣物,只隔着轻薄的衣料,以手指精准按压,确定了腰椎附近几个关键的穴位与瘀阻点。

银针在她指间闪着寒光,稳稳刺入穴位,隔着衣衫施针,手法娴熟利落。

几针下去,景福紧蹙的眉头似有微松,但剧痛仍在。

扎针完毕,孟玉桐又从药篓中取出一段刚采的穿山龙,递给小丫鬟:“再辛苦一趟,向寺中借石臼一用。将此药洗净,连皮带根捣成细泥。再设法弄些新鲜姜汁,混入药泥之中。速去速回。”

小丫鬟如奉纶音,双手捧着那还沾着泥土的穿山龙,再次匆匆离去。

静室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滂沱的雨声和景福压抑的喘息。

“殿下此症,若能遵医嘱,好生调养,痊愈有望。”孟玉桐一边整理针具,一边平静道。

景福公主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不信与嘲讽:“呵,口气倒不小!宫中多少杏林国手都束手无策,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黄毛丫头,能有什么通天本事?”

孟玉桐闻言,微微偏头。

恰好景福也侧目看x来,探寻的目光撞进孟玉桐沉静如水的眸子里。

只见孟玉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带着一股自信:

“旁人说治不好,未必是真治不好。或许是因风险太大,治好了无功,治坏了有过,故不愿沾手;或许是因症结所在关乎女子私密,碍于礼法规矩,男女有别,尊卑有别,无从下手;又或者……”她顿了顿,那平静的目光明亮湛然,“纯粹是那人医术不精,眼界有限。他治不好的,未必别人也治不好。”

这最后一句,如同惊雷贯耳,狠狠砸下。

“未必别人也治不好……”

景福心头猛然一动。

那年皇家猎场,花豹突袭御驾,千钧一发之际,是她以身相护,硬生生替皇兄挡下了那致命一爪。

腰骶处传来的剧痛如骨碎筋折,她当场昏厥。之后卧病半载,太医院流水般的御医前来问诊,却个个言辞闪烁,只道是“伤筋动骨需静养”、“好生将息便是”。

无一人敢断言她的左腿能恢复如初,更无人敢拍胸脯接下这关乎公主玉体与皇家体面的烫手山芋。

那时……她心中尚存一丝旖旎,也曾有过一位倾心的少年郎。

可当对方得知她的伤势可能累及子嗣后,那眼中一闪而逝、却如刀刻斧凿般清晰的……嫌弃,彻底碾碎了她最后的幻想。

她是天之骄女,生来骄傲,宁可让世人只看到她盛气凌人的表象,也绝不容许自己的残缺成为他人怜悯或嘲笑的谈资!

自那以后,她将这份隐痛深埋心底,用最华美的宫装、最张扬的姿态,隔开众人的窥探,也不给别人可怜自己的机会。

所有人都以为,她早已痊愈。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意气风发的景福,早已死在了猎场的血泊里。

这条腿,平日里小心护着,倒也勉强维持体面。

可每到雨季,湿寒之气如同跗骨之蛆,顺着腰椎旧伤蔓延,左腿便如同灌了铅、结了冰,从大腿到脚踝彻底麻痹,连站立都成奢望。

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与羞耻感,每每将她拖入深渊。

这些年,她习惯了在雨季以清修之名躲进深山古寺,只为避开旁人目光。

这么多年,她都咬牙忍过来了。可眼前这个身份卑微、言语放肆的医女,竟敢轻飘飘地说——能治?!

一股暴戾的杀意瞬间冲上景福的脑门!

她想撕烂这女人的嘴!她的隐痛岂是这刁民用来炫耀医术、博取名利的工具?!

她那笃定的语气,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狂妄!无知!

“公……公主,药捣好了……”小丫鬟捧着散发着辛辣姜味与草木清苦气息的药泥石臼,怯生生地立在榻边,声音细若蚊蚋。

孟玉桐仿佛没感受到景福身上散发的冰冷杀意,神色如常地抬手,一根根捻转着拔下她后腰上的银针。

随着银针离体,景福竟惊觉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流,自腰眼处悄然生出,丝丝缕缕地流向那麻木僵硬的左腿!

一丝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知觉,如同春芽破土般,在麻痹的冰层下悄然萌动!

往常这般剧痛发作,左腿至少要麻木一两个时辰才能稍稍缓过劲来……这微小的变化,在她心底激起惊涛骇浪。

那汹涌的杀意竟倏然停滞。

前一刻还想杀了这狂妄女子,下一刻,她竟鬼使神差地好奇起来。背后那散发着奇异气味的药泥,敷上去会是什么感觉?这折磨她多年的蚀骨之痛,真能缓解吗?她简直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解开殿下后腰衣物,露出伤处,将药泥均匀敷上。”孟玉桐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指令。

小丫鬟捧着石臼,手足无措地看向景福。公主的性子……去解她的衣裳?她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动作快些,药性挥发,耽搁久了,效果便要大打折扣。”孟玉桐背过身去,开始整理自己的针具。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望向榻上的公主。只见景福将脸深深埋进了臂弯里,身体紧绷,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塌下,似乎并未拒绝?

丫鬟心一横,屏住呼吸,手指颤抖着,极轻、极缓地去解那繁复腰封下的系带。

终于,一小片细腻却带着旧伤痕印的腰侧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丫鬟紧张地回头,见孟玉桐依旧背对着她们,正有条不紊地收拾医箱,丝毫没有转身的意思。

“公主玉体尊贵,民女不便直视。你敷药时动作需快而稳,切莫让寒邪乘隙侵入。”孟玉桐的声音适时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丫鬟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她是真心希望公主能好起来。

她见过太多公主独自忍痛的时刻,她作为公主的骄傲与光彩全然消失了。痛到极致之时,面上呈现出的是令人心死的灰败,如同被生生折断翅膀的飞鸟……每每想起,都让她心酸难抑。

她舀起一勺温热的褐色药泥,小心翼翼地敷向景福后腰那处狰狞的旧伤疤痕。

药汁混着姜汁,带着刺激性的温热感,缓缓流淌。眼看药汁要顺着腰窝的曲线流下,丫鬟手忙脚乱地去擦——

一方素白洁净的丝帕,无声地递到了她眼前。

丫鬟感激地接过,仔细拭去溢出的药汁。

待她终于将药泥厚厚敷好,如释重负地抬起头时,只见孟玉桐已在小案旁坐下,将公主抄写的一卷经文轻轻移开,铺开一张素纸,正提笔蘸墨,专注地书写着。

“民女开了两张方子。”孟玉桐搁下笔,将墨迹吹干,声音清晰,“一张内服,一日两次,水煎温服;一张外敷,发作时如法炮制,捣碎敷于伤处。此症若能辅以针灸推拿,恢复更速。然……”

她顿了顿,侧过半张脸,目光落在依旧埋首臂弯、身体却微微僵硬的景福身上,“想来公主殿下此刻最不愿见的便是民女。故而,你只需按此方抓药,内服外敷,先坚持一月。届时,腰伤发作的频率当会减少,痛楚亦能缓解,左腿的麻痹感亦会逐渐消退。”

榻上的景福依旧纹丝不动,仿佛已沉沉睡去,或是彻底放弃了挣扎。

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肩头,和药泥敷上后因刺激而无意识轻轻蹭了蹭软枕的鼻尖,泄露了一丝强装的镇定下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孟玉桐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位骄纵的公主,此刻倒显出几分孩子气的别扭来。

她将两张药方轻轻放在案头显眼处,对着榻上的背影,声音放得低沉而郑重:

“殿下,民女今日多有僭越冒犯,若有唐突之处,万望殿下海涵。这药泥敷完需半个时辰,殿下可待药效显现,再行决定是否信民女这张方子。无论如何,”

她微微一顿,语气带着医者最朴素的祈愿,“民女斗胆恳请殿下,务必珍重玉体,莫要因一时意气,误了康健根本。”

景福依旧紧闭双眼,对她的话语置若罔闻,仿佛已沉入梦乡。

孟玉桐抬眸望了一眼窗外。雨势已歇,天空虽仍阴霾,却只飘着若有似无的牛毛细雨,将庭院中的草木洗得翠色欲滴。

她不再多言,起身利落地收拾好医箱与药篓,“在此叨扰多时,民女该告辞了。今日之事,皆是民女一意孤行,胁迫这位姑娘行事,多有冒犯,殿下若要问罪,或是……觉得那方子尚可一用,欲行赏赐,”她语气淡然,“都请移驾桃花街照隅堂,民女随时恭候。”

榻上,景福指尖倏地收紧,死死攥住了身下的锦缎软垫,心中怒涛翻涌,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女子!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脸皮厚比城墙!她怎会给她赏赐?绝无可能!

待她缓过这阵,恢复气力,第一件事便是要去那劳什子“照隅堂”,将这狂妄医女擒回府中,让她跪地求饶,好好见识见识什么是天家威严,看她还敢不敢如此放肆!

只是眼下……她浑身脱力,困倦得紧,暂且……暂且容她逍遥两日。

孟玉桐离去后,不到一刻钟,景福便觉后腰敷药处传来一阵持续而舒适的温热感,如同冬日暖和的阳光熨帖着冰冷的筋骨。

原本那尖锐刺骨的麻木与剧痛,竟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那條如同废木的左腿,也渐渐恢复了微弱的知觉,甚至能稍稍自主活动了!

她心中惊疑不定,尝试着缓缓从榻上坐起,扶着一旁的小案,竟——毫不费力地站了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震惊瞬间攫住了她!

她甚至大胆地松开手,试探着向前迈出两步——

“殿下!您、您还不能……不x能走动的呀……”小丫鬟惊慌失措。

左腿虽仍有些许酸麻迟滞,但在方寸静室之内,她竟真的来去自如地走了好几步!并无预料中的钻心疼痛!

要知道,距她方才发病痛不欲生之时,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若在往常,她非得在床上僵卧两三个时辰,方能勉强下地!

孟玉桐……孟玉桐!

她猛地转身,几步抢回案边,一把抓起那两张墨迹未干的药方。捏着纸张的手指,竟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从静室中出来以后,孟玉桐并未立刻离开,她一只手提着药篓,一只手拎着医箱,在绕过静室朝南洞开一丝缝的那扇小窗处驻足了片刻。

室内一片寂静,并未传来预想中的斥责或哭闹声。

景福……并未迁怒于那个小丫鬟。

她心下稍安,这才真正转身离开,沿着湿漉漉的回廊返回斋堂。此时雨已几乎停歇,只余檐角滴答着残存的雨水。

白芷与何浩川早已等得心焦,见她归来忙迎上前询问。孟玉桐只简单含糊了几句,并未透露静室内那位贵人的真实身份。

天色渐渐暗下了,山谷中的风吹在身上,泛起透心的凉意。

天色向晚,山风裹挟着雨后的寒凉阵阵袭来,沁入肌骨。药篓中的紫雪参娇贵,需尽快送回医馆妥善安置,孟玉桐不敢再多耽搁,即刻动身下山。

第50章 第50章唯独对他戒备周全?……

回程马车上,依旧由何浩川执鞭驾车。但与来时的活泼健谈不同,他显得异常沉默,只专注地看着前方被雨水洗净的山路。

抵达照隅堂时,已是戌时初刻。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湿润的青石板路映照着两旁店铺暖黄的灯火,宛如一条流淌的光河。

孟玉桐下了马车,向何浩川郑重道谢:“今日实在辛苦你了。待过些时日医馆闲暇,我定当设宴,聊表谢意。”

何浩川忙不迭摆手,脸颊在夜色中微微发烫:“不、不麻烦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青涩与真诚,“能帮上玉桐姐姐的忙,我……我很乐意。”

少年背对着照隅堂温暖的灯光而立,耳根后那片绯红悄然隐于夜色,看不真切。

孟玉桐闻言展颜一笑,灯火勾勒出她明丽的侧颜:“何公子热心肠,玉桐感激不尽。眼下时辰不早,我就不多留你了,快些回去,免得何掌柜担心。”

何浩川点点头,转身欲走。刚迈出两步,却又忽地停下,像是鼓足了勇气般折返回来。

“怎么了?”孟玉桐抬眸,略带疑惑地望向他。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衣角,眼神闪烁却又带着期盼:“玉桐姐姐,往后……就别叫我‘何公子’了,听着怪生分的……”

他抬起一双清润明亮的眼睛,小心地征求着她的同意,“就叫我‘浩川’,或者……‘小川’也行,我身边亲近的人都这般唤我。”

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融入夜色。

孟玉桐瞧着他那副紧张又期待的模样,想起这段时日他对照隅堂的诸多照顾,心中微软,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含笑点头:“好,小川。”

得了她这一声轻唤,何浩川脸上瞬间如同春风拂过,绽开无比明朗灿烂的笑容,连眼底都好似落满了星光似的,“诶!那玉桐姐姐快回去歇着吧!我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同她用力摆手告别,一步三回头,直至身影没入清风茶肆的门内,还依依不舍地望了她一眼。

见孟玉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照隅堂门后,何浩川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脚步轻快地进了茶肆。

孟玉桐抱着药篓步入照隅堂,本欲径直去后院处理紫雪参。甫一进门,却见药柜前立着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影。

那人正站在她的医馆里,动作熟稔地拉开她的药屉,行云流水地称取药材,放入柜面上的桑皮纸中。

神色之专注清冷,仿佛置其身于医官院的药局,而非她这间小小的民间的医馆。

吴明则在一旁,手脚麻利地将纪昀配好的药包逐一捆扎整齐。

“纪医官?”孟玉桐微感诧异,将手中的药篓递给迎上来的白芷,示意她先去后院将紫雪参取出透气。

自己则走到柜台边,拿起一包吴明才包好的药材,解开细绳,仔细检视。

不等纪昀回应,吴明见她回来,赶忙解释道:“当家的,您可算回来了!纪医官傍晚时分来找您,恰巧碰上两位腹痛腹泻不止的病人前来求诊,情况瞧着有些急。我想着您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便……便自作主张,恳请纪医官出手相助了。当家的,您看我这般处置,可还妥当?”

照隅堂平日接诊的多是慢性调养或轻微症候,急症并不多见。故而孟玉桐若外出,吴明通常会让病患稍候,或予一杯对症的药茶缓解。但今日病人症候急迫,他又知纪昀医术高超,这才大胆请托。

孟玉桐将药包中的药材一一捻看,正是藿香、苍术、厚朴等治疗湿滞腹泻的常用之药。

腹泻……她心中倏然一凛,联想到昨日济安堂小辉与杏儿的中毒症状,以及那可疑的竹筒水……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久久未发一言的纪昀,问道:

“纪医官今日特意前来寻我,可是与昨日水源污染一事有关?”

纪昀的目光自她面庞轻掠而过。

他注意到她额前有几缕青丝未妥帖收束于发髻之中,松散地垂落下来,柔柔地搭在光洁的额角与耳畔,与她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端谨模样略有不同。

这般微带潦草的随意,却意外地为她增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不似往日在他面前,总是一副泾渭分明、只论事理的疏淡姿态。

只是,她似乎……唯独对他如此戒备周全?

纪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她在马车旁与那何浩川言笑晏晏、神情熟稔自然的模样,心下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自在。

“纪医官?”孟玉桐见他凝眉不语,似在出神,便出声轻唤了一句。

纪昀倏然回神,压下心头那点异样,面色恢复一贯的清冷。

他淡淡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纹钱袋,递至孟玉桐手边,缓声道:“今日前来,确有二事。其一,乃是结算前次与昨日,孟姑娘在济安堂施诊应得的诊金,此乃医官院按例拨付。”

他顿了顿,眸光沉静地看向她,“其二,正是姑娘方才所问之事。医官院已协同临安府衙及都水监在城内勘查取样。现已查明,御街自朝天门以北,多数居民日常取用水源,皆依赖穿城而过的玉带河。

“如今玉带河最北端源头处的南洋池,因有发病致死的野猪坠入,污染了水源,致使河水含污。百姓若误饮此水,轻则腹痛泄泻,如今日来馆求诊者;

“重则诱发伤寒兼痢之症,凶险如昨日济安堂小辉与杏儿。轻症者,以治泻旧方藿香、苍术、厚朴等药化湿和中,静养数日便可无碍。然重症者,诊治起来便颇为棘手。”

孟玉桐的注意力全然在病情之上,对那袋诊金看也未看,随手将其拨至柜台一角,“既知病从口入,当务之急是即刻发布告示,晓谕全城百姓,严禁取用玉带河水。”

她语速加快,思路清晰,“再者,御街北段居民多倚仗河水为生,家中少有水井。河水既污,无异于断绝其生计之源。后续生活必陷困顿。

“医官院当协助府衙,速将辖区内所有水井摸排清楚,将有井户与无井户分区划片,以四五户为一‘井区’,暂时共汲一井之水,订立取水章程,共渡眼下难关,方是正理。”

她深知,御街以朝天门为界,南北景象迥异。

玉带河发源于城北南洋池,流经全城。然至朝天门一带后,河渠分流,水势渐弱,故南段居民多在院中自掘水井,仅在水源丰沛时偶用河水。

而北段居民,拥有水井者则十不足一二。河水一旦污染,波及者众,城中医馆恐将人满为患。

纪昀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之色。

他仅提及水源污染,孟玉桐竟能瞬间想到后续诸多关节,乃至预见民生之难,并提出由官方协调、共用水井此等切实可行的应急之策,其心思之缜密、反应之迅捷、见解之深刻,实在远超寻常医者,甚至胜过许多庸碌官吏。

他颔首,语气中带上一丝赞许:“孟姑娘思虑周详,有此远见,实属难得。水源污染后续防控事宜,府x衙与都水监已遣专人跟进。

“眼下,我已走访城中大小医馆,发现感染此症者确已不少。未来几日,各馆必将应接不暇,治疗腹泻腹痛之药材恐也会紧缺。医官院库中尚有余存,过两日我会差人送一批至照隅堂,以作储备。若届时病患激增,医官院亦会酌情调派人手,支援各馆应对。”

孟玉桐闻言,朝他微微屈膝一福:“医官院仁心济世,纪医官心系黎庶,亲历亲为,实乃临安百姓之福。”

两人就公务之事你来我往,相談甚洽,气氛倒是难得融洽。

正事既毕,孟玉桐再次郑重道谢:“今日我外出未归,馆中两位急症病人,多亏纪医官出手相助,玉桐在此谢过。”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纪昀声音清淡,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投向门外,正是方才她与何浩川驻足话别之处。

他状若随意地问道:“孟姑娘经营照隅堂,向来事必躬亲。不知今日是有何要务,竟需离馆整日?”

孟玉桐并不避讳,坦然回道:“今日去凤凰山采了些药材,路途遥远,故而未能坐馆应诊。”

采药?

他心中实则萦绕着诸多疑问:是何珍贵药材,需她亲自冒险前往山高林密的凤凰山采撷?又为何……偏是与那何浩川同行?听说何家的茶园似乎也在凤凰山上……

这念头一起,他自己都惊觉这份关注似乎已超出了寻常界限。

他额角猛然跳了跳,亦是问出了口:“是何药材如此稀罕,需劳动孟姑娘亲往?”

孟玉桐抬眸,静静回望他。那目光清澈依旧,却仿佛骤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带着一丝清晰的疏冷。

她语声平淡:“是一味很珍贵的药材,曾经我为了采它,差点没了命。”

纪昀虽不太明白她话中之意,可不知为何,心头却猛地一窒。

一股毫无来由的、尖锐的酸涩与抽痛瞬间自心口炸开,迅速蔓延,竟让他呼吸都为之一顿。

眼前蓦然浮现点点残破的细碎的画面,他仿佛真的看见一株小小的珍贵药草,画面模糊,倏然拉近,又陡然飘远……

他还未来得及细辨这陌生而汹涌的情绪与光怪陆离的画面从何而来,孟玉桐已微微颔首:“天色已晚,纪医官公务繁忙,想必还有诸多要务亟待处理,我便不多留了。”

语毕,她不再看他,转身径直向后院走去。

吴明见状,忙笑呵呵地上前打圆场,试图揽过纪昀的肩:“纪医官,可需小的送您一程?”

纪昀恍若未闻,只是望着孟玉桐消失的方向怔忡了一瞬。他缓缓摇头,薄唇紧抿,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提步,默然离开了照隅堂。

门外暮色渐浓,华灯初上,将他孤长的身影渐渐吞没在临安城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