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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1 / 2)

第51章 第51章全然相同的梦?

纪昀走后,吴明也溜达到了后院。

他凑到正蹲在地上忙碌的孟玉桐身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好奇道:“当家的,您晚间回来时,同茶肆那小老板在门口嘀咕什么呢?瞧着那叫一个依依不舍,难分难解的。”

孟玉桐正将白芷铺放在地上的紫雪参幼苗一株株小心拾起,准备移栽到白日翻松好的阴湿土壤中。

她头也没抬,随口应道:“没说什么,不过是多谢他今日辛苦,陪我上山采药罢了。”

吴明撇撇嘴,一脸不信:“您可别糊弄我了!我瞧着那小子看您的眼神可不太对劲儿,殷勤得都快冒泡了!指定是没安什么好心!”

“你想多了。”孟玉桐全副心神都放在手中娇贵的药草上,动作轻柔至极,未讲他的话放在心上。

“哪有!”吴明愈发来劲,甚至搬出了同盟,“方才在屋里,我还同纪医官说来着,纪医官那脸色……嘿,我看他也觉着是这么回事。

“我俩可是瞧得真真儿的!那何浩川,保不齐就是瞧上当家的您又能干又貌美,自个儿经营着这么大一间医馆,想来当个现成的上门女婿呢!”

他越说越离谱,完全没注意到孟玉桐微微蹙起的眉头。

白芷在一旁实在听不下去,上前一把揪住吴明的后衣领,没好气地往外拖:“就你话多!聒噪得跟那树上的大知了似的!没瞧见姑娘正忙着要紧事吗?还不快出来!”

两人拉拉扯扯地离开了小院,后院终于重归宁静。

孟玉桐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

她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株紫雪参植入土中,又将从凤凰山崖壁上特意带回的、包裹着根系的湿润苔藓块,仔细地铺覆在植株周围的土壤上。

那些紫雪参尚在幼年,纤细的紫色茎秆顶着几片覆着银白色茸毛的小叶,在晚风中怯生生地轻颤,显得格外娇柔脆弱,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折损了生机。

孟玉桐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微颤的叶片,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放心,从今往后,你便是最珍贵的。”

语调轻柔,甫一出口,便消散在初夏微凉的夜风里,了无痕迹。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料理完医馆的诸多事项,孟玉桐与白芷回了孟府。

孟府位置在朝天门往南,位于通江桥边。府中开凿有多口井,日常取水都是从井中取用。

即便如此,回府之后,孟玉桐还是让白芷同吴嬷嬷郑重嘱咐了一番:府中上下近日务必只饮用井水,严禁取用玉带河水,亦需尽量避免在外购买摊贩食肆的熟食点心。

将此事安排妥当后,孟玉桐才稍稍安心,回到了自己的杏桃院歇息。

夜深人静,白日攀山采药的疲惫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然而身体虽十分疲累,不知为何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思绪纷纭,难以入眠。

她先是回忆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彼时,距她与纪昀的婚期已不足两月,她大多时候都被祖母拘在府中,学习掌管中馈,筹备婚礼诸事,忙得晕头转向,鲜少出门。

似乎并未听闻城中有水源污染导致大规模腹泻的消息。

想来,应是发现得早,处置及时,并未引起太大恐慌,故而未曾传入深闺之中。

如此一想,她心下稍安。但谨慎起见,她还是盘算着明日去医馆,需多备一些治疗腹泻的药材带回府中,以备不时之需。还有家中的药铺,不知各项药材是否有充足的准备,还得寻个时间同祖母商量一二。

她翻了个身,又想到今日成功移栽的紫雪参。

时值初夏,后头天气只会越来越热。照隅堂小院之中,那处阴面虽好,终究比不得凤凰山顶云雾缭绕、凉爽湿润的环境。

待得了空闲,还需在那角落搭个简易棚架,覆上遮光的细麻布,模拟出它生长所需的阴湿小环境,方能确保其存活。

只是……可惜她并不知晓后来那场席卷临安的大疫,究竟源起何处。若她能先知,或许就能未雨绸缪,挽救更多性命……

思绪如野马奔腾,杂念丛生。直到后半夜,睡意才渐渐袭来,将她拖入沉沉的梦乡。

纪家这一边,却有人从冗长的梦境中陡然惊醒。

纪宏业忽然翻身坐起,气息粗重未定。动作间掀动了锦被,惊扰了一边已然熟睡的李婉。

四下里漆黑一片,唯有些许微弱月色透过窗纱。李婉随之起身,指尖触到丈夫汗湿的里衣,心头一紧,声音还带着睡意:“怎么了?可是魇着了?”

纪宏业心口仍自狂跳,良久才缓缓平复。他转过身,握住妻子的手,声音带着一丝紧涩:“婉婉,你上回说的那个梦……我方才,也梦见了。”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那梦境的细节,语气愈发凝重:“孟家那丫头,的确与昀儿成了婚。两人成婚一年后,你我便搬去了青岚寺清修,从此未再下山。直至……直至再一次听闻府中消息,便是玉桐病逝的噩耗。”

李婉闻言,亦是心头剧震。那梦境何等逼真,她亲身经历过,其中种种细节、情绪,乃至无力的悲恸,都宛如重历一遭。

她始终觉得那并非寻常梦魇,处处透着蹊跷。只是后来梦境不再,时日久了,那份惊疑才渐渐压入心底。

可如今,宏业竟也做了全然相同的梦?

这事情也太过诡异和巧合了。

“怎会…怎会你我二人都……”李婉的声音带上了颤意,“莫非那并非是梦,而是……?”

“兴许是你上回同我讲述得过于细致,我听入了心,日有所思所致。”

纪宏业强自镇定,察觉妻子指尖微凉、脸色在昏暗中想必x也已煞白,便出言宽慰,语气刻意放缓:“莫要多想,如今我们都好端端的在此。梦终究是梦,当不得真。”

他最后一句说得极轻,仿佛不只是在安抚妻子,更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他一向是家中最冷静、最擅剖析事理的人,既如此说,李婉心下稍安,便也不再纠缠于那诡谲的梦境。

两人重新躺下,李婉依偎进丈夫怀里,寻了别的话头,声音闷在他寝衣间:“你有没有觉着,昀儿这段时日,似与以往有些不同了?

“我听云舟说,他近日出入照隅堂的次数颇频,这可不像是他素日的性子。许是你上回提点的法子当真有用,他定是对玉桐生出了些心思,否则,以他那冷清淡漠的性子,哪里会这样关照?”

纪宏业揽着妻子,低声道:“这孩子心中,这些年也压了太多事。当年种种,其实怨不得他。只是话虽如此,众人心中,包括他自己,终究是存了难以释怀的芥蒂。他从那样一个跳脱飞扬的性子,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李婉未有接话,只是将丈夫环得更紧了些。

纪宏业清晰地感受到,胸膛处的衣襟,悄然浸开了一片温热的湿意。

不知过了多久,李婉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重新睡去了。

纪宏业却毫无睡意,黑暗中,他想起从前的事,思绪如潮翻涌。

纪弘业与李婉成婚不久,便得了第一个孩子。他为这孩子取名“昭”,取“日月昭昭,明德惟馨”之意,祈愿他一生光明坦荡,仁心仁术,光耀纪家门楣。

纪昭果然不负夫妇二人的殷切期望,自幼便显露出远超常人的颖慧与静气,就仿佛真是应了这名字的吉兆,周身带着一股温润通透的光华。

他天赋异禀,惊才绝艳,抓周时小手毫不犹豫抓住的便是一卷泛黄的医书。五岁能诵《药性赋》,七岁可辨百草之性,十岁时便能静立一旁观摩祖父诊脉,偶尔竟能说出两句令老爷子都微微颔首的见解。

而纪怀瑾一生严谨寡言,沉潜医道,虽已官至医官院院使,更有传世医书编纂之功,却因纪弘业无心此道而深恐纪家医术无人继承,引为此生大憾。

好在有了纪昭,自他降生,纪怀瑾便将毕生心血倾注于这长孙之身,悉心教导,呕心沥血,恨不能将一身岐黄绝学顷刻间尽数相传。

而纪昭也从未令人失望。他性情温润沉静,聪颖明理,自出生起便承载了纪家上下所有的期盼与宠爱。

然天意弄人,纪昭先天便带了心疾,此症极为棘手,令他不能疾跑跳跃,不能劳累费神,不能淋雨受寒,更不能情绪有大起伏……

正因如此,全家倾注于他身上的关注与呵护更是无以复加,几乎到了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地步。

而纪昀,纪弘业的次子,却截然不同。

他自幼脾性顽劣跳脱,不喜拘束,对枯燥的医书典籍更是兴致缺缺,仿佛天生与纪昭走了相反的路子,没少令他与夫人头痛。

纪昀幼时,李婉曾笑问他长大后想做什么,他竟毫不迟疑,朗声答道:“儿子想做个猎户!日日骑马射箭,逐鹿山林,那才叫畅快恣意,威风凛凛!”

李婉无奈摇头,纪弘业虽心下喟叹,却也只能宽慰她道:“纪家有昭儿传承门楣,光耀杏林便已足够。至于昀儿,既无此心,便不必过于拘着他了,他平安喜乐,一世顺遂便足够了。”

两人这番近乎放养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确给了纪昀许多旁的孩子求之不得的自由。

然与这份自由相伴的,亦是显而易见的、被分薄了的关注。

全家的重心,毫无意外地全然落在纪昭身上。

这些,纪弘业从前并非毫无察觉,却总觉得男孩粗养些也无妨,于是轻轻揭过。

直至方才那个过于真切的梦。

第52章 第52章纪宏业的梦

梦中,纪昀成婚已有一年之久,府中大小事务皆被新妇孟玉桐打理得井井有条,莫说纪昀的衣食起居,就连纪明也被照料得很好。

有这样能干的媳妇在,李婉即便日日守在小佛堂中不问世事,府里也不会乱套。

后来,听说青岚寺风景秀丽,远离人烟,适合修养。

既然府中一切都已安定,纪宏业决定带李婉离开纪府,前往青岚寺清修。

在他准备出发的前夜,他心中莫名不宁,终是深夜去寻了纪昀。

父子二人对坐,烛火摇曳,竟是难得地说了许久的话。

纪宏业甚至提起了纪昭,提起了那份连自己都未必看清的、对长子过于沉重而对次子近乎疏忽的复杂情感。

他言明,担心自己与李婉走后,纪昀在这偌大府邸中会感到孤寂不适。

闻言,纪昀只是微微垂眸,静默了片刻。再抬眼时,唇边竟凝着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反而衬得他眸光愈发沉寂,甚至透着些难言的淡漠。

他声音平静得近乎疏离,缓缓道:“父亲母亲安心休养,府中一切事务不必挂怀。”

瞧着本性畅快恣意的儿子如今变成这副冷沉寡言的模样,纪宏业心中微涩,一股难以名状的愧疚攫住了他,不由地问道:“昀儿,这些年,我与你母亲也未曾尽到做父母的责任,家中担子都落在你身上,你可有怨过我们?”

纪昀闻言,眼底似有暗流汹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幽深的神色。他顿了顿,未答他‘怨’或‘不怨’,只说:“其实小时候,儿子很羡慕兄长。”

“不知父亲是否知晓,我食山楂会起红疹,且不喜酸物。可兄长自小嗜酸。于是小厨房里每日雷打不动备着的,永远是他爱吃的山楂糕、酸杏脯、梅子酱。”

“我曾鼓起勇气,同母亲提过,”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唯有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能否也让厨房,添些我爱的松子糖、茯苓饼。”

“母亲每回都会温柔应下。”

“可隔日再看,那碟中之物,仍与往日无差。”

“次数多了,我便不再说了,”他说到此,唇角那抹淡笑似乎加深了些许,却更显涩然,“连带着,原先极爱的松子糖,似乎也不再喜欢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敲在纪宏业心上,纪宏业声音微滞:“你兄长体弱,你母亲与我对他总是怕照顾不及,千般小心,不想却……忽略了你。”

许是今夜机会难得,纪昀不再如往日那般紧紧绷着,他继续说道:“其实于吃食上,我与兄长更是合不来的。他爱的山药、清笋、茄子,偏偏都是我极厌恶的。

“起初遇上不喜的菜肴,儿子还会言明。后来渐渐明了,自己在这家中的些许喜好,或许并无甚要紧。”

“于是,便也不再说了。只是若遇上不喜欢的,我也不会勉强自己去吃,所幸我是能吃米饭的,总不至于饿了肚子。”

他微微偏过头,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更添几分冷寂。

“儿子幼时瞧着虽没心没肺,可却也早早明白,世间许多事都是强求不来的。吃食一物上是如此,父亲母亲的爱,一样是如此,我从来不敢奢望。”

纪宏业听得心头酸涩难当,喉头发紧,半晌才涩然道:“是……是我与你母亲,对你关照太少。”

纪昀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平静,仿佛早已将这一切碾碎、吞下、消化殆尽,再没尊什么情绪。

“今日同父亲说这些,并非心存怨怼,也绝非追责问过。我是这个家里,最没有资格怨怼别人的人。当初是我顽劣,送来那只鸽子,鸽子受惊惹得兄长在喝药时呛咳,从而引发心疾。兄长离世,我有逃不开的责任,”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与自弃,“若是可以,我宁愿当年纪家死掉的那个孩子是我。我无数次想过,若那时候死的是我,你、母亲、祖父还有我们整个纪家,是不是都不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昀儿!”纪宏业被他脸上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厌世之色惊得心中剧烈一抽,“你休要胡思乱想!此事……怨不得你!”

似是察觉失态,纪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将外泄的情绪重新敛回那副平静冷淡的面具之下。

纪宏业稳了稳心神,缓声道:“你与玉桐丫头往后要好好过日子,x她是个好姑娘,莫要辜负了她。”

孟玉桐的确很好。她待人贴心周全,包容他不爱主动开口的古怪性子,从日常的细微小处探寻他的喜好,无声地给予慰藉。

她好到让自己觉得,他配不上这样的好。

纪宏业瞧见,谈及孟玉桐的名字时,纪昀那双冷沉的眸子里,似乎终于掠过了一丝极细微的柔光,脸上那陡然而起的厌世自弃之色也收敛几分,他极淡地笑了笑,“父亲放心,家中有玉桐,有明儿,还有兄长临终嘱托儿子的遗愿,儿子会同玉桐好好过日子。往后父亲与母亲在青岚寺中,也要多加注意身体。”

在那个真实到难辨真假的梦中,纪宏业以为,纪昀和孟玉桐未来日子总能渐趋圆满,拨云见日。

可万万没想到。

那梦境就此陡然一转,景象骤变,竟转至两年之后。山下来人,传来孟玉桐身亡的消息……他还想再看后头的事情,一睁眼,却已从梦中幡然醒来。

而后半夜,纪宏业心中挂着这些往事与梦境,久久难以再入睡。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纪家梧桐院这一边,亦有人未眠。

纪昀孤身立于支摘窗前,窗扇撑开大半,夜风毫无阻隔地涌入,拂动他单薄的外衣。衣袂轻扬,似拢了一怀清冷月色。

窗外,墙根下那丛湘妃竹在月色中清晰可见。

竹竿挺拔修长,枝叶扶疏,翠色欲流,风致楚楚。于这方寸庭院中遗世独立,仿佛洗尽铅华,不染尘埃。

每每望着这丛竹子,他总想起纪昭。

他与纪昭,仿佛天生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纪昭极爱竹,爱其风雅之姿,高洁之质,更爱其宁折不弯的铮铮风骨。

可纪昀却觉着,竹子空心无物,过于刚直,不懂迂回变通,他并不喜欢。他偏爱春日灼灼其华的桃花,向往搏击长空的苍鹰,亦欣赏深山溪涧那些顽强生长、不拘一格的寻常草木。

然而纪府庭院向来只植修竹,不见桃色,亦无闲花野草。

他的喜好,无关紧要。

他原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沿着与纪昭截然不同的轨迹走下去。

可世事说来也是无常,偏偏纪昭离世后,纪昀开始学着他的样子,替他照料起这丛湘妃竹来。

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日复一日告诉自己:竹子清雅,高洁,宁折不弯,他也该喜欢。

不仅仅是这丛竹子,其他诸多事上,他亦在刻意效仿纪昭的形迹。

他隐藏自己的情绪,压抑不为人知的喜好,甚至与谁定亲成婚无所谓,或者婚约被退亦无所谓。

仿佛唯有如此,那道横亘于所有人心头、深可见骨的伤疤,才能被勉强遮掩,不致鲜血淋漓。

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不该在意,不能在意。

他只需像他曾经承诺的那样,像纪昭一般,肩负起纪家的未来,做好纪家的长子,将家族医术发扬光大,让祖父欣慰,让父母宽心少虑。

如此,便已足够。

他原以为自己伪装得还不错,原以为日子可以就这样戴着面具,自欺欺人地过下去。

他望着风中轻颤的竹影,眸色深邃渺远,里头像是盛着望不到尽头的悲凉与沉寂。

可他终究不是纪昭。这么多年过去,他发现自己始终学不会那份天生的温润与从容,那份看似无欲无求的完美。

他也渐渐发觉,他在意,他其实很在意。

这感觉初时只如细草,从心壤深处悄无声息地钻出,不过是些许微不足道的绿意,他尚可轻易遮掩、按压,无人能窥见端倪。

可近日,那孱弱草芽竟悄无声息地滋蔓开来,于潜移默化间抽枝展叶,用尖锐而执拗的生机破土而出,渐成一片苍郁茂盛的草原,再难忽视……

夜风再度拂来,绕过雕花窗棂,携着露水的沁凉扑面而来,令他几乎脱缰的理智稍稍回笼。

他收敛心神,如往常一般,试图以惯常的伪装将那心底疯长的野草重新掩盖。

可那心底最深处,却总泛着细密而执拗的痒意,他刻意忽视,却反而愈发扰人心神。

他想起今夜孟玉桐那疏离冰冷的眼神,想起她望向自己时,心底那股毫无来由的尖锐刺痛。

他又陷入了煎熬。

若按部就班的人生渐渐偏离预想的轨迹,若以为早已坚不可摧无法动摇的内心出现了点点缝隙,若那个人总带来无法预知的变数和危险的悸动……

是该远离,还是放任靠近?

他双手猛然撑在窗沿边,从胸中长长抒出一口气,仿佛想将满腹纷乱思绪尽数倾吐。

夜风又起,撩动他宽大的衣袖,袖口一荡,一只杏黄色的香囊悄然滚落窗台。他目光一凝,小心拾起,将其托在掌心。

手指轻轻抚摸着香囊上玄青色绣线绣成的一只雄鹰。

那鹰栩栩如生,双翼遒劲张扬,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这方寸绣面,凌云而去,奔赴它心之所向的任何天地。

风吹竹叶声沙沙而起,似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叩问。

他垂眸凝视着掌中香囊,一个隐秘的念头骤然而起。

他忽然又想,自己为何不能在意?

第53章 五月初五,天晴。示好

五月初五,天晴。

后续的这三日,情势果如纪昀所料,城中因饮用污染河水而染上腹痛泄泻之症的百姓日益增多。就连位置相对偏僻的照隅堂,这几日也接连诊治了近百名病患,门前一度排起长队。

可以想见,位于御街北段、靠近污染源的那些医馆,定然更是人满为患,焦头烂额。

前来照隅堂求诊者,大多属轻症。孟玉桐多以藿香、苍术、厚朴、茯苓等药材组方,重在化湿和中,调理气机。病患服药后回家静养,注意饮食清淡,大多能逐渐缓解。

然亦有部分患者,特别是年老体衰者与稚龄孩童,本身脾胃虚弱,再经此疫戾之气一伤,病情迅速转为凶险的伤寒兼痢之症。症见高热不退、腹痛如绞、下痢脓血、精神萎靡。

对此类重症,尤其是老幼患者,用药便需格外谨慎。猛药攻伐固然见效快,却易损伤本就脆弱的正气。

故孟玉桐多选用药性相对平和却兼具清热解毒、凉血止痢之效的药材,如白头翁、秦皮、黄连、黄柏,佐以葛根升清止泻,白芍缓急止痛,再酌情加入太子参或山药等微补气阴之品,扶正祛邪,徐徐图之。

然而,治疗周期一旦拉长,对病患的恢复确是极大考验。期间只能进些米汤之类的流质,无法有效补充营养,身体耗损极大,极不利于康复。

眼见此景,孟玉桐当机立断,将这两日接诊的重症病患中,情况最为危急的三人:一位年过花甲的老翁,一名三岁及一名五岁的幼童,收入照隅堂内安置。

医馆二层原是用作客栈的厢房,此时恰好辟为临时病房,将三人分室安置,既便于集中照料,也避免了交叉感染。

医馆骤然繁忙,刘思钧一行人闻讯,也主动前来帮忙。

这几条秦州汉子一来,馆内顿时人气更旺。吴明与崔大负责跑腿传话、维持秩序;刘思钧略通医理,便协助孟玉桐初步问诊分流;白芷与梅三则在药柜前手脚麻利地抓药配方;桂嬷嬷心细,便到二层悉心看护那三位重症病人。

众人各司其职,医馆中虽忙碌,倒也忙而不乱,井井有条。

及至傍晚,日间蜂拥而至的病患诊治完毕,馆内终于稍得清闲。

孟玉桐刚得空喝口水润喉,白芷便悄悄凑近,附耳低语了几句,目光警惕地瞥向门外。

孟玉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竟见孙桂芳提着一只硕大的食盒,在照隅堂门外探头探脑,神情踌躇,似想进来又不敢迈步。

白芷拧紧眉头,低声道:“姑娘,她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别是又想来找茬害人吧?”

自上次开业闹事被当众拆穿,又结结实实吃了巴豆的苦头后,孙桂芳倒是安分了好一阵子。

每日乖乖来照隅堂用药调理,规规矩矩,再未生事。今日忽然现身,确实令人起疑。

孟玉桐拍了拍白芷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轻声道:“不必妄加揣测,去请孙大娘进来吧。”

白芷虽不情愿,还是依言上前,将孙桂芳引了进来。

孙桂芳踏入照隅堂,反倒显得十分拘谨。

她将那只沉甸甸的食盒放在看诊的柜台上,搓着手,讷讷道:“孟、孟大夫……我瞧着你们今日忙x得脚不沾地,想必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特意做了些家常饭菜送来,给、给大家垫垫肚子……”

白芷在一旁暗暗撇嘴。以孙桂芳那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的性子,竟会好心到给他们送饭?这饭里别是下了什么料吧?她盯着那食盒,眼神里满是怀疑。

吴明也吸着鼻子凑过来,眼睛发亮地锁定了食盒:“咦?我好像闻到了……红烧大猪蹄?酱牛肉?还有……喷香的葱油饼!白芷,你是不是也闻到了?”

白芷没好气地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我就闻到了‘蹊跷’!跟你这馋鬼说不通!”

孟玉桐目光温和地扫过那食盒,对孙桂芳道:“有劳孙大娘费心,多谢。”

随即示意白芷,“按市价,给孙大娘结算饭钱。”

孙桂芳闻言,顿时慌了神,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孟大夫,这可使不得!”

她像是下定了极大决心,脸上臊得通红,声音却清晰起来:“上回……上回孟姑娘您那一番话,真是……真是如同当头棒喝,把老婆子我给敲醒了!我干了那么多混账事,您还不计前嫌,给我治病……我、我真是鬼迷了心窍了我!”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绞着衣角:“姑娘您说得在理!这世道,想立得住,就得靠自己有真本事!我自己立不起来,就算对面开的是金銮殿,我这饭馆该没生意还是没生意!只有我把饭菜做好了,做得香了,‘酒香不怕巷子深’,客人自然就来了……

“再说,那日我那般对您,您还提前告知河水有污染,让我避过一劫,保住了饭馆招牌……我、我真是……唉!”她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愧色。

这些日子,她早想来道歉,可一是拉不下老脸,二是见照隅堂生意红火,竟也带旺了她家饭馆的人气,两边都忙,便一直拖了下来。

今日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准备了饭菜,也想正式道个歉。

她孙桂芳是多好面子的人呐!

此刻费劲讲出来,也觉得面上臊得慌。若孟玉桐不领情,或是当众给她难堪,她只怕要被当个笑话在桃花街上传扬出去了。

一旁的崔大、梅三是见识过开业那场风波的,此刻都斜着眼,撇着嘴,一副准备开口挤兑人的模样。

“有你们什么事儿?”刘思钧一道冷淡的眼风扫过去,不轻不重。崔大、梅三立刻噤声,挺直腰板,眼观鼻鼻观心,乖觉得很。

诊室内一时有些拥挤逼仄。孟玉桐侧首,与刘思钧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思钧会意,立刻起身,不由分说地将吴明、白芷、崔大、梅三等一干“闲杂人等”全都“请”了出去,带到另一间诊室等候。

闲人退去,室内顿时一静,只余孟玉桐与忐忑不安的孙桂芳相对而立。

孟玉桐温言邀孙桂芳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语气平和:“孙大娘,您今日送来的这些饭食,光是闻着香气,似乎就比往日更为诱人。想必近来是下了苦功夫,精进了一番手艺?”

眼前这姑娘年纪虽轻,一颗心却剔透如琉璃,玲珑七窍。

她轻描淡写,便将那些让孙桂芳无地自容的过往暂且揭过,反而真心实意地夸赞起她的饭菜来。如此不计前嫌,这般宽容大度,倒让她这活了半辈子、自诩精明的人感到阵阵羞愧,脸上火辣辣的。

孙桂芳悄悄用袖子揩了揩湿润的眼角,上前一步,利落地掀开食盒盖子,露出里面码放整齐、色香诱人的菜肴:“也、也是顺道让孟大夫和各位伙计们都尝尝,给提提意见……我家那口子说,他最近改良了好些配料火候,非说味道比以前强多了。我自个儿尝着……好像确是香了不少。”

只见食盒内琳琅满目:浓油赤酱、颤巍巍泛着诱人光泽的红焖元蹄,炖得酥烂入味、香气扑鼻的秘制酱牛肉,清炒得脆嫩爽口、点缀着葱花的荷塘小炒,还有一盅奶白醇厚、热气腾腾的山珍排骨暖胃汤……无一不是她家庆来饭馆的拿手招牌菜。观其色,闻其香,的确比以往更为精致讲究。

孟玉桐含笑颔首:“菜色如此丰盛,真是有劳孙大娘费心准备了。”

“你们今日人多,这点儿哪够吃呢!”孙桂芳见孟玉桐态度温和,心下稍安,笑容也自然了许多,忙用围裙擦了擦额角的汗,“我那灶上蒸笼里还温着好些菜呢!孟大夫你们稍等片刻,我这就再去装些过来!忙了一整天,可得好好吃点补补力气!”

说着,她手脚麻利地将食盒里的菜一盘盘端出摆好,拎起空食盒风风火火就要往对面饭馆赶。

孟玉桐这次没拦她,只扬声唤了吴明过去帮忙搭把手。

一直在隔壁竖着耳朵听的几人,见状纷纷绕过屏风围了上来。

白芷凑近桌边,仔细看了看几盘菜的成色,微微挑眉,语气稍缓:“啧,瞧着这卖相和油光,倒确实比以往强上不少。”

崔大成抱着胳膊,哼了一声,仍是耿耿于怀:“卖相好顶什么用?那孙氏当日所作所为,实乃小人行径!今日提着饭菜来示好,谁知是不是又受了谁的撺掇,包藏着什么祸心呢?防人之心不可无!”

孟玉桐目光扫过众人,淡淡笑了笑,声音平静却自有力量:“街坊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仇怨宜解不宜结。将来日子还长,谁能保证自家永远一帆风顺?说不定哪日我照隅堂遇上难处,还需庆来饭馆施以援手呢。既她有心示好,我们不妨给个机会。”

她声音缓缓,似一条静静流淌的溪流,仿佛永远知道自己该流往何处,从不为途中碰到的一两块怪石而湍急激越。她只要稳稳的在照隅堂坐着,就好像众人的一块主心骨。

刘思钧闻言眸中闪过一抹赞许之色,他不再多言,上前主动摆弄起桌椅碗筷,扬声招呼道:“莫说了,这事玉桐自有分寸!咱们眼下最要紧的,是别辜负了这一桌好菜!都别愣着了,赶紧填饱肚子才是正理!”

梅三立刻笑嘻嘻地应和:“还是少当家的说话在点子上!”

几人七手八脚地从后院搬来长凳,围桌而坐。待吴明帮着孙桂芳将后续添的饭菜也端来时,大家便不再客气,纷纷动筷,大快朵颐起来。

第54章 第54章哪儿来的……俏郎君?……

连日来医馆病人不断,几人确实都忙得饥一顿饱一顿,此刻佳肴当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吃得格外香甜。

吴明塞了满嘴的红焖元蹄,含糊不清地赞叹:“唔…真别说!这庆来饭馆的手艺真是长进了!这元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唇齿留香,妙极!妙极!”

白芷则小心地吹着排骨汤,递到孟玉桐手边:“姑娘尝尝这汤,味道闻着倒是鲜。”

崔大成夹了一大筷子酱牛肉,嚼了几下,虽仍板着脸,却也不得不承认:“哼,肉炖得倒是烂糊,滋味也进去了。”

梅三则目标明确地进攻那盘荷塘小炒,嘎吱嘎吱嚼得欢快:“这藕片脆生,好吃!解腻!”

众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嘴上不停,桌间气氛顿时其乐融融。

刘思钧细心地将几样好菜夹到孟玉桐碗中,看着她略显疲惫的侧脸,正色道:“玉桐,看这情形,玉带河的污水整治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若医馆日日都涌入这么多病患,莫说你这身子骨能否吃得消,照隅堂的药材库存,我看也支撑不了几日。你作何打算?要不……明日歇业一日,你也好好缓口气?总这么硬撑着,我真怕你先累垮了。”

他这提议倒也不算过分,这几日城中情况如此复杂多变,好些个药铺见此情景,便提高各项治疗腹泻之症药材的价格。许多医馆无力购买,只能依靠存药。有些个小医馆照应不来,便早早地关了门。

孟玉桐放下筷子,神色认真:“刘大哥,开设医馆,本就是为了悬壶济世。既为医者,岂能因畏难怕苦而闭门谢客?我没有那么娇弱。倒是你们几位,”

她目光扫过刘思钧、崔大、梅三,“为了帮我,耽误了自家的正事,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刘思钧俊眉一拧,似是瞪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这说的是什么见外话!我岂是那个意思?我们这趟出来,首要的差事就是售卖那批秦州玉器,早已钱货两清。

“如今不过是随处看看,并无紧要事务。你这照隅堂需我们帮到何时,我们便待到何时!日后休要再说这等生分之言!”

孟玉桐闻言,自知失x言,莞尔一笑,主动举起手边的茶盏:“是玉桐失言了。我便以茶代酒,敬刘大哥一杯,聊表谢意。”

刘思钧这才朗声笑了笑:“这才对嘛!”

孙桂芳送来的饭菜里还贴心附了一小壶清甜的青梅酿,他面前也斟了一小杯。

他爽快地端起酒杯,与孟玉桐的茶盏轻轻一碰,随即仰头一饮而尽,高声道:“若非有你,我刘思钧只怕早已灰头土脸滚回秦州,被我爹打个半死了!咱们这可是过命的交情!往后,可不许再同我客套!”

他在外行走惯了,身边又多是豪爽不羁的兄弟,几杯酒下肚,兴致高涨,一时忘了身处规矩繁多的临安城,更忘了男女之防。

竟伸出胳膊,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孟玉桐的肩头,带着几分醉意笑道:“我头一回见你,便觉投缘,只觉得……只觉得……”他眯起眼,似乎在脑中搜寻合适的词句,半晌,双眸一亮,高声总结:“相见恨晚!”

孟玉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揽得微微一僵,秀眉蹙起,下意识便想推开他。

可刘思钧是个一沾酒就不太正经的性子,反而将她搂的更紧,继续道:“我……我有个妹子,和你一般大……”

白芷见状,一脸嫌弃地起身,想去拉崔大和梅三帮忙将刘思钧这醉鬼从自家小姐身边拉开。

恰在此时,她眼风瞥见门外似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伫立。定睛一看,竟是纪昀不知何时来了,正静立在照隅堂门外的阴影里,面容看不真切。

“纪医官?”白芷按在刘思钧肩上的手顿住了。刘思钧不舒服地抖了抖肩膀,将她的手甩开。

“什……什么医官?”他努力睁大惺忪的醉眼,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着紫棠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的身影自门外走入,停在他面前。

他眯眼仔细瞧了瞧,嘟囔道:“嚯……哪儿来的……俏郎君?玉桐,好妹子,你……你可认得?”

梅三和崔大一脸惨不忍睹,赶忙起身,一左一右架住刘思钧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将他从孟玉桐身边拉开。

梅三一边用力一边向孟玉桐赔笑:“孟姑娘,对不住,对不住!这厮一沾酒就这德性!献丑了!真是献丑了!”

崔大则一脸鄙夷地吐槽:“这青梅酿是果酒啊,怎么也这么菜?难以置信。”

孟玉桐得以脱身,略略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襟,这才抬眸看向不请自来的纪昀。

灯火下,他面色是一贯的冷淡肃然,但细看之下,似乎比平日更凝练了几分淡淡不悦。

她神色平静,淡声问道:“纪医官此刻莅临,可是有要紧事?”

纪昀的目光在她略显凌乱的肩头衣襟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回她脸上,声音清冷如玉磬:“孟大夫,可否借一步说话?”

孟玉桐正巧也已吃饱了,她偏头同白芷说了一声,便起身与纪昀一起出了照隅堂。

两人立在照隅堂转角檐下,头顶的纸灯笼从上至下洒下柔光,如同轻纱般笼罩在二人身周,将夜色稍稍驱散。

“这几日来照隅堂看诊的病人应当不少,孟大夫一人支撑,可还应付得过来?”

纪昀抬眸,那双深邃冷冽的黑眸,因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此刻染上了暖黄的灯光,竟似冰雪初融,落在人身上的视线也仿佛柔和了几分,无端让人生出几分他竟也温和可亲的错觉。

孟玉桐心下微哂,险些被这表象迷惑。她唇角弯起一道得体的弧度,答道:“若只我一人,确有些左支右绌。幸得几位朋友倾力相助,目前尚能勉强支撑。”

纪昀点点头,语气平和,“今日前来,是应回春堂、济世堂两家主事之请,欲与孟大夫一同探讨此次伤寒兼痢之症的治疗方案。不知孟大夫现下可有空闲,不妨同纪某移步清风茶肆相谈一二。”

孟玉桐正有此意,她亦想寻机与纪昀及其他经验丰富的医者商讨重症患者的治疗方案,尤其是二层那三位老幼病患。

她爽快点头,朝纪昀拱手一礼:“正合我意,纪医官请。”

纪昀微微颔首,提步往前,孟玉桐则不紧不慢跟上,二人中间隔开半人宽,瞧着很有些生疏。

从照隅堂至清风茶肆这短短一程,孟玉桐本以为会一路无话。

却未料,在距茶肆门口仅四五步之遥时,纪昀微偏过头,声音不高,语调比平日稍缓,听来似有几分不经意:“孟大夫方才所言的朋友,可是指那几位秦州来的行商?”

他说得随意,孟玉桐抬眼,却对上他带几分探寻的视线,于是坦然点头:“正是。”

纪昀视线又偏转过几分,落在她脸上,眸色幽深难辨,“孟大夫聪慧明敏,心思通透,待人接物惯有分寸,清冷自持。纪某原以为,你并非会轻易与人深交。”

孟玉桐闻言,不禁莞尔,灯火下容颜明媚生动:“纪医官此话倒是奇了。纵然是再冷淡端方之人,世间也总有三两志趣相投之友。人生在世,谁能保证永不遇难处?若遇困境,自然需要朋友援手。这般情谊,难道纪医官从未有过吗?”

她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调侃。

纪昀转过视线,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若有难处,我不愿麻烦别人。不过……孟大夫遇上难处时,比起自己解决,更希望有人从旁相助么?”

“纪医官品性高洁,自律克己,实令人敬佩。”

孟玉桐语气如常,不过这般赞叹听着却有几分敷衍,她想了想,又道:“若遇上难处,我自然希望自己有能独立解决的能力,却也并不排斥有人在一旁相助。毕竟如若事事都亲力亲为的话,还是有些累的。”

纪昀垂眸,倒像是听得很认真,“孟大夫怕累?”

孟玉桐笑了笑,坦然道:“自然。”

纪昀未再发问,倒像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清风茶肆门口,纪昀引着孟玉桐径直上了二楼,推开一间雅室的门。室内小桌前,已坐了三位男子。

靠窗边坐着一位年纪轻轻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长衫,衣着打扮甚是简单随意,甚至袖口处还沾着些许未掸净的药末,显是不大注重边幅。

然而他手边放置的那只医箱却擦拭得干干净净,木质温润,铜扣锃亮,与他本人的随意形成鲜明对比。

灰衣男子身旁,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睿智,身着浆洗得一丝不苟的深色儒衫,通身上下透着一股严谨端方、浸淫医书多年的老学究气息。

另有一位瞧着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面容白净,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儒雅,安静地坐在小桌另一侧的边角位置。

几人见纪昀进来,起身与他招呼。

纪昀侧身,将孟玉桐稍稍引入室内,两人直接离得很近,他就近依次介绍,声音清晰平稳:“这位是回春堂的当家,马春马大夫,精于内科杂症,擅调理脾胃,于腹泻痢疾一道颇有心得,曾以自拟方救治过多位重症痢疾病患。”

“这位是济世堂的坐馆大夫,沈昺沈大夫,曾在医官院任职,致仕后受济世堂礼聘坐堂,经验丰富,德高望重。”

“这位是济世堂的当家,宋寅深宋大夫,虽年轻,却思维活络,用药常不拘古法,自成一路,于临安城中小有名气。”

纪昀介绍几人的用语,简单明了,三言两语便将三人的背景、擅长科目点明。

孟玉桐一一记下,落落大方地依次向三人敛衽行礼:“马大夫、沈大夫、宋大夫安好。晚辈孟玉桐,忝为照隅堂主事。”

她一个年轻女子,骤然出现在这等杏林前辈云集的场合,难免引人侧目,更易招致轻视。

加之济世堂的沈、宋二人早在照隅堂开业之初便私下议论过,认定了这女子所开医馆不过是哗众取宠的“绣花枕头”。

故而在她行礼后,唯有回春堂的马春大夫和善地回了半礼,道了声:“孟大夫客气了。”

而那沈昺与宋寅深,只是略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便算是打过招呼,神色间颇有些不以为然。

第55章 第55章心弦微动

见那两人如此明显的冷待,纪昀眸光微冷,声音清晰地补充道:“孟大夫虽年纪尚轻,于医术一道却颇有天赋。不久前医官院医籍考核,孟大夫的成绩得了医官院亲批的‘优’。院使朱大人对其答卷中所呈医理见解与临症思路,亦是赞赏有加。”

此言一出,沈昺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曾在医官院任职多年,深知医官院考核之严苛,能通过x已属不易。毕竟他身边这个可是考了五六回也没通过呢。

而能得“优”等者,更是凤毛麟角,数年难出一人。莫非……此女真有过人之处?

此刻,他才终于正眼打量起眼前的“女娃娃”来。

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神色缓和了些许,点头道:“能得院使大人如此赞誉,孟大夫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啊。”

孟玉桐没料到纪昀会出言维护,她压下心头升起的一丝怪异,面上却不显,只谦逊道:“沈大夫过誉了。院使大人厚爱,晚辈愧不敢当。

“晚辈才疏学浅,经验浅薄,论及医术精研与临症老道,远不及诸位前辈。今日有幸能与诸位共商治法,实乃玉桐之幸,还望诸位前辈不吝赐教。”

一旁的宋寅深却嗤笑一声,搓了搓鼻子,低声咕哝道:“不过是个医籍考核罢了,说得多了不起似的……”

济世堂之所以请了两位大夫过来,自然是因为有一位是凑数的。

故而其余几人并不管这凑数的说了什么。

纪昀引孟玉桐入内,自己在宋寅深对面的窗边位置坐下。孟玉桐则自然在他身旁、沈昺对面的空位落座。

待众人坐定,纪昀目光扫过在场四人,神色沉凝,切入正题:“今日劳烦诸位齐聚于此,是为商讨此次因玉带河水污染所致之大范围腹泻疫症的治疗方案。

“虽医官院早已发布告示,严禁取用河水,然仍有百姓心存侥幸,以致病患日益增多。据察,近日各家医馆收治之病患,皆数倍于平日。照此趋势,未来几日恐只增不减。

“眼下治疗,主要有两大困境:其一,患病人数众多,各家药材储备消耗巨大,长此以往,必难以为继。即便医官院开放药库支援,亦恐捉襟见肘。若能寻得药效相近之替代药材,或可缓解一二;

“其二,轻症患者尚易应对,然重症之‘伤寒兼痢’,多发于老幼体弱者,用药需格外谨慎,力度难以把握,稍有不慎便恐伤及根本。

“此二者,乃当务之急。医官院内部已集议数次,然纪某以为,诸位连日来身处一线,接触病患最多,体会想必更为深切,或有良策妙方,可解此困局。”

马春率先点头,面色凝重地应和:“纪医官所言,正是眼下最大难关。我那回春堂这几日接诊病患已逾数百,馆中库存的黄连、葛根等治疗腹泻痢疾的要药,已然告急。

“照此情形,最多再撑两三日便要见底。方才纪医官提及以药性相近之材替代,此法马某亦曾深思。”

他顿了顿,显出老成持重的模样,“譬如,或可以‘秦皮’替代部分‘黄连’清热燥湿,以‘煨诃子’替代‘石榴皮’涩肠止泻。

“然,秦皮苦寒之性稍逊,止痢之力恐有不及;煨诃子虽能固涩,却无杀虫之效,用于此疫戾之气引发之痢,恐治标难治本。思来想去,尚未寻得万全之策,故而想听听诸位高见。”

沈昺闻言,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神色端肃,开口道:“马大夫所虑不无道理。然则,用药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尤在疫病流行之际,更当谨守《伤寒》、《金匮》之古法,遵循历代先贤验证之成方。

“目前治疗此症所用之方,诸如葛根芩连汤、白头翁汤等,皆是历经千百年验证,疗效确凿之良方。其中君臣佐使,配伍精妙,岂可因一时药材短缺便轻易更易?

“若随意替换,药效不足或药性有偏,延误病情乃至加重病势,该当如何?依老夫之见,还是应当尽力筹措原方药材,方为正道。”

宋寅深在一旁听得直呲牙,心下暗忖:这老学究又来了!满口祖宗成法,不知变通。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不必为药材库存操心,自然说得轻巧!

他忍不住插话道:“马大夫,莫听他的!我们济世堂里的黄芩、木香这两日也快见底了。医官院若能及时支援一些,或许还能撑上一两日,否则,明日怕是就要断炊!”

他转向众人,语气急切,“我看马大夫所思方向没错!用其他储备更多的药材替代,乃是务实之法。譬如,我曾治过一久泻不止之患者,其对‘黄连’极不耐受,服用即呕。

“我便尝试以‘苦参’配合‘地榆炭’替代,虽起效稍缓,疗程略长,但患者最终亦得以痊愈,并未反复。可见,只要把握核心病机,用药并非一成不变!”

沈昺立刻驳斥:“荒唐!你怎可不与老夫商议便私自篡改经方?焉知不是你误打误撞,恰逢那患者病程将尽,自身阳气来复,与你所用之药并无干系!”

宋寅深两手一摊,反道:“那不正说明,人体自有康复之能?只要用药大方向不错,辅以调理,身体自会慢慢修复!用什么药,有时并非关键!”

“你!你岂可将一例普通久泻与眼前这河水污染、疫戾盛行之事混为一谈?此乃大事,岂容儿戏!”沈昺气得胡子微颤。

眼见两人争执渐起,气氛紧张,纪昀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仪,瞬间止住了两人的话头。

他将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聆听、未发一言的孟玉桐,缓声问道:“孟大夫于此事,可有见解?”

桌上其余三人的目光,也随之齐刷刷地聚焦到她身上。

孟玉桐方才细细聆听了各方意见,对另外两家医馆的困境已大致了然,确如纪昀所言,不外乎药材匮乏与重症棘手两大难题。对于药材替代,她心中亦早有筹算。

她迎上众人目光,神色沉静,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晰柔和似溪涧流水缓缓而行,自有一股临危不乱的力量:“诸位前辈所言皆有道理。晚辈浅见,或可依据患者中毒深浅、症状轻重,将病患大致分为三等,区别施治,或可缓解部分药材压力。”

“其一,程度最轻者:此类患者仅见腹泻,并无明显发热、腹痛如绞或精神萎靡等伴随症状,且其人体质素健,平素脾胃尚可。

“针对此类,或可将药方中紧缺的黄连,替换为药性相近、但库存相对充裕的苦参与秦皮进行配伍,先予服药,嘱其回家静养三日,密切观察。若三日后症状明显好转,腹泻止息,则可不必再行用药;若未愈,再议更方。”

“其二,程度中等者:此类患者腹泻次数频繁,或已出现轻微发热、腹部隐痛、周身酸困等症,病情相对较重。对此类患者,建议仍维持原有经方,如葛根芩连汤进行治疗,不宜轻易更替核心药材。

“可将目前各家搜集到的紧缺药材,并上医官院支援之药,优先保障此类患者使用。待其病情稳定,热退泻减后,可酌情转为第一类患者的治疗方案,以替代药材巩固疗效。”

她这番“分级诊疗、区别用药”的思路,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既保证了重症患者的疗效,又巧妙缓解了药材短缺的压力,实在是当前局面下的可行之策,令在场众人耳目一新。

马春眼中顿时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抚掌道:“妙啊!孟大夫此策深入浅出,鞭辟入里,既保重症,又顾轻症,更解了药材之困!实在周全!”

沈昺亦是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细细思量。虽他对更改药方仍心存疑虑,但不得不承认。

孟玉桐此法在眼下确是最为务实和周全的选择,最大限度地遵循了“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的原则。他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等等!”宋寅深忽然皱眉,打断道,“你方才说分为三类,这才说了两种情况,还有一类呢?这第三类又当如何?别卖关子啊!”

这女人怎么说一半留一半,忒不爽利。

孟玉桐转眸,视线与纪昀相遇。纪昀也正静静望着她,眸色深沉,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提及此节,只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她但说无妨。

孟玉桐定了定神,转向众人,继续道:“这第三类,正是今日玉桐最想与诸位前辈商讨的棘手难题。不知诸位医馆中,近日可曾收治因腹泻转重,乃至发展为伤寒兼痢之重症者?

“其症可见:高热不退,腹痛如绞,下痢赤白脓血,精神极度萎靡,甚或出现惊厥、昏蒙之象。此类病患,多为老人与孩童,本就脾胃虚弱,正气不足,再遭此疫戾重创,病情极易急转直下,凶险异常。”

马春x闻言,面色一凛,猛地想起一人,率先应道:“孟大夫如此一说……我今日确曾接诊一约十岁男童,其症似比旁人更重,面赤发热。只因当时病患蜂拥,嘈杂不堪,未能细细诊察,便同其他轻症者一并开了寻常止泻方剂,嘱其回家服药……”

他脸上显出懊悔与后怕,扼腕道:“唉!若真是伤寒兼痢,我岂非延误病情?!”

孟玉桐温声安抚道:“马大夫不必过于自责。您所开方药本也对症,若那孩童病情确有反复或加重,其家人自会再携他来求医。眼下,我照隅堂中正收容了三位转为伤寒兼痢的重症患者,皆属老幼体弱之列。

“对此类病患,用药需格外谨慎,猛药攻伐易损其本已虚弱的正气。故而我多选用药性相对平和,却兼具清热解毒、凉血止痢之效的药材,如白头翁、秦皮、炒白芍等,意在徐徐图之,扶正祛邪。”

她话锋一转,眉间凝上一缕忧色:“然则,此法亦存难题。疗程一旦拉长,患者身体耗损极大。幼童正值生长发育,需充足营养;

“老者本元已亏,经不起久病缠绵。久病耗气伤阴,恐损及根本,反是得不偿失。故此,玉桐想请教诸位前辈,可有良策能破解此困局?”

她一席话条分缕析,将问题说得明白透彻。

对面三位医者闻言,皆陷入沉思,面露难色,似是被此问难住。

恰在此时,纪昀修长的手指在她身侧的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唤回了孟玉桐的注意力。

他声音低沉平稳,接话道:“这两日,我亦去济安堂复诊过小辉与杏儿。情况确如你所言,病情虽在缓慢控制,但见效过于迟缓。

“我与众同僚在医官院亦商讨过,既然此次水源污染源头是发病致死的牲畜,其所带疫戾之气非同一般,或可在方中添入一味平瘟解毒、辟秽化浊之药,以求截断病势,扭转局面。”

他微微一顿,指出关键:“然,寻常具有强力平瘟解毒之效的药材,如贯众、大青叶、板蓝根等,性多大苦大寒。患者此刻本已脾胃虚寒,正气不足,若寒凉过度,恐非但不能解毒,反会冰伏邪气,损伤阳气,致使病情加重,故剂量与配伍极难把握。”

沈昺立刻颔首,引经据典道:“纪医官所虑极是。依《瘟疫论》、《伤寒论》等典籍所载,能针对此类‘秽浊之毒’的药材,诸如‘紫草’、‘地丁’、‘野菊花’等,虽有解毒之效,然紫草滑肠,地丁力缓,野菊花则偏散风热,于此‘寒湿疫痢’之症,皆非尽善尽美之选。”

马春补充道:“再者,如‘蒲公英’虽能清热解毒,但其性寒凉,于此症亦需慎用。而‘金银花’性偏疏散,与当前亟需的‘清解内陷血分之毒’的病机,略有偏差。”

“发病的牲畜……平瘟解毒……药性不能过寒……”孟玉桐拧眉,在脑中细细思索,她无意识偏头望向窗外。她瞧见照隅堂中,众人已用完了晚饭,小院里,白芷在她支起的架子旁照看紫雪参。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起刘思钧在开馆那日送她的几罐药材。

她倏然转过头,因思绪激动,竟一把抓了身旁纪昀的衣袖,脱口而出:“石莲子或可一试!”

“石莲子……”马春凝眉沉吟,“此药性平,味甘涩微苦,功擅清湿热、开胃止呕,尤能解罂粟毒、菌蕈毒,于泻痢日久、烦渴呕吐之症有奇效,正合‘平瘟解毒’之需,且药性平和,不伤正气。

“然其多生于南方沼泽湿地,我们临安一带甚少得见。我那回春堂经营近百载,费尽心力,也仅存有区区一小匣,平日视若珍宝,等闲不敢动用。”

连百年老号回春堂都仅存少许,济世堂与照隅堂这等新立不久的医馆,恐怕是闻所未闻,更遑论库存了。

纪昀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衣袖上那只素白纤手之上,身体微微一僵,面色瞬间绷紧,默然片刻,才缓声道:“此药确实稀罕,医官院药库之中亦无储备。”

孟玉桐此刻全心都在药方上,恍然未觉自己的失态,自然地收回手,面上已恢复平日的端庄沉静,追问道:“石莲子的来源暂且不论,诸位前辈以为,以其特性入药,来解眼下这些老幼重症患者的伤寒兼痢之危,是否可行?”

马春略一思忖,便郑重点头:“从其药性归经、功效主治来看,石莲子清中寓涩,解毒而不伤正,止痢而不留邪,于此类正气已虚、邪毒未尽的复杂病机,恰是对证!以老夫经验,至少有八九成把握!”

宋寅深连听都未曾听过此药,愕然道:“来源如何能不论,莫非你有此药?”

孟玉桐爽快颔首,眸光明澈:“机缘巧合,我那里的确存有一些。恰好照隅堂中正有几位重症患者,我今夜便回去斟酌药方,试以石莲子为主药,为他们调理一二。若方子证实可行,这两日我便派人将拟定之方,连同部分石莲子,分送诸位医馆。或可解此番燃眉之急。”

纪昀闻言,面色微怔,下意识抬眸,静静凝视身旁女子的侧颜。

灯影柔和,勾勒出她纤秀的轮廓,长睫微垂,掩不住眼底那片清亮坚定的光,如同暗夜中的星辰,熠熠生辉,竟让人一时挪不开眼,心弦微动。

面对今日这样的场合,只见她一如既往的沉静温婉,身处诸位前辈之中,始终从容不迫,不卑不亢。更难得的是,即便手握如此稀世珍药,竟毫无藏私之心,大大方方地道出,愿与众人分享,共渡难关。

他视线落在她身上,却好似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

从纪昭在世时,亦是这般,心怀赤子之诚,秉性善良宽厚,待人光风霁月。

他忽而感叹,此女心性的确净若琉璃,清澈明丽,光华自生。

沈昺神色复杂地望着孟玉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如此珍贵的药材,她竟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说赠便赠?

究竟是真大方,还是不识货?

马春忙起身拱手,深深一揖:“孟大夫高义!马某在此先行谢过!不过此药珍贵,我回春堂既还有一些,便暂且不动用孟大夫的存药,孟大夫可将药材分予济世堂应急便可。”

宋寅深此刻也彻底呆住了。他先前还与沈昺私下偷偷议论,说这照隅堂,这孟玉桐瞧着都是绣花枕头花架子,绝非踏实行医之人。

今日在这茶肆之中,也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有如此胸襟!须知几家医馆还是竞争官册名额的关系,她竟愿将这等救命奇药无私分享?

一时间,他面红耳赤,只觉无比惭愧,先前那点轻视之心荡然无存。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医箱上的铜扣,声音讷讷,全然不见了平日的张扬:“多……多谢孟大夫。方才……是宋某失礼了。”

孟玉桐微微一笑,神色依旧平和,宠辱不惊,朗声道:“诸位前辈客气了。药材再是珍贵,终是治病救人之物。若不能用于救命扶伤,不过是锁在柜中的死物,又有何意义?我等既同为医者,便当怀仁心,行仁术。今日互帮互助,不过是为解百姓疾苦,尽医者本分而已,诸位实在不必挂怀。”

她话音清越,掷地有声。桌前几人闻言,无不动容,纷纷起身,敛去所有先前或轻视或试探的心思,郑重其事地朝她拱手长揖。

这一回,倒都不是虚礼,是实实在在发自内心的敬佩与折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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