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迷情
周野明显感觉到林千帆对他的态度变了,在他和叶明朗打架那件事过去之后。
以前千帆哥至少还会偶尔朝他投来无奈的一瞥,现在根本是彻头彻尾的把他当不存在?
少年对这种无视感到非常不爽。于是很快动起了别的脑筋。
他觉得林千帆每天都在学校是个麻烦,有那么多同学老师在他身边可真碍眼,就算自己贿赂了门卫可以进出自由,但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总归是不太方便……今天有个叶明朗出来管闲事,说不定哪天又会冒出个张三李四……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千帆哥离开学校就好了,那个破学有什么好上的?况且将来就算是毕了业出来拍戏,赚的钱还不够塞牙缝的。当时那个年代还没有天价片酬,内地大多演员通常拍一部戏也就赚几百块至多几千块钱而已,一万块已经是天价了。
这些天,从遇到林千帆之后,他如着了魔一般每天过来学校盯人,也很少有时间跟以前那群狐朋狗友在一起鬼混了,十七岁的少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每天想要他想得快疯了,满脑子都是他蹙着眉在自己身下隐忍挣扎的样子……千帆哥要是每天都跟自己在一起该多好啊。
怎样才能尽快解决这个麻烦呢?
另一边,最近他自己这边也有点烦。他妈跟他哥常年居住在瑞士,已经在国外替他联系好了学校,本来定好的暑假过后就要去上学的。
周野遇到林千帆的那晚其实正和一群朋友在酒吧喝酒,是大家为他饯行准备的。
谁知道命运让他遇到了叶千帆。
这些天他找各种理由一拖再拖,想办法拖延出国的时间。他妈已经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再耽搁下去,好不容易弄来的名额指标就要作废了。
周野想把林千帆也一起带出国去跟自己一起读书。但是他的法定年龄尚未成年,进出境没那么自由,要么只能先跟家里摊牌了?……
圣诞前的一天,叶明朗背着旅行包从校外回来。他之前请了两周假回老家了。
脚步匆匆地经过布告栏时,看到一群人正围在那里指指点点着什么。他出于好奇也过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脸上便倏然变色。
学校布告栏和相邻的报栏前各贴了几张照片,是一个男子的光裸背影,用剪刀剪开的不同角度的特写,尽管剪开了,但依稀能辨出照片中的男子是全身赤裸的,瘦高体型,旁边配着白纸黑字打印出来的文字说明,内容相当劲爆令人震惊:“话剧社有男同性恋不知羞耻勾引人,败坏校风!!”
……
此时是大清早,照片似乎是刚贴上去不久,隐约可看出边角胶水的痕迹未干。
不少同学正围在布告栏前窃窃私语地议论着。那是一个普遍视同性恋为变态精神病的年代,而且当时还没有ps技术,所以不存在照片剪辑拼接一说。根本没有人会怀疑照片的真假,只会本能地猜测照片上的人是谁?
叶明朗挤过去,面无表情地伸手揭下那些照片,当场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箱:“都走吧,有什么好看的。”
他这一撕,很多人都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这不是话剧社的社长么?而且叶明朗的体型和照片中那种瘦高的体型依稀有些相似?……
叶明朗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快步往校外走去——此刻他内心犹如狂风骤雨般掀起骇浪,甚至来不及赶回宿舍,按捺不住胸中激愤要去校外找始作俑者算账。
等冲到校门口时才想起来自己并不知道要找的人住哪儿。
他强迫自己冷静片刻,刚要折返回来,忽然发现校门口有人从一辆车黑色轿车上下来——正是他要找的人,周野。
叶明朗二话不说,当即上前截住他:是你干的?
什么?周野一瞧真是冤家路窄,今天真晦气,刚来学校就碰见自己最讨厌的人了。
“照片。”叶明朗用鄙视的目光冷冷地望着他。
什么照片?
敢做不敢认,怂货!
你骂谁呢?
就骂你呢!叶明朗把背包往地下一扔,上去冲他胸口就是狠狠一拳。俩人在学校大门口扭打在一起。
等林千帆闻讯赶到时,俩人已经被人分开了,而且都挂了彩受了伤。周野看起来伤得更严重些,他毕竟比叶明朗小了几岁,此时还没开始练拳。而叶明朗则是毫不留情地下了狠手。
林千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他问叶明朗。
叶明朗只说你别管,没你的事。
很快有政教处的老师过来把几人带走询问。
这一架是在学校大门口众目睽睽下打的,而且是大清早人来人往的时候,叶明朗先动的手,很多人都看到了,连不少路过的校外群众都看见了,都以为是大学生在仗势欺负中学生,影响极其恶劣。
问起打架缘由,叶明朗一反常态地说没啥理由,就是看不惯那崽子想打他。
这一架导致周野的左手腕部骨折。
加上这次打架距叶明朗上次因打架斗殴被记大过还不满三个月。因此,对于叶明朗的处分通报第二天就出来了:勒令退学。
叶千帆过后也听人说了照片的事。既然叶明朗不肯说什么,他只能直接去问周野。
周野觉得简直莫名其妙,什么照片?他莫名其妙因为什么破照片和叶明朗打了一架,然后一个两个都问他照片,他是开照相馆的么?
看他那样子也的确不像知情的样子,不似在说谎。
但是照片已经被叶明朗撕碎扔掉了,无可查证,问其他人则闪烁其词语焉不详……这件事在林千帆心里最终成了悬案。
元旦过后,收拾东西临离开校园前,叶明朗向话剧社的成员辞行。几位同学送他到火车站。
当天是个阴天,大家的心情也像阴沉的天气一样沉重,都难以理解一向品学兼优的叶师兄怎么会跟人打架,而且突然间就要退学了。
叶明朗没多解释什么,临上火车前,他拍了拍林千帆的肩:以后,我就把春光话剧社交给你了。
春光话剧社是叶明朗一手创办的,从最初的几个人发展到现在几十人规模的社团。上次他执导的那部在国际电影节获奖的短片也是以话剧社的成员为主创拍摄的。他当导演的理想才刚刚开始,之前为新片做了那么久的准备,没想到就要与这一切告别了……
“对了,师兄你前几天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临分手前,林千帆忽而想起一件事。
前些天叶明朗请假回了老家,中间有一天,特意给学校传达室打过一次电话找林千帆,说等回来后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当时学校的座机电话只在宿舍楼传达室里才有。
林千帆在接那个电话时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因为叶明朗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似乎有些异样。但是当他再问,叶明朗并没说什么,只说等回来后再跟他说。
此时林千帆又想起了那个电话,问他找自己什么事。
叶明朗先是一怔,眼中情绪复杂地望了他片刻,而后伸臂把他揽到怀里抱了下又松开,像个真正的大哥那样自然而然地帮他整理了下衬衫领子:“没什么事,师兄就是想你了。”
“对了,师兄还有个请求,”叶明朗说,“你以后一定要离周野那崽子远点,别被他给害了。”不管散布照片那件事是不是周野干的,他都觉得跟周野脱不了干系。
“放心吧师兄,我已经十多天没见过他了,听说他很快就要去国外读书了,估计以后不会过来了。”林千帆说。
听说周野似乎跟家里闹了矛盾,有些天没过来学校这边了。这样最好。等他到了国外以后从此便是另一番人生天地。他们以后大约都不会再见了。
但是,现实却跟设想的往往不太一样。
一个多月后,林千帆收到来自瑞士的国际长途。周野打来的。
周野最终没能带林千帆去国外,甚至连出国前都没通知他。他在短暂消停了大概一个月后,从到了国外安顿下来后便开始每周给林千帆打电话,而且每隔两三个月都会特意请假从瑞士飞回国看他,每次一来一回要花三十几个小时越洋飞行,只为看他一眼再走。
“既然到了国外就好好读书吧,以后不要给我打电话了,也不要坐飞机来回折腾了。”林千帆真心实意地劝他。他不明白隔了这么远少年怎么又来缠上他了。
“哥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的,怎么这么快就嫌我烦了,骗得我心好痛。”周野不依不饶。
“……”林千帆无言以对。
一年后,周野年满十八岁的那天,注册成立了千辉影业,送给林千帆当礼物。
他特意以两人名字命名的千辉影业,于他不仅象征着最特殊的亲密含义,也想借此在事实和法律上证明并绑定他与林千帆的关系——他们是永远不可分割的。
他找各种理由想办法赖着他缠着他,一点点地有计划地把林千帆纳入自己逐渐丰满的羽翼之内,纳入自己密不透风的掌控之下。
为了哄林千帆开心,他动用一切关系和资源为他铺路。尚未毕业的林千帆成了他的首位电影男主,在国际上获了奖,年纪轻轻声名鹊起。
成名后的第一件事,林千帆用人生的第一笔片酬在母校捐建了春光礼堂。就是以前话剧社在艺术馆排练的地方。此时春光话剧社已经发展成为校内最大的社团,影响力越来越大,成就斐然。
但是社团的创始人叶明朗却似消失于人海一般,与以前的同学几乎都断了联系。
林千帆私底下去找过他,想请他给自己的新片当导演。但是叶明朗却当面拒绝了,说算了吧,我已经不是导演系的师兄了,更不想给千辉的人当导演。
林千帆和周野不仅没有彻底断开,相反却在一起成立了影业公司,在媒体笔下的关系更是扑朔迷离,叶明朗显得有些失望。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林千帆都忘不了叶明朗那双失望的眼睛——那曾经是对他最好的师兄。
因为觉得对不起师兄,感到愧对师兄,此后两人也渐行渐远了。
周野却一直对他紧追不舍,只要是林千帆出席的活动,他必定会毫不避讳地到场捧场,甚至连在外人和媒体面前也从不掩饰对林千帆的欣赏和迷恋。就差直接向全世界宣告“这是我的人”了。
但林千帆一直都没松过口。周野的外籍身份使他可以坦然承认自己喜欢男人,但林千帆不能,何况他本身并不是同性恋。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彻底摆脱与周野之间的这种畸形的关系。
“不要忘了,哥你可是答应过会永远和我在一起的。”他用他的心软骗得他的终身承诺,给他套上了一道无形枷锁,而且贪婪地要用这枷锁禁锢他一辈子。
那些以“爱”为名的枷锁如影随形般紧紧缠缚着他,令人挣脱不得无处可逃近乎窒息,想要彻底斩断却又终不忍心,他一开始是想把少年当弟弟的,却一步步错乱成今天这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为了排解心中无以宣泄的压抑苦闷,林千帆渐渐爱上了喝酒。
偏偏他酒量奇差,通常一杯葡萄酒就能醉。
周野从世界各地的葡萄酒庄园搜罗了各年份的珍品葡萄酒给他。屯了大半个屋子,随他喝。
因为正常状态的林千帆从来不会回应他的感情,哪怕是一丝暧昧的态度和眼神都没有。
他只有趁他喝醉的时候才能抱着他拥有他。有时甚至会特意往酒里加点他从国外带回的“料”进去助兴,不伤身体,却足够让人沉沦情欲。
周野会在他醉后抱着他到浴缸里一起洗澡,然后再将人抱到床上,很有耐心地一寸一寸地从他发丝吻到足尖,细细吻遍他的全身,在他身下标记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他从第一次看见他时就对他生出迷恋。随着时间,这种迷恋有增无减。他迷恋他的一切,迷恋他漂亮的身体,他温和恬淡的性情,他身上令人安心依赖的气息和味道……
平时一派端庄斯文的人,在醉中时却是另一副诱人模样,有时会在他的抚慰下忍不住从口中溢出吟声……会攀着他的肩和他缠在一起,会因疼痛抓紧他的手臂……在酒精的晕眩里他们紧紧纠缠在一起,俨然是世间最亲密缠绵的情侣……
在不知多少次醉醒过来后,每次都是被一双大手从身后紧紧箍着抱着——周野在事前事后都对他充满了掌控欲和占有欲,事后必定要把他箍到怀里,像是怕他逃走一般,紧紧地抱着他睡。
再后来,林千帆甚至有些自暴自弃了。
久之,他们之间似乎都心照不宣地默认了这种畸形的关系。虽然林千帆在清醒时仍同以前一样,从来不会回应他的感情。
千辉影业越做越大,名气如日中天。林千帆很快成为享誉国内外的巨星。他近乎完美的五官,温文尔雅中带点忧郁的独特气质吸引了无数影迷粉丝为之疯狂,在好莱坞掀起了“中国热”,被国际媒体誉为“最美东方面孔”。
同时,他跟周野的关系也一直为国内外的媒体猜测不断,但是林千帆在媒体面前始终都避谈他和周野的关系,从未公开回应过。
就这么过了些年。
直到他拍摄《蚀骨》,遇见师妹白蓝。
在片场见面的第一天,白蓝就说,师兄你怎么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呢。
有么?林千帆笑笑。
白蓝认真地点了点头——明明是那么漂亮的眼睛,眼底却始终弥漫着淡淡化不开的忧郁。这股忧郁似乎笼罩着他整个人。
白蓝十九岁,还是名大二在校生,比林千帆小了整整十岁,身上满满都是少女特有的清新灵动。随着拍戏接触渐多,少女纯洁无瑕的眸子和明亮的笑容渐渐照进他的内心。
林千帆拍戏很敬业,他认真地教白蓝拍戏,拍完戏又带她一起去国外做宣传。
直到有一天,林千帆从巴黎回来后告诉周野,说我们分开吧,我喜欢上了白蓝,想跟她在一起。这些年他感觉自己一直在漂着浮着,倦了累了,想有个家了。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么千帆哥?”周野望着他,“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没开玩笑,林千帆说,我是认真的。
好,我知道了。周野面无表情地回答。
第二天,周野在喝完酒后过来告诉他,我跟白蓝做过了。
此时林千帆手里还握着手机,刚刚白蓝才打电话过来,哽咽着跟他提出了分手……
“是你强迫的她?”林千帆挂断电话,握电话的手止不住在发抖。
不是。周野没什么表情地说,我只是告诉她,如果不同意跟我做的话,我就给你下药,每天换着花样强‘暴你一遍,然后她就主动跟我做了。
“这些年,我都差点儿忘记女人是什么滋味了。”周野咂了咂唇似在回味,“白小姐的滋味还算不错。不知道你尝过了没?”
话未说完,林千帆便狠狠地朝他砸了一拳,接着又是一拳。
到第三拳的时候,周野擦了擦唇角的血迹,接住他的拳抵在自己胸口:你就这么在意她?
是。林千帆目带恨意地望着他。
“你们才认识多久就这么郎情妾意了?那我呢?”周野指着自己的鼻子吼道,“那我他妈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你什么都不算。不,林千帆盯着他说,“你是畜牲。变态的畜牲。”
两人认识十年,他在醉梦间被他强要过无数次,这是他第一次用“变态”来形容他。
好。周野冷然一笑后松开领带,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干一次变态畜牲该干的事。他解开领带,紧紧绑住他的手腕。
这是第一次,他在林千帆没有醉酒意识清醒时强行占有他。用领带和皮带绑住他的四肢,把他翻来覆去地做了整整一晚。直到林千帆昏过去。
第二天醒来他就后悔了。林千帆发起了高烧,私人医生过来看过走后,周野跪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求他原谅。说对不起千帆哥,我昨天喝多了,没想过要弄伤你……
他以为自己有大把时间等待林千帆回应他的感情,没想到却等来这样的结果……他可以纵容林千帆的一切,可以给他一切,可以容忍他的一切,唯独除了分手。
林千帆闭着眼无声无息地躺了几天。一句话没再说过。
他以前还对周野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经过白蓝这件事,他终于彻底死心了。
这次就算舍弃一切,他也痛下决心要彻底斩断和周野之间的一切联系。
他没想到,此后还会有怎样可怕的噩梦等着他?……
第112章 等我
一缕朦胧月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照进房间,林千帆的睡颜在月下美得像易碎的天使。
“……醒了?”周野在床前已然不知坐了多久,他轻握住眼前有些清瘦苍白的手,贴在唇边吻了吻,“再一周就是你的生日了,哥期待今年的礼物么?”
此时,林千帆刚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他脸色惨白有些恍惚地想,原来自己都三十岁了。
他跟周野,认识十年了。
林千帆本来是没有生日的,也从来没跟别人提过自己的生日。
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们都没有生日,只在六一儿童节那天才会集体过一次生日。后来认识周野后,是周野自作主张地坚持将他们重逢那天,也就是7月30日当成林千帆的生日,并且每年都会在这天为他庆生。
周野每年都会花很多心思为林千帆准备生日礼物,不惜豪掷千金只为博其一笑,从千辉影业到北城地标之一千帆酒店,都是他送出的贺礼,名表名车等奢侈品更是不计其数,弥补他以前没有收到过生日礼物的遗憾。
以往每次问千帆哥期不期待生日礼物时,林千帆因为不忍打消他的热忱和眼中的光,都会顺着他的意思说一句“期待”。
但今天,林千帆只是疲倦地抽回手,无动于衷地对他摇了摇头,“你走吧。不要再在我身上花心思了。”
是他一次次的优柔寡断才会换来今日恶果,一切皆是他咎由自取。现在他已决意斩断错乱的一切,以免继续害人害己,“我已经跟你说过分手了。”
“不,我不会答应。”周野捧住他的脸吻他冰冷的唇,“你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的,不能说话不算数。我他玛爱了你整整十年啊……”
他是真的一心一意死心塌地地对他整整十年。
二十七岁的周野已然是这个圈子里的顶端人物,是娱乐圈名利场里不折不扣的骄子,主动投怀送抱的俊男美女从来不乏其人。但这些年除了林千帆,他再没有过旁人,无论面对多少诱惑也没动摇过片刻心意,甚至连逢场作戏都没有过。对旁人他没兴趣,也不屑。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为一个人洁身自好“守身如玉”这么多年,成为那群狐朋狗友口中可笑的“模范情圣”。
“千帆哥,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周野以前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林千帆,两眼空空深不见底,像是濒死之人哀莫大于心死的那种感觉。
他是真的有些慌了。以前林千帆一直都是温和的,就算是固执也是温和的坚持与固执,最终会心软迁就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在外面无限风光骄傲自负的强者,终于放弃了往日的尊严,像十几岁少年时那样不顾自尊形象地跪在他身前,带着些许不安惶恐地将脸贴在他的腿上,一遍遍地像个乞讨者那样乞求他的爱,“你说句话啊千帆哥,别不理我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
除了分手,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命都可以给你。
但林千帆只是面色苍白地重复了一遍,“我什么都不要,你走吧。”
就这么僵持了几天。林千帆已经一周没有露面参加过公开活动了。甚至有外界媒体开始猜测他怎么了。
周野在林千帆的住所周围加派了不少“安保”人员,实际上全是专业私人保镖,林千帆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等于将他变相软禁了。
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手的——这是他第一眼就喜欢的人,也是唯一可以让他感到全然安心的人。他怎么会舍得放他走?
这次就算是耗得时间久些,但总会像以前那样磨到他心软答应自己为止。周野这么以为。
直到7月29日,林千帆“生日”的前一天,他的电子邮箱里意外收到一封Email,是久未联系的叶明朗发来的。
打开邮件的那一刻,林千帆如坠冰窟,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凝冻成霜……
邮件里不仅提到了他的身世,还对他坦白了十年前的一切。
原来,那年叶明朗临退学前,是因为养父中风住院才请假回家十几天的。
他的养母也由于身患暗疾,于前几年去世了。父子俩在医院的那段时间,或许是担心以后自己万一再有什么不测,留叶明朗从此孤零零一个人,其养父遂犹豫着第一次同他谈起了他的身世由来,对他说他或许还有个兄弟在这世间……
四岁多那年,叶明朗是从杭市偏郊小镇上一个叫作“希望孤儿院”的地方被领养的。领养他的那天,孤儿院的老院长对他养父母说这孩子其实有个双胞胎弟弟也在孤儿院里,但是从小体弱多病,那几天又正好发着高烧躺在床上,考虑到多病的孩子不一定养得大,于是最后他们只领养了叶明朗一个。
养父母此后再没跟叶明朗提过孤儿院,一直对他说是从亲戚家领养的他。四岁孩子的记忆本就是模糊懵懂的,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以至于叶明朗后来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不是父母亲生的,别的什么都记不得了。
“如果这个孩子还活着的话,也该同你一般大了。”养父说,“当天他看过那孩子一眼,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子。”
根据养父提供的信息,那个孩子样貌清秀瘦弱,但似乎同叶明朗长得并不是很像……叶明朗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林千帆。他大概知道些林千帆的身世,因为林千帆以前同他说过孤儿院的事,提到过希望孤儿院,说他是在那里长大的。
他们又恰好同龄,那么林千帆极有可能是他的弟弟也说不定?……叶明朗越想越激动,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忍不住给林千帆打了电话,说回校后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退一万步讲,就算林千帆不是他的亲弟弟,他们从小在同一间孤儿院里呆过,也是多么难得的缘分啊!
……
不料,叶明朗回校的第一天,便遇到裸照的事。用剪刀剪开的男子裸露背影几乎贴满了学校布告栏……
他以前跟林千帆同在大学公共浴池洗过澡,帮他擦过无数次背,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林千帆的背影。因为林千帆的后腰间有一小块颜色淡淡的粉红胎痕,像是一片桃花瓣的形状……所以他才第一时间揭了照片当场撕碎,而后怒不可遏地要去找人算账。
至于贴照片的人,除了周野那个流氓混蛋他想不到旁人,因为周野曾当面挑衅说过他跟林千帆上过床,把人全身都摸遍了……
然后是叶明朗因打架被勒令退学。
因为不想林千帆对其心怀愧疚,所以当年他选择瞒下了这一切。
包括当时在打架后被政教处的老师询问说有同学反映看到了“话剧社同性恋照片”的事,说看到那些照片被他撕碎了,叶明朗也沉默着什么都没辩驳。
他默默地扛下了一切质疑,包括在当时那个年代被大多人戴着有色眼镜看待的疑似“同性恋”的污名。
甚至就连叶明朗的异地女友在听说了此事后,也因为难以理解,和他分手了……
叶明朗退学后不久,他的养父由于积郁于胸再次中风犯病,不久去世了……
……
邮件最后是关于林千帆的身世,也是叶明朗最近才确认的……
林千帆近乎面无血色地看完那封长长的邮件,视线由清晰到渐渐模糊,七月的天里他浑身凉透近乎寒彻透骨,甚至连骨髓深处都渗出寒意……
不……这是真的么?若是真的,那么这些年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胃里陡然间翻江倒海,他跌跌撞撞踉跄着跑到洗手间,吐了个天昏地暗。
吐完之后,他打电话叫来周野。
“我问你,十年前,是你在学校贴过我的照片对么?”
你……都知道了?周野先是一惊,他不知道林千帆怎么突然会提起此事,沉默片刻后还是如实解释道,“是我妈……那时她为了逼我斩断情丝出国念书,才找人这么做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怎么回事……”
“那些照片是哪来的?是你拍的么?”
更长的沉默后,周野艰难地点了头,“是我拍的,就是在我17岁生日那晚拍的。”他承认后又立即着急地解释道,“但是请你相信我千帆哥,当时我真的没有别的意图,我只是、只是纯粹地觉得你的背很美身体很美,想要拍了珍藏,从没想过给任何人看,我还特意把照片锁在了保险柜里的,不知道我妈是怎么找到的……”
那时周野突然对家里提出要带一个人出国读书,而且是个男人,否则宁肯跟他一起留在国内。周妈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儿子是被什么男狐狸精给迷惑了,因为以前周野虽然浪荡叛逆但却从未对感情上过心,于是她就让家里的司机翻到了那些秘密照片贴到学校,想要搞臭林千帆的名声,从而让两人一拍两散。
谁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冒出了另外一个大学生撕了照片还和周野打了架……
事后,周野和她妈几乎闹了个天翻地覆。为了林千帆的事也和家里抗争了很久。后来是他哥出来调停,说只要他肯安安分分地念完书,以后家里就不再干涉他感情的事,但是把人弄出国是不可能的。
两边算是都做了妥协……
就这样,于某些人而言不过是一念之间举手之间的事,却在无意间改变了另一人的命运。无辜的叶明朗因此退了学,从一个怀揣梦想意气风发天之骄子的导演系高材生,沦落到后来……
“叶明朗的一辈子都被你给毁了你知不知道??!”林千帆近乎歇斯底里地质问他,眼底因极度愤怒而布满血丝。
叶明朗?……周野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又遥远,遥远到他想了足足几分钟才想起来似乎有过这么一个人,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为什么林千帆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来?
“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他?都那么久了……”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林千帆近乎失控撕心裂肺地指着他,字字泣血,“他的一辈子都被你毁了!他的人生被彻底毁了!……”
周野本来有些心虚,但见林千帆那么在意的样子,他又莫名开始不爽,“那又怎样,他想要钱就给他钱补偿就是了。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在意?还是说,你也喜欢他?”
啪!林千帆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给了他一巴掌,“你混蛋!”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他是……”林千帆脸色煞白,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抖。
千帆哥你怎么了?周野觉得不就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吗,至于为了个外人动那么大怒气么?
正要再问什么,周野的手机却响了,被一个突然的临时电话喊走了。似乎是有什么急事。
先不要生气了好不好?等我办完事回来找你。周野安慰他,然后匆匆出去了。
他走之后,林千帆心如死灰地闭了闭眼。
眼前走马灯似地闪过一幕幕。孤儿院,叶明朗,周野……
他和周野那些醉梦间的“欢爱”和翻云覆雨,宛若一场荒唐大梦。荒唐到他觉得自己无法再苟活在这世间……
因他之过,毁了白蓝,毁了叶明朗。他至死都无法原谅自己……
第二天,昨晚一直忙到将近半夜的周野已经差不多忘了昨天的事。
但是他没忘记为林千帆庆生。
庆生的地点是在千帆酒店二十层。这栋酒店距离千辉影业总部不远,因为地理位置来往方便,是以前他们最经常在一起聚会的地方,在第二十层有他们俩共同的套房。
其实一开始周野原本想住在酒店的最高层,也是当时整个北城最高层的建筑,享受俯瞰世界的感觉。但是林千帆说他有些恐高,于是最后周野跟他一起住在了二十层。
周野到了之后,林千帆没再提起昨天的事。甚至就连情绪看起来也是这些天里少见的异乎寻常的平静。
林千帆平时的私服以米色和咖色等暖色调居多,那天却罕见地穿了一身白色衣服,白色衬衫配白色裤子,看起来像个忧郁的贵族王子。
为了替他庆生,周野已经特意提前请酒店最好的意大利西点师傅定制了一个九层豪华巨型蛋糕送了过来。
但是林千帆看了一眼那个蛋糕却说,我想吃永乐街的那家,最普通的就行,你能不能现在替我去买?
从千帆酒店到永乐街不算远也不算近,开车要将近二十分钟,而且蛋糕现做的话就算是普通款也至少要花一个小时,所以来回加起来差不多要近两个小时。
但这是林千帆第一次开口管他要东西。
周野从来都不怕林千帆管自己要什么,就怕他什么都不要。
于是他当即一口应允:“好,我这就去买。”又低头吻住他的唇,不顾他浑身僵硬与他耳鬓厮磨。
他以为林千帆终于肯原谅自己了,心底不由泛起难言的欣喜,扣着他腰身忘情地吻了好久才难舍难分地放开他,“哥你等着我。等我回来送你礼物。我都准备好久了。”
“嗯。”林千帆说。
“……等等。”周野走到门口拉开把手时,林千帆在身后叫住他。
怎么了?周野转过身看着他。
“你以后,能不能待白蓝好些?”林千帆顿了顿道,“她是个好女孩。”
周野稍稍一怔,表情显得有些意外,“其实……”他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算是应了,然后拉开门出去,又轻轻合上门。
无声地立在门外一会儿,周野的手仍然攥在门把手上,他很想此时此刻就进去解释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松开了把手,转身走向电梯口。
先去买蛋糕,回来以后再说吧。他这么想。
虽然林千帆说要最普通的蛋糕就可以,但他还是交代店员做得尽量精细些,选了林千帆平时爱吃的口味,蛋糕中间也做了简单不失精致的造型。蛋糕做好花了一个多小时。
等回来的时候,因为急于上楼见到他,他没有把车开到停车场,而是就近直接停在了酒店前面的空旷处。
临下车前,周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丝绒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握在左手中。右手提着蛋糕打开车门。就听见耳边“砰”一声巨响——
一道身影从上空直直地落在他的车顶,被车顶弹了下,顺着防风玻璃滚到车前盖上,又从车盖滚落到他脚下。
那个身影刚落在地上时甚至还有一口气,人还睁着眼……他和周野对视了一眼,视线落在他手中的蛋糕上,纤长的睫毛动了动,而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大片血迹随即蜿蜒开来,氤氲透了白色衣服,像一朵渐次盛开的彼岸花。
“不……”周野的嘴无声地张了张,浑身的力气似在一瞬间被抽干了,两腿一软后膝盖重重砸在地上,跪倒在那道影子面前……
千帆哥……是你么?你又是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
他想说你怎么不等我回来解释?他想说我根本没有动过白蓝,我只是威胁她离开你而已,你怎么会这么傻?他想说……
剧痛从胸腔炸开,心脏在那一瞬间如片片裂开一般,喉咙像是被什么紧紧扼住,他甚至发不出半个字。
很快,耳边骤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和电话救援声……种种声响交织在一起,眼前各种人影匆匆。
有几位安保人员过来试图搀扶他起来。
周野两眼血红,双腿死死地如同钉在原地动也不动。
他的左手中是从巴黎定制空运过来的婚戒盒子,右手中是蛋糕。他原本是打算今天向他求婚的,从十年前开始,他就计划着想要跟他一生一世了……
他死死地攥着这两样东西,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就像攥住了他鲜血淋漓的爱情,直至鲜血顺着唇角溢出,一滴滴滴落在婚戒盒上,眼前天旋地转,世界一片黑暗……
第113章 是谁
林千帆的盛大葬礼上,到处是铺天盖地的白玫瑰。
他的遗像周围也被白玫瑰花簇拥着,一如生前那样温和微笑着俯瞰着这个世界,眼神悲悯地望着芸芸众生。
……
林千帆的名字,从此在千辉乃至整个娱乐圈都成为禁忌般的存在,谁也不能提,谁也不敢提。
敢在周野面前提这个名字,差不多等于直接找死。
从那以后,周野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他在消失了差不多三年后才又悄然回到公众视线,但是整个人比以前低调了许多,也沉默了许多。
鼻梁上从此多了一副墨镜,遮住了桀骜冷峻的眉目,和眼底的情绪。
又过几年,他重新成为欢场中的花花公子,但是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的床伴小情不少,再没有一个直男。
为了一个林千帆,他花了整整十年时间,可谓不计所有,付出了刻骨铭心的代价。
可林千帆最终还是走了。以那样悚目决绝的方式,和他道了别……
北城盛极一时的地标——千帆酒店也从2003年7月30日起无限期关停,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空楼。
酒店的位置是在寸土寸金的北城最好的地段,曾有港商看中这里的位置,给出天价想要这块地,被周野拒了。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
多年后,小南园茶楼,突如其来的阵风吹得树叶漫天飞舞。
当林晚舟在风中问出那句:“你还记得下个月30号是什么日子么?”
始终泰然自若似对一切尽在掌握的周野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目光几乎瞬间低冷下来:你想说什么?
原来,你没忘啊。林晚舟淡淡冷笑一声,发梢随风扬起。
此时,半空传来隐隐的雷声。
灰蒙蒙的墨色乌云卷积翻滚着顷刻间盖过半边天空,似有一场大雨要来。
“你,究竟是谁?”望着对面那张与林千帆过于相似的面孔,周野脑中再次浮现起这个疑问。
以前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个问题,所以一早派人查过林晚舟的资料,那些资料信息应该是确凿无疑的。但此时,他禁不住又一次心生怀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我是谁?林晚舟直视着他,不知道周董还记得叶明朗这个名字么?
九十年代,被大学勒令退学,在世人眼里无异于从云端坠入谷底。
叶明朗相隔两地的初恋女友也是在那时提出了分手,不久,他的养父因积郁于胸再次犯病,这次没能抢救过来……短短几个月内,一件件的重创与打击接踵而至。
本该前途光明的大好青年一度被命运逼至绝境……
叶明朗从此改名叫叶未明,隐姓埋名,与以前的同学几乎都断了联系……虽然林千帆在私下里几次找过他,想请他给自己的新片当导演,但被他拒绝了。他内心是骄傲的人,不需要谁的施舍。
骨子里的倔强和不服输没有让他轻易向命运低头,短暂消沉后他痛定思痛开始尝试振作起来,不去抱怨什么不公,而是尽量调整状态重塑自己,顽强地向命运宣战,开始了从谷底挣扎攀爬的艰难历程。
虽然大学不能读了,但他还有手有脚有脑子有健康的身体,他开始学着做文化用品生意。一开始起步时很难,资金有限又没有人脉,但他肯吃苦有毅力,眼光好脑子又聪明,对市场信息反映很敏锐,加上本身是大学高材生有创新思维,渐渐地生意开始有了起色,产品越来越受市场欢迎。
生意逐步稳定后,他一边做生意一边利用间隙着手寻找自己的弟弟——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当年的孤儿院已经不存在了,里面的孩子有的被人领养走了,有的后来被送到了福利院,长大成人后又都各奔东西。以前的收养手续并不正规,大约是谁看上了哪个孩子又能养得起的话领走就是了,留下的信息非常有限……除了被领养走的孩子改了姓,剩下的孩子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姓林——因为当年孤儿院的老院长姓林,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们进入孤儿院后,便跟了老院长的姓。
叶明朗以叶未明的身份一个一个地去找这些人,想要打听些有用的信息。
但是当时那个年代信息不发达,通信技术落后,持有昂贵大哥大手机的人寥寥无几。找人的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得到的有效信息极其有限。他怀着希望一次次地奔向目标,又一次次地失望而归,信息几度中断,却始终没有灰心……
在找人的过程中,叶明朗认识了一位叫林荷的女子。林荷刚刚大学毕业,学音乐的,人漂亮又有才华,是杭市一对教授夫妇的独女。叶明朗原以为她也是从孤儿院里出来的,后来才发现是一场同名同姓的乌龙误会。
虽然从林荷那里并没得到他想要的信息,但是一表人才又重情重义的“叶未明”吸引了林荷的注意,一对同样有才华的年轻人惺惺相惜,两人自然而然地渐渐走到了一起。
成婚后,叶明朗随妻子一起住在杭市。一方面是因为杭市发展环境更广阔,一方面是因为妻子林荷在婚后不久怀孕了。林荷在杭市高校工作,他在杭市稳定下来可以就近照顾妻子。
直到他们的儿子出生后,叶明朗仍然没有放弃找寻自己的弟弟。一晃几年过去,直至2003年,他听说当年孤儿院的老院长有个远房堂侄,那个堂侄从外地回到老家养老,似乎知道些实情……叶明朗再次奔过去,这一次似乎终于老天开眼,他有生之年第一次知晓自己的真正身世。
……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某个夜晚,夜幕降临时,一个年轻女子叩响了希望杭市偏郊希望孤儿院的大门。
女子约摸二十岁左右,衣衫普通甚至有些破旧,但眉眼异常清秀,怀中有些吃力地抱着两个婴儿襁褓。
她掏出身上仅剩的一点皱巴巴的钱递给开门的老院长,说请好心收留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以后不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母亲是谁……
她没多说什么,就垂着头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留下一对襁褓中两个很漂亮的男婴。这是一对双胞胎,但是长得并不太像,大约是异卵双胞胎。
两三天后,一具年轻女尸从当地的丽河下游浮起,被采莲人打捞了起来。
老院长去河边担水恰巧路过,过去看了一眼。女子的尸身已经被水泡得肿胀了,但面部依稀能辨出正是前日深夜托孤的那名女子……
人群里有人窃窃低语,说是前些天似乎在附近镇上见过这名女子,好像是外地的?当时还大着个肚子,不知道怎么又流落到这里来了,这么年轻,太可惜了……
女子身上没有伤痕和其他异常痕迹,派出所鉴定属于自杀,无需立案。在当时那个年代,温饱尚未完全解决,至于她的家住哪里家人在哪里,也没人再去深究……
为了尊重这名女子的遗愿,老院长并未对外人提过那对孩子的身世,甚至连他们彼此间的亲兄弟身份都隐瞒了,以免有人在背后扯闲话说三道四。
一对异卵双胞胎兄弟的命运自此从这座“希望孤儿院”里开始延伸……
孤儿院的老院长原是镇上的小学退休校长,一生未娶。退休后用不多的积蓄建了这座孤儿院。
那时候是七十年代,附近有人家孩子多养不起的,更多的是由于孩子患病残疾或其他种种原因被遗弃的,被老院长捡到收养在这里,偶尔也有悄悄主动将孩子放在孤儿院门外的。
孤儿院里一开始只有几个孩子,最多的时候有一二十个。
其中有个别孩子的运气好,后来又被人领养走的。
因为老院长的年纪越来越大了,以后还不知道还能照顾这些孩子们多久。在他看来,孩子若是能有个条件不错的好人家领走养着,算是有福的,总比一辈子呆在孤儿院里强。
叶明朗便是被领养走的孩子其中的一个。
有一对来自杭市附近邻市的夫妇,妻子由于身患暗疾不能生养,过来孤儿院这边挑孩子,挑中了四岁多的叶明朗。
在那对夫妇领走叶明朗之前,老院长大约是不忍看他们兄弟从此分离,遂第一次向外人提起这两个孩子的身世秘密,说另外还有个孩子,其实是他的双胞胎弟弟,也是四肢健全的,但就是身体不大好,经常生病,这几天正发着烧,看是不是可以一并领养走?
那对夫妇到床前看了一眼林千帆,看他模样虽然漂亮但就是太瘦弱了,怕养不活这个孩子,最终还是只领养了叶明朗。
那时叶明朗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只有个小名。他的个子比同龄孩子高点,眉眼稚气中带着端正,其他孩子都喊他哥哥。
四岁多的叶明朗,还不知道“领养”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但是从大人的表情,他本能地模糊地觉得有些不大寻常……
在孤儿院的几年,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叶明朗从小心底善良,和孤儿院里的孩子们相处得都挺好,他对林千帆尤其好,像亲哥哥那样对他。会捉来蟋蟀逗他开心;会爬上树替他摘果子,把最甜最大的果子留给他;在外面玩时有人好心递给他一根冰棍,他舍不得自己吃,而是带回来给他,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
临走前,他趴在林千帆的小床前,望着他苍白的小脸,想他吃药睡了那么久为什么还不醒过来?
叶明朗被人领走后,林千帆醒了。他听人说哥哥走了,急得光着脚跑到外面,小手紧紧攀着孤儿院的铁栅栏,隔着栅栏眼睛红红地往外看。
叶明朗被养父母牵着手已经走出一段了,又回过头望了一眼。他看到了林千帆趴在栅栏门上,于是挣脱养父母的手想要回去跟他再说说话,却被养父母扯走了,因为他们还要赶火车……
这一分别,就是十几年。
林千帆直到七八岁时身体才算渐渐好些,早就错过了被领养的最佳年龄。因为孩子大了也就意味着记事懂事了,大多人家都不愿意领养年龄偏大的孩子……他在孤儿院里一直呆了多年,这些年里他的世界只有孤儿院,因此他始终记得有个哥哥待自己很好;而叶明朗随着养父母到了异地后,到了完全不同于以前的生活环境,又被养父母反复叮嘱过多次是从亲戚家领养的他,渐渐地忘了原先的一切。
直至十六七岁那年,林千帆被偶然前来的艺术团发现。团长看到这个少年颇有艺术天赋,模样也生得出众,起了惜才之心,写信推荐他读了艺校,后来他又从艺校考上了北城的大学。
之后,命运的齿轮再次启动,这对命运各异的兄弟终于在大学里再度重逢。
叶明朗读书早,先一年考到影剧学院,大二时代表学生会到火车站迎新接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看到了林千帆。后来林千帆果然朝他走过来,对挥着迎新小旗的叶明朗说学长你好……
如果没有后来的意外,他们或许只是大学校园里关系要好的一对师兄弟,或许永远都不会知晓他们真正的身世。
可惜第二年,林千帆遇见了他的命中之劫——周野。从此,他的命运之轮开始不受控地加速旋转。
……
对于林晚舟的身份来历,周野很早就让人调查过。
所以他一早就知道林晚舟是叶明朗与林荷唯一的儿子,跟了母姓姓林。尽管叶明朗改过名字,这些也并不难查。林晚舟从小到大的经历几乎明明白白。
但是并没证据可以证明林晚舟跟林千帆有什么关系,两人的外貌相似大约只是概率巧合……中国人那么多,不乏毫无血缘关系却长得相像的人,就算在娱乐圈也很常见,时有撞脸现象。
虽然对于叶明朗的儿子居然长得像林千帆这件事,周野也一度感到匪夷所思。因此他一开始根本没动林晚舟的任何心思,只是有些疑惑困惑,才会特意让人送来林晚舟的详细资料,在看到他的资料及照片时陷入沉思……这一幕恰巧被周奇看到,然后脑子一热把林晚舟绑了想献给大哥邀功,这才有了后来种种。
周野终于对林晚舟有了兴趣。虽然起初对他是叶明朗的儿子的身份有些介怀,但很快就摒弃了那些既往成见……因为他实在太像他了。
他等林千帆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没人知道他在林千帆刚走后那暗无天日的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因为林千帆说过会等他回来,他一直不愿相信也不能接受他就这么走了。
他在空荡荡的千帆酒店20楼一夜一夜睁眼坐到天明,留下满地凌乱的烟头和酒瓶……大量酒精让他几次喝到胃出血过,几度濒死,又被抢救过来……
后来,为了追求短暂的幻觉麻痹,他不惜以身体为代价开始尝试毒品,后来又强制戒毒……再后来,他开始放纵自己沉沦,可是不管他怎么折腾,林千帆还是没有回来找他……
这么多年,林千帆从来连一个梦都不肯施舍给他。
他甚至开始相信唯心,祈望他的灵魂会回来,他是真的快要疯了。
如今或许是天可怜他,出现了另一个影子和他那么相似,或许是冥冥中天意注定,那么不管他是谁,哪怕是段孽缘,他也不能轻易放过。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要得到他,在他身上寻找另一个他的影子,借以饮鸩止渴……
而林晚舟,从来都不是谁的影子。
“我姓林,是叶明朗的儿子。”大雨来临之前,在半空一声接一声的雷声中,林晚舟望着对面开了口,“下个月30号,是我二叔的19周年祭日……”
“……什么意思?”周野盯着他,如墨瞳中夹杂着震惊惊异,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此时,伴随着一声惊雷,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落下。
雨中的两人谁都没动。
周围的保镖远远站着,没人敢上前提醒。
“我二叔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他从来都没有过父亲。”雨雾中,林晚舟的声音在雨声中听起来有些飘渺,“大约是在他临走的前一天,他才知道他其实原本应该姓……”望着周野,他艰难地咽下了后面的“周”字——他此生最痛恨的姓。
“感到意外么?想知道这一切都为什么,不如去问问你地下那位英年早殁的好父亲,生前都做过什么?”
你说什么??周野遽然起身,不顾雨水冲刷着脸庞,隔着桌子伸手攥住他的衣领,一时表情失控近乎狰狞,“你敢再说一遍。”
林晚舟面无表情地拿开他的手,神色冷静得可怕。
他一字一句,宛若惊雷:“当年林千帆大好年华何以会走上绝路?是因为他已然被你周家、被你逼得无路可走。”
第114章 对抗
当年,媒体对于林千帆坠亡的原因有各种版本揣测:有说是因情所困的,有说是因抑郁症的。
还有更离谱的说法,说他其实是因为跟周野同时看上了白蓝,他没争过周野,于是冲冠一跳为红颜……
周野原先也一直以为林千帆是因为白蓝的事耿耿于怀,才会选择跳楼。
因为林千帆生前对其叮嘱的最后一件事是让他对白蓝好些。所以,周野一直都以为林千帆是因为白蓝的事想不开才会走上绝路的。他既恨自己没有及时跟林千帆解释清楚,又恨白蓝的出现打破了他跟林千帆之间的关系。
所以,他一度最痛恨的人就是白蓝,有时甚至有过恨不得要手撕了她的念头。但是因为之前对林千帆有过承诺,所以他并没有真对白蓝如何。至少在外人面前对白蓝算是不错,甚至把千辉最好的资源都给了白蓝。加上白蓝的自身条件和业务能力都无可挑剔,之后一步步地将白蓝从一个毫无背景的新人推到千辉一姐的位置,成为双料影后。
原因只有一个,这是他答应过林千帆的。
殊不知,林千帆的身世和叶明朗的事才是彻底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叶明朗平生有两个最大心愿。
一是找回自己的弟弟;二是延续当导演的梦想。他的导演梦在二十岁时被命运之手意外地无情掐断了,但他内心深处却从未彻底放弃过想要当导演的念头。
虽然做生意很忙,再加上要寻人就更忙碌了,但只要一有空他就会翻阅导演相关书籍和碟片,还购买了最好的进口摄影器材放在家里,并且早早安装了整套家庭影院设备,偶而也会带着妻子和儿子一起观看世界一流导演的作品。叶明朗一直打算着等以后生意基本稳定了就请人帮忙打理,到那时他就可以重新开始酝酿拍电影,他将正式恢复“叶明朗”这个名字,让“叶明朗”这个名字重见天日,他不仅要把毕业前筹拍的未完成的那部作品完成,还要拍摄更多的好作品出来……
其实叶明朗的文化用品生意在南方一带挺受市场欢迎,生意规模原本可以做得更大,甚至有机会迈入最早那批富豪行列。但是由于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找人还有筹备当导演这两件事上,生意有时难免会无暇顾及,以致于错过了不少好机会。但他本人对这些并不如何在意。
儿子林晚舟的姓也是叶明朗主动跟林荷提出的,他觉得自己出身于孤儿院,原本就姓林;而妻子又恰好姓林,那么理所当然的,他们的儿子自然是姓林更为合适。妻子林荷向来都很支持他的想法,也就欣然接受了他的提议。
小时候的林晚舟模样清冷漂亮,话不多但很有主见,倔强的性情有点像爸爸,长相似乎有点随妈妈。大约从他六七岁开始,男孩子的五官渐渐长开,叶明朗在看着自己儿子时总莫名有点熟悉的感觉,后来才意识到——这孩子的眉眼越来越像记忆中的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这是意外还是巧合,从此更是暗中加快了寻亲步伐。
第二年,林晚舟七岁那年,叶明朗得到些新线索,再次怀着希望奔向丽河镇。
孤儿院的老院长有个远房侄子叫林建,原也在镇上住。那时由于老院长的年龄越来越大了,一些体力活干起来有些吃力,这个侄子有时会主动跑过去孤儿院帮忙搭把手,后来这个侄子去了外地,他大概是唯一可能知道些内幕的人。
但是,在见到风尘仆仆的叶明朗并听说了他的来意后,林建一开始并不肯多透露什么。因为当年老院长叮嘱过他,不要向外人提及那对孩子的身世秘密。
后来耐不过叶明朗一次次的诚恳相求,说他不是什么外人,而是事件的真正当事人。他跟自己的弟弟已经分隔多年没有相认,恳请他成全。林建最终为其所动,终于开口道出他知道的一些实情。
从林建的口中得知,林千帆确实是他的亲弟弟。他们的母亲就埋在丽河附近不到一里远的一片树林里……
当年丽河浮尸案,公安的人过来调查时,老院长悄悄主动去做过证明,如实讲述了他收留了那两个孩子的事。最终证明那名女子系因自杀结案后,那两个孩子就留在了孤儿院。那时是七十年代,有些地区还没解决温饱问题,对这种弃婴之类的多是依赖民间的好心人收养,政府无暇顾及。
但是至于投水的那名女子的身世,林建也说太不清,因为他后来离开丽河镇去了外地。后来,在老院长生病去世的那段时间,林建从外地回来过一阵子,帮其料理完后事又回去了。他听说有段时间有个高个子男人经常开着吉普车过来这边,似乎是想要寻找一名女子。但是他找的究竟是不是之前投水的那名女子就不得而知了。
不幸的是,后来那男子大约是因酒后驾车,深更半夜把车开到了河里,溺亡了。
这名男子溺亡的事在当地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听说那名男子似乎来头不小,好像是有身份的人。那大约是1991年的事,当时那个年代通讯信息技术落后,中国还没有互联网,留下的可供查找的其它信息极其有限。
为此,叶明朗又特地跑到当地派出所查询线索,托关系找人帮忙查阅十二年前也就是1991年的卷宗。他本来以为过来寻人的那名男子或许是女子的什么亲人,但经过前后近两个月的奔忙,才弄清原来溺亡的那名男子并不是女子的什么亲属,而是似乎和女子有过一段难言的感情纠葛?……
溺亡的男子名叫周汉程。他的家眷大多在国外定居,还有个儿子现在国内,叫周野……
最初查到这些资料时,并且在看到卷宗上周汉程的照片时,叶明朗甚至有些懵了……
周汉程跟妻子一共有两个孩子。就外貌来说,每个孩子长得都不太像他,而是更像他的妻子。
再加上叶明朗和林千帆。这几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孩子里,唯一外貌跟他相像的其实是叶明朗。
以前周野之所以那么讨厌叶明朗,不仅仅是因为林千帆,还因为他发现叶明朗长得像自己的父亲。而他一直都不喜欢自己的父亲。
绕了一个大圈,过了这么多年,竟然又看到了熟悉的名字……真是一言难尽的孽缘。
当年负责周汉程那件案子的干警姓孟,那时还是年轻小伙子,如今已然头发花白。据他回忆,周汉程生前刚巧也到派出所找过人,在那个没有互联网的年代,想要找人的话只能纯靠人力。为了寻一个失踪将近二十年的人,周汉程固执地几乎是一座城挨着一座城地找,差不多把江浙一带的乡镇都寻遍了,用了不少关系托人打听,耗费了不少时间,最后才找到这里。
其实在一年多之前,他原本已经找到过这里一次。但那次他是带着家眷来的,是以郊游的名义,后来不知何故和妻子发生了激烈争吵,最后不欢而散,提前返程回去了。
那天傍晚,就在林千帆从孤儿院骑车送周野回到县城宾馆刚刚离开,周汉程的车随后也开到了宾馆……堪堪擦肩而过。
叶明朗到此时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会长得越来越像林千帆,这并不是什么巧合——虽然他和林千帆长得不太像,但是强大又神奇的基因血缘关系却在后代显现了。叔侄外貌相似的例子在民间并不少见。
……
以前的一切疑问似乎都有了答案。
连着奔波了两个多月,从丽河镇回到家的那天,杭市阴云密布。
叶明朗怀着复杂的心情给林千帆发出了一封长邮件。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他就在网上看到了林千帆跳楼的消息……
十九年转瞬即逝。一切仿若昨日。
突如其来的大雨中,林晚舟几乎浑身湿透立于雨中,颀长身影似与身后茫茫雨幕融为一体。
当他面如寒冰地说出“想知道一切都为什么,不如去问问你那位好父亲生前都做过什么?”周野的表情先是惊愕难以置信,而后渐趋变形失控。
他眼底情绪如墨般翻滚激荡着,“你以为,就凭你随便几句话,我就会信你?”
以前他听林千帆说过小时候有个哥哥对他很好,但并不是亲的。对他的话周野向来深信不疑,从未怀疑过。如今林晚舟却说他有个亲兄弟,而且这人还是叶明朗??开什么玩笑。
呵,林晚舟望着他冷笑一声,“周汉程在世之时,为什么会一趟趟地开车前往江浙一带的乡间小镇?是因为他想找一个人。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要找的人已经……”已经早就不在人世了。
周汉程最后是开车溺水而亡,死因是醉酒驾车。他落水的地点,正是十几年前女子投水的那条河……
“一个年轻女子为何会背井离乡流落他乡,特意躲到无人认识的偏郊小镇?为何会在走投无路时叩响孤儿院的大门,并交待说永远不要让孩子知道他们的身世和母亲是谁?为何会在孩子未满月时狠心选择投水自尽?……”
林晚舟的喉间似被什么堵住,无法再继续下去,停顿了数秒才又道,“甚至就连她身后的孩子也未能幸免这一切,在得知真相后毅然决然走上绝路?”
他目若寒星般地盯着周野,“一切的一切,皆由你那位好父亲所起……”
周野一直觉得,他父母的结合完全就是一场可笑的错误。
从他有记忆开始,父母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冷战、争吵,家里始终弥漫着难以言喻的火药味。
在外人看来,他们家世匹配门当户对令人羡慕,外貌堪称俊男靓女,但两人在一起时却似乎只有相看两厌。
他的父亲是部队大院长大的,长相硬朗身材高大,在众人眼里俨然是完美男人,娇妻美眷羡煞旁人。除了在家里。他和妻子在外人面前扮演着贤伉俪,回到家里却只有无休无止的沉默和冷暴力,有时会关起门来发出激烈的争执声。
周野从小就讨厌自己那个割裂的父亲,也不喜欢自己那个猜疑成性的母亲,更讨厌那个冰冷的家。
就这么一对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的夫妻,却偏偏有了他。他觉得自己的出生就是个错误。他的人生也是个错误。所以他才会比谁都叛逆不驯。
直到他遇到林千帆。
他几乎是本能地被他身上的温和恬淡吸引,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的光,后来则是不顾一切地想要拼命抓住他。
殊不知,有些人有些事就像手里的沙,抓得越紧,从指缝里流失得越快。
最终,林千帆像风筝一样从他手中断了线,轻飘飘地飘走了。
他像是一头迷失了的困兽,林千帆是他的牢笼。
这笼子一困困了他几十年。
……
忽明忽暗的闪电中,在小南园茶楼里乍然听到林晚舟所说的话,周野脸上神情瞬间几经变幻,心念似电转脑中各种念头纷纷狂乱丛生。
伴随着漫山遍野的阵阵雷雨声,过去无数片段和人影在眼前闪回不断。关于他父亲的,林千帆的,叶明朗的……
事实真相究竟是什么?到底谁的话才是对的?如果林晚舟说的这些是真的,那么老天究竟作弄了谁?过去的一切对他而言究竟算什么??……
“事到如今,我想问一句,如果当年你知道林千帆是谁的话,”林晚舟顿了顿,“你会不会肯放过他?”
“不会,是么。”片刻后,他冷冷地了然地望着对面状若癫狂却一言不发的人,“所以,是你将他逼上绝路。”十年孽缘,只能由他亲自斩断。
“林千帆的一切,我林家的一切,全拜你周家所赐。今日,我来向你讨还。”
此时,一道闪电骤然划过半空,瞬间照亮了半边暗黑天空。
也映亮了林晚舟的脸孔。
这是一张酷似记忆中的林千帆的脸。以前,周野曾一次次地对着这张脸感到迷惑和疑惑。
但今天,在这雷雨闪电交加之中,他恍如醍醐灌顶般陡然间清醒,几乎是电光石火般的刹那,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眼前的人同林千帆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林千帆是温和的,就算是坚持与固执也是藏在温和的外表下,从来不会像眼前这般凛若冰霜锋锐逼人。
而林晚舟的外表虽然看起来清冷清淡,骨子里却蕴藉着倔强与锋芒,关键时刻会毫不犹豫锋芒毕露,利刃相向。
以前他怎么会鬼迷心窍地把他当成他的影子的?
“之前我说过,一个月后,我会向周董要一样东西。”林晚舟望着他,“现在我不妨提前告知,我要的是,林千帆的骨灰。”
周野猝然抬起眼。短暂的失神又清醒之后,他的眼神立即又变得凌厉迫人起来,“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林晚舟直视着他:“我要林千帆的骨灰。”林千帆过世十九年,骨灰至今无人知道在哪里。
“你,凭什么?”周野眼眸底下已然是火山迸发的前兆。
“凭我姓林。”
周野冷笑一声,“他就算是化成了灰,也是我的。”
“你害他害得还不够么?!”话音未落,林晚舟的右拳挟着雨点瞬间到了眼前。
“这第一拳,是替我二叔打的。”
他出拳迅疾如电,紧跟着又是第二拳,“这一拳,是替我父亲打的。”
周野猝不及防当胸挨了两记闷拳,还没等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第三拳紧接着又挥至面门,“这一拳,是替我自己打的。”他死死地盯着他,“还有,告诉我楚晏在哪?”
周野侧身避过,但还是被拳背擦过左颊,他擦了擦唇边渗出的血迹,瞳孔晦暗深如万年寒铁一般,“来啊!想知道的话,有本事先赢了我再说。”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对面,神色已然回复了平日的傲然自负,“还有,在我查清事实之前,你今天说的话,我他玛一个字都不信。”
两人话不投机,开始在雨中交手过招。
周野胸间压着一口恶气无以宣泄,几乎拳拳到肉,他身材高大力量过人,练了多年泰拳和跆拳道,每一拳都力道带风。
林晚舟更是激愤难抑,他如豹子一般敏捷地穿梭着与其近身搏斗,用的是格斗术,拳脚迅速毫不迟疑,一拳一脚如疾风骤雨般打向对面。
周遭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也砸在他们的身上脸上,瞬间模糊了视线,却浑然没人在意。
两人毫不相让,谁都不肯认输。此时此刻,他们都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斗来宣泄什么,都势必要征服对方……
“周董,出事了……”周野的助手左力冒雨撑伞匆匆跑至近前,面露焦切,“雅加达那边出事了……有人黑吃黑,咱们的车被截了,楚晏失踪了……”
第115章 劫色
楚晏不是失踪了,而是被绑架了。
绑楚晏的人是国际刑警通缉的要犯,红色通缉令在逃头号通缉犯格丹,东南亚著名的杀手,代号“老鹰”。
格丹是缅甸人,前几年因为杀了当地军火头目被缅甸政府通缉,后来又跑到泰国、越南等地继续作案,受雇杀人,在越南被捕入狱过,但是他越狱后不知所踪。中间销声匿迹了一阵子,听说跑到菲律宾去了,最近不知怎么又从印尼冒出来了。
“老鹰”此人惯于独来独往,据传双手持枪,枪法百发百中,行踪不定,足迹多在东南亚一带。因其左耳是聋的,道上又称其为独耳鹰。是令东南亚几国政府相当头疼的危险分子。
因其大多独自行事,没有同伙牵绊,所以行踪相当难测。至于他独来独往的理由,据说是因为早年被同伙背叛过,他杀光几名同伙后从此选择单干,不再相信任何人,有需要的话宁可临时雇人。
这人心狠手辣,平时寡言沉默,大多说缅甸语,能听懂中文和简单的英文,也会说中文,但是说得不太流利。
“老鹰”劫走了楚晏,目的不知是什么?是受雇于人还是主动作案?金哥的手下正在雅加达周边附近加紧排查寻找,但目前尚未发现老鹰的足迹。
——金哥正是之前周野这边秘密请托的人,此人在印尼黑白两道是通吃的人物,在雅加达一带相当混得开,当地几乎没什么人敢明着跟他叫板作对,更别说公然截他的胡了。
周野的人请金哥暗中帮忙出面“修理”楚晏,事情总体上尚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因为就算是黑‘道也有黑’道的规矩和所谓人情世故,要讲规矩才能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
如今却出现了不可控的变数。
格丹是黑‘道中的特例,行事怪异脾气乖戾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才辗转到印尼不久,正准备铤而走险伺机干票大的拿钱走人,然后金盆洗手一阵子,毕竟他目前被几国政府通缉,东躲西藏的日子不太好过。
他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听说雅加达这边金哥的人正秘密“接洽”一位来自中国的富豪。在打听到路线后,格丹提前在中途设伏,眼看着接人的车辆一前一后过来了,他朝两辆车相继抛掷了两颗类似迷魂烟雾弹之类的东西。
这种烟雾弹的杀伤力有限,但是带有致幻性,不仅能短时内令人视物不清,而且头脑晕眩无法行动。
十几分钟后,等金哥的人睁开眼,他们的两辆车的车轮车胎俱被炸毁,前面那辆车的车子斜跨在半坡崖边,稍挪半寸便会跌至谷底粉身碎骨……楚晏已然不知所踪,后面那辆车也被炸得不轻,司机被炸伤,后座的柯伦和那个女翻译不见了。
楚晏睁眼醒来,发现他浑身被五花大绑着无法动弹……不远处是柯伦和那个女翻译阿玫,两人暂时还没醒来,他们俩同样也被捆绑着。
打量了下周围陌生的环境,他现在大概是在某座荒山的山洞里?朝外面能隐约望到洞口的光线。这处山洞极其隐蔽,从外面不易被发现,但是里面的空间挺大。
身上被绳索勒得很紧有些疼,楚晏习惯性地想摸口袋但是双手被绑在身后,双脚也被捆得有些僵麻了。勉强动了动腿,能感觉到裤袋里空荡荡的,手机大概是被收走或扔掉了。
他刚想把柯伦喊醒,这时,从外面弯腰进来一个人。
这人大概三十岁左右,右肩臂位置纹着一只显眼的飞鹰图案,中等身材,体型偏瘦,肤色较黑其貌不扬,脸上蓄着须,长相看着像是东南亚人。
“hello,大哥,能听懂中文吧?”楚晏主动跟他招呼,“是你……绑的我?”
杀手沉默着点了点头。
“不是,中间是不是有啥误会?我跟你好像无冤无仇吧,把我绑成这样是啥意思?”
“绑票,要钱。”格丹用不太流利的中文简单明了地回了几个字。
答得相当坦然,理直气壮。
“这……”楚晏咋了咋舌,“现在都啥年代了,大哥你干点儿啥不好非得干这个,绑架犯法知道不?”楚晏不认识这杀手是谁,当然更不知道他是背了多条人命的国际通缉犯,于是好心好意地试探着跟他沟通,“你看你长这么帅酷有型,就算开个直播讲讲你的传奇经历啥的也能赚不少啊。”为了尽早脱身,楚晏一边违心地恭维着一边跟他套近乎,接着道,“或者,我看你身手不错,要不先把我放了,从今以后从良跟着我干,我指定亏待不了你……”
杀手沉默着望了他一眼,而后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对他的话表示嗤之以鼻。
楚晏看沟通无效,转而又问,“说吧,你想要多少钱?”
“10亿美金。”杀手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伯莱‘塔92F手枪,面无表情地将子弹推上膛,吧嗒一声扣动扳机,枪口抵至楚晏的太阳穴,“楚老板,得罪了。”
……
楚晏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用枪指着头,心里勉强镇定了下,开始想别的办法拖延时间……他是被半路劫到这的,外面的人肯定也在找他。杀手既然是想要钱,但在拿到钱之前,一般并不会把人质怎样,他起码暂时是安全的。
“大哥想要钱是吧,不就十亿美金么,好说,能不能先把我解开,我回去后立即给你转账十亿……集团有规定,超过50万的转账必须见我签字才能打款。”
见对方对他的话无动于衷毫无反应,楚晏顿了顿,貌似态度诚恳地继续跟他商量,“或者,至少先把手机还我可以吧?你也知道跨境转账单日有最高限额,用手机在线操作的话,就算一时半会儿弄不了十个亿给你,但先转个几万美金意思意思表示下诚意还是没问题的……”
格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冷冷地开了口:“上一个这么说的人,这会儿已经在泰国上托儿所了。”
冰冷的枪筒随即贴着他的太阳穴缓缓滑至耳廓,扣动扳机的声音在耳边格外清晰,“你也想找死?”
不想。楚晏干脆地答道,活着多好,我可不想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儿就这么挂了。
“别想着耍花招。”格丹说着将手枪朝前顶了顶,“想要活命,就乖乖配合。想要手机的话,我这就踢你下去,到海里找去。”
那算了,不要了。楚晏立即从善如流地摇头。
“明白就好,再敢耍什么花招的话,我就……”
这时,柯伦和那位女翻译阿玫也醒了。阿玫看到眼前场景,禁不住吓得“啊”了一声。
杀手看了她一眼狞笑一声,随后大力扯过她的头发,一把撕开她的衣服,露出半边胸脯,在她脖颈上狠狠地亲了一口,“楚老板再敢耍什么花招的话,我就将她先jian后杀。”
女翻译阿玫是柯伦临时从外面请的,外语学院才刚毕业不到两年的大学生,以前哪经历过这些,吓到花容失色当场就大哭了起来。
“住手!你他玛干嘛呢。”楚晏当即厉声喝止道,“你要真是个男人就放开她,一个大老爷们儿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你不就想要钱么,钱老子有的是,有啥冲我来就是了……你再动她一根手指头,我敢保证你这单生意一分钱也捞不着。”
怎么,心疼了?杀手表情有些狰狞地用牙床顶了顶腮,心有不甘地放开了那位漂亮鲜嫩的女翻译,转而朝向楚晏。
他右手从腰间掏出一把蝴蝶匕首,眼神阴鸷地绕着楚晏的脸周围左右比划了几下,炫出一片眼花缭乱令人胆寒心惊的寒光。
臂上的恶鹰在道道寒光间张牙舞爪地呲着牙似要吞人一般。
匕首尖刃随即抵住他的喉结,紧贴着他皮肤滑到polo衫的领口,阴森森地说了句,“你想替她?”
刀尖划过之处渗出血丝,带着火辣辣的痛。楚晏掀了掀眼皮:“有话好好说,劫财可以,劫色绝对不行。”
格丹阴森森地笑了一声:放心,我对男人没兴趣。
“我只要钱,不要命,只要答应我的条件。”说着当着楚晏的面拨通手机,用眼神示意他:打电话吧。
格丹用的手机芯片是那种关闭了GPS功能防止定位且安装了物理屏蔽器的特殊卡片,可以完全屏蔽地理位置信息。
楚晏看了一眼眼前的号码,这个号码是楚振东的手机号。
——也难怪楚晏只看一眼就知道是谁的号,实在是号码太容易记了,后面连着数位都是重复的某个数字,白痴看一遍也能记住。
杀手显然是提前做足了功课,把他爹的号都准备好了。
“我也有条件。要我打电话可以,先把她的衣服穿好。”楚晏望了一眼不远处此刻胸怀半敞衣不蔽体的阿玫。
你说什么?格丹恶狠狠地把枪又顶在了他脑门上。
我说,先把她的衣服穿好,听不懂人话是么。楚晏偏了偏头,少见地正色道。
格丹的拇指紧紧扣在扳机上,目若鹰隼般紧盯着他。
气氛仿佛凝固了。
两人对峙了数秒……格丹终于悻悻转回身,攥住阿玫的衣服一把扯上。
阿玫惊魂未定地向后缩了缩。
……
视频电话很快接通。这个号码平时大多会由助理转接,但今天巧了,刚好是楚振东本人接的电话。
楚晏不太情愿地抬了抬眼,懒洋洋地对着那边喊了一声爸,我被绑了……
还没等他说完,那边电话就挂断了。 ??啥意思?格丹面色不善地皱了皱眉。
楚晏禁不住嗤笑一声,“大哥,你提前做功课怎么没做全啊,你是真不知道我跟我爹啥关系啊,他巴不得没我这个儿子呢。我也巴不得没这个爹……”
Shit!格丹嫌他聒噪话多,怕他耍什么花样,干脆用黑胶布封住了他的嘴。
楚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心说自己也有大意落平阳被犬欺的一天,这造型也忒恶心了。
片刻之后,格丹再次拨通了刚才那个号码,用枪指着柯伦的头,把手机放在他眼前:“听说你是楚老板的得力助手?你来讲。敢说错一个字,你立即到海里喂鱼。”
杀手之前之所以费劲把柯伦和女翻译一起掳来,就是为了防止他们回去通风报信,顺便可以用他俩要挟楚晏,兼备不时之需的。
电话再次接通,柯伦面带惧色声情并茂地对着屏幕哀嚎了一声:“楚董,楚哥真被绑了……”
“知道了,他死在外面最好。你帮忙收尸送回来。”电话又被掐断了。
格丹这下是真懵了。刚才那几句中文对白很简单,他都听得懂,听得明明白白。他紧蹙着眉,一时也不明白哪儿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