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人选
慰生查不到幻虚的真实身份,于是决定让莫得先去李家村监视,自己去一趟地界。
来到地界,无意留意这里的阴风阵阵、鬼哭狼嚎,他瞬间来到正在鬼座之上假寐的司命殿君面前:“司命,本君问你,你可知寿元谱上为何没有幻虚的名字?”
殿君被他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震,刚欲发怒突见对方的脸,面上一阵扭曲硬生生地压下怒气,坐直后道:“幻虚是何人,我不知。”
“你怎会不知?”慰生眯起眼:“你若是不知,为何那个道士会有地界的冥水?你身为寿元谱之主,竟然会不知一个凡人?”
殿君眉心一跳,抬起眼沉声回答:“冥水……虽是我地界之物,但也不排除有人用了旁门左道偷走几滴去,况且本殿君虽身为十层之首,但也并非每个凡人都如数家珍。既然上仙说那个幻虚是个道士,但若是他的障眼法高超,也是能瞒过去的。”
慰生眼底一片冰冷,仔细地审视司命的表情,半晌对方面不改色,他这才缓缓直起身体:“那你可有找出凡人真实身份的方法?”
司命殿君也缓缓倚向椅背,他看了慰生一眼,这才道:“若上仙都没有办法,我只是地界的一只鬼,又如何能得知呢?”
“你!”慰生面带愠怒,若不是怕引起天界注意,几乎要拔剑以对,片刻,他拂袖而去:“若有幻虚的消息你随时通知本君。否则,耽误了天界的大事,后果自负。”
待慰生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后,司命殿君冷哼了一声,面色阴沉无比。
牛头马面小心地凑了过来:“殿君,慰生上仙要找幻虚道长,我们是要实话实说,还是”
司命怒瞪二鬼一眼:“本殿君岂是热脸贴冷屁股之人?!况且幻虚的真实身份没有一个人得知,你们还能交代什么?”
牛头马面赶紧点头称是。
“所以咱们要不要去通知一下幻虚道长,说慰生正在找他?”
“不及。”殿君举起手:“慰生虽然倨傲,但并非蠢人。他不会这么轻易就会相信本殿君的话,如果此时给幻虚发消息,定然会被他抓个正着。你们两人仔细留意周围,待外面再无异动之后向本殿君禀报。”
牛头马面应承退下。殿君指尖一动,指缝出现一张黄符,上面一个红色的“幻”字格外显眼。
既然天界对他如此轻率,他堂堂地界的殿君在对方的眼里无足轻重,那么就莫怪他狠下心肠了。
想到和幻虚做的交易,他缓缓眯起眼。
若是对方成功,他自可名镇六界。
若是对方失败他也没有丝毫的损失,不是吗?
慰生离开十层鬼殿,但没有完全离开地界。司命殿君说的话他并没有完全取信。毕竟冥水实在太特别,没有进入过地界不可能会接触到冥水。司命殿君身为十层之首,怎么可能会毫无察觉?
就算不与那个幻虚熟识,也定然不会丝毫不知。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等了半晌,十层没有丝毫异动。眼见天色阴沉,一天又要过去,他不甘地咬牙,只得回到了人间。
“莫要找了……”
一声柔弱的轻叹突然在慰生的耳边响起。
慰生猛地一愣:“重缘?”
重缘在仙剑里,无力地道:“慰生,莫要找了。就算你找到那个幻虚又如何,你要杀了他吗?莫忘了你是一个仙人!”
“我当然不会杀他。”慰生眉宇冷漠:“但只要他在的一天,就会阻拦我一天。他一介凡人,竟敢阻拦上仙成事,实在不知天高地厚。这等妖道必要遭到惩罚。你放心,我不会杀他,我只会抓住他。”
重缘张了张唇,哑声道:“抓住他之后呢?你就可以肆意设计王白去死了?”
“当然。”他的神色有些意外:“我并非是设计她去死,而是让她轮入死劫。她若不死,你的劫难怎会渡过,你又怎会回来?”
“可、可是……”重缘咬了咬唇:“可是她也有父母、也有爱人啊……”
重缘想到提及“欺骗”时,王白脸上片刻的失神,她就知道对方此生早已心有所属,如果王白离开,那个男人该怎么办?
慰生眉头一皱,干脆把她从仙剑里抽了出来:“重缘,你是听谁说了什么,为何会有如此想法?”
骤然出了仙剑,重缘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不让慰生看见她的表情。
“没、没有。我只是、我只是在凡间的时间长了,开始胡思乱想而已。”
慰生仔细观察她的表情,重缘并不善于撒谎,就算她挡住了面部,也挡不住纠成一团的手指。
慰生眯起眼,他开始放轻了声音:“重缘,你和我相识了这么多年,你知我为人,我也了解你的心。我们一起渡过了那么多的困难,难道在这种艰难之时,你都不愿给我半分信任吗?”
“不是!”重缘下意识地否认,抬起头看到慰生含情的目光,她内心挣扎。愧疚和纠结在心尖上翻涌,她一时想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慰生,劝对方不要和王白做对,一时又想起和王白的约定,半晌终于咬紧牙关:“我、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
慰生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冷,左手缓缓成勾。
他记得,有一个搜魂术可以看到灵魂的全部记忆
重缘的手穿过他的手,声带哽咽:“慰生,我只是、我只是看你太辛苦。我不愿看到杀生,也不愿看到有人为了我受伤。我们、我们就这样好吗?我永远化作灵魂陪伴着你,我们不要管什么渡劫,什么王白,就这么永远都不分开好不好?”
慰生的脸色有一瞬间的缓和,左手也轻轻放下,他虚虚拢住重缘,但当只碰到一片空气的时候面色一变,冷下脸色:“不,我不会眼睁睁地看你成为一个虚弱的灵体。没有王白的灵魂,你消散是迟早的事。我要和你永生永世地在一起。”
更何况他已经为了重缘付出了这么多,不仅丢了神尊后人的身份,还擅自离开天界,如果他此时放弃,那么除了一个脆弱的灵魂之外岂不是什么都没有得到?
而且有行森和隐峰虎视眈眈,有天界的那些仙人冷眼相看,他必须要让重缘回归天界,当着所有人的面,包括行森和隐峰,昭告天下重缘只属于他,重缘也只倾心于他。
重缘面色一变,刚想再劝,慰生已经将她收回仙剑,冷声道:“你在凡间清醒的时间太长,沾染了凡间低劣的习气,休息一段时间吧,待你醒来一会都会好的。”
“慰生”重缘的眼前越来越暗,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被迫陷入了沉眠。
慰生收回神剑,看向上空。
既然地界没有办法找出幻虚的身份,那么他就只好去天界。
鉴命星君的鉴凡镜既已修好,想必对方不会吝啬帮他这个忙。
想到这里,飞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
王白又来到了那座破庙。
上辈子来的时候是被慰生带到这里,这辈子第一次来也是被其带到这里。
而这次,是她主动前来。
眼睛恢复后,她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个小小的破庙。
上辈子她双目全盲,对这里的印象只有无穷无尽的冷,还有永远没有停止的风雪的喧嚣。就算是化作鬼魂,她视这里如鬼窟,并未多看一眼。这辈子眼睛恢复,她这才发现这里并未如自己想象那般冷寂。
待积雪融化,凉风徐徐,门口有草叶长出新芽,窗前腐朽的木框上也爬上了青苔,日光射下,破旧的建筑显出几分昏黄的古朴,似乎在里面站着就能嗅出过去香火,和往日的喧闹来。
她迈过门槛,看向那张困住她最后一段时光的木床。木床已经开始腐烂,发出混着泥土的气味。她的眼前似乎显现出自己盲着眼、瘸着腿爬向门口的景象,一条鲜红的血痕从地上蔓延到门口,然而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爬出这座破庙半步。
她蹲下身,摸了一下地面。指尖没有半点血痕,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她这才反应过来此时的王白并非是上辈子任人宰割的王白。
她吐出一口气,转身看向群山。
群山环抱,将这座破庙牢牢地围住,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将人死死地困在其中。
上辈子,这是她的葬身之地,而这辈子,这将会是仙魔妖的火葬场。
回村的路上,她收到了司命殿君烧来的符咒,对方烧符就代表有人来找过“幻虚”,找她的人除了慰生之外不做他想。
她指尖一甩,毫不在意地烧了符咒。
看来慰生已经恢复,且开始怀疑了幻虚的身份。对方的身体强度比她想得还要厉害,不过其要想找出幻虚的真实身份可没那么容易。若重缘没有暴露的话,定然会花费一些时间——她并不在乎重缘是否会守住秘密。毕竟现在“幻虚”的身份是她拖延对方找来时间的工具,并非是她用来保命的底牌。
无论慰生发现与否,她都有应对的方法。
她只是顾忌,若是幻虚的身份暴露得太早,恐会早早引来行森与隐峰,届时仙魔妖三人定然会在“身份”与“情分”上与她纠缠。
她当初化作幻虚是为了行事方便,也是为了避免这点。事到如今,她不想与仙魔妖三人有任何情感上的牵扯,倒不如让他们把自己当做仇人,用各自的真本事较量。
死劫之前无论是赢是输,她都无怨无悔。
算了算日子,她吐出一口气。
时间不多了,她还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快到李家村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路过通向后山道观的小路,她内心一动,缓缓上山。
这座山,她在每个修炼的夜晚不知踏上了多少次,她知道山里有为她遮风避雨的道观,有为她传道解惑的师父,有暖她身心都热茶。如今、如今……道观还在,恐怕剩下的早已都消散了吧。
一步一步地踏上熟悉的台阶,她想起当初学会障眼法不久,王大成就被鸡精唆使来山上“捉奸”。当时她用法术将几人吓得屁滚尿流,在她被污蔑之时,莫得,不,是李尘眠还化作道姑为她解围,又打了她的掌心三下。
她缓缓张开手心,如今她的手上再无薄茧,但指骨依然坚韧,眸光一闪,她握紧了拳头踏上了最后一节石阶。
来到道观前,眼见道观冷寂幽暗,她伸出手,一束束火苗在观内亮起,她听到滴答的水流声,一转头,就看到李尘眠经常坐的那块石头。
自己第一次见到“莫得”的时候,对方就背对着她坐在上面,黑袍迤逦,长发落地。她只能看到对方的一点侧脸。有时她会怀疑对方是否是一个假象,但第一次碰到对方的时候,她才知道对方是温热的。
李尘眠是人,又怎么会没有温度呢?
亏她当时还怀疑对方是鬼魅。
王白勾了一下嘴角,低下头看到对方第一次教她障眼法的水池,鱼儿跃出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她指尖一动,自有汩汩的流水涌遍整个水池,鱼儿翻涌,在她的指尖轻触。
她抬起头,似乎能在石头上看到那个瘦削的背影。
你看,如今她已经学会不用符咒和口诀就能引出幻象了。
然而此时石头上没有半个人影,留给她的只有忽明忽暗的烛光和微凉的晚风。
半晌,她转过身准备下山,却在走到山口处突然止住了脚步。
她的双眸微微瞠大,瞳孔里一粒烛光在摇摇晃晃,渐行渐近。
她不由得屏住呼吸,过了好久好久,见那点几乎风一吹就灭的烛光渐渐变大,然后听到清浅的脚步声。
拳头大的烛光只能照亮脚下一点,但王白却能清楚地看到来人微白的面颊,还有对方始终不曾离开自己的双眸。
李尘眠抬起纸灯,胸膛起伏,哑声唤了她一声:“阿白。”
烛光下,他领口微散,脖颈和锁骨的汗清晰可见,烛光在他的瞳孔里跳跃,映出一个微微发愣的她自己。
半晌,她眨了一下眼,声音平稳:“师父,你怎么来了?”
李尘眠对“师父”两个字没有明显的反应,只是道:“想教你最后一个术法。”
王白一怔,转身回到石桌前。
她掏出那本无名道法:“可是这上面的所有道法,你已经全部教过我了。”
李尘眠坐在她的对面,闭了一下眼,待呼吸平稳后这才道:“我教你的,不是上面的。”
王白抬眼看他,他先没说话,看了一周道观里的烛光,又看到池塘里的水,面色微动,轻声道:“我当初想要教你术法,只是临时起意。想看你能走多远,却没想到你已经成长到我从未预料到的地步。”
王白道:“神……不是会预料到一切吗?”
李尘眠一笑,然后摇头。
这就是承认他的身份了,此时王白并未惊讶,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他道:“神能感知一切,却不能预料一切。毕竟有些人的命运,就连天也不能左右。阿白,你是我这一中生唯一出现过的意外。”
王白不说话,只是蜷缩了一下手指。
他看着她的眼,想说什么,却只笑了一下。
片刻,伸出修长的手:“把你的刀给我。”
王白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砍柴刀放在他的手上。
李尘眠看着她,紧紧地握住:“最后的一个道法,是让你知道如何淬炼自己的刀。”
王白把手试探地放在他的手背上,片刻,他的眼中金轮转动,王白只觉体内的灵气疯狂运转,两人的掌心突然燃烧起一股灵火,这灵火和王白的相比,竟然是金色的,瞬间燃到柴刀的刀刃,只见锈钝的柴刀表面发红,瞬间融化,碎屑化作液体落下桌上,留下金色的光芒。
在火光的跳跃中,两人对视。
王白瞳孔闪动,她猛地收回视线。
片刻,柴刀已经炼化,表面还是一如往常平凡,但刀刃却锋利得骇人。
李尘眠将刀递给她,轻声道:“这刀足以对付仙魔妖,它再也不会碎了。”
王白点了点头。
想说什么,却觉得有什么堵在胸口。她站起来:“多谢师父。”
说着,恭敬地转身,就要离开。
“阿白!”
王白道脚步突然一顿,她回过头看向李尘眠。
他定定地看着她,半晌,道:“山路难行,小心。”
王白点头,走下了山。
山路行到一半,听到风中传来隐秘的闷咳,她突然止住了脚步,看着手中的刀,指尖开始发白。
她突然想起重缘对她说过的话。
重缘说她是个坏人,她以退为进,故意让重缘生出愧疚之情,好让其对她退让。
但此时此刻,她第一次希望李尘眠也是个“坏人”。
用强弩之末的身体,用从未说出口的病痛……最起码、最起码能给她一个留下的理由。
她下山后,李尘眠这才将压抑已久的闷咳咳出声,他捂着胸口,突然看到桌角上放着的一杯热水,袅袅热气飘起,也熏热了他的眼睛。
他一愣,然后看向山下。
山路幽暗,雾气升起,已经看不到王白的身影。
将热水慢慢咽下,里面充足的灵气缓缓充盈到全身,他的指尖缓缓摩擦着杯子,半晌拿出放在袖里已久的玉佩,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下山后,脚步不停,却在离开此地后视线一顿。
躲在暗处的莫得眼神闪烁,从山脚化作流光离开。此时慰生还在天界,他不必马上向对方报告。想到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前一后两个人影,心口不由得鼓动。
该不该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告诉慰生?
他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
慰生来到了天界,绯游在天宫之外与他相见。
一见到绯游,他就马上道:“你让鉴命星君来此见我。”
绯游面带焦急:“您还不知道吗?鉴命星君消失了!”
“消失了?”慰生一惊:“他什么时候消失的?”
绯游低声道:“上个月十五。我以为他去找上仙您了,难道您也没有见到他?如今整个天界为了找他乱了套,李道童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我真是焦头烂额……”
“十五……”这个特殊的日子慰生不得不多想,只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鉴命星君,让其运转鉴凡镜。
见他眉头紧锁,绯游问:“上仙,你这次回来,可是重缘的那里又出了什么问题?”
慰生想到绯游与幻虚有过一面之缘,便道:“我已拜托神尊改了王白的命数,她现在亲劫和情劫已过,只剩死劫。但死劫需自然因果,我乃仙人不能对其下手,设计其轮入因果又被幻虚阻拦。如今死劫在即,若王白再不轮入因果,重缘恐回归无望。”
绯游不由得一惊:“竟又是被幻虚阻拦?”
慰生问:“你可知……他的真实身份?”
绯游摇头:“他似乎是突然出现的……”
慰生的脸上无比阴沉:“本君无法杀他,莫得又帮不上什么忙,重缘渡劫之事举步维艰。”
绯游有些为难:“莫得下仙竟然也帮不上什么忙吗?”见慰生脸色不好,只好安慰:“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你们两个都是仙人,仙人面对凡人总是处处受到掣肘,若是、若是有凡人帮忙就好了。”
凡人……
慰生神色一动。对,他怎么会没有想到这个办法?
那个幻虚如此肆无忌惮,就是仗着其凡人身份,让自己无法对其下手。但对方的敌人也是凡人呢,对方是否会为了王白亲手杀人?
心中想到了一个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他松弛了神色,对绯游道:“莫急,本君已经想到了办法。你且在天界等待,不出半月,重缘即可回归。”——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和好啦
第87章 想你
慰生从天界回来,第一时间就找到了莫得。
“你去李家村查到什么了?”
莫得低头,眼神闪烁:“弟子、弟子听从您的吩咐,一到了李家村就跟在王白身后。但看她、看她一切如常,并没有接触到什么可疑的人。”
慰生眯着眼看向他,突然抬起手一掌击向他的胸口:“蠢货!你以为你的谎言能瞒过本君吗?到底看到了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莫得狠狠地撞在墙面,他翻身倒地,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慰生的长靴就在他的眼前,他眼神勉强站起来,只好回答:“弟子、弟子真的没有撒谎。王白这几日只见了她的朋友还有亲人。”
“只见了朋友亲人?何人何时何地在哪里?”慰生目露寒光,声如雷霆,似乎莫得若有半点迟疑便会将其撕碎。
莫得闭了闭眼,半晌只好颓然道:“白日和她的妹妹在李家村里,晚上、晚上和、和李尘眠在弟子、弟子曾经待过的道观里……”
李尘眠?
道观?
这两个字眼都和王白在一起出现,慰生不得不多想。他知道李尘眠,当初他查探王白的身世时,就知道此人和王白过从甚密,但比起一个体弱多病的凡人,行森和隐峰的威胁对于他来说更大,因此他并没有将此人放在心上。
如今听到王白和其在夜里私会,心中莫名一堵。似乎是掌控在自己手心许久的物事被别人觊觎了一样。
不过一个凡人还不至于让他如此,况且王白的死劫将至,一旦她身死,这些无谓的纠葛都会烟消云散。
他双手背负,皱了皱眉:“那你……可有在道观里发现幻虚的痕迹?”
莫得捂着胸口,低声咳了咳:“那两人离开后,弟子去道观里看了看。并没有发现幻虚。也许、也许这两人只是、只是见后山隐秘,便于私会……”
慰生的眉宇突然一戾:“不该你猜测的事莫要多嘴!”
莫得赶紧低下头。
待洞内又安静了下来后,慰生缓缓地走了一圈,莫得在旁边没有丝毫生息,他此时没有心情再理会莫得,而是在思忖地在剩下的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该怎么办。
他却没见,自己手心里的仙剑发出微弱的光,重缘在其中缓缓睁开了眼。
以前,若是有慰生“帮助”她进行修养,她能昏睡两三年,但如今这是她第一次在其法力下的冲击自然转醒。
重缘艰难地睁开眼,只觉得灵魂深处还有被禁锢后的迷茫钝痛,转头看见山洞的冷寂,有些意外。但又看到莫得跪在对面,地上有一滩鲜血,顿时被吓得噤若寒蝉。
不用问,她便已经猜到了这里发生了什么。
在这里能够打败莫得的,除了王白就是慰生。但据她所知,王白即便在最盛怒之下也只是禁锢了莫得的行动,从未伤及根本。但能毫不顾及地将莫得打得口吐鲜血的,除了慰生之外没有旁人。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想要冲出去质问慰生。但不知为何,突然想到对方之前曾让自己强行昏睡,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慰生为了堵住她的嘴,竟然会使用法力让她强行昏睡,这与他以往的温柔样子实在不符。她不由得联想到以前。当初自己在仙剑的时候,也是时不时地昏睡,所以那些个时候,自己也都是因为虚弱而选择昏睡的吗?
重缘不寒而栗,眼前浮现出当初遇见王白的时候,自己说起自己魂魄虚弱需要靠慰生帮助修养时王白脸上露出的意味深长的表情,心脏像是重重地沉入了寒潭之中,让她猛地打了个激灵。
此时此刻,她想劝自己这都是自己的猜测,慰生陪伴了自己这么多年,又为了她的渡劫付出了一切,她不该怀疑对方。最起码慰生对自己的心是真真切切的。但是、但是看着莫得苍白的面孔,她却第一次不敢直视慰生了。
如果以前对他的回避是仰慕和自卑,如今就是一种萦绕在心头的、难以名状的惧怕。
慰生没有察觉仙剑中的异动,他思忖了片刻,看向莫得:“不论王白与李尘眠有什么关系,你都要继续监察他们。任何人都不要放过。如果幻虚是为了王白而与本君做对,本君不信王白没有丝毫察觉。一旦查到任何可疑的人,速与本君回报。”
莫得哑声道:“弟子知道。”
“另。”慰生突然顿了一下:“你可知梁忘得逃向了哪里?”
“梁忘得?”莫得的指尖在地面微微一颤:“请恕弟子失察。自从梁忘得逃走后,弟子以为他对于上仙来说是弃子,因此从未查探……”
慰生眯了一下眼,倒也没有明显生怒:“罢了,本君知你的能力,你若是知道本君才会意外。”
莫得扣在地面的指尖松了松。
慰生又转而道:“既然如此,本君只好亲自出马了。”
莫得下意识抬起头,只见慰生闭上眼,仙力外泄,竟是要用仙识寻人!
莫得面色一变,瞬间低下了头。地面上点点洇湿,也不知是他吐出的血,还是滴下的汗。
半晌,慰生收回仙识,面色有些阴沉:“竟然找不到?这怎么可能?难道他已经不在人世?”
莫得问:“敢问上仙,为何要寻找梁忘得?”
重缘的心脏也重重地一顿,她不由得屏住呼吸,迫切地想知道这个答案。
慰生为何要寻找一个凡人?
慰生背负双手,意味深长地道:“既然他要得道成仙,本君身为上仙自然有遂人愿的义务。”
慰生是要如度化梁忘得成仙?
对方的真实用意果真如此吗?梁忘得既无道法也无功德,成仙岂能那么容易?
莫得知道,要想得到多少好处,就要付出多少代价。
他绝对不相信慰生会那么好心,且还是在王白的死劫快要到来的这么重要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到慰生阴冷的眉目,不寒而栗。
他勉强镇定,哑声道:“既然找不到他,也许、也许梁忘得没有这个福分了。”
慰生沉默了一下,半晌突然道:“你继续观察王白,梁忘得的事不用你管。无论他是生是死,想必都逃脱不了地界的追捕,本君自有办法。”
重缘和莫得的脸色齐齐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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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白去了一趟汴城,看了一眼葛碧云。
两个月前她失踪后,葛碧云一直心急如焚,若不是王简拦着,李家和郑家为她布置灵堂的时候她能把他们的房盖掀了。如今看王白完好归来,一时情绪汹涌,抱着她泪流不止。
王白的手抬了抬,还是轻轻地放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葛碧云想到两人现在依然微妙的母女关系,抹了抹眼泪起身,将她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又开始掉眼泪:“瘦了好多。脸颊都凹陷下去了。”
王白没说话,葛碧云也不好意思再拉着她,看她转身要走,面上闪过落寞,但转而一想如今王白能亲自过来给她报平安已是罕见,她们母女能平心静气地说话已是上天保佑了。
于是笑着送她出门,又叫住她轻声道:“阿白,就快要到你的生辰了,这么多年娘也没给你好好办过。这次、这次就当是娘补偿你,能不能和小简来这里吃娘煮的长寿面?”
王白回头,看葛碧云脸上的希翼,还有她嘴边讨好而又脆弱的笑,微微一顿。
她从小便没有过过生辰。每次王金和王银过生辰时,她都会对王大成和葛碧云的大肆操办艳羡不已。那时候王金和王银会穿上新衣服,吃上肉食,而她和王简莫说是新衣,就算是能得到两口肉腥也无比满足。
过几日就是她的十八岁生辰了,这是葛碧云第一次主动提出给她过生辰,但对方却是不知道,她的生辰就是她寿元将尽之日,她永远都过不了十八岁。
她摇了摇头:“我有事,恐怕不能来了。”
葛碧云面上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勉强提起嘴角:“这、这样啊……你要是忙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王白道:“在那之前,有机会我会来吃的。”
葛碧云转忧为喜,连连点头:“好!好!那那我每日都煮好面等你!”
王白带着王简回李家村,回头见葛碧云的脸映在夕阳里,暖黄成光线中的一团。
在王白的生辰还没有来之前,李尘眠的生辰就先到了。
由于今年李家发生了那么多大事,李秀才和李夫人便想着大操大办,给李尘眠冲冲喜。寿宴办得热闹,其实也就左邻右舍十分相熟的人。王白和王简自然少不了。
王白本没有去的打算,但李夫人拉着她软言软语说了半天,她只好应下。
午时,天气依旧阴沉。
王白被王简催促着加了一件外袍,袖口的红是一身沉闷里唯一的亮色,王简牵着她的手,兴冲冲地向李家跑。
“三姐你太磨蹭啦!也许李家的饭菜都摆上桌啦!”
王白无奈,只好快步走过去。
来到李家,院里格外热闹——热闹的是喜气,人却没有王白想象中那么多。
李夫人一把把她拉进来:“我一直等着你呢,怎么来得这么晚?”
王白道:“今日起得晚了些。”
王白哪里是懒散的性子,李夫人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她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赶上午饭。你坐一会便能开饭了。伯母给你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糖糕。”
王简道:“我也爱吃!”
李夫人捏了一下王简的脸蛋,看了一眼天色:“今日也是不凑巧,竟要下雨了。”
“春雨贵如油。这怎是不凑巧,这对尘眠来说是好事。”
“就你懂得多。”李夫人笑嗔了李秀才一眼,拉着王简的手,对王白道:“阿白,时候到了。你去把尘眠叫出来吧,他还在后院的竹屋里画着他那些画呢。”
王白一愣,想要回绝但李夫人已经拉着王简走了。
她无奈,想了想只好走进后院。
这条路也不知走了多少次,无论是借书还是遇到难题,她都会踏入这个竹香弥漫的小院。
竹屋的窗前映出李尘眠的身影,她猜对方应该已经感知到她的到来,但又想起对方的身体,恐怕支撑就已是勉强,又怎能分出多余的心神感受一切,便又犹豫地站到门前,敲了敲门。
片刻,门被打开。
李尘眠出现在门后,面色苍白,一双长眸却幽暗深邃,视线低垂落在她的脸上。
她道:“伯母叫你出去。”
他点头:“稍等。”
然后转身收拾笔墨。王白从门外望进去,见这里一如往常。满目的书画,还有挂在墙上的纸鸢,空气中浮动的书香,无一不连着往日的时光,涌入她的脑海。
她记得当初“莫得”让她抄写道书,自己抄了一夜,第二天发现已经被抄完,自己知是李尘眠所为,当时只是感激,如今想来对方倒也别扭,又要考验她又舍不得她受苦,“自作自受”。
嘴角就要一勾,她下意识地要收回视线,但却不经意地瞄到墙上的一幅画,猛地一顿。
说是画,却也不是画。
因为那花卷上一片空白,只有一个题字:“夜”。
夜?
若为夜,为何夜空上无星也无月?
是代表着阴云密布,还是代表着即将破晓呢?
王白莫名有些焦躁,耳边传来李尘眠整理纸笔的响动,还有窗外竹叶落下的簌簌声,在这种极度的安静中,她的心跳反而愈发清晰,一声声似重鼓一般敲响在耳边。
她突然想起自己上辈子死后看到的夜空。繁星满天,圆月当空,在她的灵魂下落的时候,星与月都变成了一条条降落的光线。那是她的死劫,也是李尘眠的死期。
她活了十八岁,李尘眠活了二十岁。
那天的夜让她永生不忘。她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在烟火下,她对对方说起星月同天时他那双莹润的眸子。所以星月同天到底代表着什么?
与李尘眠有关吗?还是与神有关?
王白闭上眼,眼前闪过一幕幕与李尘眠和“莫得”交谈过的画面,关于神,关于夜,她耳边的鼓动越来越大,只觉自己已经发现了什么,不安与恐惧如同寒潭里的水,即将将她淹没。
终于,指尖缓缓地蜷起,听李尘眠走到门口:“阿白,走吧。”
她却没动,而是背对着他,轻声问:“李尘眠,神若是离开凡人的身体,是不是就要回到神界,享受无尽的长生了?”
李尘眠的脚步突然一顿,他的喉咙动了动,片刻,点头。
“是。”
王白眨了眨眼,声音开始沙哑:“那星月同天是不是代表着……神的回归?”
李尘眠看着她,看她挺拔瘦削的背影:“是……”
“那夜空里若没了星与月呢?”
李尘眠突然一笑,笑容倦怠而又温柔:“代表着月落星沉,旭日东升,神回归的结束。代表着他会享受无尽的生命,不必再忍受其他生灵的生老病死,代表着他会永远看到灿烂的朝阳。”
王白却没有回应。
半晌,她缓缓转身,笑容格外苍白:“你曾说过,神的弱点是时间。时间对他来说没有意义,等待他的不是朝阳,而是消亡。”
李尘眠这才看到,她的眼底猩红一片。
“因为你只剩下二十年的生命,所以选择成为人。因为你要消失,所以星月便就同天。月落星沉、朝阳升起,便是你彻底消失的时候,是不是?”
李尘眠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他在王白的眼底看到了愤怒、沉痛,还有无尽的痛。
从她重生后,他看她愤怒过、伤心过,但坚韧让她的脊梁从未被压垮,但他从未看到她的眼底有过这么浓重的无望。她本以为“李尘眠”死后,自己会回去做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尊,因此心中虽有诸多怒气,但在生离死别面前,她从未对他有激烈的埋怨。她甚至都没有对他质问过一句。
在强烈的爱恨面前,王白的反应总是如此“平淡”,但在“平淡”之下,是令人心惊的暗涌。她有怒而无怨,只想自己身死道消,一切烟消云散,而他回到神界做回他的神尊就好。
但是如今,她知晓了真相。
原来神也是会死的。
原来两人并非“生离”,而是“死别”。
她身死,他消亡。
两人都是没有未来之人,一切都会在月圆之夜画下句点。
他骗了她那么多,这次只想欺骗她最后一次。但他却忘了她极其聪颖,他说过的话她绝对不会忘记。他本以为算得天衣无缝,却没算到王白总是那个意外。
王白也是他生命里的意外,无论是前生,还是现在,一直如此。
他背过双手,最后一个字格外缓慢:“是。”
王白闭了闭眼:“此时此刻,我倒希望你能一直欺骗我。”
“欺骗”是两个人之间绕不开的结,但在过去经历过那么多的坎坷之下,在任是神尊也掩饰不了的真情之下,在即将面对的生死之间,“欺骗”便成为了两人绕不过去的纠葛,变成了带着沉痛的牵绊。
她踏出房门,雨幕落下。
在李家之外,能察觉出有下仙的气息,但她没有丝毫反应。
“阿白。”
若有似无的呼唤在她身后响起,这一次她没有停住脚步。
“阿白!”
突然,透明的禁制轰然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探查。王白的脚步一顿,身形瞬间停了下来。
李尘眠站在雨幕里,捂着胸口压抑着呼吸。
王白本想打破禁制,但他突然道:“我很想你。”
这声音很轻,却带着无尽的怅惘,她倏然回头,他看着她,勉强提了一下嘴角:“这段时间,我很想你。”
这不是道歉,也不是解释。是滞在胸口两个月的、每日胀得他胸腔、心脏无一不在疼的始终没有说出口的思念。
思念化作了绵密的雨,又变成了挽留,王白被雨滴牵到他的面前,看着他缓缓低头,将唇印在自己的额头上:
“很想,很想。想到即便化作风与竹叶,都无济于事。”——
作者有话说:现在感觉每打出一个字都像是在告别。结局在望
第88章 真相
一瞬间,天地与此地隔绝,所有喧嚣都消失不见。
王白听不见雨声,也听不见风声,她只能嗅到李尘眠身上的墨香,还能听到他微微急促的心跳。
她怔怔地,在这个清浅的吻中感受到了绵长的思念,还有带着细密疼痛的叹息。
这疼痛透过额头的温柔传到了她的心里,她想到被困在破庙里的日子,她听着风雪,嗅着冰凉,靠着两人的回忆过活。一瞬间压抑许久的思念也瞬间冲破了闸门,顺着心脉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王白闭上眼,轻声道:“我也是。”
她也很想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即使是回到李家村也想,即使见到他也想。
李尘眠微微偏过头,将她抱在怀里:“我知道,我知道……只是我不敢去打扰你。毕竟我知道我的阿白,是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孩子,我若是只说一句话,她也会原谅我。”
他的指尖插入她的发间,怜惜地蹭着她的脸。在一万年的寿命之下,十八确实是个孩子,但却变成这个寿元绵长之神一万年里唯一的意外。
王白抬眼看他,一瞬间,闷在胸口良久的愤怒瞬间被抚平,她对李尘眠只有愤怒,从无怨怼。她清醒地知道两人之间的欺骗,也更清醒地知道两人之间的纠葛,她从未对两人之间的感情有任何怀疑,只是鉴于上辈子的经历,对“欺骗”一事始终都无法消散这口气。
她一直等着李尘眠能踏出一步,却没想到对方为了不让她消气竟然一直没有解释。
失笑和酸涩似海浪般在她的胸膛里交错翻涌,她笑了一下,却落下泪来:
“我们真是好奇怪……”
她和李尘眠之间从来都没有误会。她们如此地明白对方,也是如此地理解对方,却因为太过别扭差点错过了人生的最后一点路途。想到两人坎坷艰难的过去,想到寿命可见的未来,酸涩变成了悠长的无望,不断冲击着她的胸腔。
都只剩下不到七天的寿命,还在执拗什么?
“不怪就不会相爱。”李尘眠缓缓转过头,唇印上了她的:“不然我也不会爱上独一无二的你。”
她也不会爱上这世上仅此一个的神。
————
开饭前,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过来。
衣着整洁,面色平静,十分正常。
只是落座之后,却始终没有对视罢了。
祝柔看了看王白,又看了看李尘眠,微微咳了咳:“阿白,你和李公子的寿辰只差六天了,这次你要去汴城还是在家里过?”
王白面色如常,李尘眠的筷子却一停。
王白看了一眼王简,王简眼底亮晶晶地看着她:“三姐,你在哪里阿简就在哪里。”
她道:“还是不过了。”
在场所有人顿时一愣,祝柔先皱起眉头:“怎么就不过了?”
王白道:“我年纪还小,过寿辰实在不宜。”
李夫人给她夹了根鸡腿:“就算你是王简那般大的孩子,该办也得办。况且你看尘眠比你大多少,伯母不还是为他办了?今年你吃了不少苦,伯母和你表姐给你办了,给你也冲冲喜怎么样?”
王白抬眼,李尘眠可不是二十,他是一个活了上万年的老神仙了。
李尘眠的筷子终于动了,他道:“好。”
“我问阿白没问你。”李夫人下意识地回,却突然看王白点了一下头。
“都听你们的。”
也许去掉“们”字更准确。
李夫人意识到什么,突然愣住了,看了看王白,又看了看李尘眠,眉梢高高挑起。
————
晚上,两人躺在竹林里,看着夜空繁星遍布。
“他还在李家外?”
李尘眠点了点头。
“你的死劫临近,慰生不会轻易放弃。只是莫得……”
“他怎么了?”王白转头,看他苍白的面孔掩在竹叶下,像是碧波里的一块玉。
李尘眠道:“若不自醒,恐仙途暗淡。”
王白缓缓眯起眼,他握住她的手:“阿白,神也不能拯救所有人。你虽凡事喜逆天而行,但也需知万物皆有因果。若只救人而不能让其自救,恐怕此生因果循环无解。”
王白想了一下,点头:“我知道。你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要面对。”
她遇见了那么多的人,也帮了很多的人。但她也知道,救人只能救一时,却不能救一世。无论是池心还是连梓,若不是她们自己清醒,即便有她的帮助也不会摆脱桎梏。
也如同她这一路走来,每一步虽都有李尘眠的影响,但无论是面对哪一个敌人,无论是面对什么困难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闭上眼,感受他手心的冰凉,不由得反握住了他。
“尘眠,谢谢你。”
他转过身来,两人的外袍长袖纠缠在一起,滚了一背的竹叶。
“谢什么?”
他难得明知故问,王白勾了一下嘴角:“谢前生,也谢现在。你知我说的星月同天是什么,所以我猜我的重生和你分不开关系。”
星月同天她只有上辈子才看见过,因此她知李尘眠无所不知。
李尘眠看着她的眼睛,半晌轻轻一叹:“阿白,重生的不是你,而是我。”
一瞬间,这里静得只有竹叶飘落的声音。
她的双眸微微瞠大,呼吸也不由得滞住了。
李尘眠轻声道:“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神唯一的弱点便是时间。但时间也是他的武器。我有一个术法,就是操控时间。以神力为依,神识可穿梭于过去的任何时间。我的神寿将尽,本可在神界等待消失。但我厌倦在神界长眠,便看中人间一生魂的命格,他的灵魂被鬼差所食,只有命格二十年,于是我顶替了其命格,成为了李尘眠。”
王白怔怔地看着他。
他无奈一笑:“我本以为成为凡人可让这二十年不那么无聊。但没想到我始终未能入世。于是自从被济世的丹药拖垮身体后就心存死志,为了父母只想坚持这最后一年。”
他看向王白:“那时我便知你是我的情劫,但我活了上万年,从未接触过情爱,因此从未放在心上。直到……直到我在临死之前,听到了你的心声。”
王白的喉咙一动,她握住李尘眠的手,呼吸不由得变得急促。
李尘眠不由得放轻了声音:“那是我第一次在一个人类身上感受到如此深刻的恨意,、和如此强大的求生欲。我听见你说,若重来一世……我便想知道,若是让你如愿,在你知道这三个人的欺骗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于是我用最后一点神力,带着你的记忆与愤怒,重新回到了一年前。”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的结束,王白的嘴唇紧抿,无声地落下泪来。
她从来都没有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重生的不是她,而是李尘眠。
从他的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前世,这种时光洪流一去不复返的怆然席卷了她。从来都没有重来,她只是在神的回溯中,一颗找回自己的浮萍。
她说不上来自己什么感觉,只是忍不住哽咽出声,红着眼看着他。
李尘眠闷咳了两声,赶紧将她死死地抱在怀里:“阿白,莫怕。”
她点了点头,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他微弱紊乱的心跳。这个瘦弱的胸膛似乎是她的全世界。
李尘眠的声音也变得沉闷:“一开始我只是想看你能走多远。但随着相处,我看到了你的不同,看到了凡人的力量。我便知,你是我此生唯一的例外。这世上只有一个王白,无论是她的前生还是后世,无论是重缘还是何人都不是王白。”
他拍着她的背,轻声道:“我爱的阿白,只有这短短十八年。但她执拗、善良、聪颖。她是这世上的唯一,她到底是谁不用别人知晓,只能由她自己定义。”
王白的情绪缓和了些,不由得抬头看他。
他牵住她的手,让她感受她自己的力量:“你是凡间里灵力最雄厚的凡人,并非前世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王白了。阿白,莫怕,你有你自己,还有我。”
李尘眠从未想让自己成为王白的唯一,正因王白的独立,才令他倾心。
她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同样地纤细,却也同样地坚韧。一个带着能扭转时光的力量,一个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一大一小吻合得刚刚好。
李尘眠眼底莹润地看着她,王白突然想到他们两个,一个没有来生,一个只有过去。
若她的性格不那么执拗,若他没有心念一动,他们两个就像是夜空里永远都不会见面的繁星和满月。只有这一次意外,让他扭转了时光,他们才会相遇、相知、相爱。
所以,他们此生相爱不是命中注定,而是千生百世、仅此一次的际遇。
她勉强勾了一下嘴角:“这世上唯一的神都在我的手里,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忍俊不禁,抹去她的眼泪:“你还想知道什么?”
王白想了想,道:“你为何要让伯母为我过生辰?我的死劫即便是破了,但寿命也只剩一天了。”
李尘眠一愣,没想到她会问到这个问题,轻声道:“即便是只剩下一盏茶的时间,也莫要浪费。我还等着你给我收尸呢。”
王白面色微微一变,她转过头不想说这个话题。
李尘眠的寿尽和她的死劫是同一天,即便她打破死劫,也只能看到他的尸体。
他轻轻地叹口气,将她按在肩膀上:“我的神识会在凡间陪你到最后一天,待我死后,便葬在这片竹林里。”
“那你在神界的身体呢?”
“时辰到了自会烟消云散。”
王白回抱住他,没说话。
他在她耳边呢喃:“活了一万年也太长了,我也没有心力再回溯时光。和你这一年已经足够。”
王白点头。
两人看着夜空,待远处即将破晓,她微微起身:“我记得你说过,神的名字没有人知道。”
李尘眠的眼角一弯:“怎么?你想知道?”
王白摘掉他长发上的竹叶,压低声音道:“若是我早已知道了如何?”
李尘眠一愣,然后回:“我已没什么能给你了。”
王白品出了他话中的深意,忍不住偏了一下头。
李尘眠看着她发红的耳廓忍俊不禁,拉着她躺回竹叶里:“所以你猜到了什么?”
王白道:“从你的画里知道的。”
星月同天是神陨开始,月落星沉便是结束。
他一直想看朝阳,就是一直期盼着神陨结束。
李尘眠看着她,她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顿时,他瞪大了眼。
——对我来说,你也是唯一。
“落沉。”——
作者有话说:男主名字由来:“月落星沉”
说猜到男主名字就给红包的是哪一章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