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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1 / 2)

第61章

三年前。

“尔等,假借身份、诓掳公主,还涉嫌谋逆之罪……”解差一条条说着,厚厚积雪冗过他的肩,最后一个字没说完,倒是被前面的人打断。

“行了别念了,这都离京城有十里之外了,钦天大牢里多的是要死的刑犯,不差他这一个。”

后边的解差闻见这么一说抓了抓腮帮,点头道:“说的倒也是,”他顿了顿,视线撇过牢车里的人儿,“我这不是还没见过南岭的人嘛。”

“听闻还是啥,苗疆蛊人。”他见到陆戚南漠然地瞧着一边,视线始终没有注视任何人,深蓝的孔雀色在光下熠熠生辉。

“你说他戴在身上的银饰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还从未见过这样样式的装束,真是叫人开了眼。”小个儿一点的解差趁着中途休息不停地打量着。

“那还有假?可是从苗疆出来的稀罕物。”大个儿的解差嘬了口壶水,嗳了口气,继续道,“听闻还是在宫里被抓的,我还以为那苗疆蛊术有多厉害。”

他说完,目光瞥了眼有些距离的陆戚南,只只一眼,竟然像是中了幻,胸腔跟被人查了一刀,刺痛感从心脏蔓延至手心,整个人的四肢僵硬,额前冷汗直冒。

小个儿解差这会儿却不信,“是吗?”

“可我听闻说是他闯入了圣上的殿,毒死了榻上的贵妃和好几个侍女,威胁圣上放人呢。”

他这声说的小,不敢太生长。

大个儿解差大骇,擦了擦额前的冷汗淬了口唾沫,“那如今还不是被抓住了,圣上说要将他打入最底的钦天牢里,来年开春就问斩!”

*

牢内。

“装傻?”

陆戚南唇角微动,瘦长的指腹掩过嘴边的残渍。

“我说了,让你走。”他似乎真因那被踩扁的白馒头而有了些生气,可是眼中却没有一点儿亮色。

蠵主冷笑了声,“走?你让本尊走去哪儿?”

“从哪儿里来到哪儿里去。”陆戚南似乎费尽了力,说完这一声又想卧回冷冷的石榻上,这次却被蠵主揪住了脖颈。

下一瞬,蠵主的人身出现在他眼前,后颈不再是被揪,整个脖颈全然被他扼住。

“戚。”他唤。

陆戚南没回答,一副了然生死的漠然,叫他看着更是怒意猛增。

“你再不回答本尊,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他手上的力道加增,陆戚南被他从平地抽空,从大汉的眼里,就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

“闹鬼!闹鬼啊啊啊!”

蠵主眼一戾,抬手将大汉打趴下,不曾想陆戚南却猛地抽动,整个人掉下去。

生理地干呕之后,有监差从外面赶过来,看了一眼之后又回去。

蠵主挥了挥衣袖,冷哼了声。

“你真以为我不会要了你的命?”

陆戚南眼睛充血,脖颈处留下重重的血瘀,他这时候似乎才活过来,笑了声。

“您尽管杀。”

蠵主的面具从这一刻渐渐变红,他真未想过戚会变成这副模样,仔细想过之后,从衣袖中抛出一个流浮球。

“戚的意思是,杀了那个公主你也无所谓是吗?”

“小泠玉可是要死了哦……”

陆戚南没有轻信,三年来蠵主对他用这般招数不占少数,皇城里泠玉住的宫殿他早已设过血结引,不可能……

视线里忽然出现一片小小的白。

有一张手帕落在他身前。

手帕是绣有花边的,偏偏最中却有血。

乌黑的血。

陆戚南如遇大骇。

蠵主冷笑,“怎么,以为你在她那宫里设了结引,就没其他的人要害她了?”

陆戚南霎时起身,将蠵主按在墙面上,一双空洞的眼睛终于变得狠戾,“你……”

蠵主却轻易地折断他的一条胳膊,拂了拂肩上的污秽,“本尊?”

“蠵龟可对她不感兴趣,戚被关久了怎么脑子也变笨了。”

“本尊不是同你说了,皇帝心狠奸诈,饶不是用你真心可换的……”

脖颈处徒增一处小小的划痕,粉嫩的血线细长如涤。

流浮珠爆破,打断了蠵主的话。

陆戚南手心溢出血,三年,种种,他为的就是她往后的日子能幸福下去,想不到。

她却活得这般痛苦。

傻子。

陆戚南起身将手帕收入怀中,目光冷戾,有什么东西在眸底凝聚,他说道:“带我去见她。”

蠵主大笑,抬手就将那坚不可摧的牢门破了去。

“这才是本尊认识的戚。”

陆戚南冷冷瞥眼,脑海中,浮现出当初闯入皇宫中的场景。

他以为那皇帝必定是在某个女人香玉怀里,就如同蠵主那般。

想不到皇帝却是在衾和宫。

昏迷不醒的泠玉被他护在怀里,整个宫里的人都被他杀遍,皇帝却没退下。

“你要对孤的昭宁做什么?”

*

衾和宫的那棵白梅树不知为何提前凋谢了。

有奴婢过来送药,总是感叹几句。

“哎,今年的白梅怎凋谢得这样快?”

“树犹人,是不是因公主……”

容晴掀开帐幕,“瞎说什么!”

泠玉闻声过来,咳咳几声,“你们在说什么?”

容晴大骇,将帐幕紧紧收回去,“公主,外面风大,您怎还过来了呢?”

泠玉的嘴唇发白,气色只比前几日好很多。

太医说她得了肺病,可得好生下修养。

泠玉却早就从系统得知自己命不久矣。

萧潋为了退婚约去当了和尚,主任务已经崩坏,它没告诉自己自己还剩多少命数,但泠玉也知晓,自己早就无药可救。

无论是什么,种种。

容晴将她扶回床榻,从婢女手中将药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又谨小甚微地舀起送到她嘴边。

泠玉喝了两口,第三口却再也喝不下了。

容晴:“公主。”

她将药又重新搅拌,“公主,还有一点儿呢。”

碗里还剩下许多,公主自从醒来之后药喝得越来越少了。

泠玉却不肯喝,强硬地抿紧了唇。

容晴见状只得将药放下去,又从碟中取了个枣糕送上去,说:“公主,吃颗枣糕,药太苦,明日奴婢再去同太医说一声,叫他换个药方子。”

泠玉张唇,吃到一半又吐出来,她的模样怎样看都是让人怜惜的。

泠玉说:“容晴,我吃不下。”

“我吃不下。”她再说。

容晴只得收回手,又收拾了番桌上的残渣。

泠玉坐着的地方靠窗,冬日里窗户已经被封得严丝合缝,她却像是感应到什么,说:“容晴,我院前的那棵白梅树是不是已经谢了?”

“公主?”容晴被问得突然,没来得及解释又听见她说。

“闻不到花香了,我上次又昏了很久吗?”

容晴鼻子一酸,一时竟不知晓说什么。

泠玉垂下眼,动了动自己的手脚,发现自己还有些力气,她看了眼窗外,估摸着这会儿应该是要午时了,父皇该下了早朝。

她道:“容晴,你去派人同父皇说,我想去求见。”

容晴闻声愣了下,又很快答应下来。

*

到昭和殿殿外时,太监见到是容晴原本是要拦下的。

容晴却先跪了下来,“李公公,昭宁公主求见陛下。”

李公公在凌光帝身边多年,早就对这般场景习以为常,可是如今听到她说昭宁二字,心竟然猛地揪了下。

与昭宁同岁的公主不是在京城有了自己的公主府便是嫁了人,如今,这皇宫之中,仅仅剩下这一位公主。

她的模样他记得很清。

来这殿前跪了太多次,夙兴夜寐,秋去春来。

每回来还总给他们这些职守的带东西。

银钱、糕点、锦绣、首饰……

听闻她近日又病倒,不少侍卫还来问他昭宁公主如何了。

李常眉心紧皱,亲自下去将人扶起来,问:“昭宁公主如何了?”

容晴脸上的神色很复杂。

李常了然,挥挥自己的拂尘,“我知道了。”

他走入殿内。

*

“父皇。”泠玉朝在玉台上的凌光帝行礼。

凌光帝批折的动作一顿,将狼毫笔放下,“不是叫你一刻再过来。”

泠玉淡淡笑了,嘴上起伏略大,又因为太久没笑过,脸部发出麻木感,“昭宁想早点过来见您。”

凌光帝眉头皱了皱,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片刻,他问:“怎么?”

十分冷漠的语气,不知是否是因为泠玉打搅了他的办公,或是看见她这张脸而厌烦。

泠玉对此见怪不怪,刚想回答,又闻见他说,“身子好多了?面上看着气色不错。”

泠玉低低颔首,“太医妙手回春,昭宁这些日子都有在调理身体。”

她说的脸不红心不跳。

为了让她看着没那么虚弱,早在容晴来求见时她便涂了些粉膏。

凌光帝的眉头展了展,脸色比之前好上不少,“那便好,回头再让李常给你宫里送些八宝人参给你补补。”

泠玉展颜,“多谢父皇。”

说完,她起身,朝他行了个礼。

凌光帝瞥到,说:“礼行了一次就好,你身子还在调理,便别行这么多的礼数。”

泠玉又颔首,凌光帝像是察觉到什么,问:“可是还有要事要同朕说?”

这一问,倒是弄得泠玉一愣。

这三年一直以来都是她求着见他,每次来都将事情说清楚之后便离开,她还从未想过凌光帝这回会反问她。

泠玉很快回神,摇头,“没有了,昭宁病好了许多,想告诉父皇,仅此而已。”

凌光帝的神色里有一瞬的松动,他嗯了声,“李常——”

“奴才在。”

凌光帝背过身,“送公主回去。”

李公公弓腰,“是。”

临走之际,泠玉忽然又停下身,问:“父皇,昭宁可否能问一件事。”

凌光帝的眼一冷,微微眯了眯。

第62章

“不是叫你回宫去!”

“我宫里的白梅,父皇可请些师傅来看看?”

她的杏仁瞳孔直直地盯着他,目光纯洁而无辜。

两人的话几乎是同时,泠玉瞳色一暗,颔首,跟着李常退出殿外。

凌光帝捻紧指腹上的指环,昭宁殿一片寂静。

*

泠玉被李常送出殿,容晴早已跟婢女在外面等候着。

“公主。”

泠玉唇角微动,想展出一个笑回应,可是方才就麻木的神经,如今再动起来更显僵硬。

李常在一旁看着,瞧着她们就要走去的身影,呼出一句:“公主……”

泠玉这次没回头,容晴愣了下,又跟着主子一块儿走。

昭宁殿外这条长廊十分的长。

泠玉回到衾和宫已经是午时一刻。

那棵白梅早就凋谢,泠玉没顾及上她们的劝阻,看着黑瘦的枝干,弯角处的犄角上有一处雪白点状。

“花苞?”泠玉道。

有个小婢女过来,认真看了眼欣喜地说:“公主眼神真好!是有个鲜花苞呢!”

“碧春!”有婢女在后面叫她,这个叫碧春的人才知觉自己失了礼数,连忙跪下来,“公主赎罪!”

泠玉叫她起来,眼睛又瞥向那颗花苞,问:“你们有人知晓怎样养护一棵树吗?”

婢女鸦片无声。

不久,有人提议:“公主,奴婢瞧见荣妃院子那棵槐树冬日会在树上缠上锦缎防寒……”

培土防冻、控水保墒、修剪清园、缠锦御寒……

泠玉还托人去宫外买上好的肥料。

因为养树,泠玉似乎比之前更有了些生气。

*

容晴照例来太医馆取药,今日却听闻刘太医挂了假,抱病家中。

“方子刘太医昨日就处好了,不过兴许是昨夜待的太晚,染了些风寒。”

容晴听闻这一说也只好将那一大袋的药方子装入篮子,又闻见有人问:“昭宁公主这些时日可有好转?”

容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露出来,道:“好很多了,脸庞都比之前红润。”

她说完,突然觉得这声音十分地陌生,正想抬首好好看时却找不到陌生的脸,只有一只手送到她眼前:

“冬日气候干,你将着瓶润颜膏也一同带去。”

容晴微愣,却也察觉不到什么不对,接过之后道了谢,心底想着要赶紧匆匆回衾和宫叫人煎药去。

那双目光一直见着她走远,直到墙角传来几声呜呜声。

昨夜,太医馆。

陆戚南撤下刘太医嘴上的黑布。

“你…你……”刘太医惊恐地看着他。

陆戚南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手里还握着他昨夜开处的药方字,问:“公主病了多久?”

刘太医一时哽了脖子,大口喘着气想逃跑。

陆戚南却从他手心唤出一只蛊虫,如他拇指这般大。

刘太医学医知晓那是什么,两双眼瞪圆了:“公主…公主……”

他说的上气不接下气,陆戚南眼中焦躁,直直将蛊虫逼近,“快说!”

“两旬有余!肺痨!近入骨髓!”刘太医差点儿被吓破了胆。

陆戚南将蛊虫收了,眉间紧皱。

“两旬、肺痨、近入……”他缓缓在口中辗转这几个字。

“骨髓?”陆戚南将手心的药方字揉拧,神色渐近恐怖。

他说:“病成这样,就叫你这样的狗碎开这种方子?”

*

泠玉从方才就一直见容晴心事重重。

她将碗里的药喝完,含了块枣酥将苦味退掉,方问:“容晴,你怎么了?”

容晴闻声抬眸。

泠玉继续说:“你脸色瞧着不是很好,可是在太医馆上发生了什么事?”

自那次求见皇上,不知从哪儿谣传她在圣上面前犯了忌。

她的名号地位本就不高,虽说苦不到自己,但却劳了这些跟着她的侍女们。

容晴解释:“没有的事,公主。”

泠玉听她讲:“公主,奴婢只觉得这次的药方子比之前都不太一样。”

“有一股……”

泠玉瞧着她看,容晴被盯着,却愈发说不清楚:“有一股……”

泠玉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容晴得到安抚,似得到莫大的默许与鼓励。

她垂下头,跪下来:“奴婢觉得有一股血味!”

众人闻言,也跟着跪下去。

泠玉的神情有一瞬的变化,但也没泛起太大的涟漪。

片刻后,她道:“容晴,你起来。”

她站起身,想去扶,容晴见状却很快反应,将其稳住,又很快站起来。

“公主!”

泠玉应声,喉咙略微地起了干涩,她清了清嗓子,“都起来。”

婢女们闻声都起来。

容晴像是犯了大罪似的,眼神里始终带着恍惚。

泠玉却在这时轻轻莞尔,笑容很淡,就如同转瞬即逝的昙花。

她说:“容晴,我知晓你是在担心我。”

声音轻轻的。

容晴愕然,整个人愣愣的。

她不知为何她会这样僵硬得说不出话。

她的资历、认知、处事,早已在好些年间成形,如今却这样的失态!

她又想跪下去,但徒然又想起公主那日在辇车间将她扶起。

泠玉不知晓她这一言会令容晴想这番多,她只说:“我看医术上说有些方子会用鹿血作药引,甚至有些方子还会用及有一定毒性的草药。”

“刘太医是父皇亲御的太医,定是不会出什么错的。”

容晴这时候却徒然发话:“可是…公主,这宫中……”

“奸臣刁害,小人作狈。”泠玉的语气平静,静静看了眼那青白花瓷碗,“或许是我离了这京城太久,他们忘了我是百毒不侵的体质。”

泠玉想起林天师的脸。

听闻他的得意门生剃发从了佛之后便一直避世,新上任的天师之位便是萧潋的师弟林濯。

“原来……奴婢知晓了。”众人的心放下来,容晴的神色也渐渐有了喜样。

泠玉没再过多解释,只是安安静静的又喝了一口茶。

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能够这样从容地说出当初觉得难以启齿的事情。

院外的白梅树开了花,渐渐又长出几个新的花苞。

泠玉想不到的是这样严寒的天气,白梅开得更是绚烂,更没想到自己这番无心之举,竟然能将那将死的花儿重新绽放。

她回首,看了又看,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夜里实在太冷,容晴唤她回屋去,泠玉纵有不舍,又知晓这身子不如白梅树这般坚韧。

梦中,泠玉觉得自己的手被人牵了起来。

那手粗糙,又有着部分的柔软,她第一想到的便是容晴。

她放下心睡去,恍惚间却觉得这手愈发的热,像滚烫的炭火,要将她灼伤似的,揣紧,又揣紧,再揣紧。

泠玉想喊疼,可是却动弹不得,梦里徒然出现一道身影。

藏蓝的衣袍,竟然是之前到钦栈道她送给陆戚南的那一件。

泠玉心脏收紧,也不顾上手上的那股滚烫。

她看着陆戚南在梦中走远,不禁上前去追。

也不知晓是到了哪儿,只觉得陌生又熟悉,泠玉一直跟着,身体控制不住地跑了起来,陆戚南只给她留下一个背影,稍不留神就要走远了。

四下无人,却是郁郁葱葱,小山上还流出溪水,潺潺之声蜿蜒每一处,泠玉看到一处房屋,全是竹子建的,又看到有一户是建在小溪上,她想起来,这里的房子都叫吊脚楼。

她来到了吊脚楼。

来到了苗疆。

“这里是青奚村?”她在心底提出这个疑问,不曾想已经呼出声,还有人回应。

“青奚寨。”

有人这样说。

泠玉猛惊,一回首,一双漆黑而亮丽的眼瞳直直盯着她。

“陆戚南?”泠玉说。

少年却锁紧眉,目光如冉冉升起的炬火,强烈、凶猛,“你在说什么?”

泠玉愣了瞬,没想过他不会认识自己,却又很快改口,“阿戚?”

她原本是尝试着唤,但少年闻见她这么一说竟然有了反映,他冷眼,道:“谁告诉的你我的名字。”

泠玉了然,他是完全不认识自己的,她认真看了看,估摸着眼前的少年应是有十六七岁,模样间还留存着几分青涩,情绪不似十七八岁间不留于色。

有一种逸然。

“汉人,快滚出这个地儿。”陆戚南说。

泠玉收回方才那句话,抑制不住的是满眼都是他。

她失声,想要解释:“我……”

刚说出一瞬,便见到他摘下脖颈前的一个银饰,嘴角上勾,发出阴邪的笑,“你再不走,我可是要将你捉回去练蛊……”

泠玉猛然惊醒。

窗外洋洋洒洒,她以为下了雨雪,想起身去再给自己好不容易养活的白梅树再添一层锦缎。

眼前却浑然一黑。

蠵主啧了声,扬起羽扇扇了扇,“戚真舍得,将人打晕了哦。”

陆戚南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泠玉的手为之渡血。

蠵主见状,突然又叹惋了声,“真是对苦命鸳鸯。”

他怀里新养的鹦鹉也学着说:“苦命鸳鸯,苦命鸳鸯!”

陆戚南嘴唇发白,冷汗潸潸,偏偏又固执地渡血。

整个房间血气弥漫,霎时间,蠵主觉察不对,很快及时打断。

“别碰我!”陆戚南怒斥。

蠵主冷了声,挡在两人中间,“不碰你?你要死也只能死在本尊手里。”

陆戚南大口喘气,眼神阴鸷凶狠,像是要将人吃进了肚子里。

片刻,蠵主开口道:“戚你真该看看你这副模样。”

“本尊早知晓你是个疯子,却不曾想到你疯成这样。”

“换血之术成功者这世间少之又少,你以这命抵了她的命又如何?若是她知晓了那岂不是……”

陆戚南毫不犹豫打断,“她不会知晓!”

不会,永远不会。

她不会知晓,只会流着他的血活下去。

陆戚南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源源不断地啃食着,这股力量汹涌,直达骨髓,他知晓这就是害泠玉变成这样的坏物。

他不觉得疼,强烈的刺激感只让他觉得有一股透彻的酥麻。

只要再多些,再多些。

他们不会成为苦命的鸳鸯,他身上的蛊虫众多,定能灭了这坏物。

只要他再渡些,再渡些……

第63章

泠玉这几日都有梦到陆戚南。

梦里终于从相知走到相识,十六岁的陆戚南终于不把自己抓去喂了蛊,还总喜欢挑衅地叫她的名字。

“泠玉,名字取得真难听,叫狗驴儿还差不多。”

泠玉从不和他计较,还时常跟着他去山野里陪他捉虫,下寨之后去街巷给他买糯米团子。

梦中的陆戚南并没有加入蠵龟,一直待在青奚寨,与收养他的杨秭住在一起,泠玉原本是住在寨长家,后来又被阿戚掳了去。

“阿戚他性子顽劣,但心是不坏的。”杨秭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泠玉被囚在楼下一晚之后被他救了上去,还替阿戚道了歉,做了一桌好菜招待。

“猪啊,能吃那么多。”

泠玉鼓了鼓腮帮,“嗯?”

杨秭在桌底踢了陆戚南一脚,严肃道:“阿戚!”

“杨大哥饭做的好吃,忍不住就多吃了些。”泠玉道。

三人围在一张桌子上,泠玉又吃了一口鱼肉,眼睛弯成月牙子,“阿戚原来整日吃这样好吃的食物,难怪性子这样张扬呢。”

杨秭闻声一笑,陆戚南没听明白‘张扬’是何意,但又隐隐觉得不是什么好词,眉头一拧,对着她道:“你这汉人!再说一会儿别跟在我后面!”

他低哼了声,“今日寨子里篝火大会,你别想着看了!”

杨秭皱眉,“阿戚,不得对客人无礼!”

*

不觉间,春日渐近。

泠玉宫里的白梅生了新枝。

刘太医今日来把脉,说公主凤体渐佳。

有婢女欣喜地说那公主可以去参与下月的春日宴。

“春日宴?”泠玉闻昂起头。

“公主不知晓春日宴吗?”又是那个比较活泼的小婢女。

泠玉听容晴说她是新入宫的,才十五,叫碧春。

容晴这会儿去取药,下面与她一齐的婢女都知晓她又犯了错,各个朝她挤眉顺眼。

碧春却没察觉,还兴致勃勃地说:“春日宴每三年在六房宫举行一次,会有许多达官显贵的少爷小姐参加呢!”

泠玉温温笑了下,“这样啊。”

碧春接着说:“是呀公主,听闻这一回儿还有巫师表演,碧春可想去看呢!”

婢女们都觉得她无药可救了,得亏是撞见公主这样好的主子。

泠玉闻声,喝了口茶,问:“巫师是哪里请来的,碧春你知晓否?”

碧春在脑海里想了下,“好像是……”

话没说完,终于见到与她玩得要好的婢女朝她使眼神,她很快跪下来:“公主赎罪!”

泠玉笑了,让她起身,继续重复方才的问题。

“碧春……奴才,奴才忘了!”

下面的婢女们都忍不住轻轻笑。

*

“你今日瞧着怎这般高兴?”入梦,泠玉闻见陆戚南这样问。

被杨秭教训一通之后他没再唤他是狗驴儿,但也不愿叫她的名字。

泠玉道:“看见你我就高兴呀!”

她说完还笑了笑,白里透粉的脸颊自带有一种不施粉黛的清纯,像槐絮铺面。

“蠢!”陆戚南骂声,嘴上说着这般话,耳根子却红了。

泠玉没理,忽然认认真真地看他的眼睛,两人对视一瞬,少年倏然撇开眼,还伸手将她的眼睛蒙住。

“阿戚?”泠玉被他这一下蒙了,十六岁的他和十八岁的他一样蛮不讲理。

阿戚却很蛮横地不放手,“不要再看我了!”

“好……好吧!”泠玉顿了片刻,将自己的手放下来。

两人对峙没多久,杨秭边从楼下上来,陆戚南闻声疾跑,一溜烟儿的没了影儿。

“泠姑娘在跟阿戚玩什么呢?”

泠玉理了理自己的鬓发,“啊,没什么。”

杨秭笑:“我看着他红着耳根下去。”

泠玉也跟着笑了下,将方才的话原封不动送回去:“我方才跟他说我见着他很欣喜。”

杨秭噢了声,眼睫垂下来,留下小小的阴影:“难怪…”

泠玉没懂。

杨秭脱下背篼,过来跟她解释:“我们青奚苗语说方才那句话是表达喜欢的意思呢。”

“阿戚应该是误会了。”

“欸?”泠玉的脸渐渐红。

此后有两天,她都没再梦到过陆戚南。

春日宴渐近,六房宫里的巫师团一遍又一遍筹备自己的表演。

泠玉的衾和宫离六房宫最远,但也能听闻宫里有几个婢女时常讨论着。

听闻说,是来自南方的傩戏。

又叫“傩堂戏”“端公戏”“鬼戏”,是众多人带着形色各异的面具一齐在戏坛上进行的表演。

泠玉对春日宴没什么兴趣,两日都没梦见陆戚南让她略显焦虑。

她很想他。

很想很想。

六房宫内,蠵龟的大部分成员在这儿齐聚。

贪、嗔、痴、恨、爱、恶。

欲鬼死在了路上,只剩下六鬼。

蠵主给他们的目标是,杀遍所有人。

占领京城。

玄月高挂,蠵主站在六房宫最高处,不禁笑出声。

这些年,呕心沥血、夙兴夜寐。

终于要等到这一日。

蠵主转身,对着身后的陆戚南道:“还得多谢你的小公主,送了那纯阳之体去当了和尚,林尚至死都想不到,本尊会在那贫瘠之地卷土重来。”

陆戚南身上很难耐,瞥了眼他静静没说话。

蠵主今日高兴极了,也不管他理不理自己,继续道:“想当初,林尚竟断言说本尊是个极阴之体,必须将之在未能及冠之年投入曲水河。”

“本尊尚是个侍郎之子,原可以在这京城之中享尽荣华富贵,儿孙满堂,竟被这庸师落得……”他说着,面具上的红色如血般化开,一双戾眼如发了狂,怀里的鹦鹉咕咕咕叫出声。

“救命!救命!救命!”

陆戚南懒得听他这些陈年旧事,绑紧手腕上的划痕便打算起身离开——

“戚……”

蠵主倏然出现在他面前。

陆戚南横眼,“怎么?”

蠵主这一次却没有过多的解释,面具上的血色逐渐蔓延开,台下的六鬼很快有了反应。

冷风呼啸,陆戚南察觉不对,起手做出防备的动作——蠵主却毫不费力地将其擒住,六鬼上台,将陆戚南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干什么?!”陆戚南试图着挣脱,崩掉左手的银饰,毒气轰地一下炸开。

“戚。”六鬼又死一,却很快围上,陆戚南身上的所有蛊虫都要呼之欲出,偏偏却因换了血而慢了半分。

蠵主用白骨丝将他绑住,又在嘴上默念了一个咒语,很快,陆戚南脚下出现一个很大的结印。

陆戚南看了一眼,双目圆瞪。

傀尸引。

他挣扎的动作更猛,缠丝却将他越缠越紧。

蠵主在一旁低语:“没用的,戚。”

陆戚南身子蜷缩,如同蝉蛹。

“你也知晓,我不会杀你。”他缓缓解释,“本尊原本也不想对你这样,可是你如今太弱了。”

“本尊,只是想,增添,你的,力量。”

黄月见红,乌云密布。

*

“阿戚!”

泠玉终于入了有陆戚南的梦。

一见到他的身影便寻着他跑去。

这次陆戚南却没有回头,无论泠玉怎样唤他都没有回头。

泠玉心里着急,步伐愈发吃力,但是一直追上去,“阿戚,你讨厌我了吗?”

明明。之前我们都这样要好。

泠玉眼中酸涩,不觉间竟然绊了脚,重重地跌倒在地。

陆戚南闻声,这才有了一点点的反应,他侧目,目光冷冷,带着阴鸷的戾气。

只这一眼。

泠玉呼吸慢滞,心脏猛跳。

这眼神她太熟悉了。

他是十八岁的陆戚南。

是与她强行中蛊的陆戚南。

“讨厌?”他嗤笑,身上所有的银饰都开始晃荡,清脆的嘹亮在空中回荡。

“我有喜欢过你吗?公主。”

他说的理所当然,满是不屑。

泠玉见着他跑远,她想要追上去,却怎样都站不起来。

胸口发闷发疼,她低低地喊:“不要,不要……”

不要把她丢下。

什么都可以,无论他说什么,骂什么,做什么,不要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

月夜。

“公主,公主?”有人唤。

泠玉睁开眼。

容晴拿起手绢为其拭泪,关切地问:“公主,您怎了?可是做了不好的梦?”

泠玉眼睫上还沾着未落下来的泪。

她的心脏又开始疼,整个血液奔腾,一股脑儿的情绪往上冲。

“容晴,容晴……”她哭道,第一次撕心裂肺的在旁人面前放声痛哭。

容晴措不能及,只得将公主抱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肩袖,“公主,公主。”

“奴在,公主,莫怕。”

泠玉一直哭,泪水宣泄,奔腾如破堤之河,又潸潸而下。

“他不要我了,他这次真的不要我了。”她哭得顾不上喘气,第一次像心碎的孩子在容晴面前委屈。

“他真的不要我了,他不愿再见我!”泠玉抽噎,头发散落,早就顾不及任何的形象。

这些日子的一切就好像幻影,所有的一切就如同上天怜惜她这可怜的命运,泠玉不知晓该如何诉说,不知该怎样表达,心脏太疼,怎样都觉得生不犹死。

容晴听得心都要撕裂,连忙安抚:“公主,这都是梦,梦与现实是相反的。”

泠玉这才那么一点点的反应,泪潸潸看着她:“梦,这都是梦。”

“可是为什么这样真呢?容晴。”

她明明知晓这些都是梦。

“公主……”

第64章

真安观。

有人闯入太师殿内:“天师,不好了!”

白袍弟子匆匆忙忙地说:“流风塔内的七星弈出现异象!您请去看看!”

林濯放下手中事项赶往流风塔。

寒风刺骨的夜,真安观上的流风塔明灯高照,越到近处越看得清里的光发出诡异的暗红。

“天师!”

林濯的步履顿下,尚在年盛的容貌,颇有几分当时萧潋当首席大弟子之模样。

“六爻如何?”他从容不迫。

有弟子将卦盘递过,他只看了一眼。

“天师,卦盘很乱。”

林濯脸色略沉。

卦盘上的卦像纷乱,指针时而旋转时而摇摆不定,隐隐间竟还有要冲破之际。

百年未得一见之凶煞。

很快,林濯道:“新岁刚过,气象暂不能平,姑且多派些弟子过来看守。”

弟子略微愕然看他,又很快听见有人小声问询:“此事可有告知太师?”

弟子侧过去面露难色,摇头:“你忘了?太师说闭关期间不见任何人。”

“……哦。”

林濯指尖嵌紧,“有任何情况再向我汇报!”

他快步在流风塔外施法,稳住七星弈放出的异光,又集结余下弟子派去观望京城内外何处有鬼祟乱事。

*

长白的天幕罩住皇宫,碧春从御膳房出来时闻见有人说大臣有意宣指陛下为尚未出嫁的昭宁公主联姻之事。

北吏匈奴野蛮,与之交战已有三年之久,近日听闻春日宴会将近特派遣使者与天皇达成同盟。

前提是要有一位公主嫁之。

宫里不少人唏嘘,说昭宁公主当初就该早早嫁与定安侯才是。

“定安侯都等了公主多久啦?最后还主动剃了发从僧,说来真是造化呢。”

“我听说啊,公主是另有心悦之人呢。”

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小宫女咂下嘴继续讲:“公主在回京时候不是捡了个苗疆男子吗?听闻说还是个漂亮的少年,听闻还是个用假身份哄骗了公主,但是与公主的关系甚好,后来还想把公主掳回苗疆去!”

“后来呢?”

那宫女这时候却不说了。

碧春从未得知过公主这样一重故事,她原本是要赶紧走的,可是步子偏偏跟那说话的宫女一样迈不开。

片刻,她听到了那个宫女说:“怎么样?被关在钦天大牢里,后来被处死了呗!”

碧春的心猛地一颤。

回到衾和宫,见到所有人的脸都有些惴惴不安。

好宫友过来贴心地问她怎了,她也只是摇头,说去取膳时不小心摔了一脚。

“磕到了?我这儿有药膏你要吗?”

碧春还是摇头,垂着眸子缓了好久才弱弱地问:“小九儿,今日你代我去将这桂花羹送了吧?”

小九面露疑惑:“为什么呀?平时你不是最想去见公主了吗?”

碧春这时候却说不上来了,听主子墙角入宫起嬷嬷便是说是个叛主的,可是她喜欢公主,想多了解公主,可是再怎样她也知晓自己不该这样。

碧春愈发地惶恐,“小九……”

小九拿她没法儿了,“好吧,不过今日公主不用我们服侍,容姑姑一早过来同我们说公主今日出了宫去。”

碧春眼瞳瞪大:“公主出宫了?”

小九嗯了声,“啊你那时候还没回来,公主是去慈怀寺祈福,估计要很晚才回来呢。”

*

慈怀寺。

香烟袅袅,浮气沉沉。

泠玉从寺前一路拜到最里的观像。

合手、直腰、躬身、行礼。

右手先下,按在蒲团中央,左手跟上,放于右手左侧,双手掌心向上,行礼。

一连串的动作,她不知晓做了好几遍。

重复,再重复。

最后离殿时看到好些人排队抽签,身旁的容晴问她可否要抽一签。

“不了吧……”

她拒绝,临近午时的香火更甚,吸入鼻腔时总让她想要咳嗽。

“这位小姐是第一次来吗?慈怀寺可是这京城里最准的,来都来了不求个?”

有人反驳,“京城最准的不是属真安?”

他咂嘴:“那是算卦!”

人群渐拥,不知是谁将她推怂上去。

面对着一众,眼前还是观音像。

泠玉做了姿势,取了签。

“解签十文!”

容晴将钱交了,小道士从签布里找。

嘴里嘟囔着:“七十四,七十四,七十四!”

“啊呀,上吉!”

泠玉眉间一跳。

“公主,是吉签呢。”

容晴将签纸奉上,小小的黄纸之上,密密好几十个字。

<第七十四签,上吉,时来运转>

<解曰:否极泰来咫尺间,恰似雨过现青天,从今运来需把握,立志当中出状元>

小道士道:“家宅安,自身吉,求财有,交易利,婚姻能成!小姐!好福气呀!”

泠玉薄唇微启,道了声谢。

小道士又问:“小姐方才求的什么呀,这个签看着是十分的好哦!”

容晴看出公主的窘迫,起身想上前,泠玉却已经道:“事业,事业,谢谢。”

“噢噢!那小姐的业运很好耶!继续保持这个状态就成!”

泠玉温温一笑。

从慈怀寺出来,容晴刚想说些什么,泠玉就说了一句我没事。

她其实什么也没求。

在庙宇里,她听见有人求财,求运,求安,求姻缘……

说实话,她不知晓她该求什么。

她来只是因为容晴见她昨夜哭的太悲伤,特意去请愿才得以出的宫。

陆戚南同她说过,他是不信神佛的。

他们苗疆人信的是靥郎神,祭的是鬼,认为“石大有神,树大有鬼”。

她那时候听得很迷茫,问他这其中又有何区别。

无论怎样都是宗教结合体,只不过他们汉人信的多是道与佛。

“我不信你们的道与佛。”

“你们,汉人的东西。”

肮脏。

泠玉想,陆戚南一定会这样说。

“容晴,北吏远吗?”泠玉坐在辇车上问。

“公主?”容晴将汤婆子拿过来,闻声有些愣,又很快道:“公主,那都是道听途说,陛下与大臣都还在商榷……”

泠玉捧着手心的东西,淡淡地说:“这皇宫之中,能出嫁的公主除了我还有谁呢?”

联姻之事,她在来时无意听说了。

北吏的车马太招摇,后来看到自己沉寂多年的系统满血复活过来,自己都有些措然。

“护得一方安宁,是每个公主的指责所在吧?”

“况且,父皇厌透了我。”

“公主!!!”容晴忽然大叫。

泠玉怔愣,手心差点儿被汤婆子烫到。

“公主赎罪。”容晴跪下,低低地说。

眼睑下处,光亮暗下来,隐隐间却还是能看见她皱纹之上的泪。

泠玉口中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可是一切仿佛又太迟,最后没说的上来任何。

辇车在街道上走走停停,越走到后面越是停顿。

“监行司奉命,还请车上的人下来。”

辇车在一个官道被拦下。

泠玉以为是快要到了,跟着容晴下来。

“还请出示通牒。”

那声话落下,泠玉刚好转头。

只只一瞬。

林濯原本沉寂的神色在昏黄的灯光中有那么一瞬的骤变。

回忆在脑海中翻涌。

最前面的侍卫向她们行礼,“有劳公主殿下。”

“近日要举行春日宴,宫中进出多,还请谅解!”

泠玉淡淡地颔首。

感官很灵敏地感受到有人在看她。

她想回头,但又很快听到一声——

“放行!”

只得将头缩回去,平缓猛跳的心脏,当作是自己的错觉。

泠玉揣紧自己的衣袖。

不能的,不能太声张,也不能太敏感,在街上,被人看到很正常。

辇车一路过了宫门。

经过某一处时分外觉得喧闹,泠玉掀开帐帘看了眼,问:“容晴,那边就是六房宫?”

远远间,瞧见有一个偌大的宫门敞开着,有几个士兵在门口守着,里面却喧闹不已。

容晴很快回答:“是,公主。”

“快到春日宴,例目的宵禁会比之前晚上一个时辰,留多些时间给每一房要上演的戏目准备。”

泠玉嗯了声,兴致缺缺:“还有三日吗?”

容晴愣了下,没想到公主已经记住了时候:“是,公主。”

“公主要去吗?”

*

回到观里已经很晚。

“天师!七星弈异象愈聚!似还有崩裂之象!”

林濯拧紧眉,手中六爻却同昨夜一样。

从四处回来的弟子皆都无果,没有任何重大发现,偏偏流风塔的七星弈却愈发崩裂。

“天师!”

几十号人一脸迫切地看着他。

“不若叫太师来看看吧?太师虽尚在闭关,可是如此情急之刻!”

“荒唐!”有人拍桌,“冒然叫太师太过不妥!”

“太师闭关,冒然打扰兴许会令太师走火入魔的。”

下面的人各个都绷直了脸。

气氛逐渐沉重,林濯在脑海中飞速扭转。

这些年,原本就不是作为第一继任天师的他对于此事尚且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萧潋走之后真安观更是像失去了主心骨。

偏偏,这个时候,又逢父亲闭关。

一切都要靠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

“开镜!”林濯绷着脸说。

“开镜?天师说的是开天镜?可是……这个……”

“不好了!不好了!外面天空出现了异化!”

林濯眉心狠皱,“什么?!!”

塔外。

黑云积聚,隐隐间惊雷滚滚,长如蟒蛇般的浓雾集结在上空,与塔内的七星弈呈现的形状形同一致。

有人说:“那是……什么啊?”

还未等到回答,便有人道:“列阵!”

林濯的声音雷彻。

下面的弟子很快听令,各个手中一休止黄符。

“动作不要太大,将之引出京城之外。”

林濯握紧手上的六爻,腰佩间,那把青白剑早已隐隐亮光——

作者有话说:[眼镜][眼镜][眼镜]终于写到这里了,真的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坚持下来了,之前连写一千字都费劲的人现在也是能一口气码出7000字,其实我真的没想到复耕之后还有人看这一篇,还是一直等着我的读者,感谢你们![红心][红心][红心]

注:合手、直腰、躬身、行礼。

右手先下,按在蒲团中央,左手跟上,放于右手左侧,双手掌心向上,行礼。是搜的豆包。

“家宅安,自身吉,求财有,交易利,婚姻能成!”选的是某一个道签。

第65章

六房宫。

“就掉了?被引到了京城之外的山顶?”

蠵主缓缓收扇,怀里的鹦鹉挥动羽翼,不合时宜地重复他的话。

“目测是有二十号人的模样?倒还算不少,抓那么一个没用玩意,应该还是林尚他那蠢儿下的令。”

黑长的天空如今见不到月,傀尸引已经锻融完成。

“林尚?”黑暗中,陆戚南睁开眼。

他的声音低沉,偏偏只唤一声,后面的铃音跟着碎响,身形是由银饰一起点缀的,背脊、肩骨、最后是硬阔的胸膛。

三年,他向来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容貌上依旧绝顶,带着独属于南方的阴郁,今时今起,蠵主才觉得陆戚南真有长大几分。

蠵主低低笑,解释:“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现下正躲在自己观后面当缩头乌龟呢。”

陆戚南垂眸,没多在说什么。

傀尸引后他算是脱胎换骨,兴许是因他一直练蛊的体质,与傀术达到了高度的契合,原本计划的三日融合缩短为仅仅的一天。

蠵主知晓真安观的七星弈是个麻烦,好在融合得快,放出的傀引只有一个,不易叫人察觉。

况且,林尚还尚且在闭关。

待他们察觉,戚已杀遍春日宴数十人之性命。

屠掉真安观对他来说不是复仇,让那些该死的道术见到这般惨绝人寰的景象才是他的一生所求。

“你怕那个林尚?”

陆戚南在这时候却幽幽地问。

“你说什么?”蠵主羽扇一顿,传闻中傀尸引能重塑真身,功法剧涨,他这些年潜心研究,手上不少死物,却还没此术曾想过能锻出读心之法。

陆戚南这时候却不肯说了,玩转着手心里的铃蛊,很长时间,彼此间只有寒冷的夜风穿堂。

蠵主见状,神色见怒:“戚。”

羽扇折成一把骨状,只要稍加用力,陆戚南便会因傀引暴毙而亡。

陆戚南啧了声,握紧后颈说了句好疼。

蠵主冷哼,却听见他闷笑:“不然怎还趁其不备?”

“卑鄙呢。”他说。

蠵主徒然觉悟,沉闷的气压中迎来一声长啸,众器具落下,他的傀儡面上的绿光可憎。

“这叫借势而为,戚。”

天赐的良机。

蠵主冷笑,握紧羽扇。

陆戚南被抽力,身体不受控跪倒下去,却徒然抬起一只戾眼,狠狠地盯着蠵主。

他说:“确实。”

声音咬牙切齿。

*

泠玉今夜醒得很早。

心脏猛跳,整个四肢酸麻,后背有好一处都在痛,眼前发黑,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翻来复去,怎样辗转都难受,弄得大半身都是汗。

“容晴,容晴。”

泠玉唤,四周却无声。

她想起来,容晴今夜被礼仪司叫过去学礼仪。

联姻的事似乎定了。

“咳。”

泠玉喘口气,心脏还是跳动得剧烈,她缓慢地穿衣,缓慢地从床上下来。

衾和宫哪里都很寂静。

刚入春还是很冷,泠玉没叫婢女出来守夜。

摸着黑去中堂寻水,最后却不慎手抖。

“砰!”

青花瓷壶碎在地上,泠玉在黑暗中见光度岌岌可危,摸着想要再去找其余的瓷壶。

“滋啦——”

脚下却踩中什么东西,泠玉在脑中已经预设好了刺痛感的来袭。

偏偏,踩中的却是个软和的,冰冷的。

泠玉没想到自己的运气那么好,踩中的是软垫。

可是怎样想都不对。

她在黑暗中缓慢踱步,顺着摸着,一路快到了自己的门口。

“砰砰。”

清脆的瓷器声响,泠玉抬手,居然真的摸到了。

陆戚南就在她眼前。

双手捧着那花瓷壶,为了不让她发现渐渐向下,又抽出一只手给她递上杯子。

他听到少女喘息。

很重很重,从气息中隐约能感受得出。

她生病了。

即便是身体流淌着他的血液。

她这具身体依旧脆弱不堪。

“咳咳,咳咳。”

泠玉饮了水,身体的难受犹如干涸得到滋润,她转身,缓缓走回去,一时的放松让她放松了戒备,很快。

“咔嗞!”

脚稳稳落下,迎来的还是软软的触感,泠玉却不敢动了。

她浑身僵硬,不敢动弹,犹如提线木偶停在那里。

陆戚南掐死了那只鲁莽的蛊虫。

都怪它发出了声响。

想不到,公主还挺灵敏。

陆戚南从衣袖中准备好魄蛊。

“阿戚?”泠玉的声音在空气中破碎。

陆戚南怔愣,全然没有想到她会喊自己的名字。

泠玉这时候却不顾上任何,“你是不是阿戚?你来找我了吗?”

她在心底发问,这不是梦,这不是梦,这不是梦。

陆戚南喉咙涩哑,身体如启反射,本能想要抓住她。

“抓住你了。”

蠵主从身后将他擒住,黑暗中,两人的身影瞬息。

泠玉转身,拼命地呼喊,她想说她很想他,想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想问他是否还喜欢吃糯米团子……最后呼出口的,却是:“阿戚,你走!”

“你不要过来!”

她的眼泪流下来:“不要来这个会让你陷入危险的地方。”

“你走!!!”

身体太激动,酸麻的神经打了个措手不及。泠玉摔倒在地,摔在那满是青花瓷碎片的地。

*

伤在第二日就被发现了。

容晴连礼仪司都不去了,赶忙将泠玉送去太医馆。

“容晴,我昨晚自己摔的,夜里渴水,你不要去怪她们。”从来的时候泠玉就同她说。

“公主,容晴知晓,但这群小丫头也太不把您当一回事。”

泠玉见着她一直蹙着眉头,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抬起手给她看,说:“刘太医说都是皮外伤,嗯,幸好是冬天穿的厚。”

“而且,没伤着脸。”

容晴没辙了,在她面前叹了口气。

泠玉催道:“容晴你快走吧!刘太医说我从今日起都要住在这儿,换个地方也不错。”

“可是!公主!”

“没有可是,放心,不然父皇把你调走了怎么办?”

容晴只得走了。

太医馆内馆安静得过分。

刘太医迟迟未来。

泠玉才床榻上躺了一会儿,起身去刘太医的屋内里找他。

原本都不用得着去找他,但是容晴在临走前过来嘱托,说刘太医又给她新开了一副药。

原本是昨日就要送过来的,偏偏又被一些事项耽搁了时候。

泠玉光是想着药味喉咙就有些哽,来到他院前先是礼貌性敲了敲门,又等了好一会儿。

里面一直没人回应。

泠玉回忆起,明明方才问过,刘太医就在屋内。

泠玉又叩门,试探性问了一句:“请问,您在休息吗?”

手指垂落,碰到门把。

“嘎吱……”

门开了。

毫无防备的。

泠玉惊讶,后退了一步,视线却能将里屋扫过。

杂乱、狼藉,全然不是她想象中……

凌乱不堪的角落,泠玉看到三指血印,她的瞳孔猛震,刚想要逃跑,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强行入内。

“砰!”

门被重重地关上。

泠玉被困于内。

浓浓的血味漂浮,泠玉心脏猛跳,全然料想不到——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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