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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1 / 2)

第51章

“破布而已。”

陆戚南垂下眼,随意勾起胸前一串银圈,任凭着日光灼耀,潋开银上薄薄的灰蒙,昨夜雨过,虽不会生锈,却渡上层浊尘。

这是不容许的。

无论是对银饰的色泽或事他自己改装,让里面住了蛊虫。

柳枝摇曳,风和日丽。

泠玉指腹上的力道稍重,昂首间眉梢泄过一丝垂气。

疑惑、不解、惊讶,最后她定了定神,指腹上的百灵鸟纹被自己嵌扁,红线绣出的鸟头从她的视角像是断了,却在苦苦挣扎着。

犹豫、踌躇。

细细针工细致,每一针都绣的精益求精。

这样的绣工,还是出于男人之手。

泠玉低抿起唇,还是开口:“可是阿戚是不会把一张破布带在身上的。”

柳絮昏飞,纷纷扬扬。

泠玉别过脸庞上的絮条,认真说着:“这一定对阿戚很重要的人送的。”

陆戚南眉心狠拧,下一刻就要说出——

泠玉将香囊原物奉还,柔软的绸缎上残留着独属于少女的余温。

可笑的是他本该扔掉,掷得远远的,或是当着她的面直接撕碎。

可是他却做不到。

“阿戚…咳咳咳。”

少女在他身前轻咳,身子颤颤巍巍像是摇摇欲坠的柳枝,下一瞬就要被风折断,却要揣着那可怜兮兮的香囊往他怀里塞,生怕他丢弃似的。

一连串的咳嗽声令他心烦,陆戚南收紧手里的香囊,转手扯上她的衣襟。

原本是想将她的外衣拢得更紧,不料却令泠玉失去重心,跌入他的怀里。

……!

“公主还不打算松开?”

少年开口,胸膛因此起伏。

泠玉微眨眼,缓缓退后,温吞解释:“阿戚的怀里太暖。”

影响她的大脑思考了。

嗯。

一定是这样。

她这一声说的很小,原本是想埋藏在心,最后却还是说出来了。

气氛略微尴尬。

陆戚南一直盯着她看,拧着眉没说话,最后忽然轻挑起唇,对着她道:“公主是还想要抱?”

泠玉后颈一僵,眼睛微亮,一脸难以置信。

陆戚南冷嗤。

泠玉察觉他是挑衅了,心底竟然有一瞬失落。

既然这样的话,泠玉微微“其实。”泠玉昂首,眨了好几瞬,竟然生出几分娇俏,“有一点。”

陆戚南被这三个字莫名气笑,“只有一点?”

他朝泠玉走近一步。

泠玉微惊,料不到真的有效,看着他这模样竟然心生几丝悔意。

陆戚南看着像是要吃人啊。

她很快改口:“很…很多。”

巴不得……!

这句话没来得及说,身体已经被一股强硬又不由分说的力道收束。

扑鼻的松竹香,泠玉僵着身子,本能仰头,鼻尖却被人用东西捂住。

是那个香囊。

她整个人呆愣住。

泠玉:“…!”

哪有这样抱人的啊。

这有点……带有点私人恩怨了。

她刚想说他身上很香来着……

“哐当。”

墙角暗处,有如猫影掠过。

殿内。

山肆叩首,“殿下,西厢阁居来了人。”

沈怀卿凤眸微抬,“谁?”

山肆弯腰更低,“穿着一身汉衣,但从身段上看瞧着应是之前那位苗疆男子。”

沈怀卿微微提起些兴趣,“确认没看错?”

萧潋上山的消息早在一个时辰就传来。

这也太巧了些。

山肆闻声,神色微钝,“是…他身上银饰甚多,应不会看错。”

沉闷的空气中传来两声干笑,坐于高位上的怀王问:“如何?”

山肆屏息半瞬,道::“回禀殿下,他…抱了公主。”

“你说什么?!”沈怀卿捏紧手中竹简。

山肆额前冒出一滴莫须有的汗:“那个苗疆男子…抱了昭宁公主。”

还不止一瞬,举止亲昵。

沈怀卿凤眸微眯,冷冷笑了:“果然。”

“他果然是皇妹男宠。”

这一句话他缓缓说,却冷得寒颤。

山肆顿了下,稍微抬眸,问:“殿下,那接下来…”

沈怀卿眸眼微抬,一旁的守侍很快给他倒水递杯。

“放定安候世子进去,没必要拦着了。”

“是!”

*

“世子,这一路上怎么不见着有人啊。”崔浊犹豫着开口,身子不自觉哆嗦。

方才酒楼上荔小娘子最后说的话他其实听到了,一出来就跟世子说了,想不到世子居然置若罔闻。

马蹄声阵阵,与之交织的是艳阳高悬,这儿的树很高,尚能遮阳,但一路赶过来后背衣襟湿了个半。

一路能在这密林中寻得这风水宝地全靠的是自家世子与生俱来的方位感。

崔浊甚至怀疑世子脑子里就有个卦盘,不然怎会如此精准就来到了这传闻中的避暑山庄。

诺大的门牌瞧着就是气势磅礴,上面干净利落的四个大字:西厢阁居。

可是他们在门口敲了半天,愣是无人回应。

“世子,我们不会被骗了吧?”

崔浊这会儿已经不喘气了,神色满是对那酒楼里那荔珠小娘子一番话的质疑与忧虑。

萧潋长指没过墙沿,冷噤:“不会。”

“不会吗?”

崔浊声音略大了些,“可是这一路上咱们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而且那个小娘子瞧着…”

不靠谱三个字他没敢说,显得太不尊重,毕竟他方才也跟着认认真真听那样久。

“咚咚咚,请问有人在吗?”

萧潋已经不顾他所言,又郑重叩门。

崔浊闪过一丝不好的念头:难道…难道是公主不愿意见自家世子吗?

不辞而别亦是,这些天也没人来传口信儿。

“嘎吱——”

大门忽开。

崔浊错愕回首,心头猛响,像是敲响警钟。

不会…不会是真的吧?

*

碧青带人过来的时候,泠玉正朦朦醒,半个时辰的午睡因为吃药过后睡的巨香无比。

入睡前她还咳嗽不止,后来陆戚南又给她喂了颗药。

她原本是要拒绝的,但下一瞬陆戚南直接塞自己唇里。

“怕什么,有饴糖。”

更惊奇的是入口也是甜的。

泠玉轻抿起唇,嘎吱一声,碧青对她行了个礼:

“公主,定安侯世子来看您了。”

泠玉愣住一瞬。

她原本以为,是陆戚南进来了。

“世子?”

泠玉微微皱眉。

萧潋追上这儿来了。

泠玉先瞥了碧青,她的神色依旧冷冷淡淡。

泠玉问:“世子一个人来的?”

碧青摇头:“还带着一位奴从,两匹马。”

泠玉情绪激动,连带着喉咙干痒,猛咳了好几下。

碧青神色淡然,问:“公主可要见?定安侯在临西房等候着。”

窗外掠影,声入如蝉。

陆戚南拎着满怀的货物躲了起来。

淡眸稍收,唇角略微勾起,鼓鼓囊囊的油纸包裹最上方是今日他在市上寻到最甜的饴糖。

顺带还买了红枣、桂圆、生姜、红糖。

去医馆时抓药时大夫说这对女子身子好,他就顺便买来了。

鲜鱼、嫩肉、绿菜,本想着今夜再做个好的。

树影重重,完美将他的身形遮住,这个位置绝佳,他稍微抬眼,视线里一抹淡黄云锦掠过。

心底竟然生出一丝闷燥。

手上力道稍松,红枣同饴糖一起掉落。

“嘎吱——”

临西房的房门打开,一道耀眼白光直射进来。

里屋的人不由得眯眼。

萧潋不知为何,心头猛跳。

泠玉提裙上去,一路从正屋到这里不少距离,她又是生着病,难免带了些喘气,“世子?”

这一声如春雨落,万物生。

崔浊与他一齐睁眼。

视线内的公主身影纤瘦,淡黄云锦对襟,发髻疏落有质,面庞粉白。

她身后碧青身影很淡,作揖过后面无表情。

萧潋心脏静滞,一瞬、两瞬、第三瞬,眼前的公主不由得又唤了他一次。

“世子…”直到崔浊稍微推搡下他,萧潋才回神过来。

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泠玉又道:“世子一路赶来辛苦,那日我未来得及留下口信,还请世子见谅。”

泠玉微抿唇,瞥见桌上茶杯杯底未干。

其实她心底是有惭愧的,那日被沈怀卿强行带走,她什么都留不下,最后来到这地方也未能做得一件事。

按照原书的剧情,这实属番外或是if线了。

萧潋缓缓开口:“无、无碍。”

他心底其实还是欣悦的,原本意识到自己方才有失礼数,竟让公主又唤了自己一声,可是她的后半句话太过让人舒心。

萧潋微微垂眸,对她行礼:“多谢公主关心。”

说完,又稍稍抬眼补充:“是萧某没顾全自己,未跟上公主步伐,听闻公主染上风寒,可有好些?”

这话他该早些说的,甚至说要提前说,一路过来太过顺畅,问及时公主身后那位婢女也未有拦阻。

他本该问过就走。

但是还是想求看公主一眼。

一眼就好了。

可是如今见了,他心底又生悔意,想要多看几眼。

公主消瘦了,书上说的玉损香消,原来是这个意思。

泠玉闻声,眸眼微眨了下:“我很好,多谢……”

后面的尾音又开始咳,喉咙干哑不行,最后有人给她递了杯温水。

泠玉痛苦地看了一眼,发现是萧潋。

她抿了口,继续说完:“只是…有些咳嗽。”

明明在路上没事的。

墙角暗处,有人嗤声。

第52章

“你一会还会回来的对吧?”

临走前,床榻上的少女依旧抓住他的衣袂,努力定眼看他。

她的嗓子哑哑的,瞧起来还是很难受,说话时稍稍吸了吸鼻子,整个面庞皱皱的。

陆戚南拧眉,眸底的戾气浮生,对视一瞬间泠玉讪讪收回手。

他最不喜的便是别人碰他。

然而看着她那只手纤纤落下,心底更是燥。

与此刻一样。

陆戚南竟然想,她就这样容易放弃他吗?

烦躁、不甘愿。

他竟然不甘心。

陆戚南拧紧手,捏碎了。

*

“公主,其实在下……”

“咳咳咳…”

萧潋话音刚落,泠玉又开始咳嗽,眼角不由得泛起点点星泪,痛苦极了。

“世子,公主…!”崔浊吓了一大跳,赶忙又倒了杯茶过去。

“不用。”泠玉这一次摆摆手,从怀里取出一个香囊,红线蓝绸,分外异域。

她将香囊没过自己的鼻尖,缓缓吸了好几口,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咳咳。”她闷着鼻子看着他们俩,话音也变得闷闷的。

心中暗道,幸好带了陆戚南给的香囊。

嗯,刚还给他最后还是辗转回到她手上。

“是…是我没顾全公主。”萧潋局促地摩挲指节,来的太急,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犹豫间目光忽然瞥过泠玉身后,那名侍女已经不见了。

他一顿,视线中看到泠玉毫不在意地摇头。

“是我没顾好我自己,害世子担心了。”泠玉闷闷回答。

喉咙因为咳嗽已经变得很干涩了,她其实想喝水。

可是有萧潋与崔浊站着,她又不得不端着。

也不知晓陆戚南何时回回来,她不能这样温吞下去,必须速战速决。

泠玉拧了拧眉,问:“世子是如何找到这个地方的?”

沈怀卿让他来的吗?沈怀卿到底在想什么?

萧潋本想再说几句便告辞,被泠玉这一问先是愣了下,随而回答:“我……”

崔浊眼珠子一转,笑嘻嘻抢答:“是怀王殿下,怀王殿下叫我们来的,他说公主病了心情郁闷,自己政务繁多来不及探望,刚好我们世子今日到了,遂过来的…”

话说到后面越来越小声,崔浊看到萧潋的脸已经黑了个大半。

心中默默为自己掌嘴,可若是让自家主子说出是一路询上来的也太有失脸面。

那个怀王完全不给面子。

泠玉眼眸微眯,缓缓嗯了声,“那世子你们这一路很辛苦了。”

两人一顿,又摇头。

泠玉又问:“我皇兄近日可好?”

这是她最关心的,泠玉不知晓沈怀卿到底心怀何策,他就这样不管不顾一直把她关在这,还要在假惺惺的与萧潋他们装和蔼,若不是今日萧潋他们来了,她今日可能都见不着他们吧。

她其实很想离开这儿。

虽然只呆了几日,但是这地方闹鬼,若不是陆戚南及时出现,她可能都死在这儿了。

“怀王殿下,他…很好。”萧潋最终还是顺着崔浊的话说了下去,话落时狠狠咬了咬牙。

他知晓他不该这样的。

陆戚南在墙角暗暗抿唇,细细念着那四个字,怀王殿下。

公主还关心上她那最该死的皇兄了。

乌云浓布。

荫林簌簌,临门虚开,打断了屋内人的对话。

“公主,您该回去休憩了。”碧青的话冷冷打过来。

泠玉略微蹙眉,口中话闭。

萧潋沉顿两瞬,行礼作揖,“时候不早,公主,我明日再来看望您。”

泠玉定了定眼,嗯了声。

其实他们也没说什么,比起这些,碧青的行为更令人诡异。

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滂雨落下,情势甚急。

泠玉被碧青送至屋内时,听到一声雷鸣。

她急忙转身,扣住门槛,“忽下骤雨,先请世子他们留下吧。”

碧青的脸却出奇的惨白,一双眸如斗鸡,竟看得她一愣,泠玉听见她说:“公主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

泠玉一吓,手上力道稍松,天色一下子就暗了下来,面前人更为恐骇,泠玉没有退缩,“我命你去留下世子他们。”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严肃,声音冷的她自己都不可置信。

碧青这时候却抚上她的手,薄唇微微勾起,空洞的眼神忽然有了光亮,“公主,你确定?”

泠玉瞳孔骤缩,脸色一下惨白,“你……”

你是谁这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腰间却被她狠狠一扣,力道重的不似个女子,泠玉想要呼声,面前的人却将她的唇狠狠捂住,一双戾眼冷冷看她。

她……她是谁?

难道是……鬼吗?

她要……死了吗?

“公主,你说,你要留下谁?”

泠玉呼吸一滞,整个心跳加速,身体紧绷得像一根弦。

陆戚南勾唇笑了,手上力道加重,塑容术快要结束,他也不打算再装下去,可是看着泠玉惊慌失措、只盯着他一个人的眼神,他竟然这样愉悦。

只盯着他一个人,只能盯着他一个。

陆戚南缓缓俯身,目光在她的面庞流转,眼眸、鼻尖、乌睫、左脸颊上的小痣,最后是那薄薄的,被他捂着的薄唇。

泠玉惊恐地看着他。

无数的恐惧攀岩而上,后脊背已经完全凉了,她想要流泪。

可是这样太没出息了。

不行,这样不行。

面前的人再一次开口:“公主,你说,你要留下谁?”

阴测测的,泠玉知晓她该反抗,她就该反抗,她要喊要叫要咬,可是此刻为什么身子这样软,为什么这样动弹不得,为什么会这样无力。

陆戚南满意了,唇角的弧度抑制不住,刚想要再说些为什么——

“陆戚南?”

眼前的泠玉却忽然呼出声,精准的、毫不掩饰的,那双秋水杏眸泛起水雾,最后变成晶莹剔透的水珠,温热地落入他的手边。

指节僵硬,随而是四肢。

陆戚南瞳孔骤缩。

泠玉一字一句地说:“你身上有松竹香。”

她说完,眼角上的泪珠再也挂不住,像是断线珍珠落下。

陆戚南怔住。

他完全料想不到,泠玉竟然认了出来。

他看到她的眼角泛泪,问他为什么。

他竟然觉着害怕。

眼前发黑,发寒,发暗,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重重浓雾包裹着山林,最后是一处楼宇,最寻常的木房楼,最寻常的吊脚楼。

夜黑的见不着五指,寒风吹着破楼不堪的屋子,最后吹到他的身上,搜挂着他长满脓包的手脚。

陆戚南呼吸慢滞,完全不知道视线中的那个人是否能熬过这冷彻的冬。

这样冷彻的冬。

他明明记得,之前的冬期,杨秭每每都会在入冬之前就带着他上山伐木,准备整个冬日所需的木材,给他烧上一整宿的木炭,让他不会生冻疮。

他实在冷的受不了。

像一条狗一样跑回对面山唯一两者的屋子。

屋门稍开,暖暖热气朝他扑来,他下意识地就想往里走,可是却被人拦住。

“啪。”

脸庞狠狠被人打了一巴掌,少年噤声,眼角泪光成晶,亮莹莹的如男人身上的银。

里面的人听到声响,问了一声怎么了。

是一道柔媚的女声。

戚最恨的女声。

男人看出他神色上的怒意,一脚将他踹出去。

“给我滚。”

“我养你养到十二岁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如今我这里已经住不下你,西山谷还有一处我的房子,你就去住那里。”

“不要再回来,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阿戚,你怎么了?”

泠玉已经不哭了,她着实被他吓了一大跳,以为又是这府宅的鬼。

陆戚南身上的诡术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他又穿上了他最耀眼的孔雀蓝,异域风色出尘,可是那只捂住她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他整个身体都在抖。

他竟然整个身体都在抖。

泠玉两眼一定,陆戚南在害怕吗?

陆戚南他……

他在看什么?

“阿戚?”

身体浑然被他整个抱住,泠玉一愣,身前人的力道却加重,连带着呼吸都跟着急促,重重的呼吸声犹如暴雨加注,泠玉被他包裹,甚至是完全融入他的骨血里。

“陆…陆戚南?”

泠玉四肢僵硬,被他抱的呼吸都跟着不顺畅。

她本就生着病,好在现在不咳,鼻子也没之前那般不通,还能活……

泠玉来不及想自己了,只觉得他身体愈发颤抖,身体交织,她看不到他的神色,可是却清楚地感受到他在害怕。

陆戚南在害怕。

泠玉咬唇,竟然庆幸自己的双手是张开的,没有如之前是合拢在身前。

她开始回抱他:“阿戚,阿戚?”

不知晓他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泠玉试着问,语气带着哄。

雷鸣猛落,陆戚南没有说话,而是将人收紧。

泠玉一愣,也学着他的力道,抱着他:“阿戚,你怕雷声吗?”

她小声地问,稍微垫脚贴近他的耳畔。

陆戚南的身子很冷,像一块冰。

泠玉不知晓他怎能冷成这样,隔着厚厚的衣料,还是能感受到她这样冷的体温。

“阿戚,是不是不舒服?”

“你的身体好冷。”

泠玉用力抱他,努力将自己的体温传过去。

陆戚南这时候终于开口:“别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中秋愉快!

第53章

滂雨如注。

“十二岁,你知不知晓,他才十二岁,还是个娃娃仔。”

戚被赶出家门第一个月,有人找上门来,与杨秭对峙。

青奚寨的寨老,长须白发,握着一根足有年岁的青木藤杖,神情严肃。

两人对坐着,向来温和的杨秭却没给他好脸色,他淡道:

“饿不死的。”

寨老眉心狠拧,闻言气极,举起藤杖一杵,“饿不死?饿不死怎会瘦成那副样子,你知不知晓你在干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年岁大了容易气急攻心,可是见着这般态度最是过意不去,“当初老吾是如何劝你的,是你自己要把他捡回来,如今又随意将他丢弃?这叫别人怎么说?寨子里的人说你被那个汉女人迷了道,你自己跟我说!”

提及女人,杨秭情绪终于有了波动,警惕似的瞥了他一眼,环顾四周,全然没了礼数,“谁说?谁这样说,是不是戚那小子跟您这样说的……”

“啪。”响亮的耳光打在他的脸上,杨秭愣住了。

寨老狠狠吐了一口白沫,从椅子上起来,直直走向门槛,“看来他们此言不是没有根据。”

杨秭却冷冷笑了一声,擦去嘴上的血,“寨老是忘了那孩子是从哪里捡回来的吗。”

寨老步履一顿。

竹廊外。

“戚,你快回家吧,寨老已经跟杨哥说过了,他肯定不会再赶你了。”

“是呀是呀,冬天太冷了,你住那地方还老是漏风漏雨…”

少年一把拽开他们的手,倔着一口气,“滚!你们都给我滚,我不用你们管!”

“阿戚!我们……”

他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戚又跑回那个漏风漏雨的破屋,路过之前住的屋子时目光还是留了一眼。

他竟然期盼,他竟然还有一丝的期盼。

然而杨秭连门都没有开。

紧缩的门,深棕的木色看的他竟然发昏。

鬼使神差,却听到那样一句:“老吾当然记得,那地方锒蛇出没,若是再晚些那孩子早就被吃掉了。”

杨秭:“阿锦瞧着他害怕。”

寨老说到这竟然停顿,神色里充斥着不可置信,“狗养生!”

寨老:“你将他带来了这儿,那他就是青奚的人,你怎还将他再丢弃?”

杨秭反驳:“他本就不是这儿的人。”

寨老目瞪,“你……!”

啪哒。

戚撞到了外面的一罐菜坛,寨老像是感应到什么,藤杖发出青紫的光,大喊一声,“谁在哪?”

少年不顾一切奔下去。

情景再换,夜黑风高,不知晓是哪年哪月,周遭熟悉又陌生。

“你快吃啊!你不是最爱这些虫子!我此刻叫你赶紧吃下去!”男人怀抱着枯瘦的女人,歇斯底里地朝他吼叫。

面前的少年握着手心里的木盒纹丝不动,男人又急了,竟然噗咚一声跪下来,泪痕满面地哀求:

“你知不知晓,再不吃阿锦就死了你知不知晓,就算是我求你,我求求你,戚,我求求你,就算我求求你。”

他绝望又渴求的声音犹如厉鬼在自己身旁徘徊。

戚冷嗤,掌心再用力就能将木盒捏碎。

早知晓是杨秭他就不会再来,他身上的金鱼纹早就祛的大差不差,只要再过上一两月就能完全做到没有痕迹。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这个地方,从那日起他一路跑,最后跑到绝境处脚筋断了掉下崖,却意外入了蠵主。

他真心觉得可笑。

杨秭就为了这个死女人求他。

男人的手又攀上来,“戚,我真的求求你,只有你能就阿锦了,我养你那么多年,你就看在我养你那么多年……”

戚眉头狠拧,冷瞪:“你养我我就该回报你?”

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苗语,这个他最厌恶的语言,最后伤在教他养他的人身上。

杨秭怀抱着奄奄一息的女人,“之前都是我的错,戚,之前都是我的错,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帮我这一次……”

他像是真的疯了,一直喃喃自语,哀求着,双目空洞无神,嘴唇颤抖,瘦骨嶙嶙,头发散乱,身上的银饰少的看不见。

比乞丐还乞丐。

戚想叫他滚。

他以前想杀了他,杀了他怀里的女人,杀了他的孩子。

杀了所有人。

杨秭的话语又渗入他的耳畔,像是蛆虫啃食着他的身体:“其实我很想念你,我很挂念你,戚,只要你吃下去了,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阿锦要死了,阿锦真的要死了,阿锦要死了。”

那个男人哭了起来。

戚觉得恶心,反胃,想呕。

他本该羞辱他,嘲讽他,甚至抽掉他的骨血,断了他的腿脚,将他最心爱的阿锦砍得见不着地。

手臂青筋暴起,可是为何做不到。

噗滋——

“中了中了!”

杨秭发狂似的癫笑,看向怀里的女人那一瞬神色变得无比柔腻,层层叠叠的爱意翻涌。

戚一怔,指尖竟然出现一只拇指大的金蜈蚣。

他的掌心开始流血,毒液侵入。

木盒啪嗒一下震碎,里面空无一物。

他被耍了。

被这样拙劣的技法。

杨秭癫笑着摇了摇怀里的人,“阿锦,阿锦,没事了,他已经吃下了。”

“你很快就能醒了,你很快就能醒了。”

戚想动,却动弹不得。

他死死盯着杨秭,意识不清之间眉头紧锁,无数个蛊虫从他身上带着的银饰爬出来施救,可是却抵不过这顽蛊虫带来的威力。

杨秭搂着女人等了片刻,却迟迟见不到女人醒来,他那双流血的双瞳一瞪,叫唤起来:“怎么回事,为什么阿锦还没有醒?怎么会这样?”

他将目光投向一旁站立着的戚,一只手又攀上去,死死抓住这个救命稻草。

“巫神不是说了只要吃下这个金蜈蚣就会好?为什么我的阿锦还没有醒来?”

“为什么她的身子变得那样冷?为什么……”

轰隆隆。

汹潮猛涌,最后见到的画面是男人倒在蜈蚣群里,双手死死搂着怀里早就冷透的、女人的尸体。

沉沉的黑暗中莫名飘浮起白灼的光,刺得他不由得眯眼。

“你竟然杀了杨秭。”

“你竟然杀了杨秭。”

“你竟然……”

额头上有一厚厚的湿巾,热的,渐渐变凉,最后被人换掉,最后又变成厚厚的热,凉。

陆戚南睁开眼睛。

泠玉一怔,手悬在半空,完全没料到他现在醒了。

“你…你醒了?阿戚。”

陆戚南没说话。

泠玉讪讪张了下嘴,手迅速收回,单薄的湿巾留在他的额角。

泠玉解释:“你发烧了,这样可以退烧。”

她的声音低得不自然,又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咳嗽。

她的脸很白,鬓发洇湿,立挺的鼻翼上冒出丝丝细汗,衣襟略开了些,几缕发从后缠绕到前,不止是为何。

看得出来很不会照顾人。

陆戚南眉间一拧,想起她是公主。

“是不是做了很可怕的梦,你的眉毛一直拧着,表情也很难看。”

泠玉小心翼翼问。

方才的一切都太强烈了,强烈到忘乎所以,最后陆戚南忽然昏倒,整个又一次倒在他怀里。

她听见了,他最后一声,说的是别离开我。

陆戚南说别离开我。

那样的语气,那样的神色,像是从汹涌潮水中幸得一命之人。

泠玉从未见到陆戚南这副样子。

痛苦的,脆弱的。

将他的身躯扛回床榻时,见到了他眼角上,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珠。

雨太大了。

萧潋说,来时下了很大的雨,耽误了时辰。

这几天一直在下雨。

泠玉想起来,那日骑马,他将马骑过一处房舍就停下,根本没有要带着她的意思。

“夜雨很冷,公主不怕第二日病倒了?”

濛濛雨丝落在他的眼睫,像是最小拟态的冰丝,他的瞳孔黑而深邃,毫不掩饰地瞧着人时像是带有一种侵略性,却有一种吸引力,太漂亮而叫人移不开眼。

自相遇起,他就用这样的目光能直勾勾地窥探他人心底。

泠玉想不通,什么样的事能让他变成这样。

原书写的太少,道不尽她面前这样活生生的陆戚南是个怎样的角色。

他是怎样成长起来的,生下来就被人丢弃山岭时有没有啼哭,学会走步时有没有摔过很多跟头,被人欺负时会不会找着人哭,开心时是否也会开怀大笑……

他的童年,他刚入蠵龟那几年,他的过去。

他喜爱的东西,他想要的东西,他珍爱的东西。

泠玉看着床榻上紧紧皱眉,死咬着唇角的少年。

第一次对一个人的窥探欲这样严重,第一次想这样了解一个人。

“阿戚你饿吗?想要吃东西吗?”陆戚南侧首瞧着她,不知晓在想什么,泠玉再一次问。

以往她从不会这样,她会一直等着他回答再进行下一个疑问,她向来如此。

陆戚南闭了目。

泠玉瞧见,又唤:“阿戚?”

声色干哑,一双手藏在宽大的衣袖后面。

陆戚南受不了了,拽掉头上的湿巾,狠狠捏紧了:“别用你那可怜人的神色看我。”

他终于肯开口。

依旧是冷漠的、带着明显的恨意。

让她想起他的肩胛骨,劲瘦、坚韧——

作者有话说:小戚就这样沦陷泠玉的温柔乡,嗯……这版改了很多遍,我的笔力真的……菜鸡真的要写文吗……大家一起甜甜吧……马上到上京了……

第54章

“那我去把饭热一热?阿戚想在这里吃还是去偏房吃?”泠玉站起来,漆眸亮亮的,说的振振有词。

陆戚南眼皮一褶,“这种事还要你去做?”

泠玉抬眼,“那阿戚要跟我一起?外面风有点大。”

陆戚南眉心一拧,重复:“这种事还要你一个公主来做?”

泠玉磨了磨衣袖中的指节,语气缓缓:“夜里,这里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

陆戚南的神色微顿,不再说了。

其实这他也知晓的。

夜里这清冷冷的府宅只有他们两个人。

骑马归来时公主就蜷缩在自己怀里,半梦半醒地跟他说她被她哥一个人关在这冷清清的大宅子里,只叫一个阴森森的侍女看着她。

而且是送完晚膳就不见踪影的人。

“你怎么知晓。”

少年回扯缰绳,将泠玉的头往他的胸膛靠。

陆戚南知晓自己这样做是明知故问,可是看着她困困欲睡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有一股儿劲。

这样做实在卑鄙。

少女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于是他又回扯,马身晃动,连带着她的那颗小小、摇摇欲坠的脑袋。

身形却是往侧撇,陆戚南心一紧,手脱缰绳去抓。

掌心稳稳接住她的臂膀,柔软又温热的触感,她的发丝抵在自己的下颚,最后连人投入他的怀里。

心脏好似被轻轻咬了下,汩汩热流涌上天灵盖,他以为又是蛊虫发作,可是到最后却没有料想中的疼,酥酥麻麻之间,心跳变快,渐渐平缓,最后竟然能体会出一丝安稳。

陆戚南蓦然抬首,视线里已经没有任何人,冷清清的床榻、柜门、玉台、屏风。

陆戚南看得失神,掀开被褥往门口走,差点儿跌撞到床榻旁的柜子,疼痛感从膝盖往头骨上涌,陆戚南没顾上。

手肘被人拉了一下,视线里映出一个凝脂玉的小脸,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他转了一圈,渐渐皱了眉头道:“阿戚,你……”

她长长停顿了下,从上到下把他全身扫射了下,最后停顿在下面两瞬,咽了咽唾沫,“你怎么…不穿鞋?”

很着急吗?是要去哪里?

“……”

陆戚南低首看了眼,裤袜相连,没见得脚掌。

泠玉将食盒放下,缕缕饭香飘来,气氛略微微妙。

“真的不吃些东西再走吗?”

对了,他的鞋……

泠玉往床头看去,才发现那双被她摆得很整齐的靴子不知所踪。

虽说穿着裤袜不会很冷。

泠玉犹豫半瞬,提了一双衣柜里他应该能穿上的鞋子。

是拖鞋,毛绒绒那种,按照他们的说法是叫靸鞋,她作为现代人命下人略微改装,用的料子都是极为上等那种,穿上去很舒服,甚至比她如今脚下的好穿许多。

陆戚南脸上写满了,无语。

泠玉顿了顿,想象出他头上冒出的六头乌鸦。

也对,这也太粉嫩可爱了,和他的气质完全不相符。

泠玉的视线又往别的地方看去,试图找寻那双鞋的身影。

“其实,这个鞋穿着很舒服的。”

“嗯?”

泠玉愣了下,不经意将心口话说出来了。

刚好陆戚南还传来一个稳而有力的鼻音。

闷闷的。

他的眉头狠皱,不知是泠玉的错觉还是他病中报恙,瞧上去没之前那样凶戾。

他的脸色很惨白,额角还冒着汗珠,唯独唇角很红,像是被谁咬了,殷红得很显眼。

乌发垂髫,薄唇殷红。

衣着,白底内衬。

泠玉莫名咽了咽口中唾沫,出言道:“阿戚,要不要吃些东西?”

说完又加了句:“药…我也给你煎上了,一会……”

话音刚落,她才想起来他自己有。

之前都是他给自己喂药来着。

说来,自己的病好像好了?

还是转移到陆戚南身上了?

毕竟他们有蛊契,说不准陆戚南生病就是被她传染的。

陆戚南眼皮一敛,目光冷戾:“公主从哪里得的药?你下山了?”

“和那个羸弱的萧世子?”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泠玉根本没料到这个人没管自己的衣着和脚底的凉度,而是……

这些……

和方才……

没什么两样。

很凶。

陆戚南瞧见泠玉的眼角慢慢压下来,像是要哭了。

他的眉心狠狠拧了下,气急攻心,害得他猛咳了下。

泠玉大骇,连忙倒水,递上去时陆戚南却撇开头。

泠玉又连忙拿出香囊。

这次直接不由分说地捂上他的鼻。

陆戚南愣了。

泠玉眉心拧了拧,指节不禁颤动,温吞解释:“我没有下山,药是问侍女碧青要的,萧潋他们已经下山了。”

陆戚南的神色顿了顿。

泠玉又继续说:“雨停之后他们就走了,我跟他们说我身体不适,叫他们过两天再来看我。”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空气中有一阵长长的的顿默。

泠玉说完后面那一句就后悔了。

按照陆戚南这个性子,都不知晓能否能给她一个台阶下。

片刻,诺大的房舍传来一声轻轻的嗤笑。

真的很轻,轻到泠玉差点没听到。

陆戚南抬手拿开拿捂着他的鼻子的香囊,准确的说是抓着泠玉的手腕往下压,吐出一字:“行。”

行?

行什么?

什么行啊?

泠玉眼瞧着自己的手腕被他压下来,他的力道不似从前那般不知分寸的轻重。

“什么…?”

行字被吃掉了。

真的被吃掉了,是物理意义上的,现实向的,不是她温吞,亦不是她说谎或是什么。

泠玉的脸唰的一下子红了:“你怎么…”

后面的话太羞耻,泠玉盯着他的眉眼说不出来。

陆戚南眼角勾起,笑的很得逞,“我吃药了,多谢公主良苦用心。”

泠玉衣袖里的手握紧了,神色有些愠怒,没来得及触碰自己的唇,却见到陆戚南自个在那儿用手指触碰自己那殷红的唇。

“陆…”泠玉暗暗咬紧牙,差点儿没忍住直呼其名。

她第一次有种气不过又无可奈何之感。

之前的心疼,什么想要了解,什么许许多多的想法。

她是会生气的。

陆戚南回道:“怎么?”

泠玉眉心稍蹙,抬眼间,猝不及防撞进他那双眉眼弯弯的乌黑眼眸。

心中倏然荡起一阵涟漪。

脑颅高热,最后哑哑的没出声,瞧着他那张俊逸乖张的脸说了句没什么。

她听见自己心中的有一个小人在恶狠狠地骂自己没出息。

没出息,真的没出息。

可是陆戚南朝自己施美人计,比起下蛊控制自己或是其他的,这其实伤害性最低诶!

而且他们又不是没亲过。

呜,没办法了。

泠玉认输似地垂头,看向似乎还没冷掉的热菜。

走过去还回首试探性地问了句:“阿戚……你要吃些再走吗?”

陆戚南左右寻不到自己的靴子,索性穿上那双极其粉嫩又夸张的鞋子。

“不吃。”

泠玉的手顿了顿。

陆戚南往外走,路过她时领着她往外走,“吃不惯你们这些,去偏房等着我给你做。”

泠玉双瞳一瞪,“阿戚,你说什么?”

陆戚南脸部微抽,瞥见公主那不值钱又不可置信的模样,冷着脸重复,“南岭菜,公主吃不吃?”

泠玉这一次确信了,连连点头,还上手扒住他的衣袖,“阿戚,这次辣椒能少放点吗?你午膳那个对我来说有点辣…”

后面的尾音越来越小,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瞧上去格外惹人怜爱。

陆戚南吸了吸鼻,半晌才回:“看情况。”——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这章没写到三千字,不过算是过渡章!大人们明天我一定奋发图强!

第55章

几日后。

池水潺潺,日光斜斜射入,带着一缕青绿。

泠玉很早就醒来了。

碧青推开门时正巧瞧见泠玉伏案在玉台前写着什么,姿势端正认真。

请安的动作顿了,她的双眼眯起,试图去看清宣纸中的内容,泠玉却很快察觉到,将砚台挪了挪,对着她微笑,“碧青,你来了?”

碧青面部稍顿,从未想过公主会这样对她。

她随即叩首作揖,“公主。”

以往都是睡到日上三竿,她倒是没想过公主今日会起的这样早,这院中别无旁人,白日官侍会多些,夜里她住的偏房离这里也相隔甚远,除非是送饭或事其他,她不会踏足这里半步。

奇怪的是,公主瞧着精神气愈发蓬勃,完全不像……被鬼吸了魂。

碧青放下檀盒,目光稍敛,眼神略显迟疑。

泠玉将信折起来,小心放入信封中,认真封口。

碧青本该要走,不知为何却一直默默观察着她的动作,她心中莫名惴惴不安。

目光驶向外延,不巧公主却唤:“碧青,将这封信送至我皇兄那儿。”

“怀王殿下?”碧青的后颈一梗,挤着眼珠瞧她。

泠玉没有起身,将信往边上一移,收了眼,“还有,今日本宫要出门。”

碧青神色愕然。

*

“出府?出门?”沈怀卿将手里的长弩放下,凤眸冷瞥,“她要去哪儿?”

山肆摇头,又很快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属下不知,公主的信。”

沈怀卿将信撕开瞥了眼,迅速揉碎,拧紧眉质问:“那么多侍卫拦不住她?”

山肆目光闪烁,“公主同那位苗疆少年一起的,两人策马闯出西厢……”

话音刚落,沈怀卿打断,冷声:“一群废物,还不去找?”

山肆往后退,叩首,“是。”

三人很快退去,灼灼日光直射他的后背,沈怀卿回首,不由得眯眼。

脑海顿白,神经刺激之下泛起宣纸上的内容,沈怀卿没想到自己的这个皇妹倒是敢如此乖张。

吾兄怀卿亲启,

这几日多些皇兄照拂,知晓皇兄平日事务繁忙,遂自行离去,还请皇兄将吾车马停至城外。

泠玉亲笔。

短短几段字,字写得漂亮而干脆,竟然还有几分洒脱之意。

倒没有了那日见她这样萎靡虚弱。

乖巧瘦弱的模样死死印在他的脑海里,同少年初见时一样。

沈怀卿缓缓舒眉,信纸在手中摩挲,轻薄又有着几分粗糙,让人无法忽视。

他伸开手,让一旁的侍卫接过,从衣袖中抽出手绢擦拭。

有侍卫端来铜盆,清水晃荡,波澜熠熠生辉,再一次刺到了他的眼。

*

“吁…”陆戚南拉扯缰绳,略微瞥眼,眉梢淡淡的,冷白的脸在日光之下透上一层瓷釉,美得不像话。

他微微眯眼,居高临下问:“公主真的觉得我们能下山?”

日光灼耀,顺着缝隙插进来,周身一片的荫林。

泠玉擦了擦脖颈上的汗,不知为何,脖颈处有一块殷红,应是被蚊子咬到了,她回眸,问了句:“什么?”

陆戚南倒吸一口气,翻了个白眼。

泠玉噢噢两声,树林隐蔽,还是陆戚南选的地方,很是安全,但是她还是很小声,“为何不能,阿戚?”

从西厢阁居出来约莫有一两个时辰了,泠玉也不知晓是走到哪里,一路要防卫追来的士兵护卫,可算是从深山到了另一个深山。

说到这儿,她忽然摸了摸鼻子,道:“今日,萧潋是要来找我来着。”

陆戚南的声音忽然变低,“谁?”

泠玉眼一瞪,“就是,萧…世子。”

不慎叫了全名,嗯……

陆戚南为何对萧潋这么敏感……

不懂,但……尊重。

行吧。

泠玉收收眉,从怀里取出自己的食囊,里面装的都是这几日他们做的糯米团。

甜口的,咸口的,还有纯团子无馅儿的。

泠玉别了下自己脸边的发缕,问:“阿戚,要不要先吃些东西?”

侍卫追上来还有些时间,为了逃出去她今早都没来得及吃早饭,肚子很早就饿了,在马上就有些晕头转向。

泠玉从其中找到无馅儿的,用绿油纸包裹的糯米团。

陆戚南撇头,回绝:“谁跟公主一样弱。”

他取下马背上的水袋,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太高,一饮而下。

溢出的水顺着他的下颚流下来,脖颈上的曲线锋利,喉结滚动得显眼。

泠玉呆愣一瞬,继续扒开油纸吃下一口豆沙馅,甜丝丝的豆沙在口中化出蜜,黏腻的糯米团刚好粘牙,她猛咳了声,后脊背弯曲肚脐形成受力。

陆戚南闻声,迅速跨马下来,递上他手上的水囊,又拍了拍她的背。

泠玉喝了口水,眼角上洇出泪,可见是很难受了,她嘘声说了句:“谢…谢谢。”

两人视线对上,陆戚南忽然觉得心底一阵燥热:“蠢死了。”

泠玉垂头,双手捧着水囊,皮制的,棕黑,握着很结实。

不过,这个是他喝过的。

这算是……间接接吻吗?

想到这,泠玉的瞳孔放大了,回首瞧了他一眼。

陆戚南一脸不耐。

泠玉没敢问,也不敢多说什么,默默又小口小口地吃糯米团。

竹影簌簌,带着凉意。

良久,陆戚南开口:“公主真打算这样做?”

泠玉将油纸收好,擦嘴的动作一顿:“什……”

话音刚落,又改口,义正言辞点头,“对。”

陆戚南的神色黯淡,不知是光线或是其他的缘故,有那么一瞬间的黯淡。

他问:“为什么?”

这声过于轻,如同蜻蜓点水,风一过就散了。

泠玉眼睛稍微眯了下,“什么?”

陆戚南这次没有生气,重复:“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站在一个高台,身上穿的是一身的深黑衣袍,头上银饰很少,一改往日的装扮。

与寻常汉人无异。

泠玉脸上有些热,凝脂肤色热出一层淡淡的粉红,剪水秋眸里荡漾着徐徐波光,嫩粉长裙配上橘红对衫,很简朴的装束,就连发髻梳的也只是用一个玉簪挽起,清水出芙蓉那一挂。

说到芙蓉,她衣裳上的花纹就是芙蓉,云锦的料子比寻常女子家的好许多,少了高贵,多了分娇俏。

“这样对阿戚是最好的。”她认认真真回答。

陆戚南眯眼,“最好?”

泠玉肯定着:“对。”

对他们都好。

陆戚南没再回应,想起昨夜在她房间,听完她讲完自己的计谋之后闪烁的眼,“阿戚,你愿不愿意相信我?”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没关系的。”

愿意、相信,没关系。

多么惊世骇俗的词语。

他轻嗤:“哦。”

公主那时候的神色很失落,最后又像是没辙了,或是猜到他这样的话语,半晌才点了点头。

夜色攀升,公主房内缕缕还亮着一盏小灯。

陆戚南从窗户闯入,独自在公主的床沿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

公主还是怕黑,就算是入睡了也还是点着烛。

这样的距离,倒是让陆戚南看清了,公主的睡颜。

很乖巧。

睡姿也很乖巧,很版正的平躺,双手放置胸前,乌黑长发缠绕着,她的脸小小的,白皙透亮,和她的名字一样,像块儿温软的玉。

不知是他站在她床前或是睡不稳的缘故,眉间稍稍蹙着,鸦黑的睫毛一颤一颤,连带着其余的五官也动了动。

陆戚南的视线继续往下移,瞥见了她雪白的脖颈。

公主生的瘦弱,脖颈的曲线很优美,平躺时脖颈两侧的经络很明显,锁骨处被遮,隐隐却也能透露着,饶是一想就能想出来。

好巧不巧。

嗡嗡两声,不知从哪飞来蚊声,陆戚南瞥眼,公主亦是感受到,身子不禁动了动。

陆戚南放出蛊虫,床榻中弥漫淡淡的熏香。

这种程度没必要的,没注意多放了几只出来。

有一只新蛊没太听话,竟然舍不得回来,攀上了公主的脖颈。

陆戚南本想着抓回来,伸手触碰间,神色顿了。

烛光燃尽,他心中却忽然燃起微妙的燥热。

半晌,陆戚南的微微弯曲身子,算是靠坐在一旁的床沿。

两人的距离很近,陆戚南瞥头,见到泠玉的眉毛慢慢舒展开,呼吸渐渐平稳。

心跳阵阵。

手没来得及移开,下一刻,听到她痛苦的呜了声。

陆戚南微怔,很快找到了罪魁祸首。

那只蛊虫不听话地咬了口公主。

“滋啦。”

蛊死手中,陆戚南冷眼,凶戾的神色令身上所有蛊都胆战心惊。

片刻,陆戚南感受到虎口有温热的血流出来。

他抬起手抿,发现不是自己的血。

甜腻的,比任何东西还要上瘾。

陆戚南的头皮发麻,心跳急速。

泠玉的脖颈还在流血。

陆戚南手上青筋暴起。

想,还想再抿,再抿一口。

陆戚南侧身,影子被斜月拉长,一整个笼罩着小小的床榻。

止血,要止血,他要帮泠玉止血。

陆戚南俯身伸出一指,动作很轻。

“呜。”泠玉比他想的还要敏感,轻轻一碰身子就动了动。

陆戚南莫名弯唇,又放出一指。

伤口被包裹住,温热的血丝丝缠绕着他的指头,陆戚南觉得很温暖。

泠玉微微皱起眉,片刻后,像是察觉不到危险,又缓缓放松,身子竟然往他的身侧斜。

陆戚南换另一只手,抬起另一只手放回去。

他竟然想要笑。

陆戚南故意说出声,“公主的血好甜。”

话落,又加上一句:“行,我答应你。”

不就是穿一身黑衣送她出府,好办得很。

反正迟早都要离开这。

*

泠玉:“阿戚在看什么?是我脸上有东西吗?”

见他一直未说话,泠玉有些不自信了,弱弱问了句。

其实她还想说,如果她现在反悔也没关系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盯着她的脸看。

难道她脸上掉了毛毛虫?

泠玉抬手,想要摸,脑海里忽然想起毛毛虫的样子,不禁后怕。

陆戚南闻声敛眼,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话锋一转,对着她的脖颈昂了昂首:“公主脖颈还疼否?”

泠玉愣了一瞬,抬眼与之对视。

嗯?

他怎么知道……

第56章

“你……”

泠玉望了他半晌,自觉得还是没说出口。

被咬的地方挺……隐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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