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放下,接着又开始打扫屋子。
杏叶端坐在一旁,平复呼吸,缓缓道:“你在山上也要吃喝,不如围个篱笆种点菜。”
程仲:“也是。”
“那你打猎,我把这地收拾出来?”杏叶细细理着衣衫,将沾染的草叶摘下来,褶皱抚平。
程仲见哥儿这般爱惜衣裳,扬了扬眉。
“也行。”
杏叶咳嗽两下,程仲看着他的脸有些红。走到杏叶身边,刚伸出手,哥儿就主动探过脑袋。
掌心一下贴在哥儿额上,微微湿润,触感却细腻。
杏叶水润的眼望着他。
“没发热,也没有不舒服。”
程仲收回手,不怎么高兴看哥儿一眼。
杏叶拽住程仲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晃了晃。
“你别生气,我离不开你嘛。”
“撒什么娇。”
“没撒娇。”杏叶看他不气了,小心露出个笑。软乎乎的,招人喜欢。
程仲收回手,当做没看见,继续收拾他的屋子。
杏叶瘪嘴,休息好了,主动去做午饭。
下午,程仲要去林子里逛逛。杏叶不跟着,而是留在木屋清理旁边的那块地。
要想不长草,得连根拔起。
杏叶端着小马扎坐着,下定决心要把这地清理出来。
他闷头干活,虎头趴在地上守着他。小狼身子跟三个月的小狗似的,追着虎头的尾巴玩儿。
一人一狗一狼,就这么从下午忙到快傍晚。
树缝的阳光西斜,地面的影子拉长。
杏叶微微直起身,只听咔吧一声响,吓得他立马僵着不敢动。
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缓了缓,杏叶才撑着后腰,像个迟暮老人一般站起。
虎头也懒懒起身,叼着拎着四条腿儿都沾了泥的小马扎回去。
这个季节冬菜吃完,春菜刚刚播种。正式青黄不接的时候,也没什么好菜吃。
他们从山下就带上来些豆芽跟咸菜。
杏叶把今儿个从杂草堆里挑出的野菜收拾干净,直接炒了一盘菜。豆芽省着点,干脆抓了两把做了个汤。
等程仲踏着夜色回来,饭菜也做好了。
山里夜晚浓沉,伸手不见五指。
院门被敲响时,虎头摇了摇尾巴,跑到门边去。
杏叶开了门,就见程仲拎着衣角,小心护着,里面像是兜着东西。
杏叶嗅了嗅,小兽一样慢慢往程仲身边靠近。
程仲手抵着哥儿额头,往后轻轻推了推,他眼里带笑的:“跟小狗似的,还用鼻子闻一闻。”
杏叶不退反进。
“抓到什么了?”
程仲避开哥儿,往里走,“你瞧瞧就知道了。”
屋里油灯昏黄,在窗外洒了一地。杏叶关好院子门,追着程仲往旁边的茅屋去。
见他拿了大海碗来,背对着自己捣鼓,杏叶往前凑去。
“急什么?”程仲将碗放在哥儿身前,装了大半碗,全是山里的野果。杂七杂八的,有羊奶果、茶泡儿,还有一颗颗黑色的,才豆子那么大,杏叶认不出来。
程仲:“那叫赤楠。”
杏叶:“你在哪儿找的?”
程仲看哥儿一脸跃跃欲试,道:“找完了,没有了。”
杏叶将碗一抱,油灯映着哥儿欢喜的笑。
“谢谢仲哥。”
“先吃饭。”
“嗯!”
吃过饭后,杏叶就抱着那一碗野果子吃。酸酸甜甜的,正合杏叶的口味。
他自从生病了胃口本来就不好,今儿累了更是。
这会儿吃完饭,慢慢把野果当零嘴吃,杏叶只觉胃口大开。
程仲看他喜欢,道:“下山的时候移栽些苗,在院儿里种。”
杏叶:“真的?”
程仲:“假的。”
看哥儿吃了不少,程仲就收了碗,余下的留着明日吃。洗漱过后,屋里熄了油灯。
杏叶照旧躺在之前的那张床上,不远处就是程仲。
他闭上眼睛,连程仲得呼吸声都听得见。杏叶翻身,趴在枕上面对着他道:
“仲哥,我明天就能把边上的地收拾完,后天能跟着你去林子里吗?”
程仲:“陶杏叶,别得寸进尺。”
杏叶听他咬着牙说的这话,抱着被子滚了滚,脸埋上去闷声笑。
不是杏叶想得寸进尺,他总觉得自己不论说什么,他都会答应。杏叶喜欢这样的“妥协”,他能感受到浓浓的爱护。
但杏叶只是问问,他也知道深山里危险。仲哥不让他去,他不去就是了。
程仲闭着眼睛,听到哥儿在床上翻滚。
以前少见杏叶闹腾,现在养熟了,才发觉他有时候跟小狗似的,又缠人又倔脾气。
乖的时候讨人喜欢,倔的时候让气得人牙痒痒。
程仲道:“是不是睡不着?”
杏叶立马躺平,手放在肚子上,小小声道:“能睡着。”
程仲无声扬了扬唇角。
第二日,程仲依旧早早起来,做好了早饭离开。
杏叶起床吃完饭,就把剩下的半块地收拾出来。
不仅要把深深的草根挖出来,还要翻一翻地。
弄完之后,又半日过去。
杏叶叉着腰起身,看着光秃秃的,还泛着湿意的泥土狠狠吸了一口气。
总算弄完了。
就是可惜没有种子,还得下一次上山才能种。
这过去又不知道要几天,好在这次清理得彻底,下次来只简单除草就好。
杏叶浑身疲惫,进屋里坐了会儿才开始做午饭。
程仲不回来吃,只管自己跟虎头和小狼的。杏叶直接下了个面就解决了。
虎头跟小狼肚子还鼓鼓的呢,趴在屋檐下睡觉,一看就是昨晚吃得够饱。
累了一上午,杏叶吃完药就去补觉。
下午他不打算留在屋里发呆,出去找找春菜,能卖一点银子。
未时初,杏叶醒了。
他坐起来,看着落进屋里的阳光发了会儿呆。
杏叶睡姿不怎么好,喜欢蜷着睡,怀里要抱个东西才安稳。
这一觉起来,长发被他弄得乱糟糟的,阳光底下泛着黄,都炸了毛。
等清醒了,杏叶爬起来,坐到门口慢慢梳头。
他发质不好,粗糙干燥。一梳下来,梳子上要挂着好几个结。
加上头发又长,杏叶每每梳得手酸。
以前在陶家时,哪里那么多时间打理,干脆就不梳,用布条一绑就好了。
杏叶捏着自己一戳头发,目光落到腿上的发带上。
他爱惜地摸了摸。
这是仲哥给他的买的,上面还有精致的绣文,绣的是水纹,雅致得很。跟他身上的衣裳正配。
收拾好一头乱发,杏叶带上背篓,绑好裤腿就招呼虎头出门。
他照着自己原来采野菜的路走。
几天没来,处处是新出的蘑菇。不过杏叶都不认识,只挑了树干上的木耳采。
走到溪边,采过的蕨菜疯长起来。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一大片。
杏叶顿时放下背篓,跟掉进米缸里的小老鼠似的,欢喜得打转。
不过有些已经老了,吃不得。杏叶就指着那嫩的掐,一掐就断,着实鲜嫩。
找完这一片,杏叶背篓都装满了。
他赶紧背回去倒了,又急忙出来。
这次不怕蕨菜放着蔫,采得多了可以做成菜干拿下去。存得多了仲哥说可以一起拿到县里去卖,那边值钱些。
又采了半背篓,杏叶终于停下喘口气。
他坐在溪边倒下的树上,目光盯着溪水里的游鱼。
看着看着,就注意到那水里缓慢移动的溪水螺。
杏叶眼神一定,忽然想起在县里遇到的摊子。
那螺卖得极贵,好几十文一斤,人家都抢着要。
杏叶当时跟程仲路过,那摊主剩下那一盆螺直接被个大客包圆了。杏叶记得清清楚楚,那客人拿给探主的是银子。
杏叶再看背篓里的蕨菜,顿时就索然无味了。
杏叶先看了眼虎头,大狗就趴在他身边补觉。
小狼也困,看到杏叶蹲在溪边,只抬了下眼皮,又趴在虎头背上。一看就是彻夜未眠的。
杏叶撩起袖子,手轻轻往溪水里碰了碰。
溪水清澈,从黑雾山深处流出来的。水里的鱼好吃,螺也定然美味。
这里没人来过,溪水里的螺到处都是。
杏叶一时间捡起来,跟捡钱似的,愈发上头。
*
今日程仲回来得早,走到木屋时,却看门锁着。
程仲开门,放了东西注意到屋檐下堆着的蕨菜头,就知哥儿又找野菜去了。
程仲寻着找去,隔着丛丛树木,发现哥儿在溪水边。
他刚绕过树,当看清哥儿干什么时,一股火气上头。
程仲几步跑到溪边,揽着哥儿腰往岸上一带,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脚掌,手中冰凉。
杏叶吓了一跳,脚趾头紧紧缩起来。
没见过阳光的脚白嫩,青筋蜿蜒,只脚背上一道烫伤疤痕,丑陋不堪。
此时两只脚被程仲大手紧紧捏着,透着红。
杏叶勾住程仲肩膀,抬头看他脸上满是火气,又凶又冷。
吓得杏叶一下不敢动了。
“谁让你下溪水的,水那么凉,大夫说的话你都不听了!”
程仲只觉哥儿脚凉得厉害,他着急地将哥儿拎到树干上坐着,拎着衣服连带手一起就将哥儿的脚包裹起来。
程仲气急,还想责怪,可抬头看哥儿眼眶红了,一瞬间就灭了火。
“你……哭什么。”
杏叶扑过去,紧紧抱住程仲脖子,安分窝在他胸口,声音颤啊颤:“我忘了,你打我吧。”
第47章 别不要我
杏叶自责,他记得自己分明是蹲在岸边捞的。可那螺蛳就跟故意引他似的。
越往溪水中央走,就越来越多。
他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一团,脑子只有兴奋,抬脚就下去了。
这会儿被程仲凶了,冷静下来,才觉自己犯了大错。
比起仲哥给自己看病的银子,这点螺蛳又算什么。要是他又因此引了新毛病出来,反倒要让程仲贴更多的银子。
杏叶想着更是难过。
他额头贴着程仲肩膀,哽咽着伤心极了。
程仲:……
到底谁犯错了。
程仲勾起一半蕨菜一半螺蛳的背篓挂在肩膀,抱着哥儿往木屋走。
看哥儿肩膀轻颤,程仲叹气。
“好了,我一时着急,话说重了。”
“别哭了。”
杏叶:“没哭。”
他做错了,他怎么好意思哭。
杏叶吸了吸鼻子,不承认。
程仲步子走得稳当,单手抱着哥儿,另一只手还捏着衣服包裹着他的脚。
虎头在后头,叼着杏叶的鞋跟上。
树影在两人身上做画,夕阳抚过,是温暖的橘色。
杏叶就这么被程仲一路抱回了木屋。
进了屋内,虎头放下鞋子,欢快摇着尾巴带着小狼去林子撒欢儿了。
屋里就剩下程仲跟杏叶。
杏叶坐在自个儿床上,动了动被程仲握着的脚丫子。
他记起那是一道烫伤的疤痕,惊得往回缩,却被程仲紧紧捉住。
“有没有不舒服?”
“没、没有。”杏叶抽不回来,都快哭了,“你不要看,不好看。”
哥儿脚丫子小,程仲一只手可以抓住两个。
他轻轻松开,哥儿一下往被子里藏。
程仲倾身拉开被子,看着哥儿可怜模样。
是哭过,睫毛湿润,眼角泛红。唇被咬得红润晶莹,眸子里还有水光。
很好欺负。
念头一动,程仲皱眉。
他敛下这股奇怪的想法,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脚那么凉。”
“一直、一直都这样的。”杏叶看他不提及那伤疤,又怕他生气,挪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勾住他手指。
“你别、别凶我,我错了……以后不会了。”
程仲将手往后一撤。
哥儿垂眸,眼里惊慌一闪,着急地扑过来,急得破了声:“你别不要我!”
程仲胸口被哥儿猛地撞过来,他闷哼一声,扣住哥儿的腰。
听到他说了什么,撑着没将人松开,而是问道:“我什么时候说了不要你了?”
杏叶啜泣,抓着他的手指紧紧握住。
“我不听话,你别不要我。”
哥儿仰面看着他,眼里泪珠不停往下流。
偏偏哭得没多大声音,更让人心疼。
程仲擦干哥儿眼泪,扣着他脑袋抵在自己肩膀。
“哪有不要你。”
“杏叶也不需要听话。”
程仲回忆了一下,自己刚刚分明没说什么。只是生气,但哥儿就吓成这样。
还是心里不安稳,是他做得不够。
他轻拍哥儿后背道:“我刚刚只是着急,担心杏叶身体。说话重了一点。杏叶大人大量,不要记在心里。”
程仲这辈子的软话都说给哥儿听了。
他轻轻隔着被子,贴了下哥儿的脚。
“我去给杏叶烧水,泡泡脚好不好?”
杏叶凝着程仲的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看得到男人眼里的包容。
啪嗒啪嗒,泪水不知怎么流得更多了。
杏叶往程仲怀里钻,揪住他的胸口的衣裳,贴得紧紧的。
“好了……先烫烫脚,不然又要……”
程仲真怕哥儿在山上生病,怕得连那字眼都不敢说。
哥儿这会儿又黏糊得紧,程仲只好提溜着人,去了隔壁。
灶火燃起,程仲就让哥儿坐在灶前烤火。
水烧热了,还往里扔了姜片,让哥儿烫脚。
程仲本想出去,但哥儿却拽着他衣角不放。便只好端了凳子坐在哥儿身边,看着他把脚丫子放水里。
见程仲看着,杏叶脚趾头蜷缩。
程仲注意到那道疤痕,几乎遍布整个脚背。皮肤皱巴巴的,比其他地方颜色都深。
程仲蹙眉。
杏叶害怕,悄悄将另一只脚踩在那受过伤的脚背上。
“怎么来的?”
杏叶:“你、你别看。”
程仲:“摸都摸了。”
出口才知嘴巴快了一步,程仲恼了下自己,又道:“告诉我好不好?”
杏叶踩着脚背,自己生自己闷气:“很丑。”
“不丑。”
杏叶脚丫子踩了踩水,看一眼程仲。
“真的?”
程仲:“嗯。”
比起战场上所见的那些,哥儿的脚一点不丑。
杏叶回想起脚背上的伤,微微往程仲身边挪。直挨着他胳膊,他好像才安了心。
“是做饭的时候烫的。那会儿还小,人都没有灶台高,要端了凳子踩着才行。”
那时候锅里稀粥做好了,他没那么大力气,盛起来时凳子忽然歪了。
好在只倒在脚背,没伤到其他。
“肯定很疼。”程仲道。
杏叶没由来地就委屈,他刚烫伤的那会儿可是忍着不哭的。怎么仲哥一说,他就鼻子酸呢?
杏叶依赖地偏头,悄悄在程仲肩膀上擦了擦眼角。
程仲无奈。
算了,肩膀上的湿痕多一个不多。
他揉了揉哥儿脑袋,道:“好点没有?”
杏叶脚都烫红了,额头跟后背微微冒汗。“好着呢,就是有点热。”
程仲摸了下水,已经温了。
“可以了。”
他拿着帕子过来,递给哥儿。
杏叶擦干,结果发现鞋没在这儿。
程仲:“我去拿。”
杏叶张开手臂冲着他,“你带我过去不就好了。”
程仲看着哥儿不动。
杏叶摇摇晃晃,“要倒了。”
程仲只好弯腰,勾着哥儿抱起来。
杏叶坐在他手臂上,抱着他胳膊道:“我重了吗,你都不愿意抱我了。”
程仲:“你是哥儿。”以前情况特殊。
杏叶:“可你是我最亲近的人。”
程仲看哥儿挤过来的脸,微微偏了偏头。纵着宠着,哥儿是愈发得寸进尺了。
还是怪自己。
“未婚的男子与哥儿之间应该有分寸。”
“可你摸我脚。”
程仲一哽,“那是着急。”
“你摸了。”
程仲后槽牙痒痒,嗅着哥儿身上的淡淡香味,忍不住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哎呀!”杏叶弯眼笑,一头栽在他肩膀,“你看嘛,你还咬我。”
程仲:……
“祖宗,消停些。”
杏叶润湿的眼里满是笑意,心里暖融融的,充盈得整个人飘在云端。
将哥儿送到屋里,程仲干脆没让他下床,先好好休息。
杏叶忙了一天,窝在被子里,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程仲出去做晚饭,顺带把那些蕨菜焯水放筛子里摊开,木耳也晾着。
怕哥儿受了寒,程仲做了姜丝鸡肉粥。
鸡肉是今日猎回来的野鸡,本来就没多少肉,拆完了剩下的骨头留着,明日熬个汤。
做好了饭,等凉一点,程仲再去叫哥儿起来吃饭。
他护着油灯进屋,将油灯放在两张床中间的柜子上。
哥儿睡得熟,侧对着他这边蜷缩起来。两手抓着被子,睡觉也没把桃核手串取下来。
他一只脚压在被子上,程仲视线擦过哥儿脚背,眉头皱了皱。
哥儿在乎这个,哪天去县里,问问有没有去疤痕的药。
“杏叶,吃饭了。”
“杏叶……”程仲轻轻将捂住哥儿口鼻的被子往下拉一点,露出哥儿憋红的脸。
程仲探了下哥儿额头,视线往下,就看到哥儿迷蒙睁眼。
程仲道:“吃饭了。在这边吃还是过去吃?”
杏叶呆了许久,才攀着程仲的手坐起来。
“饿……”哥儿有气无力道。
“算了,我端过来。衣服穿好。”
杏叶拢了拢被子,缓缓点头。
过了会儿,程仲都将晚饭端过来了,哥儿还坐在床上发呆。
程仲将小桌子撑开,挪得离哥儿近些。看人反应慢,又不确定地要试探他额头。
杏叶见他伸过来手,下意识握住。
手心硬硬的,老茧很厚。杏叶抠了抠,程仲只觉掌心痒痒,摊开手就这么看着哥儿。
“还没清醒?”
杏叶打个哈欠,懒洋洋道:“马上……”
程仲看他这娇憨模样,眼中带笑。又等了一会儿,杏叶才穿好衣裳,挪到床边。
他眼巴巴看着程仲。
程仲:“快吃吧。”
杏叶埋头抿了一口,随即胃口大开。
姜丝有一点辣,但可以接受。碗里是一股很鲜的鸡汤味道。
杏叶吃得鼻尖冒汗,微重的身子一下子轻盈起来。
程仲看他能吃得下,心里舒服了些。
“锅里还有。”
杏叶摇头。
他吃了满满当当一整碗,已经是他饭量的极限了。比以前好,以前他吃半碗就有饱腹感了。
杏叶守着程仲吃完,主动收拾了碗筷。
弄完之后,又想起自己采回来那些东西。往屋里看了看,就见溪水螺已经放在盆里养着,野菜也都处理了。
杏叶看着程仲,心虚了下。
程仲:“喝药。”
杏叶嘴巴一苦,可怜兮兮地看着程仲手上的碗。
程仲:“大夫说恢复得很好,吃不了多久了。”
杏叶勉强被安慰到,端过来,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刚要找水喝,程仲见装野果子的碗往他手里塞。
“别吃多了。”
杏叶立即抓了些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程仲想捏一下,但又克制着移开目光。
第48章 你别看轻我
第二日早上,程仲没急着去林子。
等哥儿起来,他看人活蹦乱跳的,这才收拾东西打算走。
杏叶背上背篓,锁了门跟在他身后。
程仲:“我去林子。”
杏叶:“我也去。”
程仲看他手上的网,眯了眯眼,“还要找?”
杏叶默默将手往后藏,“我不下水,就用网捞。”
程仲转身往林子里走,杏叶跟了一截。
眼看林子越走越密,程仲正要叫杏叶停下来,忽然杏叶拉住他往地下一蹲。
杏叶指了指侧方丛林,小声道:“野猪!”
程仲顺着哥儿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将哥儿拉到身后。
野猪不大,但攻击性很强。它身后带崽,要是受惊,一头就能将哥儿撞飞。
程仲按着哥儿不动,直到野猪走了,才拉着哥儿起来。
杏叶看着野猪消失的方向,林子密得路都看不见。
他道:“它带崽所以不杀吗?”
“嗯。”
靠山吃山,不杀带崽的是猎户们的原则。
这群野猪崽有十多个,程仲不是第一次看见。
他看着哥儿。
“还想跟?”
杏叶:“哪里,这里不是你带我找野菜的地方吗?”
程仲看着哥儿身后,树木茂密,早过了他带哥儿找野菜的地方。
“算了,走吧。”
哥儿一直好奇,就跟那小孩儿似的,越是不让他去他越要去。
最近他在这边也没看到什么食肉性动物,带他看看,总好过一直惦记。
杏叶惊喜,一把拽住程仲得袖口。
“是你主动带我进去的哦,不是我要求的。”
“是。”程仲勾着他肩膀往身边带,“我主动的。”
杏叶浅浅笑了下,好奇地四处看。
深山光线昏暗,树木争先恐后抢占有阳光的地方。
走几步,腰粗的树木倾倒,上端的空间早被新的植物瓜分得一干二净。
而那腐朽的树上,苔藓挂着水珠,手指粗的蜈蚣从上面爬过。
杏叶一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贴紧程仲。
程仲:“现在知道怕了?”
“没怕。”
“哼。”
没怕挤他干什么。
不过到底担心哥儿被蛇虫咬一口,程仲主动抓着哥儿手腕,谨慎地在前面探路。
“哎呀!”杏叶盯着那倒下的树,“好多木耳!”
程仲扫一眼,确实,满树都是。
他便带着杏叶过去,跟着他一起采。
带哥儿上山本就没想到打什么猎物,陪着他走走也不叫耽搁。
一路往里,杏叶不知看到了多少好东西。
大朵大朵的蘑菇,肥厚的木耳,成串的青色山果子,还有四处跑的松鼠嘞!
那奇花异草,色泽鲜艳的鸟都让杏叶乱了神。
外面哪能见到这些。
程仲还领着杏叶认识草药,值钱的也挖了不少。这趟也不算白来。
走着走着,耳边有溪涧流水的声音。
杏叶被程仲牵着,有心思四处看。忽的脚下一软,随之而来是一股臭味儿。
杏叶低头,顿时捏着鼻子后退。
程仲回头一看,笑了声,松开哥儿手假装嫌弃道:“杏叶臭了。”
“才没有!”
杏叶看着那堆粪,狠狠在草上擦了擦。
正打算把鞋脱了,就看程仲蹲下,盯着那一堆粑粑研究。
“你、你想吃吗?”
“你才想吃!”
他压低声音,四处看了看。
杏叶察觉他在找猎物,猫着身子跨过去,挨着程仲,也帮他看。
程仲本不想抓猎物的,但这都送上门来了。
他顺着痕迹追去,杏叶走得慢。
程仲看哥儿跑几步就脸红,干脆单臂将他一拎,拍拍哥儿腿道:“夹紧。”
哥儿两条腿立马绕着男人腰上。
程仲一手托着他,在山中如履平地。
杏叶看到周遭的树丛飞速往后退,程仲时不时停一下,用弓拨开杂草,接着又找准一个方向去。
不知多久,杏叶腿都夹酸了,屁股底下坐着的手依旧抱着他稳稳当当。
杏叶靠过脸去,挨在程仲肩头。
仲哥不仅力气大,耐力也好。
杏叶安心极了。甚至因为他跑得太快,都有点昏昏欲睡。
终于,在杏叶一个哈欠刚要打时,程仲捂住他的嘴,停了下来。
杏叶立马揉着鼻子,将声音忍下。
双脚落地,杏叶腿一软,险些给他跪下去。
程仲托着哥儿两个手臂,冲着他笑,声音极低:“不用行这么大礼。”
杏叶皱了皱鼻子,轻轻哼了下。
程仲等他缓过来,压着哥儿的肩膀蹲下。
杏叶不敢动,只眼珠子到处转看。
没见着什么动物。
程仲低声道:“等着。”
杏叶点点头,看程仲拿着弓箭,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施展的空间。
哪知挪到一半,被程仲一臂勾回。
“去哪儿?”
杏叶悄悄道:“不去哪儿,怕你不好射箭。”
“没事。”程仲收回手,拨弄下哥儿挂在腰上的药囊。
灌木有人腰高,他俩就蹲在灌木后头一个斜坡上。
程仲道:“我只是追到这儿,或许就在附近,不知要等多久。”
杏叶兴致勃勃找猎物,小声道:“多久我都等得。”
既然如此,程仲也不再多说。
他暗暗藏着,静等猎物。
不知多久,程仲侧头,哥儿已经蹲得累了,改跪趴在草上。腰肢细细的,被腰带勒出一条,兴许才他巴掌宽。屁股上倒有点肉,抱着的时候软弹。
程仲一顿,移开眼。
走时再找找山药,多挖些,给哥儿补身子。
只那地方有肉顶个什么事儿。
又过了会儿,眼前还是没动静。
程仲起身,打算回去。
杏叶忽然拉住他手,示意他蹲下。
“你别惊了它们!”
程仲曲腿,单膝跪在哥儿身侧。“不等了,你受不住。”
“我等得。”
“兴许半日。”
“也等得。”
“兴许一日。”
杏叶红了眼,好不容易看到踪迹,怎么能放弃呢?猎户就是这么碰运气的?!
他拽着程仲的手不放,执拗道:“我都等得。”
怕他不信,杏叶道:“在家是王氏常有不顺就叫我跪,跪一夜我也是跪过的。”
“你别看轻我。”说到后头,杏叶都带了央求。
杏叶能感觉出来,他跟着程仲上山,程仲并没有好好找猎物。
分明都看到踪迹了,有经验的猎户都能追捕,怎带了自己就等不得。
他不想当个拖累。
程仲哪里看得他急,擦了擦哥儿眼角,道:“是我错了,杏叶别恼。”
程仲惦记哥儿说的话,目光落到他腿上。
若是这样,兴许哥儿腿上也有损。下一次上县,还是让大夫看看。
杏叶红着眼哼声:“你别说话了,吓着猎物不来。”
程仲看他反客为主,无声笑了笑,轻轻将哥儿乱了的头发捋顺。
“那就等吧。”
猎户追踪猎物是常事儿,程仲以往蹲守猎物,没个几天不行。
今天纯属碰巧,给哥儿撞上了。
不过一上午过去,并没有收获。
程仲看了看树缝里的阳光,把干粮拿出来,分与哥儿吃了。
杏叶坐在草上,本靠着刚刚好的斜坡,嚼着干巴巴的饼子吃得津津有味。
他还惦记着猎物,眼睛四处看。
程仲见他兴致高,也不说扫兴的话。
吃了午饭,程仲想带杏叶回去。但杏叶倔,程仲再换地方找了一下午,一无所获,哥儿再不走也得走。
回去时,杏叶趴在程仲背上。
不是他要程仲背的。
是他主动蹲下来,让杏叶趴上去的!
因为赶着回,程仲走得很快。杏叶听得几声撕拉声,皱着眉四处看。
等到了家,才见程仲的衣服破了几个口子。
杏叶先洗干净手,去找程仲。
看他已经开始坐在灶前烧火,杏叶就回去拿了针线来,端着小凳坐在程仲身边。
“把衣服脱下来。”
程仲诧异看着哥儿。
杏叶不知怎么脸红,又道:“我给你缝一下,都破了好几处。”
程仲:“明日缝,晚上伤眼睛。”
“明日有明日的事。”杏叶捻着程仲衣袖轻轻扯。本就破了的袖口顿时露出那大口子。
程仲只得脱下来,给了哥儿。
他火气重,不怕冷,脱了也没急着拿一件外衫穿。而是忙着做好饭,又把哥儿药熬了。
杏叶就坐在灶边,抚平了程仲的衣服,一针一线细细缝补。
哥儿身上还是那件霁青的衣裳,敛着眸,长发垂在身后。
昏黄的火光下,哥儿温柔得不像话。
程仲恍惚一瞬,仿佛看到了自己以后成了家,夫郎给他缝补衣裳的样子。
不过也只一眼,就默默收回。
哥儿要嫁人的。
这念头闪过,程仲心里顿时不舒服起来。他眉头皱得死紧,眼神凶恶冷冽,但他自己却未曾察觉。
程仲烦躁,迫着自己扫除了心中这念头,赶紧盛饭。
晚间吃过,杏叶泡着脚,又就着油灯缝了一会儿。弄好后抖了抖,顺势将衣裳放在要洗的那堆衣裳里。
明儿他就不出去了,先把衣服洗了,再给仲哥做些好吃的干粮。
吃过饭,擦擦身子就睡觉了。
杏叶缩进被窝里,摸着手腕上的桃核串。
他两只脚热乎乎的,相互蹭了蹭。
忽然想起程仲那大手捏着时的触感,像被烫了下,身子轻轻一颤,将脑袋埋在被子上。
他蜷缩起来,白色的亵衣下,肌肤成了粉红。
农家哥儿不像那些大户人家的,农忙时下田也是有的,哪里有什么脚不能见人的说法。
但总归是不常露出来的地方,叫人看了不说,还紧紧抓住,莫名就害羞得不行。
杏叶裹在被子里,颤颤巍巍。
迟来的羞赧将他快要烧起来。
他微微张唇,轻轻呼吸,脸也红得厉害。
若此时亮了灯,就能看见哥儿眼里水色潋滟,养得好了几分的脸也看出几分漂亮来。
第49章 卖野猪肉
程仲躺在另一边,只听到哥儿呼吸有些急。
他赶紧将人从被子里拨出来,手往哥儿额头上贴。
杏叶将他拽住,主动侧脸埋进他掌心。
粗糙的手掌刺刺的,但很安心。
“仲哥,我没事。”
手心像捧了一团面团,哥儿看着瘦,但脸皮软乎。
程仲只隐隐看见哥儿双眼明亮。又翻了身,像摊开肚皮等着摸摸的猫儿。
程仲问:“渴不渴?”
杏叶:“不渴。”
“那就好好躺着。”
“哦。”杏叶松开他的手,缩进被窝里。
杏叶今日没怎么歇息过,他心里数着程仲的呼吸,不知数了几个十,又睡着了。
程仲躺在自个儿床上,身上只搭着被子一角。
他摊开哥儿刚刚拽住的那只手,软乎的触感似乎一直停留在手中。
哥儿脸上有些凉,巴掌大小脸。
要是稍稍用力,他怕哥儿就像那软桃似的,一下破了皮。
程仲手握成拳,一时又想到了哥儿脚丫子。
也小,白白嫩嫩的,瞧着比洪狗儿的脚丫子都软乎。
那小子成天脱了鞋往地上跑,也就小时候不会走的那一阵捏着舒服。
思绪发散,程仲满脑子都是杏叶。
连梦里,都是小哥儿埋在他掌心哼哼唧唧,哭得眼睛红润的样子。
*
天边似鱼肚微白,程仲就醒了。
脑中残留着梦里哥儿赖唧唧求跟着他打猎的模样,程仲还恨得咬牙。
瞧着隔壁那隆起的被子,忍不住捏了下哥儿睡得泛红的脸。
真能折腾。
白日里折腾,梦里也不放过他。
程仲出了气,这才找衣服穿。
他这次没想着待多久,没带换洗的衣物。山上还有些穿破了的,他洗干净扔在木屋,没衣服就换那些。
程仲随手拿了一件套在身上,手摸到胸口上的针线痕迹。
他走出门,借着那熹微的天光,看着这身衣裳。
破口的补好了,衣摆处被树枝刮烂了一大片,哥儿还绣了花儿。
程仲左看右看,只见乱糟糟的一团,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花。
但他不讲究,能穿就行。
摸着身上衣服,程仲回头看了眼屋里的“蚕茧”,梦里那点气儿散得一干二净。
程仲依旧早早出门。
打开院门时,虎头带着小狼一脸颓靡进来。
毛上斑驳,脸上带血,看来经历了一场激战。但肚子是鼓鼓的,还是吃饱了的。
程仲交代:“看好哥儿。”
虎头冲他摇摇尾巴,随即往院中一趴,开始补眠。小狼枕着虎头的脚,也立马睡了起来。
杏叶今日起来得完了,醒来时,隔壁床已经空了。
睡了个懒觉,杏叶浑身酸疼。
他揉了揉膝盖,又拍拍肩背胳膊,慢慢走向灶房。
锅里是新煮的鸡丝粥,杏叶吃了小半碗就没胃口了。
他歇息了会儿,等太阳再大些,就端了木盆在院子里洗衣裳。
有他身上换下来的,还有程仲的。
这两天在山上也干净不了,自己的衣裳也都是泥跟树上擦的黑色脏污。
杏叶搓了几遍才搓干净。
又过了两遍水,水缸里满满当当的水就去了大半。
春衫薄,杏叶拧得干干的,挂在院子里。
忙完了,又把屋里的蕨菜跟木耳端出来晒着。
杏叶蹲在养螺的盆边,见里面也没吐多少沙子。溪水里的螺干净,这些估摸着有个三四斤。
还得再抓些才是。
杏叶上午洗衣,收拾屋子,下午就做干粮。
野菜饼子,鸡蛋饼子,红糖馒头,肉馅儿的包子……一共做了一小盆。
在屋里可以吃,程仲也可以带出去。
程仲饭量大,也放不了多久,不怕坏。
在山里又两三日,程仲看杏叶习惯了,就守了守猎物。
早上很早走,晚上很晚回来,杏叶白日里几乎看不见人。
但来山上第五天下午,程仲就回来了。
他扛着一头野猪,不算大,有个一百来斤。
杏叶惊奇地围着他打转,那野猪死得透透的,喉咙中了一箭,又被匕首割开,血都放干了。
“杏叶,收拾东西,咱们现在下山。”
程仲身上有些狼狈,头发凌乱,挂着枝叶。缝补好的衣裳穿了几日,又破破烂烂的。
高高大大的汉子像个野人。
杏叶没忍住笑了下,小模样看得程仲又想逗他。
不过急着回,程仲收回目光作罢。
杏叶赶紧跑回屋里,弄开包袱就往里装衣裳。有些还要从外面晾衣架上收进来。
好在知道程仲就这两日要走,晒干的蕨菜他都装麻袋底下了。就差把螺倒桶里。
程仲放下野猪,也帮着忙。
来山上几日,带来的米粮都吃完了不。不过山货不少,看来哥儿这几日是一点没闲着。
最后装了两个背篓,一个麻袋。
野猪就横绑在背篓上,程仲往它身上涂了一层难闻的草汁子。
杏叶知道,防那些吃肉的动物。
东西收拾好,检查完屋里,就锁了门下山。
杏叶这次也背着东西,好在菜干轻,不然快一个时辰的路他也坚持不住。
下到山脚,天还亮着。
程仲看哥儿累了,拎过他背上的东西,让他慢慢走。
杏叶看了眼他后头显眼的野猪。
他们要经过后面那片田,不像上次那样藏起来吗?
程仲道:“死野猪肉留不得,今晚就卖了。也少跑一趟镇上。”
杏叶明了,怪不得要急急忙忙下山呢。
“嚯!程小子猎到野猪了!”
田头的汉子怪叫一声,那嗓门亮,惊得田坎上的扑通入水。其余人也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看来。
汉子们干农活,早馋肉了。
这会儿看到那野猪,脑子里全是大块大块的肥肉。油汪汪的,夹起来还弹一弹。
吸溜……
好他娘的馋!
与程仲有点交情的冯石头就忍不住了,他站在田中央,问了声:“仲哥,你那猪肉卖不卖?!”
程仲道:“卖,肥肉十九,瘦肉十八文一斤。”
比镇上还少一文!
“给我留块儿五花肉!”
“我要梅花肉!”
“前腿留个给我!”
其他人一听,平日里抠搜的村里人居然这么敢要,当即急了。
也不叫了,直接光着大脚往岸上跑。
杏叶怕得紧,往程仲身边躲了躲。
程仲道:“咱先回去。”
他挡着哥儿,走得极快。
进了家门,杏叶将其他东西往屋里搬。然后躲在灶房做饭。
程仲从柴房抬了不要的门板出来,到河边洗干净。
隔壁万芳娘一瞧,知他要卖肉,也出来帮忙。她把坡前把那专门挖来出烧杀猪水的灶生了火。
程仲也把收在柴房里的另一口烂锅拿出来,直接加满了河水。
猪肉去了毛,然后开始拆肉。
一时间,村里都传开了,都知道程仲猎了头猪要卖肉。
传到村西,程金容一家赶紧过来帮忙。
洪桐凑热闹,帮着程仲把那猪架在楼梯上,啧啧直叹:“这是今年第一头野猪吧,这么早就开张了。”
程仲:“猪下水谁要?”
“我要肠子!”
“猪肝,我来一半猪肝。”
“猪肺我都要。”
旁边,程金容熟练地给人安排。
洪大山称重,程金容就收钱。
村里人也不那么富裕,一个月能吃一两次肉就是很不错的人家了。
这次也是程仲猎到野猪的时机好,正是春耕时候,谁家不耗油水。
即便忍得住,那也是去镇上要走一会儿,汉子们哪有时间去。再说当家的媳妇夫郎都心疼银子,也就汉子忙完了,才咬咬牙,买上一两斤解解馋。
但憋久了乍然见村里也卖肉,人家都买,怎么着都得来一点了。
再不吃,那心里是抓心挠肺的痒痒。
就算真忍住不买,今晚也甭想睡了。
馋啊,馋得梦里全是肉在飞,就是吃不到嘴里!
野猪不大,村里人也不可能大几斤地买。但一斤两斤给出去,慢慢也卖了一半。
便宜的猪下水,骨头都被收完了。
卖到天黑,就剩三分之一。
程仲送了两斤肥瘦相间的给万婶子,多了她保准不要。又把专门留下来的尝尝一条猪五花外加一条腿给他姨母。
他家人口多,少了不够吃。
程金容不要,程仲往洪桐手里一塞。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洪桐也馋啊,他可不跟程仲客气,捞着肉就跟狗撒欢儿似地往家跑了。
程金容在后头骂,又不敢大声。怕又成了别家嘴里的闲话。
她黑着脸看着程仲:“当家不易,怎能这样霍霍。”
程仲道:“您是姨母,养我长大跟我娘一样,分什么你我。”
程金容哼声。
面上绷着,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余下这点能有个二十多斤,程仲不打算卖了,留在家中慢慢给杏叶吃。
去岁家里没做多少腊肉,快吃完了。
要是杏叶乐意,做腊肉也成。
这边,程金容跟洪大山帮着收拾完东西要回了。
杏叶看外面没人,走出来站在门边道:“婶子,来家里吃饭吧。”
他们下来是正好是晚上做饭那时候,农家人吃得早,天黑之前一般就吃完饭了。
料想他们家也没吃,杏叶还多做了些。
程金容确实没吃,本想到自家大媳妇该是做了,但看哥儿期待的眼神,立马拉上自己老伴儿笑呵呵道:“那成,婶子吃。”
杏叶眉梢微扬,露出笑来。
那眼睛明亮漂亮,可把程金容给稀罕的。
怎么上了一趟山,感觉跟小时候见他那时有些像了。
怎没说……就是明媚了些,一看就是家里好好养着的感觉。虽模样还干巴瘦弱了些,但神态不一样了。
程金容看了眼自家外甥。
没看出来,他还有这本事。
第50章 我长肉了
程金容头一次尝到杏叶的手艺,那滋味半点不比当家夫郎做出来的差。
尤其是那野猪肉,本就有一股腥臊味儿,不比家养的猪劁过的味儿好。不仔细处理,入口都难。
但杏叶做的野猪肉却是香得掉牙,木耳炒瘦肉也炒得嫩,蕨菜凉拌起来酸辣可口,一道咸香十足的回锅肉更是让程金容下了两碗饭。
最后吃得个肚儿圆,坐在凳子上连连感慨:“老二能碰到杏叶,是你小子的福气。”
洪大山坐在一边,也不停点头。
他虽不说话,但吃得嘴上冒油光,能看出对这顿饭还是满意。
就连中途过来喊他俩回去吃饭的洪桐,这会儿也直接上桌,就着剩下的菜炫了两碗饭。
锅底都被他刮干净了。
程金容看不下眼,嫌弃:“你不是吃过了。”
洪桐吭哧吭哧刮盘子,“嫂子在家吃的又是菘菜炖粉条,都吃多少回了。”
杏叶抿唇不好意思笑。
他看着程仲收拾碗筷,也跟着往灶房里走。
程仲:“你去歇着。”
杏叶扯了扯他衣裳,打开柜子,领他看里面留下的两碗菜。
他小声道:“这个是给宋阿姐跟狗儿留的,你跟婶子说,让她带回去。”
程仲:“杏叶自个儿说。”
哥儿的心意他可不好往身上揽。
“你说说嘛。”杏叶揪着他衣裳扯啊扯。
门口,正打算来帮着洗碗的程金容听见了,心里暗自点头。
哥儿周到不少。
她藏了笑,可以弄出声响,往屋里走。
杏叶一下抬头,叫了“婶子”。
程金容:“你们都去歇歇,我来洗。”
“就几个碗,一会儿就洗完了。”程仲看杏叶踟蹰,嘴角一掀,“姨母,杏叶有事儿跟你说。”
杏叶顿时看向程仲,诧异极了。
怎么能这样?
程仲挑眉:姨母等你呢。
“什么事儿啊?”程金容看向哥儿,等着他说。
杏叶不敢磕磕绊绊,劲儿一鼓,道:“我给阿姐留了菜,婶子带回去吧。”
杏叶说着,赶忙背过身,把菜端出来。
程金容笑道:“诶,那婶子就收下了。”
“嗯!”
杏叶欢喜,腼腆冲着程金容笑。
说出来也不是那么难。
最终,程仲还是没让老两口帮忙。又说菜冷了不好吃,让程金容赶紧端回去。
程金容也不推迟,打了招呼就走了。
时辰不早,程仲洗完锅又烧了一大锅的热水。
他在山上逮野猪,下来又杀猪,一身脏污。
不洗太熏。
杏叶看了眼锅里,捧着他的药碗道:“我也想洗澡。”
冬日里程仲不让他洗澡,只擦擦身子。现在天气暖和了,即便经常擦拭,但杏叶总觉得跟洗澡还是不一样。
程仲:“洗就洗吧,水够。”
“那我还想洗头。”
“晚上不洗,明天出太阳再洗。”
杏叶点头,一口闷了剩下的药,苦着一张脸把灶台上的水喝了。
程仲将柴往灶孔里递了递,问哥儿:“先前买的蜜饯跟点心吃完了?”
杏叶:“没有。”
“那怎么不吃?”
“我吃了,就是不是每一次都吃。”
蜜饯点心这些东西本就贵,都抵得上程仲今日卖的野猪肉的价了。
杏叶舍不得。
程仲见哥儿瘪着嘴咂摸嘴里剩下的苦味儿,道:“不吃留着坏,下次再买就是。”
杏叶一下想到了今天程婶子说的话。
“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怎能那么霍霍银子。”
瞧他学舌,古灵精怪的,程仲忍不住笑。
“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一点蜜饯点心还是能供得起的。”
“以后别学姨母。”
杏叶脸红,小声道:“才没有学。”
下山走了许久山路,回来又做了那么久的饭,杏叶站着腿酸,忍不住在程仲身边坐下。
哥儿挨得近,也不嫌弃他臭。
程仲道:“累的话就回屋里躺会儿,烧好了水叫你。”
“躺了就不想起来了。”
既然如此,程仲也不多说。
灶房一下陷入安静,杏叶看着火光,耳边柴火声哔啵细响。
他有些犯困,打了个哈欠,眼里溢出水光。
眼前的火焰更朦胧了。
虎头叼着骨头进来,往地上一趴,牙齿刮在骨头上,啃得咯吱脆响。
小狼不在,兴许在窝里睡了。
杏叶盯着虎头发呆。
迷迷糊糊间,就陷入了梦乡。
程仲只觉肩膀一重,侧头便见哥儿枕着他睡熟了。
杏叶浅浅呼吸着。
睫猫生得挺好,又长又密,落在眼下一团阴影。头发毛绒绒的,脸上落下不少碎发。
程仲目光一定,菜像是新长出来的。
程仲手指勾了勾,比对着哥儿的长发好似黑了一些,壮实一点。
程仲笑了声,没打扰哥儿,继续烧火。
等到锅沿已经冒着热气,程仲将最后一把柴送进去。
旁边,虎头已经把骨头啃出个口子,在舔里面的骨髓。
程仲想着要不要叫醒哥儿,杏叶就换个姿势一头往他身前栽。
程仲忙接住,哥儿就已经吓得睁眼了。
“水烧好了。”程仲道。
杏叶闭眼,撑着程仲的手坐起来。
“洗澡。”
“好,你去屋里,我给你拎水过来。”
倒好水,程仲叮嘱:“别在水里泡久了,别睡着了。洗好了叫我,我来倒水。”
“知道了……”杏叶懒洋洋推着他。
仲哥好啰嗦。
关好门,杏叶脱了衣服跨入木桶中。
水温刚刚好。
清水没过肩膀,杏叶喟叹。他将后背靠在浴桶上,舒服地想睡上一觉。
泡了一会儿,杏叶睁开迷蒙双眼,开始给自己洗洗涮涮。
搓得皮肤都红了。
杏叶看着自己胸口,竟发觉肋骨都没那么明显了。
他寻着骨头摸了摸——
有一点肉了!
杏叶又看自己两条腿,上面不少以前弄出来的伤痕。都成了浅浅的疤,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大腿上肉软乎,再也不是跟小腿一样细。看着匀称些,不是两条筷子了。
杏叶洗个澡给自己洗精神了。
他迫切跟程仲分享。
杏叶擦干身子,换上衣裳,拉开门就往程仲那边跑。
程仲正双手搭在浴桶上,乌黑油亮的长发散在水中。身板结实,肌肉健硕。
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程仲道:“杏叶?”
杏叶看着紧闭的门,也不离开,就坐在门前道:“仲哥,我长肉了!”
程仲笑了声。
“小猪仔养几个月都要长肉,杏叶长也不奇怪。”
“你才是小猪仔!”杏叶也不恼,高高兴兴骂回去。
程仲看哥儿洗完,也不泡了,慢慢起身。
杏叶道:“仲哥,你洗完了吗?”
程仲看那缩在门口的一团影子,拉开门,低头道:“小杏叶,你一个小哥儿怎么能在汉子洗澡的时候守在人家门外呢?”
杏叶歪着脑袋看他:“我又没看。”
程仲:“我哪知道你看没看?”
杏叶生气,他分明没看!
“我看了又怎么样?”
“看了你得对我负责。”
杏叶哼了声,也不回他,一溜烟就跑远了。
他本来就跟程仲现在是一家,一家人怎么负责!
程仲见哥儿活蹦乱跳的,跟那刚捞上岸的大鱼似的。他慢慢跟在哥儿后头,帮他倒洗澡水。
他问:“不是困了,还不睡觉?”
杏叶:“我发现长肉了啊,高兴就不困了。”
跟个小孩儿似的,多大点事儿都能高兴得睡不着。
程仲倒了水,赶哥儿睡觉。
杏叶下意识想拉着他说话,可发现都不在山上了,不是一个屋怎么说。
杏叶沮丧,一个人进屋关门。
程仲不明白哥儿什么意思。
刚刚不还精神,现在怎又一副萎靡样子?
“杏叶,怎么了?”
程仲停在哥儿门前,问道。
杏叶转身,将门拉开一道缝。他趴在门上,看着外面的程仲道:“我想跟你一个屋睡。”
程仲虽然知道哥儿只是单纯的想跟他一个屋,像在山上那样,但还是不免心头一跳。
“不行。”程仲直接拒绝。
山上就一间屋子,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但山下房子够,哥儿若是与他一个屋被外人知晓,会坏了哥儿名声。
“我就知道。”
杏叶关上门,闷闷不乐。
他就是不习惯,他很喜欢程仲在身边时的安心感。
程仲立在门外没走,想了想,道:“杏叶。要不要出来数一数今天赚了多少银子?”
“要!”
提到银子,杏叶哪里还有不习惯,当即开了门,积极地往程仲屋里走。
程仲道:“就在堂屋等着。”
“知道了……”杏叶瘪嘴。
程仲点燃油灯过来,手上拿着钱袋子。他直接往桌上一倒,哗啦啦的响声,听得杏叶精神振奋。
一堆的铜板,银子没见着一个。
杏叶迫不及待,抓着铜板就开始数:
“一个、两个……十个。”
“一个、两个……十个。”
程仲坐在哥儿另一侧,闻言,看着哥儿将铜板往绳子上串。
哥儿都是十个一数,数到后头又算数了几个十。
油灯下,杏叶小脸绷紧。只数的越多,嘴角翘得越高。
杏叶没人教,能数十个就不错了。
换做以往,也没机会这么数铜板。
程仲默默拿过铜板,嘴上念着。过了十个就继续往后数,一直数到一百。
杏叶抿唇,抓着自己串起来的一串铜板,看了眼程仲。
他又默默拉着钱串子,学着程仲那样。
“一,二……十,十一……二十一……”
程仲在教他,杏叶知道。
程仲:“杏叶想识字吗?”
杏叶卡住,怔愣望着程仲。
“我……可以学吗?”
程仲道:“杏叶想就可以。”
杏叶顿时拽着银子,笑容灿烂往程仲身上一扑。铜板哗啦脆响,哥儿声音明亮。
“我要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