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我养你啊
声音不重, 却清晰地在安静的室内响起,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
林丞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从廖鸿雪腿上弹了起来, 踉跄着后退两步, 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被弄皱的衬衫和头发。
眼神略带慌乱地看向门口,又瞪向依旧好整以暇坐在他椅子上的廖鸿雪。
廖鸿雪却只是挑了挑眉, 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怀里空了,便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贴心地伸手帮林丞抚平了后腰处一处明显的褶皱, 从容地走到门边,抬手,不紧不慢地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
站在门外的是抱着文件夹、一脸公事公办的助理小张。他看到开门的廖鸿雪, 明显愣了一下, 目光下意识地往里面瞟。
看到站在办公桌后脸色泛红, 神情略显不自然的林丞,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掩饰过去。
“林总监, 市场部那边送来的下一季度推广方案初稿,陆总让您先过目。”小张将文件夹递过来。
“哦,好, 放桌上吧。”林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接过文件夹,指尖却有些发凉。
小张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姿态闲适的李海, 一点没有实习生该有的拘谨,心下奇怪,却也没再多问, 转身离开了。
门重新关上。
林丞背对着廖鸿雪,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狂乱的心跳和脸上的热意。
“你该回去了。”他背对着廖鸿雪,声音干涩地开口,带着不容错辨的逐客意味。
廖鸿雪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微微僵直的背影。
几秒后,他才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他答应得爽快,走到林丞身边,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晚上早点回家,乖乖,想吃什么跟我说。”
说着他摸出林丞的手机,带着点不容反抗的意味让林丞加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并置顶,这才塞回到他手里:“打电话要接,发信息要回,嗯?”
林丞生出一点罕见的被管束的不自在,却又不好再跟眼前人扯皮,免得再听到一些惊世骇俗的言论来。
“嗯。”林丞耐着性子答应下来,廖鸿雪满意地勾起唇角,伸手自然而然地抬起下巴,吻在他的唇上,只是没有深入,浅尝辄止。
林丞瞪大双眼,还没等他反抗,下巴上的手已经松开了,廖鸿雪罕见地克制了自己的动作,随意整了整衣服推门走了。
门重新关上,将那点令人窒息的亲密和残留的唇上触感隔绝在内。
林丞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文件夹,指尖的冰凉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抬手用指腹用力擦了擦嘴唇,仿佛想擦掉那个轻飘飘的的吻,和廖鸿雪留下的那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
一整天,林丞都有些心神不宁。
处理工作时总是走神,邮件看两遍才能理解意思,开会时陆元琅点名问他技术细节,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答得也有些心不在焉。
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并没有完全消失。
偶尔去茶水间,或者路过开放式办公区,总能捕捉到一些迅速移开的视线和压低声音的交谈。
他隐约听到熟悉的字眼,心头便是一沉,深知这件事已经在公司里面传开了。
职场没有秘密,何况是“技术总监被亲生母亲上门逼债”这种带着八卦色彩的事情。
林丞感到一阵熟悉的难堪和无奈从心底泛起。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和专业,脊背挺得笔直,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抵御外在的困难,一如往常。
林丞坐在电脑面前,忍不住摇头轻叹,无论他走多远,爬多高,过去总能以最不堪的方式追上来,将他的努力和伪装撕得粉碎。
尤其是……当然想起了往日的种种,这种感觉只会更盛。
中午,陆元琅如约来叫他吃饭。林丞其实没什么胃口,胸口又闷又腻。
但他不想拂了陆元琅的好意,更怕独自待着会胡思乱想,便勉强跟着去了公司附近一家常去的简餐店。
陆元琅看出他心不在焉,吃饭时也没怎么说话。
饭后,两人往回走,陆元琅忽然开口:“下午没什么急事,给你放半天假吧。”
林丞一愣,转头看他。
陆元琅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你状态不好,硬撑着效率也低。这附近新开了个湿地公园,听说修得不错,成了网红打卡点。你整天窝在办公室,也该出去走走,别想工作,也别想那些破事,就当给自己放个风。”
林丞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可以工作。
可对上陆元琅了然的眼神,那点逞强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需要透口气,让混乱纷扰的大脑休息一下。
“谢谢。”林丞垂下了头,像个战败者。
“跟我客气什么。”陆元琅笑了笑,“去吧,好好散散心,反正今天也是周五了,周末好好休息。”
林丞没回公司拿东西,神情恍惚地朝着陆元琅说的那个湿地公园走去。
初春下午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和心头的阴霾。
公园确实修得很漂亮,大片的人工湖波光粼粼,栈道蜿蜒,不少年轻人在这里拍照、散步、约会,充满了生机。
他沿着湖边栈道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湖面上掠过的水鸟,心里那团郁结似乎被这明媚的春光和鲜活的人气冲淡了些许。
他走到一片开满不知名小花的坡地附近,找了张僻静的长椅坐下,看着不远处湖光山色,发起了呆。
就在这时,一阵欢快的笑声和略显夸张的对话声由远及近。
“哎呀,这里光线超好!宝贝你快站过去,对对对,就那个角度,绝了!我要发朋友圈”
“你行不行啊,要把我拍成一米八!”
“放心啦,我家宝贝怎么拍都好看!”
林丞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年轻男孩手拉手走了过来。说话的那个个子稍矮,皮肤白皙,打扮得很时髦,头发染成浅栗色,说话时语气娇俏,表情鲜活而生动。
另一个则高大些,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五官硬朗,沉默寡言,但看着身边人的眼神温柔又纵容。
两人举止亲昵,毫不避讳,一看就是一对同性情侣。
他们选中了离林丞不远的一处花丛作为背景,像再平常不过的情侣一般合照,带着点大学生才有的活力。
林丞看着他们,一时有些怔忡。
他并非对同性恋一无所知,但在相对保守的成长环境和职场中,如此明目张胆、自然亲昵的同性情侣并不多见。
而且林丞是有点恐同的,以往遇到了也会下意识回避,根本不会留心去看。
“啊,帅哥!”那栗色头发的男孩忽然发现了坐在长椅上的林丞,眼睛一亮,跑了过来,笑容灿烂,“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能麻烦你帮我们拍几张合照吗?我们想拍个全身的,自拍杆坏掉了。”
林丞愣了一下,看着递到面前的手机,和眼前两张充满期待的脸,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
他接过手机,站起身,按照他们的指示,调整距离和角度。
林丞透过手机屏幕看着他们,手指按下快门,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太感谢啦!拍得真好!”男孩拿回手机翻看着,连连称赞,又抬头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林丞,“帅哥你一个人来逛公园啊?也是在附近上学的吗?”
“嗯,在附近。”林丞点点头,声音温和。
“那我们说不定是一个学校的!”他又自来熟地说道,“我们是X大的,今天没课出来约会。这公园刚开,听说夜景也不错,不过我们晚上有小组讨论,得回去了,你看着有点眼熟,我们说不定在哪见过”
X大?林丞有些意外,点了点头:“是,不过我已经毕业好几年了。”
“哇!真的是学长!”眼神清澈的大学生显然更高兴了,“我们是金融系的,学长你呢?”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林丞看着眼前活泼开朗的学弟,他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短暂的闲聊中,两人交代了自己的名字,林丞静静的听着,注意力被转移了些许,不自觉轻松了一点。
“学长你这么帅,肯定有女朋友了吧?”周明笑嘻嘻地问。
林丞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
“啊?不会吧?”周明夸张地瞪大眼,“学长你这条件……不过也是,好男人都不流通。像我家这个,也是我死死抓住才没跑掉的!”他得意地挽住陈锋的胳膊。
陈锋无奈又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林丞尴尬地笑笑,还是不太适应这种腻歪的相处模式。
又聊了几句,两人看时间不早,便挥手告别,手拉着手离开了,背影亲密无间,渐渐融入春光和人群里。
林丞重新坐回长椅,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却再也无法平静。
自从那晚戳破窗户纸之后,他一直不愿意思考自己和廖鸿雪的关系。
未来是模糊的,林丞原本最讨厌这种不确定,现在却不得不自我逃避,自我洗脑。
……林丞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骨节分明的手。如果没有廖鸿雪,他早就死在那场“癌症”里了。
廖鸿雪他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尽管这生命与自由和尊严捆绑销售。
恨吗?当然恨。怕吗?依旧怕。
可除了恨和怕,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林丞舌尖弥漫上了一丝丝的苦涩,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斯德哥尔摩?
他不知道。
而且他现在的身体……似乎也没法离开廖鸿雪太久。
这太可怕了。
林丞痛苦地抱住头,将脸埋进膝盖。
阳光不知何时变得温和,渐渐染上了橙红的暖色调。湖面上的粼粼波光变成了碎金,微风带来傍晚的凉意。
他竟就这样在长椅上坐了一整个下午,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些旖旎暧昧的画面,时不时还有男人低沉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得净是一些不能播的混账话。
等他终于从这漫无边际的自我拷问中抽离出来,茫然地抬起头时,才发现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远处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
游人早已稀少,四周一片寂静。
他竟然在这里坐了这么久,早就过了下班时间。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林丞慌忙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
他摸出手机想看时间,屏幕却一片漆黑——没电自动关机了。他出来时心神恍惚,根本没注意电量。
林丞心里一阵慌乱,也顾不上腿麻,转身就想沿着来路赶紧离开公园。
然而,他刚一转身,脚步就猛地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不知从何时起,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廖鸿雪。
他依旧穿着下午那身挺括的黑色西装,只是解开了外套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身姿挺拔,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
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张有着令人心惊美貌的脸庞有些不真实。
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金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紧紧锁着刚刚转过身、一脸惊愕的林丞。
他就那样站着,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他身后?
林丞头皮发麻,特别想装作没看见他,转身就跑。
不知道是不是看透了他的意图,还是耐心告诫,廖鸿雪三步并作两步,转瞬就到了他面前,不容置疑地拿了他的手机,看到没电关机的手机,脸色才好了几分。
林丞还是怕他,虽然廖鸿雪不会打也不会骂,但记忆中每次不合他的心意,最后吃苦的地方总是不能让林丞接受。
“哥真令人担心,”廖鸿雪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宁愿在这里坐到天黑,也不想回家吗?”
林丞张了张口想要说点什么为自己开脱,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因为他就是在逃避回家,逃避和廖鸿雪见面。
他突然觉得疲惫,也觉得困惑,一直以来支撑他的锚点好像动摇了,连带着整个人都没了反抗的动力。
因为同生蛊的原因,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排斥廖鸿雪这个人了。
即使廖鸿雪是个宽肩窄腰,身高比他猛出一头的男人,他也不会觉得生理性反胃了。
廖鸿雪不知道林丞在想什么,看他沉默,只当是林丞又缩回了自己的壳子里,不想跟他说话。
低叹一声,把不好的情绪暂时隐藏起来,先把人带回家再说。
廖鸿雪伸出手,慢慢插进林丞的手指缝隙之中,看他没什么排斥的意思,这才把人拽过来,揽着腰往外走。
林丞回过神,讷讷地小声问:“去哪?”
廖鸿雪漫不经心地抱着他,脚步慢了许多:“回家啊,正好今天有免费的车,不坐白不坐。”
林丞心中疑惑,却也没多问。
公园门口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流畅低调,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车头展翅欲飞的小金人栩栩如生。
廖鸿雪拉开后座车门,示意林丞进去。
林丞弯下腰,刚坐进温暖的车厢,一抬头,就对上了驾驶座上投来的目光。
司机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长相英俊,极其有辨识度。
然而当林丞的视线与他对上时,心头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不适感瞬间攫住了他。
那司机的眼睛太奇怪了。
眼瞳是一种极致的毫无杂质的纯黑,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墨,没有一丝光泽,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两个镶嵌在眼眶里的黑色玻璃珠。
更让林丞头皮发麻的是,那司机的目光,从他一上车,就若有似无地、黏腻地在他身上来回逡巡,从脸到脖子,再到被廖鸿雪揽着的腰侧,那视线并不下流,却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打量。
林丞被看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地往廖鸿雪身边靠了靠,几乎要缩进他怀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取悦了廖鸿雪,他手臂收紧,将林丞完全纳入自己的怀抱。
廖鸿雪抬了抬眼,一道冰冷得近乎实质的目光,如同冰锥般射向驾驶座。
“看路。”廖鸿雪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但车里本就偏低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度。
司机耸了耸肩,目光从林丞身上撕扯下来,看向了眼前的路况。整个过程快得仿佛刚才那令人不适的打量只是林丞的错觉。
好奇怪……林丞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虽然车里有三个人,可似乎只有他一个正在呼出热气。
尤其是前面那个……林丞心下战栗,默默祈祷今晚不要堵车。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中的车流。
廖鸿雪似乎对司机的存在毫不在意,只是将林丞圈在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指尖,带来细微的暖意。
眼见林丞无法放松,廖鸿雪随手按了下,直接将挡板升了起来,完全隔绝了前方的空间。
分割前,林丞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嘟囔,“还真把我当司机了……”
看不到前面的那东西,林丞终于放松了一点,廖鸿雪执起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语气黏糊起来:“下次记得带充电宝乖乖,你不接我电话,我很担心。”
林丞梗着脖子点了点下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这样乖巧,廖鸿雪心情也好了起来,凑上前去亲了亲他的下巴。
终于,车子缓缓停在了林丞所住公寓的楼下。没等司机动作,廖鸿雪已经率先推开车门,拉着林丞下了车。
“多谢。”廖鸿雪对着驾驶座淡淡说了一句。
随即便揽着林丞头也不回地走向公寓大门,甚至没给那东西任何回应或下车的机会。
二人走进电梯,随着楼层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廖鸿雪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再次清晰起来,冲淡了刚才在车上残留的香氛。
“刚才那个……”林丞忍不住低声问,声线微颤。
“一个朋友。”廖鸿雪的回答简短而模糊,显然不想多谈。他侧过头,看着林丞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和惊魂未定的眼神,金色的竖瞳在电梯顶灯下显得柔和了些许,“吓到了?”
林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电梯“叮”一声到达。
廖鸿雪揽着林丞不松手,无比自然地输入密码开门,仿佛这是他家,是他设置的密码。
“咔哒。”
门开了。
林丞侧身想进去,顺便将廖鸿雪关在门外——这是他下意识的想法,哪怕知道这不可能。
然而,他脚步刚动,手腕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住,轻轻一带,他整个人便被拉进了门内。紧接着,身后传来门被关上的轻响,和落锁的“咔嚓”声。
玄关没有开灯,只有客厅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城市夜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和眼前人挺拔的身影。
林丞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凉的门板。廖鸿雪却没有像下午在办公室那样急躁,也没有像以往很多时候那样带着惩罚或占有的强势。
他只是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然后伸出手,轻轻捧住了林丞的脸颊。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异常温柔,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力道。
拇指缓缓抚过林丞眼下因为疲惫和心绪起伏而泛起的淡青色,又滑到他依旧有些苍白的嘴唇上,在那被他咬出浅浅齿痕的下唇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还怕吗?”廖鸿雪低声问,声音在昏暗寂静的玄关里,显得低沉而柔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林丞怔怔地看着他。
黑暗中,廖鸿雪的脸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眸亮得惊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廖鸿雪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微微俯身,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先一步拂过林丞的唇瓣,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不同于下午办公室里那个带着宣告意味的浅吻,也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或粗暴或深入的侵占。
这个吻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和温柔。廖鸿雪的唇瓣温暖而柔软,先是轻轻贴着,仿佛在确认什么。
等林丞适应了这样的距离,他才裂开唇,探出舌尖,勾勒青年的唇珠和唇线,添得黏黏糊糊的,不像是接吻,更像是小动物间友好的舔舐。
林丞僵直的身体,在这陌生的亲吻中,一点点软化下来。
抵在门板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林丞几乎忘记了时间,自己的衬衫纽扣被人解到腰腹都没发现。
廖鸿雪很少压抑自己的谷欠望,今天林丞心情不好,他才愿意来点循序渐进的戏码,免得林丞挣扎的时候伤到自己,到时候心疼的还是他。
廖鸿雪停了停,两人的唇间拉出一条极细的银丝,在昏暗的光线下微闪,随即断裂。
廖鸿雪的额头抵着林丞的,呼吸有些凌乱,喷洒在林丞略带热意的脸颊上。
他金色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下,仿佛盛着两汪融化的暖金,专注地凝视着林丞迷蒙的、泛着水光的眼睛。
“别上班了,我养你”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情动后的微喘,却异常清晰,“我们到一个没有人能发现的城市,买一栋房子,养一只你喜欢的宠物,想做什么都可以。”
林丞渐渐清醒过来,心中涌过无数思绪,最后汇聚到嘴边,只剩下一句:“我不想做你身下的乞丐。”
他忍了忍,又补了一句:“别逼我,阿尧。”——
作者有话说:丞:司机是什么人?[眼镜]
lhx:(深思熟虑)抢银行的同伙[白眼]
第57章 男人
林丞的耳根子其实很软, 不然也不会一次次面对母亲妥协。
廖鸿雪捧着他的脸,没有急着吻下来,指腹摩挲着他的脸侧, 垂头静静地看着他。
呼吸交织着, 玄关的光线总是阴暗晦涩的,廖鸿雪的眸却亮得吓人。
“哥怎么会是乞丐呢, ”他的声音有些闷, 这样近的距离,林丞分辨不出他此刻的情绪和隐藏在表象下的真实, “论乞讨的话,还是我更在行一点。”
自他有记忆开始,就是在乞讨中度过的, 祈求食物, 祈求垂怜, 祈求善意。
现在他还是在做这件事,只是对方很显然不愿意给他半分捷径。
廖鸿雪伸手托抱起林丞,让他坐在玄关的半身柜上, 林丞的视野一下子高了起来,整个人紧绷一瞬,显然并不习惯这种视角。
廖鸿雪仰起脸, 与林丞的距离不过一掌, 显然不是什么正经的社交距离。
“哥还在怪我,”廖鸿雪用的是陈述句,“是那天从山上下来, 我太过分了吗?”
林丞绷紧了唇角,声音冷硬:“我很累了,要去休息。”
廖鸿雪又往前走了一步, 正好插进他两腿之间,半强迫地搂上他细窄的腰:“还是那天在楼梯上,哥说了不愿意,我还是强迫你爬上去……”
“够了,”林丞忍不住低喝出声,隐忍着,“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已经发生的事情,你现在还要翻出来……”林丞张了张口,深吸一口气,干涩的嗓子沙哑难听,“羞辱我吗?”
廖鸿雪下意识摇头,金黄色的瞳一片澄澈:“怎么会?我从来不觉得这种事情是羞辱……”
林丞不想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如果你把我放到平等的位置上,至少要告诉我你是个什么东西,今天晚上开车的那个又是个什么东西。”
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林丞无论做什么都像是家养的宠物,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闹腾,而主位上的人就笑眯眯地看着他做点闹不起水花的小事儿。
廖鸿雪一愣,显然没想到林丞会探究他的身份,第一反应不是心虚,而是欣慰。
他沉默了几秒,那捧在林丞脸侧的手缓缓放下,转而撑在了林丞身体两侧的柜子边缘,将人更密实地圈禁在自己的气息范围之内。
“我不是东西。”廖鸿雪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开玩笑似的纠正林丞的说法,“硬要说的话……我可能算半个人。”
林丞的心脏重重一跳,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近乎荒诞的承认,还是让他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他强迫自己直视着那双非人的金色竖瞳,不错过里面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廖鸿雪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审视,这一天已经在他的设想中发生过无数次了,由林丞主动问出来,倒也能让他了却一桩心事。
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我那时候也没什么记忆,大概是被蛇吞到了肚子里。”他顿了顿,注意到林丞瞬间收缩的瞳孔,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在嘲讽什么,“山里很多蛇,人类幼崽比兔子的反抗能力还要弱,是很合适的食物。按理说,我该死了,可我没死成。”
“不知道是那蛇的胃液不够毒,还是我命不该绝,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茫然,“我在它肚子里待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真的要烂在里面了。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蛇死了,我……爬了出来。”
“从那以后,我就变成这样了。”廖鸿雪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拨了一下额前细碎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妖异的眼睛,“体温比普通人低,怕冷,尤其怕冬天,说是妖怪,也不尽然,但如果说我是人,也不准确。”
他说得很简略,避开了那些血腥、痛苦、被视作怪物欺凌的细节,也绝口不提那些诡异蛊术的来源。
但林丞能想象,一个孩子,在经历了那样恐怖的吞噬与重生后,带着一身非人的特质,在那个封闭且迷信的山寨里,会遭遇什么。
不然就凭廖鸿雪的性别和长相,也不会一直做个流浪儿的。
“那个司机……”林丞的喉咙有些发干,声音艰涩。
“他啊,”廖鸿雪语气轻松了些,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算是……同类?不过他是另一路的,而且出来的时间比较早,现在混得还算可以,我们之前也有联系,算是可以暂时相信的家伙。”
他瞥了一眼林丞瞬间更加苍白的脸色,补充道,“放心,他看你,可能只是好奇。”
“好奇?”林丞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似乎并不相信。
“嗯,”廖鸿雪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金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林丞,缱绻而温柔,“因为你身上有我的味道,夹杂着你自己的,对我们这种怪物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灯火,想不注意都难。”
这个解释非但没有让林丞安心,反而让他更加毛骨悚然。
廖鸿雪的说法就好像他在林丞身上留了什么标记一样。
“所以,”林丞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翻腾的惊惧和荒谬感,“你能治好我的癌症,也是因为这个?”
因为同生蛊将两人的生命相连,而廖鸿雪现在的寿命已经不是人类的长度了。
廖鸿雪看着他,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几秒后,他点了点头。
“是。”他说,“也不是,不过哥确实不用再担心了。”
现在的林丞,已经拥有如同新生儿一般健康无恙的身体,与他同寿元,与他同悲喜。
林丞垂下眼,似乎是在分辨廖鸿雪话语的真实性。
但他显然也很清楚,超出认知常理之外的事情,他是无从判断的。
按照廖鸿雪所说的,他是个蛇腹子。
早些年寨子里确实有不少稀奇古怪的传说,其中就有蛇腹子的怪谈,林丞努力回忆半响,总算想起了零星几点回忆。
蛇是一种很神奇的动物,它们进食大多靠吞食而非撕咬嚼食,猎物被吞进去的时候还是完整的。
相传,若是有未满七月的稚子,在阴气最重的七月半前后,误入深山老林,被成了气候的蟒蛇盯上,便可能遭此劫数。
那大蛇不会立刻咬死孩童,而是会活生生将其囫囵吞入腹中。蛇腹幽暗、湿热、遍布强酸,本是十死无生的绝地。可若这孩子命不该绝,便可能在彻底的黑暗与窒息中,与蛇达成一种恐怖的交融。
他的血肉开始缓慢地与蛇融为一体。
蛇的冷血渗入他的骨髓,蛇的再生能力开始修补他被腐蚀的躯体,甚至……蛇的一部分混沌意识也可能与那濒临崩溃的孩童神魂产生纠缠。
这过程可能持续数日乃至数十日,直到那孩童在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下,耗尽大蛇的生机——最终,破腹而出。
从蛇腹中爬出的,便不再是纯粹的人了。
它继承了蛇的部分特质——体温冰凉,畏寒喜阴,目生竖瞳,能在暗处视物,生命力与恢复力远超常人,甚至隐隐带着蛇类的习性和气息。
但同时,他也背负着不详的诅咒。
寨民们认为,这样的孩子是不洁的,是游走在人与妖之间的怪物。他们身上带着蛇的阴冷与山林的蛮荒,是被自然法则扭曲的产物。
多数蛇腹子活不长,或在幼时被惊恐的寨民驱逐、杀死,或在成长中因体内无法调和的人性与蛇性冲突而疯狂,并随之自我毁灭。
这样看来,廖鸿雪竟然能活到现在,这本身就是个奇迹了。
眼看着林丞垂着头不说话,廖鸿雪有些烦躁,又开始绷着脸找存在感:“哥不说话,是在想怎么摆脱我吗?”
人类最大的特点就是容易变心,短暂的生命让他们喜欢追逐刺激和变化,虽然也有个例,但廖鸿雪不敢赌。
“别想了哥,”廖鸿雪声音还是柔的,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你走到哪,我都能找到,你如果敢当我面出轨……”
他唇角的弧度突然变得森寒:“我不介意再建一座塔楼,好好把你养起来。”
廖鸿雪显然还是对陆元琅和林丞勾肩搭背的事情耿耿于怀,他很少用警告意味的语气和林丞说话,大多时候都愿意将自己伪装成好好先生。
林丞一字未说,廖鸿雪就把各种可能演了个遍。
一会儿说林丞嫌弃他是个怪物,一会儿又说林丞要抛下他跟别人私奔,林丞听着听着,终于回过味儿来。
廖鸿雪在害怕,而且他并不想让林丞看出他在害怕。
只是因为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吗?
因为他是个从蛇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能算人,而林丞又思想保守,所以没法接受他怪物的身份。
林丞若有所思,突然伸手捏住他的脸。
“……”一直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的廖鸿雪终于安静了下来,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狗,乖顺地看着眼前人。
“还要我说多少遍……”林丞有些无力,手上的力道也是松松的,“我不喜欢男人,我恐同。”
哈?廖鸿雪脑袋里突然有了个概念,也就是说,一个男人和一只怪物在林丞这里,前者的接受度要远远低于后者。
廖鸿雪向来聪敏的大脑宕机了几秒。
也就是说,男人是一种比怪物还要令人排斥的存在。
嗯……至少在林丞这里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不行了家人们,我半夜起来喝水被猫放在门口的娃娃绊倒了,本来以为没事结果起来手腕肿成面包,现在只能语音输入然后一个一个字的改,今天就这么多了,我后面会多写几个番外补偿大家的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合十][合十][合十][合十]
第58章 溃败
廖鸿雪很想和林丞好好聊一聊, 只是林丞面对他的时候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动不动就闭紧嘴巴,像个拆掉了发声装置的人偶, 令他不得其法。
“哥可以把我当成女人, ”廖鸿雪丝毫不在意这点口舌之争,张口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叫老公也不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