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回忆
秦殊无法共享白龙的愤怒, 但他现在也挺愤怒的。
他的情绪还尚未从卧室里走出来,满心满眼全身细胞都写着“意犹未尽”四个大字,结果就在这时, 他发现自己又被拉进了鬼域里。
不, 按古籍上的记载来说,他正在观看“欢好对象”的记忆。
可记忆与记忆之间也有差别。像裴昭这样力量过于庞大的存在, 尤其不同。
一切于他而言, 印象太过深刻的生前记忆……都会变成或大或小的鬼域,大量的过往历史被强行留在世界的缝隙中,不断循环往复,轻易挥之不散。
秦殊的意识被拉扯入内, 在一个接一个的鬼域间穿梭,以时间顺序不断向前迈进,没有暂停的选项。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他并没能看完裴昭的人生, 因为他看到的全都是自己。他看到的是……裴昭喜欢上他的全过程, 从横跨九州的初见开始。
那种酝酿在心头的好奇和向往, 在初次与獬豸见面时得到了证实,却并没有发散过多,也不再有其余的交集。
那只弑过神的野兽, 仅仅是在昭渊君心头留下了一个印记。深刻的, 美好的,烙印在冰冷雪原上的漆黑与猩红。
对那只年轻的小龙来说, 与獬豸结为道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凡有一点小小的念头, 说出去都可能被当成严重的精神病。
当时的小龙只是因此拥有了一个偏好,一个非常详细的择偶标准。
他当时在想,以后如果要找对象, 也必须要找这种类型的。
——黑亮的皮毛,血红的眼睛,杀人如切菜的利角,最好还能是天地造化之物,最好还有看破虚妄的阴阳眼,最好还亲自杀过神仙,最好还是獬豸。
最好,也只能是最好,毕竟那条小龙与那只野兽,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
世俗琐事,天下大事,气运之争,族运之谋,学业与修行,家人的新生与失去……在过于冗长的记忆里,逐渐变成大片大片色泽各异的模糊光影。
直到拥有详细择偶标准的昭渊君,一次都没尝试找过任何对象的昭渊君,被关进了纣绝阴大狱里。
秦殊看见身披大氅的秦司狱,在初次与昭渊君见面之时,便一步一步迈步向前,全然不顾忌任何的社交距离,几乎与昭渊君脸贴着脸。
秦司狱似笑非笑地低声问他:“方才,是谁占了我的身子?”
昭渊君看着那双猩红的眸子,沉默少许,诚实以对:“是你。”
“噢,怪不得。唯独他才有本事与我争抢,抢走这如此特殊的再遇时刻。”
秦司狱的手拂过细链,缓缓收拢那些绞缠于血肉里的濡湿冷铁,攥在掌心,漫不经心般扯了扯。
“你说,他会回来吗?”
蚀骨的剧痛席卷了大脑,昭渊君眸光微颤,像是不经意,悄然落在秦殊看过来的方向。
“或许。最好别再回来。”
话落之时,一块完好无缺的逆鳞被随意扯下,落在秦司狱苍白的掌心,紧接着传来了不紧不慢的咀嚼声。
浓稠的血腥味在阴冷牢房里蔓延,这个瞳眸血红的男人,居然敢把龙的逆鳞当薯片吃。
“你更喜欢他?”他边吃边问,语调缓慢,好似依然漫不经心,“这不太好吧,小龙。”
“……你记得我。”
“唔,如今再说讨巧的好话与我听,其实也无甚意义、你要遭罪了,”秦司狱微微眯眼,唇角浮起一抹森冷的笑,“三心二意,私德有亏,荒淫无度,罪加一等。”
太变态了!
秦殊觉得自己回去之后,有必要去找徐敏私下聊聊。他看不得接下来的事情,感觉心理健康遭受了重创。
但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如果没有道德,好像确实就会变成这种死德性。
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对于“自己”本心的了解……秦殊足以保证,秦司狱其实相当喜欢眼前这位危险而棘手的重刑犯。
不只是故意营造的恐怖与威吓氛围,不只是为了在审讯对象面前设立自己的统治权和压迫力,不只是一份掺和了少许个人情绪的工作。
他确实很喜欢昭渊君,他掺进了全额度的个人情绪。
但秦司狱没有底线。
秦司狱拆下了其中一条血淋淋的细链,泡进自己的茶壶里,配以红糖和灵草,当做日常润喉的饮料来喝。
而秦殊恨不得全程闭上眼睛,并忍不住默默在想,真希望回看记忆时能加上一个快进功能。
可有些关键信息,秦殊不得不看。例如酆都倾倒的预兆从何开始,例如恶魔的味道从那时便已经渗透。
在这个极致不平等的世界里,所有沦为苦役的“下等贱民”都是邪恶滋生的绝佳养料。
秦殊是亲自体验过的,他很清楚酆都里的阶级差距有多么悬殊,而在同一年代,地府甚至算是最守规矩的地方,至少还有提升阶级的多条渠道……修为,业绩,战功,综合贡献,上司的信重,居然都很有用。
在与此同时,生者所在的世界反倒更像地狱,社会差距只会更为夸张。有不少阴寿未尽的亡魂来到地府,都宁愿住在酆都里老实工作,也不肯轻易转世投胎。
秦司狱在酆都里过得风生水起,完美适应,在盛世繁荣中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恣意。当然,他并非对世界的坍塌浑然不觉。
透过昭渊君的记忆,秦殊也在看他。看他早就发现了那些世代积攒的怨气,那些藏在缝隙里茁壮滋生的邪恶,那些愈发固化的阶级问题。
他与昭渊君闲聊时,只漫不经心提起过一次:“错误的世界合该终结。我无力扭转乾坤,你也没这本事。若你是个小龙王,我倒可以试试垂帘听政,抢走你的地盘,抢占你的臣民,偷些香火做点有用的事,不过嘛……”
昭渊君听着他凶神恶煞的发言,却似乎还因此笑了笑:“我不喜欢香火。”
“你看吧,像你这种清心寡欲的隐士活在乱世里,只会被一个闯进家里的野人强占。财产保不住,屁股保不住,小命更保不住。”
秦司狱也在冷笑:“战争非一人之事,你我都人缘极差,拼死拼活有何意义?倒不如先享受着,观望那破而后立的可能性。若真有机会,届时再为新生的火焰多添些柴薪。”
“只有你在享受,秦司狱,”昭渊君叹了口气,幽幽开口,“我很疼。龙没有琵琶骨,别再找了,从背后勾不住的,只能绞下几片碎鳞。”
“哈哈,可怜的小龙。”
秦殊:……
太变态了!
变态归变态,这感情好像还真培养起来了。水到渠成,合情合理,甚至还有点调情的意味。
而昭渊君的神念,此后一直都跟在秦司狱身上,离开天字牢房之后也能挥之不散。
因为秦司狱身上总是染着许多龙血,还总随身携带着人家的逆鳞,挂在身份木牌上当成装饰,心情不好还能直接拿起来咬一口,吓死周围所有人。
正因如此,本该封锁神魂之力的天字牢房,对昭渊君来说完全没用。他的神念就这样堂而皇之盖在秦司狱身上,随着逆鳞与血的牵引,不紧不慢把酆都内部逛了个遍。
牢房,宝库,藏经阁,灵药田,阵法研修中心……还有悄然崩坏的边界,全都被昭渊君看在眼里。秦司狱不会感受不到,但他根本不管,甚至还被昭渊君暗示着,多去了几趟藏经阁。
秦殊趁机得到了很多好处。秦司狱读过的每一册卷宗,看过的每一本书,打坐入定时的呼吸频率,还有无人护法时选用的防护措施,都被秦殊一个一个全部学去了。
昭渊君能看到的,秦殊都能看到。昭渊君不太关注那些术法,秦殊发现对自己有用,也能循着那漫不经心的神念而看过去,趁机赶紧背下来。
在感觉自己需要看心理医生的同时……昭渊君在纣绝阴天宫里的记忆,给秦殊带来的好处难以言喻。
他甚至有些怀疑,昭渊君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恐怕连秦司狱也隐隐约约可以察觉。但他俩都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该怎么互动就怎么互动,只是故意多看了几本“无关紧要”的书,仅此而已。
而崩塌到来的时间,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快一些。秦殊已经看习惯了,不知不觉中完全投入到这段感情发展里,他一看就知道秦司狱越来越喜欢人家,还想着自己也是时候该表白了……再不表白就不是人了。
结果秦司狱硬是没说出一句喜欢人家的话。直白的没有,明确的暗示也没有,太喜欢的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变得很暴力。
太变态了,最变态的大概就是酆都塌陷之时。那不是一天两天就形成的塌陷,而是从各处藏经阁的崩裂开始。
阵法离奇失效,灵气消耗速度开始悄然加快,斗殴口角和杀鬼事件数量突然飙升,由黄金打造的奢华宝塔,竟然离奇地坠入开裂地缝之中,被滚烫岩浆烧灼成鎏金浆液,裹着不知多少失传的古籍,落入深渊。
各宫帝君发出号令,抢修补救,打捞藏书,重建阵法,加固牢房谨防凶徒越狱,转生投胎暂时停止……酆都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仿佛这是一次可以被人力所修补的灾难。
唯独纣绝阴天宫里,秦司狱的日子过得和往常无甚区别,甚至还更嚣张几分。
有囚犯想趁乱越狱,他会先故意放任不管,然后在人家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就要离开纣绝阴之际,直接出手打死……再搜刮人家的妖丹元婴,剥了人家的兽皮用来当地毯,剩下的东西一股脑扔进炼丹炉中乱炖。
以前按规矩是不能随便弄死的,现在没有规矩,那说杀也就杀了,再顺便物尽其用。
当然事到如今,联系到之前敖广所告知的隐秘,秦殊其实能看得出秦司狱到底想做什么。
他干出这些事,不只是因为没有底线,不只是因为性格有点变态……更重要的理由是,他要把足够强大的恶劣重刑犯们全部弄死,等着酆都彻底塌陷之时,扔去地下填窟窿。
昭渊君应该也能看明白,但昭渊君必然不会想到,准备用来填窟窿的不止有其他人,还包括秦司狱自己。
“为新生的火焰多添些柴薪。”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直到塌陷当日,昭渊君才终于得以体会。
当古老建筑与地脉被深渊吞噬大半,酆都与人间的界限,已经因为各地频发的塌陷而被全部打通。
秦殊仿佛能听到凰鸟的鸣叫,从遥远的南方传来。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凤凰一族到底是怎么没落的?
为什么当初在凤凰寨里,陈力蚩要拼上自己的性命,借助那样特殊的时机,才堪堪得以复生一只幼鸟?
趁此机会,昭渊君的记忆终于给出了明确答案。人家不仅要移山填海地填补塌陷,还要被一条又一条的疯龙追在屁股后头撕咬。
这世界快塌了,血祸也全方位爆发了。朱鸟与白虎在奔走之间几乎全灭,蓬莱岛上的玄武也无声无息现出本相,化为一块巨石挡在残缺之上,从此再也未曾苏醒。
八仙过海拯救世界的事情,从几千年前就开始反复上演。
秦司狱在地府看着热闹,指了指白虎陨落之时,尚未彻底消散的法天象地。
他盯着白虎狰狞的利爪和那双耳朵,饶有兴致地说:“甚是可爱,毛绒绒的。此生我被阴森冷硬的东西环绕了大半辈子,真没意思……下辈子再去摸摸。”
秦殊循着昭渊君的目光看去,心头一跳。
那是江城的方向。
昭渊君也跟着怔然,他从秦殊口中听说过那个地方。可他尚未来得及作答,也没有机会思考,扎入血肉的锁链便震颤拉扯着带来一阵阵蚀骨剧痛。
秦司狱做事从来不会率先预告。他单手拉着这条山峦般巍峨庞大的巨龙,另一只手牢牢抓起被尸体填满的炼丹炉,从仅存的残垣高台之上一跃而下,直奔深渊而去。
阵法早已没了效用,那密密麻麻的纤细铁链,在高速坠落时便开始一条一条陆续崩坏。到了最后,唯一可以桎梏巨龙身体、拖着他往下坠落的东西……只剩下秦司狱的手。
整根小臂没入心口,卡在七寸之上。从逆鳞的缝隙处,从锁链绞缠的伤口中,毫不犹豫捅|进血肉深处。
“你的心脏太大了,我抓不住。”秦司狱低声细语着,将胳膊又往深处探了几寸,稍一发力,竟径直将巨龙的尾巴甩入虚无。
暗不透光的混沌席卷而上,用恐怖的速度将巨龙包裹,想吞噬这闯入并横档其中的异物。
而昭渊君在不可理喻的剧痛之下,几乎失去了开口说话的力气。鎏金竖瞳化作一汪颤抖的金池,瞳孔完全失去焦距,模糊视线只能勉强停留在他的脸上。
既然说不出话,那接下来便只能是秦司狱的独角戏。
“我对你不好。”
他说,紧接着低笑一声,态度变得恶劣而促狭:“说实话,我也不想对你好。你遭罪的样子很可爱,像个闷葫芦,敲上好几次才肯哼一声给我听。”
“你前半生过得挺好吧?若不然,也养不出你这样的性子。既然如此,剩下的半辈子多遭点罪,合情合理,这叫平衡之道。”
“你该谢谢我才是。遭了这一番超出平衡的大罪,你转世之时,再去找天道老儿理论理论……人家一看你被我玩成这样,可就要以袖掩面、羞愧难当了,今后半点不敢再为难与你。”
昭渊君并不怕死,这些事向来吓不到他。而当被吞噬的痛楚,逐渐成为一种可以被适应的常态感知,他静静听着秦司狱闲聊似的低语,情绪竟也随之平静下来。
他目光缓慢下移,落在秦司狱被暗色缠绕的腰腹之间。虚无的力量弥漫而上,早已将秦司狱的血肉也一并当作食粮。
可从头到尾,秦司狱却没有丝毫反应,仿佛被蚀骨烧心的剧痛从未存在。可明明是很痛的,昭渊君知道他有多痛。
巨龙的瞳孔缓缓收缩,紧盯着他的细微表情,半晌后才低声开口:“还不走吗?你要与我一起死?”
“不然呢?我活着有什么用,站出来指挥局面,团结有生力量一起收拾剩下的烂摊子?”秦司狱笑出了声,“烦死了,我和他们都处不来,天生没这本事。”
……说得不错。这些本事都在秦殊身上,秦司狱没有拿到一星半点的人际交往技能。
但这话足以将昭渊君哄好,哄得很好。他紧绷的身躯跟着慢慢放松下来,就这样任由自己挂在秦司狱的胳膊上。
随后,昭渊君一言不发吐出龙珠,将它投向酆都残骸的高处,化作庞大的法力光圈,将意图扩散的混沌力量拉扯回来,以防这些污秽继续向外界蔓延。
险些被虚无吞没的几匹鬼马,因此得以获救,驮着吓破胆子的阴差们快速逃窜,勉强抵达了安全之处。
没有龙珠的巨龙,气息瞬间变得萎靡数倍,生机也随之快速消散,只剩下这具备受天道宠爱的龙躯本身,仍可用作不可逾越的屏障,挡在深渊与人世之间。
“真是善良,”秦司狱低声喃喃,“总把我衬得像个罪孽倾天的凶恶之徒。”
昭渊君沉默半晌,竟不紧不慢地笑了一声。在快要彻底衰败的生机下,他的声音似乎仍有余力,似龙吟于山谷回荡:“若有来生,我替你来当凶恶之徒便是。平衡之道。”
“你还真想与我有来生?”
秦司狱歪头看他,片刻后也跟着露出个不太好看的笑容来,像嗜血的鲨鱼盯上了一颗脆弱的心。
“别太矫情。”
话落瞬间,那双猩红眸子里幽光大作,漆黑兽角之上随之升起了深渊般的浓稠暗色。法天象地,其实这招他也会用,兽角之天罚意象,化作一把裹满黑羽的狰狞镰刀冲天而起,不偏不倚瞄准了龙的七寸。
昭渊君没有闭上眼睛。
他在认真等待这一世的终结,感受着自己的心脏被眼前之人牢牢攥紧,直到那濒临死亡的平静之感席卷周身,视野被凛冽的黑红光芒完全填满,再也没有一丝来自虚无的刺痛。
镰刀斩下,刺穿两人。
一股巨大的推力从心口传来,茫然的龙魂蓦然出窍,浸泡在虚无混沌的污秽里仅仅片刻,便被杀红了眼睛的镰刀再次贯穿,刺骨冷意席卷而来,后颈泛起烙入魂魄的剧痛。
他被刀尖挑飞了出去,飞得又快又远。酆都废墟在视野中化作一片朦胧,人间地狱的火光也似走马观花一扫而过。
失去龙珠的初生龙魂无力抵抗,甚至没能来得及再停一停,再多看虚无一眼。
他落在白虎的残躯之上,冷冰冰的,毛绒绒的。
他被扔到了江城。
第142章 年夜饭
秦殊醒来时, 发现自己仍坐在床头。衣服没穿,被子也都乱七八糟堆在身边。
这与他被拉入鬼域时的姿势毫无差别,就好似时间的齿轮停滞于此刻, 直到他睁开眼睛, 才重新继续向前。
裴昭坐在他怀里,瞪着泛红的眼睛。见秦殊一脸茫然地看过来, 直接伸手狠狠地掐了一下他腰间软肉。
“嘶, 痛痛痛!”秦殊嗷了一声,没有躲开,只状似无辜地小声嘀咕,“干嘛……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嘛, 你说过的。”
话音刚落,窗外也传来一连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还有小孩拿着摔炮混入其中的兴奋笑声。
熟悉的火药气息沿着窗缝渗入室内, 正是江城孩子最爱的那股年味儿, 仿佛在与秦殊的话相互呼应。
“你好可怜。我不舒服。”而裴昭沉默片刻, 轻声开口。
秦殊一怔, 紧接着恍然大悟。
有关纣绝阴天宫里发生的那些事,他们之前就已经聊开了一次。秦殊知道自己上辈子是什么德性,裴昭也再清楚不过。虽然亲眼目睹这一切, 确实可能会遭受严重的心理创伤, 但他俩都是早有准备的……
可秦殊差点忽略了一件事。
裴昭能够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秦殊的记忆……怪不得裴昭情绪这么奇怪!
“昭昭, 那个, 你是不是看到我被抓进地府里的记忆了?”秦殊小心开口,“我跟你提过的,以前做噩梦时也梦到过……看来那些噩梦, 是真的?”
“嗯。”
裴昭闷闷应声,安静少许后又阴测测地低声道:“若非酆都已然陷落,如今我必将把它的一砖一瓦都亲自拆了。”
“这么凶啊,”秦殊笑了一声,把他拉进怀里用力亲了一口,唇贴在他的眼尾蹭蹭,“那我又该怎么说?若非上一世的我已经死了,这一世我必将把自己的皮肉骨头都亲自拆了?”
“以前你也对我很好。”裴昭小声抗议。
“这话说得就有点变态了啊裴昭。”
“……反正,你比我更痛,”裴昭顿了顿,没再与他讨论变态与否的话题,只小声辩解,“你是从獬豸变成……被他们一分为二的。我原以为是有旁的缘由,可他们只是觊觎你的力量而已,便敢无视天规如此设计于你。”
“他们是谁,纣绝阴那个北帝之类的大人物?”秦殊若有所思。
“嗯。我希望你永远不必回想那些事。反正他们都被我杀了,属于你的造化之力,如今也终于被归还于你。”
裴昭忽然说起了杀人事,又立刻将其一笔带过,抬手捏捏秦殊的胳膊,又捏了捏他的脸,似乎在反复确认这具身体的真实性,稳定性,完整性……
“所以,我身上好的力量被拿去给他们用了,坏的力量他们不敢自己乱用……但也不舍得乱丢,我还照样得留在地府当个小冥官,没日没夜继续给他们打工,和重刑犯朝夕相处,专做高危工作,”秦殊任由他捏着,自顾自盘了盘这逆天的剥削流程,不由感叹,“我就说,纣绝阴的制度是封建余孽吧!”
“的确,你从来都不喜欢那里,”裴昭终于笑了笑,鬼里鬼气地幽幽回,“都死光了,真好。”
“咳……这次我赞同,”秦殊说完沉默一瞬,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确认裴昭情绪稳定了下来,紧接着道,“咱们不说那些难过的事了,做点别的?天还没完全黑呢。”
裴昭歪了歪头,瞥了他一眼,轻轻说:“春晚八点开始。”
“对嘛,在那之前还有点时间,”秦殊声音逐渐压低,手从凌乱被褥里探出来,沿着裴昭冰凉的脊骨一路上移,不偏不倚捏紧了他的后颈,“可怜小龙,脖子都被扎穿了……”
裴昭呼吸一滞,浑身皮肉随之悄然绷紧,眼尾的红意再次抑制不住蔓延开来,下意识想咬紧唇角,却被秦殊低头吻上,不紧不慢地重新撬开。
“秦殊,你,你不能这样说……”他只能小声抗议,被捏着后颈无法乱动,仿佛连呼吸也变得愈发炙热,“会有,很奇怪的感觉。”
“不能吗?”秦殊挑眉,另一只手也悄无声息抚了上来,压在他冰冷的心口处,恣意作祟。
“小龙,你的七寸在哪里?这里,还是这里?”
“……都,都不是。别碰。”
“那可不行,我不信。”
*
事实证明,秦殊想对他使坏,实在太简单了。
尤其是在清楚知道自己究竟能有多没底线之后……再随便使点坏,稍稍做点尚且还算有底线的事情,对秦殊来说简直跟喝水一样,轻松手拿把掐。
至少那莫名其妙的道德感终于安分下来,不再会随时随地警铃大作。搞对象要什么道德?反正裴昭就喜欢他偶尔没什么道德。
第一次是全神贯注的情与爱,第二次就是食髓知味之后纯粹的欺负人了,屋外鞭炮喧天,屋里也炮火连天……当秦殊在浴室里看见自己脸上的咬痕,那心情真是美得不行。
能把裴昭逼得咬他一口,哼哼,人生成就清单进度加一。
他懒洋洋拿起手机自拍一张,坐在浴缸边,却没有进去:“舒服了?”
裴昭的脑袋缓缓从水底浮起,一声不吭点了点头。
在这倒春寒的大好时候,泡进一池子的冰水里,连脑袋也要一起埋进去。这种变态行径,实在让秦殊望而却步。
他被裴昭拉进水里冰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又要下地狱了,赶紧跑出来冲了一趟结结实实的热水澡,这才让浴室里有了点事后的温馨氛围感……而不是看起来像杀人狂秦某的尸体临时保鲜中心。
而对于他此番控诉,裴昭坚定表示,手动降温极有必要。
若不在冰水里泡一泡,以他被秦殊挑动起来的那些情绪,他能在秦殊身上再坐十年,然后爆体而亡。
嗯……秦殊觉得以鬼怪邪祟那无法满足的需求尺度来看,裴昭绝对没有在和他吹牛。
窗外有烟花闪过,秦殊看了眼时间,伸手把自己冷冰冰的男朋友从浴缸里捞出来,被冰了一下,迅速将其裹上毛绒绒的浴巾,打开吹风筒对准他俩的头发一通猛吹。
“饿不饿?”秦殊在噪音中歪头发问,“要不咱们先迅速回一趟二中,大过年的,可以把你的水冷存粮捞出来吃。”
“我很饱。”
“嗯?”
“……嗯,我吃饱了。”裴昭声音极轻,却清清楚楚落入秦殊耳中。
“你吃了什……噢。”
秦殊问到一半,瞬间闭上了嘴。吹头发的动作悄然僵硬数秒,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起来。
吹好头发,穿上稍微体面些的衣服,秦殊迅速去客厅打开了电视。
“敖望,回来看春晚了。”
他不紧不慢给白龙传音,没想到白龙居然直接秒回,语气还显得颇为幽怨:“哟,还知道通知我呢?你俩怎么没做死在床……”
“哎哎,大过年的,注意文明用语,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秦殊失笑,心情颇好地反问,“不就是让你在龙宫里多呆了会儿,至于吗?以往也没见你这么想家啊。”
“这是想不想家的问题?!”白龙咬牙切齿,“噢我知道了,裴昭肯定没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江里涨水了,涨了大水,老子忙活得团团转,折腾了一下午怎么都压不下去,被打得骨头都断了几根,结果呢?你俩甜甜蜜蜜亲个嘴,嘿,水瞬间就全都退了!这不耍我吗?”
看来它真是气坏了,在秦殊脑子里喊得震天响。
“……咳,我觉得裴昭不一定注意到了这件事。至少今天,我俩真没注意到,”秦殊听着听着,略微心虚,“行吧,先回来吃年夜饭,我让他今晚多给你点几根香。”
“这还差不多。”
白龙没好气地回答,数秒后便已经落入院中,用脑袋顶开了窗户,将那对巨大的龙角探进来,行动那叫一个迅速。
为了避开水浪攻击,它显然一直都躲在江底,还不太敢随便使用法力,以免刺激到那些萦绕在江水里的“诡异”力量……整条龙都被泡得湿透。
湿漉漉的白玉身子尚未沥干水分,在窗外璀璨烟火的照耀之下,显得分外水灵。
除了眼里满含怨气之外,这场面还颇有几番意境。
而看到裴昭懒洋洋地走下二楼,穿着大红色的加软卫衣,整个人被包裹在软乎乎的羊绒毛毯里,一幅什么都没发生过、却又什么都发生了的餍足之态……白龙心里不由又泛起了嘀咕。
“喂,真是你让江水涨潮了?”
裴昭一怔,歪了歪头,停顿片刻后又微微颔首,坦然应声:“嗯。”
白龙:……
看它脸上一幅想骂不敢骂的憋闷表情,秦殊笑出了声,拿出几根龙涎香塞进裴昭手中:“给孩子吃点好的,它今天被你折磨得不轻。”
“既是龙宫之主,享受极尽奢靡,便要背负起保卫领土的职责,应对一切不可预料的意外事件。越是危险而难以抵御,越要站在危险的最前方,为族人遮风挡雨。”裴昭淡淡说着,接过香烛,将家里的小供桌摆了出来。
鱼肉米面各一碗,美酒好茶各三杯。白龙沉默无声听着,同时知趣地缩小身形,跳上供桌,盘在酒菜之后,自己充当自己的“神位”。
裴昭点燃香烛,三根三根地插进香炉里,看着它:“记住了,哪怕是龙母,在祂精神状态最为癫狂的时候,也没有让部下替祂挡过我们的刀子……今日你做得还不错,不算丢脸。有我为先例,若是再有恶徒突袭龙宫,应该也不足为惧了。”
白龙闷闷开口:“还会有什么恶徒敢来捣乱……你就是江城最大恶徒!”
“嗯。”
裴昭再次坦然应声,看着被噎住后无话可说的白龙,微微弯唇:“吃吧。”
任凭它态度如何桀骜,唯有当裴昭这话说出来,白龙才敢真的开饭。
解决了一条龙的伙食问题,剩下的小朋友们同样也有丰盛待遇。
大将军和元宝的饮食口味相似,都是很好养活,但同时吃多少好东西都喂不饱的那一类型。
秦殊把陈水送来的一大罐高级蛊虫都拆封了,今晚让它们住进陶罐里,吃个过瘾。
而煤球领着大部队从二中回来,一大堆目光清澈的鹰身小鬼齐刷刷站满树梢,顶着长相五花八门的陌生人脸,让秦殊家的院子瞬间变成鬼屋二代。
阴气萦绕四散,又夹杂着不可言说的“猎食者”气息,让方圆百米游荡的零星残魂都随之退散,不敢靠近。
换一个角度来看,煤球这番拖家带口的,还真让他家里别有一番过年的团圆氛围。
至少秦殊本人挺满意的,乐滋滋把这小团子抓起来捏了捏,放在肩头,随后去厨房开火炒菜。
为保证下午的进展不被打扰,他们早上出门前就率先炖上了汤,饭也是定时煮好的。把苏听莲送来的东西热一热,再炒几个菜就完全足够了。毕竟家里唯一需要吃人类饭的,其实只有秦殊一个人。
他把切好的香菇扔进锅里,和炒香的鸡腿肉一起猛火爆炒,加了点酱汁后盖盖焖上,这才歪头看向肩头走来走去的煤球。
“着急了?”
煤球用自己袖珍的翅膀戳了戳他的脸,非常勇敢地表示肯定。
“唔,你的伙食确实不太好弄,江城的鬼最近特别少……”秦殊故作苦恼,直到戳脸的翅膀力度越来越大,才挑眉继续,“那这样吧,等吃完饭咱们看会儿小品,我就带你去城东那边逛逛。咱们去教堂后边的公墓放烟花?”
公墓。这词一出,煤球肉眼可见地亢奋起来。
“除夕夜去公墓放烟花……你还敢说我说话不吉利。”白龙被无语得翻了个白眼。
“不单纯是放烟花,是让煤球也能吃上年夜饭,区别很大。”
秦殊认真纠正,把焖好的香菇炒鸡端出来,舀了一大勺汤汁来到供桌前,浇在白龙的饭上。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白龙沉默片刻,幽幽开口:“你知道我可以直接吃饭,我还可以坐在餐桌上吃饭,不需要把食物全都像供鬼一样供到这里来吧?”
“但这样很好玩啊,有种喂小宠物的感觉,”秦殊也一派坦然地回,“像在玩异世界经营游戏。”
白龙又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把整个碗含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碎吃了。
“味道不错吧?这酱汁可是秦女士的独门秘方,藏得可紧了。我说要给我对象做饭,她才肯把调料表分享给我,特别吝啬,”秦殊晃了晃勺子,“还要不要吃点鸡腿肉?不要等会儿就没你份了。”
“……要。”
秦殊哼哼一笑,在第二次给白龙添菜时举起手机,顺便录了个白龙扑食的短视频,边录边说:“老妈你看,咱家两条龙都沉浸在你的独门秘方里了,下次你去烧香记得带上一盆吃的,保证许愿的效果特好。”
秦殊说着镜头一转,定格在茶几旁的裴昭身上。裴昭正好咬下一块爆汁的新鲜香菇,意识到镜头的存在后呆滞半晌,轻声开口:“阿姨好。”
说话同时,他身上那股餍足的慵懒气息几乎瞬间消散。
裴昭在镜头之下,完全就是家长们最喜欢的那种乖小孩。典型别人家的孩子,安安静静的又有礼貌,长得漂亮还穿着红衣服,相当讨喜……就是需要再吃胖点。
但不够圆润这一特点,同时也可以是获得家长怜爱的终极利器。
秦殊才刚把视频发过去十分钟,有时差的秦女士就在一大清早刚睡醒的时刻,直接转账过来一笔巨款,让秦殊多带人家去吃点好的,不准扣扣搜搜,丢他们秦家的脸。
由于裴昭的存在感被无限拔高,睡眼惺忪的秦女士一看视频,甚至直接忽视了那条盘在供桌上的白龙,也忽视了秦殊在客厅吃晚饭的不规矩行径,只顾着先给孩子打钱了。
拿捏。
秦殊满意地收下这份巨大的压岁钱,转了一半给裴昭,随后将烤箱里滋滋作响的烤肋排给端了出来。
他根本不需要戴手套,直接拿上了滚烫的托盘:“果真是硬菜,昭昭,帮我把隔热垫放在最中间……哇,太香了。”
裴昭推了推准备好的垫子,把茶几上的花瓶随手扔到了供桌上,吓得白龙一个激灵,满满当当的年夜饭就摆好了。
大人不在家的好处,就是可以在沙发上吃饭,围着电视边看边吃。
这年头看电视的人越来越少,但秦殊一直都保留着这个习惯,反而不太喜欢用电脑看直播。也许是家里声音太少,总会需要点背景配乐,如今越来越热闹了……但他还是喜欢更热闹些。
当然,今夜热闹的不只有家里的院子,还有被充当餐桌的茶几。
除了板板正正的正餐之外,还有大量甜食,包括巨大的冰淇淋圣代和烤焦糖布丁也能一起上桌。
除了林时雨送来的除夕限定糕点外,其余甜食全都是裴昭自己做的,效率极高,而且完全没干涉到秦殊这边的进度。
因为他用的是炼丹炉。
没错,他没用烤箱,用的是炼丹炉。用上在冬令营里随便学到的配方,再加点寻常人吃了会爆体而亡的天材地宝以作调味,裴昭用炼丹炉随便就做出来了。
他不太擅长炼丹本身,但触类旁通,永远是一切天才必备的技能。秦殊还特地拍照发给了四方道君,并配文:“天才中的天才。”
四方道君回了三个问号,像是没看懂,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了三个感叹号,应该是看懂了。
秦殊这才满意,把电视音量调大一些,拿起烤肋排作势要啃,然后扭头直接偷吃了裴昭勺子上的冰淇淋。
舌尖刚尝到味,他便瞬间大惊:“等等,不是,居然这么好吃?!昭昭你现在就可以出门摆摊。定个小目标,今晚赚十万再回来,到家了说不定天都没黑。”
裴昭这辈子被夸赞太多,但这离奇的赞美方式还是让他听得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幽幽道:“你知道吗,冰淇淋有很多种吃法。”
“……嗯?”秦殊没反应过来,趁机把他的勺子抢走,又挖了一勺送进口中。
“据说,在你身上,在我身上,冰淇淋都很好吃。”
裴昭慢吞吞说完,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目光一时居然还有些躲闪,迅速甩锅:“应德王教我的。”
秦殊:……
“我真服了,就数这条黄龙玩得最花!”
第143章 吃小孩了!
不合时宜的夜间话题, 暂时被紧急叫停,两人为避免尴尬,一起啃着肋排, 边看春晚边聊了会儿上古时期的龙族八卦。
尤其是应德王的猎奇私生活, 特别需要严正声讨。他们还聊得挺起劲,浑然不顾人家如今就在江城龙宫里, 完全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话说回来, 这家伙也生了一连串的龙子,还在历史上个个不俗、名扬四海。
结果大过年的,四海龙王全都早早各回各家了,玉虚还坐在龙王宝座上发了张自拍……只有应德王, 不仅不回家,居然还自请在江城的龙宫里主持晚宴,安抚一众水妖, 也没见有哪个龙子过来陪祂吃饭。
“当老公当不好, 当老爸也当不好, 只会当龙王, ”秦殊摇头感慨,“真是的,比我老爸还夸张。”
“叔叔挺好的。”裴昭忽然抗议。
秦殊挑眉:“怎么你还帮他说起话来了?”
“我们加了微信, ”裴昭勾唇, “他有一部备用手机,上面存着你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照片。前几年你上台的跨年活动表演, 他也有照片, 还想找我多要几张。”
“……他不会把我穿裙子的照片也发给你了吧?”
“嗯。”
秦殊一呆,随即露出了苦大仇深的幽怨表情:“嗯……这不公平。”
裴昭歪头:“为什么?”
“你见过我穿裙子的样子,但我没见过你穿……”
裴昭也跟着一呆, 思索片刻后却完全没有觉得害羞,还若有所思地规划起来:“那我生日穿给你看。”
“那感情好……但是等等,这不对吧昭昭,要庆祝你生日,怎么还奖励起我来了?”秦殊不由失笑。
“是谁奖励谁,还真说不准。”裴昭轻声回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秦殊:……
裴昭在夏季诞生,按照一番复杂的日历换算之后,正正好好是八月第一天。美好的暑假,他们将会很有时间,很有闲情,恰逢高考结束,没有任何学业压力,还不需要做暑假作业。
还有半年。秦殊决定从今日开始进行额外的体力增强训练。
从吃饱喝好开始,并立刻进阶到高强度的户外捉鬼运动。
把年夜饭一扫而光之后,秦殊拍了一张干干净净的光盘照片发给苏听莲,成功兑换到今年的压岁钱。
他穿上外套,一手扛起早已预购好的一大箱烟花爆竹,一手牵着裴昭,来到开阔的院子中央。
站在树梢上的煤球瞬间弹跳而下,挥了挥翅膀,藏在枝桠里的聻鬼们随之齐刷刷扭头看了过来,整齐划一。
被密密麻麻的人脸盯着,秦殊眼皮跳了跳,正色道:“不需要你们带我过去。我也会飞了,还得练练。”
暗色双翼悄然穿透数层布料,在秦殊身后无声舒展扬起,浓稠的漆黑幽光闪动着透出残影,与弯如镰刀的月光交相辉映。
风起时,两人已然横跨长江。
秦殊从上一世的自己那儿学了几招飞行技巧。在昭渊君的记忆里出现过太多次,看得多了烂熟于心,便是再怎么动作生涩,也不怕中途手忙脚乱掉下来。
就算真的出现飞行事故,别说还有裴昭,就算是跟在身边拼命飞的小煤球,也能扑棱着短胖翅膀把他硬生生地拽回来。
安全感拉满,秦殊毫无拘束,肆无忌惮释放自己的力气,效果还真是不错。
他还没飞够呢,居然就已经抵达教堂上空了,周边烟火不断,在夜幕中争先恐后绽放。
而他与裴昭藏在烟花盛放后的光辉余烬里,更像是暗夜里洒落的小小火星,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威廉神父很忙,在教堂前厅分发着免费晚餐,而那个精神不太正常的修女,也因为人手不足而被叫去帮忙舀汤。
环绕在她身边的阴森氛围感,被春联和彩窗上贴着的大红窗花削去了一半。虽说修女年纪也不小,却还有教徒奶奶给她塞了几个鼓胀的红包,抹着眼睛说心疼这小姑娘。
任何教派进了华国都要入乡随俗,威廉神父自然也不会墨守成规,这神圣年夜饭被他办得红红火火,好生热闹。
江城教众虽少,可虔诚者多,尤其当有一位真材实料的神父以诚心引导,那更是效果拔群。
秦殊暂时没去叨扰他,免得自己进去纯给人家添乱,但一看到人家教徒们都和和美美吃着晚饭……如果一声不吭,直接在教堂后面的墓地里放炮,恐怕也有点像撒旦从地狱跑出来作乱了。
裴昭似乎看出他的顾虑,从烟火箱子里,拿出两个摔炮,随手一扔。
巨响声音穿破天际,炸得一座墓碑下的亡魂不得安宁,爬起来到处张望,又在看到裴昭的瞬间赶紧缩了回去,当场开始装死。
能把鬼都吓醒的声音,教堂里的众人却像没有听到,还有一桌人在手拉着手进行餐前祈祷,氛围依旧宁静祥和。
裴昭笑了笑:“让他们不受打扰就行,一个小法术就能解决。”
“……太时髦了!”
秦殊这下来劲儿了,把沉甸甸的八八冲天炮搬了出来,放在空旷的公墓里,用仙女棒的火光点燃引线。
冲天的烟火发出一声尖利咆哮,转瞬间在高空绽放出瑰丽色泽。煤球兴奋地转了个圈,幻化出陈力蚩的干瘪面皮后扑闪翅膀而来,把冲向秦殊背后的怨鬼一口吞噬。
“……这家伙好像有种特殊的癖好,就喜欢老头老奶,尤其是陈大巫师这样的,长得吓人的老头。”
秦殊幽幽吐槽,忍不住又若有所思:“昭昭你说,如果我把煤球这幅样子录下来,发给陈水……他会爱我爱得不行,还是会想把我掐死?”
裴昭微微挑眉,也跟着思索起来,甚至行动力极强地摸出三枚硬币,往地上一扔。
“唔,三花聚顶,”裴昭一本正经地解析,“陈力蚩本人肯定不介意,还会大力鼓励这种行为。他很喜欢。”
“哈哈哈哈哈……那行,那干脆来一次现场直播,”秦殊笑得不行,拿起手机找到陈水的名片,直接点了视频通话,“裴昭,你怎么这么讨人喜欢?”
“我*%#!你这种时候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秀恩爱吗?!”
话才刚说完,手机对面就传来一阵混乱的嘈杂噪音,还有陈水近乎崩溃的吼声。
秦殊一怔,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看着对面晃晃悠悠、火光乱飞的画面,片刻后瞪大眼睛:“卧槽那是什么东西,怎么有两个脑袋?!你们凤凰寨还养奇美拉啊?”
“年兽!是年兽来吃小孩了!”
陈水的声音分外咬牙切齿,攥在手里的几串硕大鞭炮从屏幕上一闪而过。
他一边狂奔一边气喘吁吁地解释:“因为俺老舅过世,族里都说这次就不过喜年了,前两天城里还来了个公务员,说来宣传山林防火安全,住着硬是不肯走!所以今年的烟火活动取消了……我*%#!全世界的年兽都来凤凰寨吃小孩了!”
秦殊呆滞片刻,扭头和同样震惊的裴昭对视一眼,弱弱道:“……年兽?”
裴昭微微皱眉:“我在凤凰寨留了神念……的确是年兽。我似乎出现了注意力缺陷问题。”
“有没有可能那不是注意力缺陷,而是因为你只顾着注意我了?”秦殊哭笑不得,重新拿起打火机,“呆呆的。这样吧,咱们再放一个凤舞九天和加特林,剩下的烟花带去凤凰寨里放。”
说完他又对陈水道:“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没等两人回答,另一盒被秦殊点燃的烟花,已然直冲至穹顶之上,化作连绵不断的金红火焰,将夜幕燃得透亮。
而与此同时,秦殊一手拿着机关枪似的手持烟花,一手捞起裴昭飞上高空,近距离感受烟火绽开的巨响。
“呼,呼……有点用!我快聋了!”陈水在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喊完,确认年兽暂时不敢靠近他这一边,赶紧拿着“轰隆”直响的手机在寨子里狂奔起来,沿路布下漫长的鞭炮,蜿蜒几十米,犹如绵延不绝的大红猛蛇。
在陈水布置鞭炮的途中,年兽也曾试图拦截过他,十几米高的庞然大物,垂下自己其中一颗狰狞的硕大头颅,通体毛色苍白阴森,像只巨瞳血红的饥饿鬼狮。
陈水只能大吼大叫地举着手机把这脑袋赶走,还赶得不算太远。年兽继续蹲坐在附近的山壁上,沉默无声,直勾勾盯着他。
而这种吓人东西,还不止一只,镜头下一口气扫到了好几个占领山脉的森白身影,以及刘阳阳被兽角挑飞起来的背影。
如果只有一只,靠鞭炮或许能够赶走,但数量如此之多……寻常驱逐手段怕是效果一般。
秦殊一看情况这么夸张,也立刻加快速度,展开羽翼直冲凤凰寨而去。
“我靠,秦哥你会飞了?”陈水在屏幕那头震惊大吼。
“这是重点吗!”秦殊的声音几乎被高速前进的风声吞吃,他晃了晃手中的烟花,“布置好鞭炮就赶紧点燃,拖延一下时间!我这边还有很多存货,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