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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5(2 / 2)

“好、好奢侈……”刘阳阳小心翼翼抱着这软团子,瞳孔地震,“徐先生,这小东西好像还看不上灵石碎呢,难道它是吃天材地宝长大的?”

“可以这么说,徐家富庶千年,积蓄颇丰,向来十分善待咱未开智的狐妖远亲,养熟了,就都是家狐。”

徐敏擦了擦手,没再管懒洋洋的小狐狸,看向秦殊,表情有些为难:“秦同学,徐家暂时腾不出多余的名额,但市面上确实还有一人类修士在出售龙母寿宴的传送珠,但要求比较苛刻,价格高昂,只能以宝换宝,而且仅限自提……”

“那人要什么宝贝?”裴昭歪头。

徐敏闻言抖了抖,一个没忍住,直接紧紧贴在了刘阳阳身上,颤声回答:“要、要稀罕物件,防御法器,救命神药……一切能在临危之际保命的宝贝。”

刘阳阳被徐敏的凑近给吓了一跳,满头问号,左看看右看看,愣是没敢吭声。

而裴昭并不在意徐敏那出于本能的惧怕,若有所思:“这修士恐怕得罪了妖修,否则不会轻易为了保命之物,草率放弃进入龙宫的机缘。没有问题,时间地点?”

“江、江城公墓,对方需要通过中间人进行交易,”徐敏深呼吸,在阳气包裹之下努力维持情绪冷静,“手续费由双方自行处理,以小鬼搬山进行运输和传话。”

“欸,这个我知道!”刘阳阳趁机出声,试图缓解尴尬,“我有个匿名客户也是这样交钱的,让我在三更天时去山里找一个坟包!哎哟吓死人了,那坟头堆满纸钱,我刚到那儿,就有小鬼从土里爬出来给我送金条。”

半夜三更的公墓,小鬼搬山,纸钱……秦殊发现自己越听越熟悉。

“徐老师,我之前在鬼市问过一家摊主,找摸金校尉进行灰色交易,也是这个流程?”

不需要再跟裴昭说话,徐敏的脸色立刻稍好了些:“是,中间人通常都出自有口碑的盗墓团伙,人鬼妖互通有无,偶尔也有小型的地下拍卖会。但售后服务是不会有的,除非有脏物急需出售脱手,寻常人都不会找他们。毕竟是灰色地带,黑吃黑,杀人夺宝,都有可能。”

秦殊听得认真:“既然监管不足,那万一这个中间人自己心怀不轨,想私吞这颗珍珠……”

“如果惹得起,能杀人灭口、斩草除根,或许真的会私吞,”徐敏小心回答,“不过,这种灰色交易的模式能延续多年,正是因为中间人的眼力见足够好。看上去稍有些惹不起的人,他们就绝对不会去惹。”

“原来如此,不过我看起来应该挺好惹的,”秦殊十分谨慎,目光落在肌肉壮硕的刘阳阳身上,“刘阿哥,麻烦你来撑场子了。”

“那还用麻烦,秦哥你这话说得见外了啊,咱俩谁跟谁呀,再说这事儿本来就是我有求于你们,真是……”

刘阳阳态度非常爽快,他来江城正是为了找到龙长子囚牛的踪迹。

龙母寿宴近在眼前,赶早不赶晚,恰好今日有徐敏牵线联络。他们一合计,今夜三更天直接就去,赶紧把传送珠拿到手才能安心。

徐敏送走小狐狸,帮他们约好时间之后,便默默朝自习室的门口移动,想着不动声色赶紧跑路,却被秦殊起身拦下,莫名其妙拉进走廊里。

自习室的门被轻轻合拢,走廊里一片空旷,只有闷闷的琴音从另一头传来,那只偷听钢琴曲的女鬼早就已经溜了,很显然,比他徐敏聪明数倍。

秦殊看着徐敏,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深不可测,忽然收敛了所有笑意。不知为何,徐敏似乎能看见一抹若隐若现的猩红色,悄然萦绕于他眼眸深处,像见血封喉的剧毒。

他比之前更强了。

才短短几日不见,徐敏那敏锐的感知力就已然开始叫嚣起来,离远一点交流倒还没事,可靠得太近就会心中惴惴。也许连秦殊自己也没意识到,萦绕于他周身的无形压力,是一种堪称奇诡的威压。

龙种的味道,凤凰的味道,在阴曹地府里染上的强烈死气,还有些许徐敏认不出的、令他汗毛倒竖的邪祟气息。

徐敏下意识将后背靠在墙上,给自己寻求一丝并不存在的安全感。

“……秦,秦同学,还有什么事?”他弱弱开口。

“是这样的徐老师,我之前跟您说的心理咨询……就是裴昭的事。如果您觉得面对面沟通有压力,也可以开视频会议,”秦殊压低声音,“我不期望他能解开心结,但他需要和别人聊聊,一个能听懂他说话的人。总把事情闷在心里,会变态的。”

“视频,视频会议……”

徐敏僵住了,没想到秦殊还能找出这么个万全之策,搞得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可以拒绝的借口。他小心翼翼打量秦殊认真的表情,心里挣扎万分。

这个不敢得罪,那个也不敢得罪。分明大家都是生来就该惑君媚上的狐狸精,人家可以醉卧君王怀,而他死都死了一次,怎的还是如此命苦?

不得不伪装成人类天天上班也就算了,上班的地方还是江城二中这等恐怖所在,果然,一不小心就会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

徐敏自怨自艾片刻,心里暗暗计划着一定要找机会砸掉徐道长的香炉,随后低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好,但秦同学,咱需要你答应一件事,才能同意。”

“您说。”

“若裴同学想杀狐灭口,还请你帮忙劝劝,尽量帮咱留下一条鬼命……”徐敏不敢看他,低头挤出一声干涩的笑。

“徐老师,您帮了我们这么多,我送礼感谢还来不及,真要出了什么矛盾,我当然会尽力让事情和平解决。”

秦殊停顿片刻,微微皱眉:“但我实在很好奇,为什么你们都觉得裴昭吓人,他到底哪里吓人了?是我眼瞎了吗,不对啊,我视力可好了。”

徐敏咳了一声,面色复杂,视线不断瞟向自习室的门缝,欲言又止。

而秦殊面上浮现的疑惑,是如此自然和真实。那种纯粹至极的不解,令徐敏不由得感到寒意上涌,简直比裴昭本身还要更让他觉得害怕。

他听见秦殊继续道:“徐老师,我跨年那天送您的烤鸡,也是裴昭让我去买的,您不觉得他其实是个很细心善良的人吗?所以……您能不能给我举个例子,裴昭身上究竟有什么特点,让您觉得他会是那种杀您灭口的人?”

徐敏又看了门缝一眼。安静沉默,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谨慎地轻声开口:“……是不是人,都不一定。”

“哦,这我知道。还有吗?”秦殊神色丝毫未变。

“……这还不够吗?”

第84章 蜈蚣也会换壳?

徐敏觉得自己和秦殊无法在裴昭的事情上交流。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高中生, 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心态,这么奇怪。

平日里一拳一只小鬼打得开心,那幅嫉恶如仇的态度多么明显, 结果发现自己的好朋友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人……秦殊却压根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徐敏可没忘记秦殊最初有多凶, 没忘记自己被掐着脖子、按在桌上逼问身份时,差点以为自己也要命丧黄泉时的惊恐。

但说是自欺欺人吧, 人家秦殊好像也没自我欺骗, 还直接坦然肯定了徐敏的小心暗示。可明知道裴昭藏了秘密、是危险存在,还一口咬定裴昭有多么多么善良温和……涂山圣姑在上,这不是有病吗!有大病!

何况隔墙有耳,裴昭肯定能听清每一个字, 这太吓人了,这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秦殊有颗疯子一样的大心脏,而他早就尝过死亡的滋味, 他可没有这等波澜不惊的本事。

徐敏溜了, 溜得很狼狈, 不惜在学校里使用妖法。

他一个扭身, 陡然化作一缕狐狸味儿浓厚的阴冷青烟,在秦殊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随风飘远。

“这也太帅了,我也想学……”

“什么什么?什么帅, 你俩在外面嘀嘀咕咕什么小秘密呢?”

自习室的门蓦地打开, 刘阳阳探出自己好奇的大头左顾右盼,随后露出些许失落:“啊, 徐老师走了啊, 我还寻思着和他再谈一些新业务呢。”

“确实是小秘密,你没必要听。”

秦殊回过神来,察觉到刘阳阳异样的表情, 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小心点吧刘阿哥,人家是狐狸精。男狐狸精,也是狐狸精,别被骗得裤子都不剩了。”

“啥意思?啊?”刘阳阳呆了呆,紧接着也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瞬间泛红,“秦哥你可别乱说话啊,你才几岁啊不准想这些!我我我才没那意思,我还有两年童子身要守!”

“我也没那意思,只是在说……你莫名其妙给人家徐老师的六折业务,”秦殊绕开他,意味深长,“连我在你们那儿买东西都没有六折。”

“……咳,那,那你也六折。”刘阳阳一时间不知如何回话,稀里糊涂又给秦殊也打了个折。

秦殊有点想笑,已经不敢再多问,生怕问着问着刘阳阳一个想不开,到最后真亏光了底裤。

“昭昭,那小孩儿呢?”他目光扫过自习室,没看见方方的影子。

“李老师今晚加班,它去办公室找她了。”裴昭全然没在意秦殊和徐敏的私下对话,他忙着喝奶茶,不仅把自己那杯喝了,秦殊的也空空如也。

“……哎,这可怜孩子还是想妈妈。等传送珠到手,我们抽空去中山南路看看吧,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咒杀的,也许它妈妈还在世。”

裴昭微微颔首,把喝光的奶茶放进垃圾桶,若有所思:“我也觉得,它的母亲依然在世。”

秦殊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感觉这事儿好像没那么简单,不过嘛……现在他肚子叫了。

“好了好了,事已至此,刘阿哥今晚想吃什么?”

他没问裴昭,因为他如今已然很清楚了,裴昭的食谱偏好摆在明面上,不再需要追问。

*

城东,熟悉的社区火锅店,如同往常那般热闹,却一不小心意外断货了。

被秦殊和刘阳阳一起吃到了断货。

装满牛油的麻辣鸳鸯锅,一锅红肉,一锅白肉,以防刘阳阳意外误食。

冰柜里的新鲜肉类被一扫而空,在裴昭也跟着吃了几口的情况下,居然还是刘阳阳在吃饭这事上更胜一筹。

秦殊先是震惊于刘阳阳的大胃王表现,再看看自己这边的锅底……又一次震惊于自己翻倍增长的食量。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吃了?在凤凰寨里时也没那么夸张吧,”秦殊摸摸依旧平坦的肚子,第三次感到震惊,“老天爷,我是饕餮吗?我不会一发不可收拾变成胖子吧?不要不要……”

“那倒不至于,咱们体修别的干不了,就是吃饭最香,还吃不胖!”

赢得了干饭冠军的刘阳阳得意洋洋,抢在秦殊前头付了帐,沐浴在服务员遥遥投来的愕然表情之下,压低声音:“秦哥你在凤凰寨里的饭量也很厉害了,你是不知道,俺们村长是专门给你开了小灶的,每一顿饭都多放了最好的灵草调味。”

“还有这种事?空气里的灵力太充足了,我还以为是呼吸的问题,还真没吃出来……”秦殊再次吃惊。

“哈哈哈哈哈,这话千万别让村长听见,不然她得气死!这小灶的价格可高了,那些灵草都是阿树婆婆研究出的好东西,寻常人都吃不了,补得过了头,半夜嘎嘣一下就会经脉爆炸而死。”

“阿树婆婆真擅长研究这种危险的补品,我吃的红丸也一样可怕,”秦殊也跟着笑,“合葬仪式上吃了那东西,我真觉得自己差点被烧死了。好痛啊,烧心燎肺的痛……所以得罪谁都别得罪厨子,哈哈,婆婆年轻时一定很不好惹。”那肯定,婆婆才是唯一上过战场、杀过人的英娥,我猜她的灵魂,现在肯定被凶悍的功德之光牢牢环绕着。以往凤凰寨里闹鬼的时候,无论多么凶险,那些大鬼小鬼都绝对不敢来打扰婆婆,怕的就是她那一身血淋淋的功德与杀气……哎。”

说着说着,两人渐渐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看不到阿树婆婆年轻时代的英姿,本就足够遗憾。而此时此刻,婆婆还躺在遥远的云城大山里,用了灵药与凤凰寨的特殊规则才堪堪能吊住这条命,尚且不知道未来又会如何。

“走吧,公墓就在江东区的边缘,那附近的住宅区都拆迁了,可以抄近路。咱们沿着江边步道走一会儿就到了,顺便消消食。”

秦殊叹了口气,起身拉起裴昭冰凉的手。

“好嘞。”刘阳阳稍有些沉默地跟上,在夜幕里舒展肩背,拉伸出一个遮天蔽日的魁梧懒腰。

去公墓的路上会经过教堂,三个人的脚步都稍微停了停,目光落在那栋与周围街景风格截然不同的建筑上。

平静而温柔的光芒从窗沿淌出来,藏在教堂后方的小型墓地也一片沉寂。他们要找的不是这处墓地,但他们都忘不掉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

“说起来,这么多事情过去……我居然忘了告诉你,刘阿哥,你的宝贝蜈蚣现在是我的宝贝了。它叫元宝。”

秦殊轻抚袖口,缠在腕间的元宝懒洋洋地爬出来,跳上他肩头,随后举起自己破损的尾足,摇了摇,似乎在和刘阳阳这个老熟人打招呼。

“……哦!我还以为它自己跑了。好可爱的名字,哇,秦哥你咋养得这么好啊?”刘阳阳凑近了些,观察元宝的身型,“胖了好多,它之前那么小一丁点,现在简直是超级大胖虫!”

元宝轻轻摇晃的尾足一僵,似乎没想到这是刘阳阳再见到它的第一反应。

“我也没怎么养,是它自己养自己。每次它想吃什么,就会在脑子里骚扰我,叫我去打猎带回来,”秦殊忍不住低笑,光明正大嘲笑元宝的尴尬心情,接着话锋又转,“事情是这样,你陪它的时间比我更长,所以我想咨询一下你的意见,为什么最近元宝总想睡觉?自从在合葬仪式之后就这样了。”

“有这种事?”

刘阳阳皱眉,轻轻张开手掌朝上,嘴里熟练地发出几声音调古老的咒文。秦殊这次能听懂——“妈妈来我手上,妈妈让我看你。”

元宝跳到他掌心,舒展开自己慵懒的深红身体,密密麻麻的数排肢足也瘫软着,随便刘阳阳拎起来反复检查。

随后刘阳阳露出笑容:“唔……我知道了,好事儿。元宝果然被你养得很好啊秦哥,都准备要换壳了。最近它在积蓄突破瓶颈力量,等攒够了,吃掉旧壳,就会拥有更强大的新身体。”

“蜈蚣也会换壳?”秦殊诧异挑眉,“还是我生物学得太差了?”

“寻常蜈蚣自然不会,但它可不一样,对不对呀妈妈?小元宝,你现在咋这么胖,哈哈哈嘎嘎……嗷!”

刘阳阳夹着嗓子,笑嘻嘻调笑着手里的小蜈蚣,最后不可避免被人家咬了一口,没下毒,就是纯粹地咬一口,以示回报。

元宝满意地听着刘阳阳的痛呼,跳进了秦殊的外套帽子里,舒舒服服蜷缩起来继续睡觉。

“了不得啊,它居然能咬破你的手掌,”秦殊挑眉,“元宝确实厉害了。”

“咬得好,这小东西就该这样生机勃勃的、凶巴巴的,而不是被养在精致的葫芦宝器里。嘶,多谢你了秦哥,”刘阳阳露出个又痛又骄傲的笑,“俺们洞神的孩子,绝不会是孬种。”

说说笑笑间,教堂建筑耸起的那片阴影,逐渐消散在三人身后。

江边步道的路灯越来越少,附近几乎不再出现路人,偶尔才会有一辆私家车飞驰而来,在暗夜里开着刺眼的大灯,留下喧嚣噪音的回响。

——江城公墓。

这是一个江城人鲜少会来的地方,最好连提都不要随便提。所有办公建筑,皆由简单的灰白黑三色构成,冷清、简洁而肃穆。

工作人员已经下班,在大门闸机入口旁的保安室里,坐着一名昏昏欲睡的微胖门卫,手机在大声播放着一部吵吵嚷嚷的萌娃短剧。

秦殊动作无声,抬腿翻过闸机的横杆,伸手拉着裴昭跨过来,刘阳阳紧随而上,高耸强壮的身型在月光下投出大片黑影。

徐敏给的坐标很清晰,公墓北区,沿着长长的石台阶一路走上坡,在最北方的高处,作为景观的百年大榕树下……有一处无人祭祀的墓碑。

阴风飘过,初春寒意一阵阵刮进骨头缝里。

干净的灰白坟头上刻着【无名氏】三个大字,天衣无缝地融入了其余公墓之中,唯有明眼人才能看出幽幽的鬼气流转。

刘阳阳打了个寒颤,略微不安地左顾右盼片刻,低声道:“奇了怪了,江城这些墓地里的鬼也好少啊。我有一次去山沟沟里帮别人偷他家老祖宗的尸体,差点被那荒郊野岭的死鬼联合起来追着打。我的妈呀,那场面可不得了,所有坟包里都能钻出鬼来……”

“山沟里的坟包主人大部分都是亲戚,就算不是一家人,也是乡里乡亲的关系。看到你去偷尸体,不联合在一起追着打你才奇怪。”秦殊幽幽回答。

“好有道理!公墓就没有这层隐患了,不会有鬼追着打我!太好了。”刘阳阳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害怕,可一听到风吹过榕树枝桠,他就“嗷”地跳起来,敏捷躲到了邻家的坟头上。

秦殊已经习惯了他这幅怕鬼德行,偏头看向裴昭:“我记得鬼市上的摊主说过,想把那群摸金校尉叫出来交易,好像需要带上死人钱。”

“我有。”裴昭摸摸校服口袋,拿出了一枚硬币,交给秦殊。

冰凉的触感落在掌心。夜里的公墓园里没有路灯,满园漆黑,而秦殊垂眸盯着手里的圆形硬币,却能清晰看清其上的花纹与纹理。

一元钱硬币。

这就是一元钱硬币。

就算这真的是死人钱,才拿着区区一元硬币就来墓里找人,真不会让那群神秘的地下组织感到冒犯吗?会不会太居高临下了一点?

秦殊的目光回到裴昭脸上,对上那双在黑夜里透着幽光的金珀眸子,看到的唯有平静,以及……因为对视而产生的淡淡不解。

稀松平常,理所当然。

“唔……这确实是很裴昭的一种行为,笑死了,我喜欢。”

秦殊勾起唇,捏着硬币来到榕树正下方,拍了拍那块冰冷的无名墓碑:“哈喽?”

瞬息过后,他手里的硬币陡然变得滚烫。

越来越红,越来越烫,疯狂烧灼着空气发出“滋滋”细响,像被熔炼的铁水在秦殊掌心缓缓化开。

秦殊疑惑地微微挑眉,看着硬币化作液体淌落在地,紧接着却什么都没发生,原处遥遥有乌鸦“嘎”地喊了声,随后一片死寂。

他又敲了敲墓碑:“你好?我是徐敏介绍来的。”

“……咔嚓。”

墓碑底部裂开一条缝隙,秦殊向后稍退一步,就见用来存放骨灰盒的那片空地,开始缓缓在噪声中塌陷下去。

再等瞬息,一只半透明的白瘦手掌从地缝里伸了出来,“啪”地压在地板上。腕骨枯瘦,外皮惨白,像营养不良的僵尸鬼,颤颤巍巍支撑着自己从泥土中艰难起身。

海藻似的湿润长发随之涌出地面,浩浩荡荡蔓延向四周,彻底遮掩着这小鬼的面容与身形,像一大团不断涌动的墨黑丝带,有淡淡腥膻。

水鬼。秦殊作出初步判断。

这疑似水鬼的存在轻轻偏头,露出自己形如骷髅的尖瘦下巴,同样是完美冷白皮。但它开口说话时,声音却如同嘶哑的沙砾,在鞋底缓缓滑动:“你不怕烫?”

“你是说硬币吗……唔,好像不是很烫。”秦殊若有所思,摊开手掌看了一眼。皮肤没红,没有丝毫烫伤痕迹。

他已经经受过真正可怕的炙烤,如今不过是碰到了铁水融化的高温,给他带来的感觉特别平淡,就像是和摸到漏电的苹果充电线一样。小小的刺疼,仅此而已。

水鬼被他稀松平常的态度噎了一下,紧接着哑声回:“即便,即便如此……下次也不可用□□骗我。一块钱,何等轻、轻蔑……这不是做生意的态度。”

它语气带着些淡淡的不爽,只是淡淡的,并不明显。那枚融化的硬币,似乎水鬼是想给秦殊一个小小的教训。

结果教训完了,人家啥感觉都没有,倒是自己显得像个傻子。

“那不是□□,就是死人钱。”正当秦殊想解释,裴昭忽然开口。

“……啊?”水鬼看了裴昭一眼,散发着幽幽绿光的双眼透过濡湿厚重的黑发,盯在那个让它完全忽略的少年身上。

片刻后,水鬼将目光收回,看向秦殊:“这是死人钱。请问,您准备了什么宝贝,用来交换修士甲的传送宝珠?”

它的态度彻底变了,直接毫不犹豫选择改口,口吻礼貌而尊重,说话时也不再拖拖拉拉地浪费时间。

秦殊拿出手里的死蛊,雪白柔软的小茧。先尝试交换一枚,这是他和裴昭提前商量好的。

相比起阿树婆婆所炼制的红丸,若是轻易吃下刘白龙炼制的蛊虫,风险同样不小。倒不是说怀疑刘白龙的用心,但那白茧里确实是一只活生生的、正在装死的虫子……秦殊有点害怕。

其次,裴昭清楚表达了自己的看法——红丸或许有用,但裴昭自己绝对不会需要吃假死药。

既然如此,先换出去一颗也不是不行,说不准以后还有机会从“修士甲”手里拿回来。何况,只要能治好刘白龙崩溃的神智,以后她自己也能再炼制出更多的死蛊。

资源就是要拿出去用,而且有用,才能算是资源。

于是秦殊弯唇一笑,被黑夜笼罩的俊朗眉眼下,露出几丝若隐若现的傲慢,语调上扬几分,张口就来:“假死蛊,来自凤凰寨的洞神亲赐秘法,举世罕见,如今世间仅存两枚,其中一枚在我手上。吞服此蛊,便可在各路大能的眼皮底下瞒天过海,假死逃生,经得住细细审视。你尽管拿去让那道友一观。”

话音刚落,秦殊已抛出那枚看似柔软脆弱的白茧,落在水鬼惨白的掌心里。

而在那一瞬间,秦殊看见了水鬼脸上控制不住的贪婪,强烈到近乎狰狞的贪婪。它的手腕传来细微抖动,薄薄的青白嘴皮也在湿润发丝间颤抖,若隐若现。

但它立刻收敛起了这个表情,嘶哑感叹:“嘶……死虫子,可惜我这辈子是再也用不了,可惜可惜。是好宝贝,若拿去拍卖会上换灵石,怕是这辈子都不必发愁了,你且稍等。”

说完,伴随着一声泥泞的搅拌异响,水鬼缓缓陷入地缝的黑暗里。

抱着隔壁墓碑的刘阳阳倒吸一口冷气,保持装死到了现在,才小心翼翼趁机开口:“太惊险了,原来水鬼是长这样儿的,好恐怖啊……话说如果不是你俩刚才提前立了威,它肯定想私吞了村长的死蛊,坏东西!”

“还说请你来镇场子,你有必要这么怂吗?”秦殊笑了,“打不过的话直接跑路呗。”

“呜呜呜,我害怕……”

刘阳阳抱墓碑的动作更大力了,险些把沉重的巨石抱出几条裂缝,听到碎裂声又赶紧收敛了力道。

不出多时,地缝里有淡淡的青黑幽光浮现,也不知是不是刘阳阳的暗自祈祷发挥了作用,水鬼竟然没再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质量很好的黄花梨木盒,从地缝里悄然无声蹦了出来,稳稳落在了秦殊手上。

秦殊端着这木盒打量片刻,缓缓揭开盖子一角,黑白交错的光芒从缝隙里向外柔和散开。

“没错,东西对了。”秦殊神色放松了些,立刻将盖子彻底掀开,让那划破夜色的柔光盛放,与月色共鸣。

一颗模样熟悉的黑珍珠,静静躺在黑丝绒软垫上,保存情况完好,质感完美,非常漂亮。

秦殊把珍珠扔给刘阳阳:“收好了,最近别到处乱跑,等着寿宴传召。”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刘阳阳喜笑颜开,不知何时躲到了更远处的墓碑身后。

事情顺利解决,进龙宫洞助力多了一员强力猛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秦殊稍稍松了口气,正要收起盒子,却忽然动作一顿,感觉这盒子的重量有点不太对劲。

他尝试去掀起那层黑丝绒:“这底下好像还有东西……”

“秦殊,等等。我知道那是什么。”

裴昭忽然止住了他的动作,表情变得很奇怪,语气也加快几分:“你想打开它?你想好了吗?”

秦殊怔了怔,本能地盯着裴昭的脸仔细观察。裴昭的脸色很僵硬,仿佛是因为一瞬间涌出的情绪太多,忽然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

难以掩藏的不可置信,比往日还多一分的苍白色泽,惊愕,愤怒,悲伤,怀念……杀意。

“如果我打开它,会有生命危险吗?”秦殊没有直接追问他,为什么突然间情绪会如此异常。秦殊只轻轻问了这样一句话。

“……不会,”裴昭轻声回答,“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那好,我要打开了。”

裴昭没吭声,轻抿着唇,伸手把秦殊口袋里的眼球拿出来,按在秦殊额前。

秦殊不知道裴昭在做什么,但秦殊毫不犹豫掀开了那层幽黑丝绒。

第85章 秦老爷

意识消失之前, 秦殊听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叹息。

“对不起,秦同学……为了我, 为了他, 我必须这么做。”

话落时,秦殊眼前一黑, 不可理喻的失重感拖着他朝未知处下坠, 下坠,下坠,落入无止境的混沌之间,找不到任何凭依支点。

秦殊没有慌乱失措, 没有试图看清自己眼前的黑暗,皱眉拼命回忆、分辨那道声音的主人,与自己认识的每一个人进行配对, 范围圈定在江城二中附近, 一一筛查。

谁会叫他秦同学?徐敏?不是他。傅老师?不可能。

还有谁?

快速的排除法筛到最后, 得出的答案让秦殊有些震惊。

林时雨。

他是觉得林时雨没有死, 但也没想到……林时雨就是藏在中间人背后,寻找救命宝贝的“修士甲”。

但是把今日发生的一切事件反推回去,似乎也显得有些合理。

拥有龙宫入场券的人类修士, 不会为零, 却也绝不可能泛滥。

寻常修士和妖族的关系本就不好,彼此内部消息渠道本就是互不相同。绝大多数人类, 也许压根就没听说过龙母寿宴之事, 更别提争取到入场名额了,连争取的资格都不会有。

可林时雨不一样。那位来自牛妖一族的年轻骄子,真的很喜欢他, 而且正在热烈追求中。

更重要的是,牛妖和龙母娘娘,都是牛,还都算是同根生的本家亲戚……既然如此,身为龙母同族,想办法多讨要一颗千年蚌精的黑珍珠,多带一个无害的人类修士吃席,反而再简单不过。

把已知信息放在一起串好,那些莫名其妙的事件展开,立刻就变得合理起来。不过如今还有尚未解决的疑点……

龙母为什么要攻击他?林时雨为什么会被逼到生死不明,甚至要送出这颗价值连城的黑珍珠,以公开寻求救命珍宝?

以及,他在秦殊耳边留下的道歉传音,究竟又是几个意思?

林时雨这个人背后的故事,恐怕并不简单。

没点秘密的修士,也不会特意在二中旁边开一家素斋茶馆,明知自己没有市场,明知普通高中生绝对无法消费那昂贵的灵茶。

可惜,秦殊强迫自己的大脑思考至此,已是极限。无尽的黑暗越收越紧,像一双紧掐在他喉咙间的无形大手,压迫碾磨着他的神智,几乎将他心肺脏器也压成了薄薄一片。

他蓦然感到身体一轻,本就稀薄的氧气彻底抽离身体,昏了过去。

……

“不好了!不好了!老爷您快醒醒,那位被送进来了,上边无人打点,只说,只说让您看着办,您看这事儿……”

陌生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稍有些尖细,带着淡淡的颤栗。秦殊眼前的黑暗,逐渐被幽幽烛火点亮。

冷,很冷,烛火是冷的。血红的烛光里透出一抹恍若尸骨般的森白。

他没有回话,小心地掀起眼帘,发现自己坐在一张被貂绒铺裹的石椅子上。

厚重貂绒质感好得不可理喻,颇为奢侈,简直是秦殊这辈子所坐过最柔软蓬松的皮草,紧紧包裹着这台宽大石椅的扶手、靠背与冷硬棱角,却没有给他本人提供半分温度。

他的衣服变了,布料的质感同样称得上一句奢侈,柔软细腻,紧贴着他每一寸皮肤又不显得窒息压抑,仿佛会呼吸一般随着他的胸腔起伏。

可很奇怪,这比羊毛还要温柔的面料,竟然是同样冰凉刺骨的,挡不住铺天盖地渗进骨缝里的凉意。秦殊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检查这具身体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身体。

掌纹没问题,指纹也是一模一样的,可是指腹上多了层薄薄的茧,虎口有长期使用冷硬武器的痕迹。指骨上的皮肤不够光滑,仔细一看,似乎有反复破开肉绽又再次愈合的经历。

所以……这是他的身体,却也不是他的身体。幸好,秦殊对这样的自己并不算是全然陌生的,他不久之前才刚刚在孽镜台上看见过。

一身漆黑鹊衣,金冠长发,眼眸猩红,气息冷硬,漆黑兽角在烛火里散发着幽暗光影。

他偏头看向那道尖细声音的主人,不出意料,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只青面小鬼,狰狞獠牙翻出唇外,似人非人,衣着打扮却有点像古装片里的县城捕快。

打底是和秦殊差不多的束袖黑色长衫,外套一层猩红的无袖马甲和血色腰带,脚踏长靴千层底,腰带下斜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尺。

这青面獠牙的家伙,一看就是地府阴差。光从鬼气的浓郁程度和这身制服的品质来看,倒是比江城城隍爷身边的那些阴差要高级多了,实力极为不俗。

秦殊视线下移,发现它挂在腰间的木质腰牌上,刻着血迹斑斑的【乙十二】字号,有一层浅淡幽光流转其上。

乙十二,这应该是它的身份凭据,正随着青面小鬼的颤抖而轻轻摇晃。秦殊发现这高级阴差好像挺怕他的,方才他视线一动,小鬼身体颤抖的幅度居然更剧烈了,那张本该看不出脸色的青黑面庞上,仿佛透出了一层若隐若现的苍白。

好事,好事,这说明他比高级阴差还要厉害一点,应该用有一定程度的指挥权。

刚才那小鬼好像叫了他老爷来着……问题在于,这年头所有地府的普通男性官员,通常和古明时代差不多,都会被亲近的属下和百姓们称呼一声“老爷”,城隍爷可以是老爷,黑白无常可以是老爷,就连土地公也是老爷。

秦殊也有身份腰牌,一块四四方方的血檀木,刻着“秦”字,仅此而已。他搞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也并未放松警惕,赶紧再次回忆了一下业镜里的自己,尝试模仿那种不怒自威的冷厉气质。

“你说什么?好好讲话。”秦殊没有沉默太久,轻皱起眉,仿佛被它从睡梦里吵醒,语气简短而生硬。

“小的知错!司狱,是、是昭渊君,他被送到咱们这儿来了……帝君态度有些奇怪,一直未曾下达明确的审判,只下令将昭渊君收监于纣绝阴,单独关押,后续是否还要再审,让您自己看着办。”

“啧,麻烦。”秦殊眉头皱得更紧。

他不认识什么昭渊君,也不认识这所谓的帝君,只能在心里揪出“纣绝阴”这个关键词,细细揣摩。

——纣绝阴天宫。

位于极北之地,罗酆山上,是冥府六天宫的核心区域,由北太帝君……也就是传说中的酆都大帝所统治。

这几乎能算是阎罗殿的别称,可其中的体系与环境,却与当代修士所熟悉的阴曹地府有些差别。不止一些,而是天差地别。

秦殊不久前才去过地府,可此时他以刻意为之的冷戾目光环绕四周,却看不出半点熟悉的破落景象。

他在快速收拢一切有用信息,冷硬威严的巨大石椅,铺盖其上的奢侈貂绒,烛火阴冷却淌落出犹如实质的浓稠灵力……

挂满刑具的暗色石墙,厚重精美的檀木桌,由冰凉丝绸所叠满的文书卷宗。案上有一台金玉香炉,散发出浓郁而饱满的鬼气,恍若某种有力的托举之力环绕在他周身,不仅没有使他虚弱,反而让他感到力量充盈。

这里是超级豪华版的高级地府……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也许曾经存在过的地府。

这里是鬼域。

可惜可惜,如此不可思议的神妙所在恐怕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故人亡魂一遍一遍重复上演着千年之前的故事,而秦殊被莫名其妙塞了进来,塞进了他本不该知道的过往里。

秦殊在思考,在感慨,而乙十二,那只青面獠牙的畏缩小鬼脸色更加苍白了。

它对秦殊的印象似乎非常夸张,生怕秦殊听不明白却惩罚于它,再次扯着自己尖细的嗓音小心开口:“小的原以为,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帝君不仅没有采取雷霆手段,没召来那龙头铡,还只将昭渊君收监在此、以观后效……如此轻轻落下,怕是有哪位上仙出手力保了昭渊君。但是老爷,小的替您细细查问过,无人保他。”

“你确定?”

“是,小的笃定!既是如此,那位昭渊君也算是彻底落在老爷您的手上了,那便无需以礼相待,只要揣测帝君心意即可。可小的也是着实担忧,若太过酷戾,惹得那昭渊君破罐破摔以死相逼,便是再如何坚实的牢笼,怕也……怕也……”

“说啊,怎么,你还怕他越狱跑了?笑话。”秦殊心里涌起无端的戾气,这几乎是他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不经思考就已经脱口而出。

他立刻被自己语调里血淋淋的深意所吓了一跳,稍稍怔住,而战战兢兢的小鬼更是险些魂飞魄散,赶紧又说了一长串讨好恭维之语,天花乱坠地赞扬秦殊有多么手段残酷、实力卓群,多么威压深重,必然一瞪眼就能挖出昭渊君的认罪口供……

秦殊没理它,趁机佯装烦躁,冷哼着把这快要吓晕过去的小鬼赶出了他的办公室。

没错,这里是他的办公室。看上去更像一个森严冷厉的古代宫殿,被手段暴戾的小王侯所统治。不仅有石头雕刻的宝座,有黑白交错的八卦图样游走于穹顶,还有几件由强大妖族身上扒下来的虎皮、狼皮和狐皮,被精细糅制成威风凛凛的大氅,浸满死亡的味道。

秦殊独自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分明体感是生机勃勃的强大,但心脏却像空荡荡的深洞,情感波动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僵硬,依然明显的只剩下麻木、愤怒和杀意。

他沉默着披上大氅,呼了口气,掀开被随意堆放在角落里的木箱子,金光大作,箱子里稀里哗啦流淌出一大堆金玉翡翠和夜明珠,闪烁夺目。

每一件宝物的造型皆是奢靡华丽的、价值连城的,金光灿灿到辣眼睛的程度。紧接着,有莹白灵气浮动在他眼前,逐渐形成一行落笔优美的小字。

——昭渊君洞府所缴赃物,无亲族认领,遂充为司狱老爷之私库。

“司狱老爷……”

秦殊若有所思地回到檀木桌前,翻开那一卷卷丝绸卷宗,快速翻看,终于彻底搞清了自己的定位。

现在的他,是阎罗殿里主管监狱事务和审讯要犯的第一把手。官位不算特别大,但也绝对不算小,无论对方是何等来路的妖魔鬼怪,进了纣绝阴大狱,便是有进无出,几乎不会再有回头路。

只要囚犯没有上头贿赂打点,没有神仙亲自伸手捞人,没有酆都大帝发下明确审判……余下的实权,都掌握在秦殊一个人手上。

他可以用任何一种方式,逼迫囚犯招供认罪、送往更下方的地狱,或是把人家继续关押于此,作为漫长刑罚的一部分。除非领导发话,否则根本没有业绩要求。

这倒是解释了暗色石墙上密密麻麻的刑具,也解释了秦殊这段时间一直抱有的疑惑。

好家伙,他上辈子居然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秦殊将大氅拉得更紧,轻轻摸了摸贴在脸侧的柔软狐绒,忽然有点坐不住了。

林时雨把他送来这个鬼域,定然有特殊用意。而卷宗上有关昭渊君的简单描述,甚至还逼得他不得不亲自前去一观。

昭渊君是蜃龙。

杀人无数的蜃龙,罪孽深重以至于天庭要亲自出手抓捕的蜃龙,来自数千年前的蜃龙,在白龙敖望口中无比神秘而危险的哥哥龙。

他会被送给酆都大帝亲自审判,最大的罪孽来源甚至不是因为杀人,而是因为杀了太多抓捕他的天兵,差点真闹出了大事,险些令天地泣血。

就算只为了阿树婆婆和刘白龙,他也要去看看这位昭渊君是何等人物,听上去非常不好惹,听上去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家都不是好东西,说不准还能一见如故呢。

“轰隆——!”

办公室的石门被他随手推开,发出打雷似的沉重闷响。被他赶出去的乙十二居然还安静候在门外,对上秦殊那双猩红麻木的眼睛,本能地打了个微不可查的寒颤。

“老、老爷,您这是要去……”

“那个叫昭渊的在哪?”秦殊脚步不停,厚重大氅蜿蜒在地,任凭身体的肌肉记忆拖动自己,转身朝幽深走廊的北侧走去。

乙十二看不清秦殊是否带了刑具,却也不敢开口询问,赶忙小碎步跟上:“老爷,您随小的来!”

它把秦殊领到了北侧监牢的最深处。这条走廊没有阳光和窗户,墙壁上每隔十米便有一尊狰狞的鬼头雕塑,鬼头之内染着血红的蜡烛,光线昏暗到严重影响心理健康的地步,仿佛没有尽头。

秦殊保持沉默,乙十二更不敢吭声,两人静静路过了无数间或大或小的监牢。

他余光扫过两侧,发现这里的牢房号数分得很细,全部按“天地玄黄”的等级来排列。黄最低,排在最外侧,天最高,藏在大狱最深处的黑暗里,显然是以囚犯的危险程度为根据来分配。

所有监牢皆是单人牢房,有些空旷闲置,有些漫出了浓郁的血腥与哭腔,还有些不断传来低低的咒骂与嘶吼,泄愤式地喷洒出各种污言秽语,喊着什么“该死的二椅子青鬼来吃老子□□”

………

乙十二听到自己被骂,一点儿也没生气,仅仅小心瞥着秦殊的脸色并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对方瞬间噼里啪啦骂得更凶,却在察觉到秦殊的气息逼近时陡然停止,顿时变得悄无声息。

……他到底有多吓人啊,没那么夸张吧?秦殊麻木地走着走着,一不小心还真听乐了,差点没忍住笑,拼尽全力才勉强做好表情管理。

当然,走到最深处后,秦殊也笑不出来了。因为天字号牢房里,全都是大名鼎鼎的超级凶神。

乙十二的腿在他眼前悄然打颤,强烈的威压与厚重杀意弥漫在空气中,犹如实质般落在秦殊的大氅上,像无形的大手攥着他披风下摆,试图一点一点把他拽进深渊,像冰冷有力的手指围绕在他颈动脉窦,掐住他的气管,缓缓收拢。

天字号牢房的外形设计,也与其他牢房不同。外墙不再是一眼可以望到室内的铁栏杆,而是一堵藏在黑墙里的厚重的石门。

没有可以推拉的把手,没有可以打破的铁锁,唯独拿出拥有权限的特定身份木牌,才能将其催动、打开。

石门与黑墙贴得严丝合缝,其上均雕刻着密密麻麻的防御阵法,那些繁复纹理像是细细的铁锁链将牢房包裹缠绕,倒映在猩红烛光里,好似会呼吸一般,时隐时现。

秦殊的目光追寻着阵法纹理,发现每个牢房的阵法都略有不同,像独立针对性设计的保护措施,就连用于充当阵眼的宝贝也各有区别。

如此谨而慎之,可见此地犯人的危险程度。他们的恶意毫不遮掩,全都直勾勾冲向秦殊而来,压迫感越来越强。不过嘛……也还好?

虽然有种被掐着脖子难以呼吸的感觉,可秦殊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在呼吸。他此刻的身体状态,和最初在凤凰寨里的情况不谋而合。活着,但也是死的。

不,甚至比在凤凰寨里还更厉害一点。金玉香炉里弥散的浓稠鬼气,阴差狱卒身上传来的强烈恐惧,这大狱囚犯憎恨于他的杀意,都让他在窒息中感到一股格外鲜活的滋味,拖着沉重的大氅走路都更轻松了些,越来越精神。

本该腐蚀体肤的负面力量,全都是这具身体可以吞噬的滋养。

可惜,这种精神勃发的感觉,在大狱最深处戛然而止。

天字一号,是唯一一处安静的牢房,是唯一没有主动对秦殊散发恶意的地方。防御阵法的阵眼,是一颗血淋淋的龙眼珠。

那种恍若死寂一样的安静,足以称得上诡异二字。不可预测,反而更危险。秦殊脚步放缓,收紧心神提高警惕,乙十二也深有同感。

“老、老爷,昭渊君正是被羁押于此,帝君赐下龙目以作镇压,想来是暂时稳固牢靠的,”乙十二尖细的嗓音被恐惧压扁,变成低低的颤音,“老爷,您看小的……”

秦殊佯装不耐烦,扯下自己的身份木牌,抬步上前把它撞开,毫不客气:“行了,滚远点。”

他没怎么用力,乙小二却被撞飞出去十几米远,惹来牢狱囚犯一阵哄笑。

而这胆怯的小鬼倒是狠狠松了口气,头一次露出喜笑颜开的表情,赶紧爬起来作揖:“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它真的真的,很不乐意见到那位昭渊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