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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90(1 / 2)

第86章 他非常,非常,非常紧张。

石门感应到秦殊的身份木牌, 登时发出一声闷响,缓缓向旁自行推开。

防御阵法不再时隐时现,陡然散发出刺目的白光, 流转缠绕在秦殊周身, 细细审视他的身份。

有那么一瞬间,流光似乎出现片刻的停滞, 秦殊莫名有种被阵法看透了本相的错觉, 沉寂的心脏泛起被针扎似的刺痛。

但也只有那么一瞬间。他顺利穿过石门,抵达天字一号牢房之内。

“轰隆——”

大氅拖曳而下的狼绒长尾也被收了进来,紧接着石门就再次牢牢合拢,化作一面毫无缝隙的冷硬黑墙。

牢房里入目幽黑, 没有一丝光线,面积比秦殊想象中还要庞大了百倍不止。

因为他看得清黑暗,却看不到这间牢房的尽头。

无穷大的暗室, 用于囚困无穷大的身躯。这说明了一个令人悚然的事实——昭渊君, 是真龙。

没有发疯, 没有畸变, 没有感染血祸基因病,没有被打回孱弱的幼年状态……受伤了,被困在监狱里, 却仍是一只正儿八经的纯血真龙。

龙角如宝塔高耸, 吐气如云海翻涌,长躯如山脉蜿蜒, 盘踞时更如起伏峰峦, 简直连绵不绝。秦殊仰起头,颈椎险些发出了不满的抗议,才堪堪对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金色竖瞳。

说是金瞳, 却又不同。那两汪浩瀚似海的金色冷池里,浮动着诡谲不祥的血色流光,平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暗调艳色。

像被某种恐怖、凶戾的利器生生划破了虹膜,留下血淋淋的竖型伤痕,猩红血珠留在虹膜深处,与金池里冰冷的竖瞳轮廓互妨互害着、生长缠绕着,逐渐不分你我。

秦殊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他裹在身上的厚重大氅,从强悍妖族血肉里扒下的凶悍皮草,甚至比不过昭渊君龙吻上的那些细小鳞片。

他心情还算稳定,他的身体却是巨物恐惧症大爆发了,一切气息皆被蜃龙强大的威压扼在喉间,需要重新调理自己的声带与肌肉,更努力、更专注,才能发出些语调低沉的话来。

而他说话前,目光率先落在蜃龙若隐若现的腹部,那些染着血都密密麻麻的金色逆鳞,被无数根细小铁链穿透,没入血肉骨髓里死死绞缠着,牢牢桎梏着。

铁链上浮动着与防御阵法相似的繁复纹路,又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神妙韵意,看得太久会有些心神恍惚。正是这层韵意才能确保锁链的控制坚不可摧,便是尊贵真龙也难以轻易逃离。

也不知是天上哪位神仙出的手。秦殊快速扫了一眼,直觉告诉他,更有可能是联手施法,才能得出此效。

“……我见过你。”

看完了,看够了,秦殊顶着威压艰难开口。

如山麓般庞大的蜃龙垂下眼帘,静静看着秦殊。他眼里没有怒火,没有憎恶或轻蔑,同样没有喜乐和亲切。

那是纯粹到近乎冰冷的漠然,金红竖瞳里看找不出丝毫波动,看着秦殊,只像在看一粒被风吹到脚边的小沙砾。

就连蜃龙身上散发出的可怖威压,也全然不是人家故意为之。他分明什么也没做,可寻常人类但凡胆敢靠近,但凡好奇心太过旺盛,哪怕是一不小心多看了他几眼,就可能会因自身的极端孱弱而径直暴毙。

秦殊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开始在心里为昭渊君开脱。

原本大家都无冤无仇互不相干的,昭渊君又不是天生染病、秉性凶戾,又不是前额叶尚未发育完全的青少年,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怎么可能会闲得无聊去故意弄死一大堆蚂蚁?

说不准是人类自己闯进了他的地盘,结果还没靠近就被威压给碾死了呢?阴差阳错的历史灾难,又不是从来没出现过。

“……咳。”

惊觉自己心态不对,秦殊呼了口气,赶紧咬着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重新抬头看向静静垂眸的蜃龙。

一人一龙在死寂的空气里面面相觑片刻,秦殊好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昭渊君确实懒得开口,或许是因为骨子里的漠然,或许是因为深深扎入血肉里的细铁链太疼,或许是出于纯粹的不信任……但并不介意听他说话。

昭渊君在等他继续。

“我真的见过你,不是现在,是数千年以后,”秦殊重新组织语言,正色道,“我看到了数千年前的你。你在教授名为【看破】的神魂之术,也不知道是在教谁,我看不见。看破也被我偷学了去。”

昭渊君还是没吭声,但隐隐将那颗硕大的龙头放低了些,让秦殊的颈椎可以稍微回归正常角度。

秦殊赶紧继续:“我还记得,就是在这个房间,黑漆漆的一片,我只能勉强看清你的脑袋,和逆鳞附近的伤口。我才刚学完就被你发现了,你把我的意念赶了出去,跟我说……莫要窥探九域。”

暗室里又安静了片刻,紧接着,秦殊忽然感觉眉心一凉,痒痒的,有种难以言状的柔软力量轻轻涌进了他的紫府。

这感觉其实非常舒服,让他瞬间感到耳清目明、精神百倍,但同时也显得非常可怕。

因为他不仅没看清这股力量究竟是何时出现的,而且就算是此时此刻,他已经意识到了异物的存在,却也根本没有任何抵御之力,只能眼睁睁感受那种放松感逐渐蔓延至周身……哪怕被堂而皇之地窥探了神魂所在,也生不出半分警惕。

不过,只要蜃龙昭渊君不是滥杀暴戾之辈,被此等存在窥探到自己真正的神魂,反而可以成为一种崭新的自证。

——证明现在的他,不是他,不是数千年前在地府上班的秦司狱。

果不其然,蜃龙亲自确认了这一点,看向秦殊的巨大龙目之内,缓缓涌起些怪异情绪,也许是好奇,也许是讶异。总之,不再只有冷淡的漠然。

紧接着,秦殊脑子里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正是他记忆里曾经意外窥探到的,来自暗室蜃龙的声音。

听不出性别,听不出年龄,像一捧轻而冷的初春细雪,正从他紫府里不急不缓地飘散出去。

“复述我所教导的话。”

秦殊听到蜃龙说,毫不犹豫开口回忆。

“此为看破,神魂之术,修至大成,即可一力敌万军……瞬息之间看破他人要害,以快速得出制胜之道……”

一字一句仔细复述到这里时,秦殊顿了顿,弯起唇角:“我还偷听到你对那个人说——打不过就是你太弱,别怪神通无能。讲到这里你才发现我,叫我别再继续窥探。”

他特意把这个细节强调了一番。

最开始还是一板一眼的讲术法,最后却丝滑转换成了语气随意的轻斥,说明关系肯定挺亲近的。秦殊很好奇那个在接受教导的人,蜃龙心中是否已经有了人选。

说这么多,应该足够了。

至于后来秦殊是如何得寸进尺,发现蜃龙没有表露杀意时,直接迫不及待地又是夸人家长得帅,又是噼里啪啦扔出一大堆小儿科问题的大胆行径……

咳,那种什么都不懂又求知欲太旺盛的阶段,应该可以暂时先不提。

而蜃龙陷入短暂的沉默,很显然能听懂秦殊话里的小试探,随后兀自思忖了片刻,再次在秦殊脑中传音。

“你从数千年前后的缝隙里窥见了我。既如此,你未曾得以窥见的另一方,只会是你自己。”

“……啊?”

“跨越时间的沟通,需要利用可靠的锚点。一切可以成为锚点的事物,都必须与你本人有关,必须是无法轻易打破的紧密关联。时间跨度越长,要求就越是苛刻。”

秦殊还没反应过来,昭渊君已经缓缓放平自己硕大如山的龙头,盖住自己血淋淋的狰狞下腹,让秦殊能更轻松地与他对视。

不仅如此,他居然还以一幅十分理所当然的平静态度,自顾自就继续开始给秦殊上课了。

“数千年光阴,锚点只能是你自己。你的目光,穿过数千年前属于你自己的双眼,看见了过去的我。”

“锚点……”在最初的恍惚过后,秦殊发现自己反应得很快,清明至极的灵台让他把每个字都收入脑中细细咀嚼,并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

“昭渊君,如果锚点的存在是必须的,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我才能看见你……那你又是怎么能察觉到我的存在呢?”

秦殊一字一句缓慢说着,眼睛紧紧盯着蜃龙那双金红的龙目,感觉喉咙泛起一阵奇异的干渴感,牵带着脖颈与腹部肌肉也跟着悄然收紧。

“好,退一步说,你是神仙大能,你的境界很高,你的神魂力量足够敏锐,你可以清晰感知到不属于此地的外来者,在数千年之后窥探你……但你同样也需要足够可靠的锚点,才能跨越时空与我交流,才能开口和我进行对话,是不是这个意思?”

昭渊君眨了眨眼。

这是蜃龙第一次在秦殊面前闭上自己的眼睛,紧接着又再次睁开。那两汪漂亮冰冷的金色池子消失了数秒,幽黑的暗室陡然间变得昏暗数倍,随后又重回原样。

秦殊发现自己居然能迅速理解这个动作的真正含义——昭渊君正在思考。

思考之后,昭渊君得出了肯定答复:“你说得对。”

“既然如此,昭渊君,那在数千年后仍能和你有紧密相关的锚点,有没有可能……”

秦殊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纣绝阴天宫里绵延不绝的冰冷鬼气在胸腔里穿梭、流淌过四肢百骸,滋养充盈着他不断紧绷的身体。

他很紧张。

他非常,非常,非常紧张。

不断加重的紧张感,化作了过于强烈的恐惧和犹疑,同时却也混着更为令人窒息的期待,仿佛让秦殊蓦地回到了上小学时,第一次在全校师生眼前拿起话筒,负责主持升旗仪式的那一日。

将他的大脑肠胃和心脏都搅成了一团想要发抖的、酸涩紧绷的乱麻,又泛着些控制不住的雀跃。

但也正因如此,秦殊才不得不一字一句细问过去。他必须问。

“……有没有可能,你的锚点,是你自己?”秦殊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被收紧的喉咙挤压着,溢出微不可查的轻颤,“是数千年后的你自己。”

他在蜃龙眼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倒映在昏暗的龙鳞浮光里。瞳孔不可理喻地扩散到了最大,被猩红血色彻底填满,肤色也是缺乏生机的苍白,活像个紧张到快要崩溃的、被包裹在奢靡大氅里等待下葬的死人。

昭渊君没有反驳他的假设,将秦殊所有细微反应收入眸中,沉默片刻:“看来,我的命还很长。不会死在有进无出的纣绝阴大狱里,是吗?”

“……我不知道。”

秦殊低声回答,一时显得有些怔忪。

这个在他心头无限膨胀、疯狂发酵的猜测,就这样轻飘飘被蜃龙给予了肯定答复,反倒让秦殊脑子里那根紧绷的细弦直接被蓦地扯断了。

那是一根名为自制力的细弦。

秦殊的腿擅自向眼前的巨物迈了出去,走了一步,一步,又一步,将他与昭渊君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进。

随后他轻轻抬起手,将掌心贴在蜃龙冰凉的吻部。

刺骨的寒意带来钻心疼痛,像落入了严冬夜里的无尽深海,淡金龙鳞仿佛长出獠牙利齿,以寒冷为凶器来撕扯他的皮肉。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散了,随之而来的,居然是不可理喻的顺滑感,比上好的丝绸还要更让秦殊爱不释手。

他在抚摸一具磅礴又柔软的、鲜活而真实的强大身躯。

蜃龙的目光直勾勾落在秦殊脸上,因为距离太近而显得庞大到几乎失去边界,像一轮淌血的太阳。

秦殊能感受到他淡淡的愕然与不解。

那些未曾遮掩的审视和思索,转瞬即逝的怔忪……昭渊君并不适应被人类如此触碰,不太理解秦殊这一行为的用意。

可本性这种东西,或许就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的。

他有无数种办法可以避开秦殊碰他的手,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停”字,也必然会效果拔群。这对强悍如斯的蜃龙来说,根本毫无难度可言。

没拒绝,等同于不反对。虽然可能不太情愿,不太明白……可这种半推半就的默许,对一条真正的龙来说,就是同意的姿态。

秦殊从紧张得快要痉挛的嗓子眼里拼命寻找自己的声音,盯着指尖因情绪波动而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又抬眸看向蜃龙,迎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金红龙目,仔仔细细看了很久。

“……昭昭。”

他哑声开口。

第87章 你的一切都与我有关

说出了口, 再说一次就轻松多了,高高悬在心尖的猜测落下地,只会让他更为坚定。

秦殊的声音平稳下来, 再次重复, 尽力说得更清楚些:“昭昭。”

蜃龙闻言,幅度极轻地歪了歪头, 冰凉龙吻更紧实地蹭上秦殊掌心。

可或许是因为体型实在太大, 他做出任何微小的动作都像是地动山摇,牵动了绞缠在逆鳞深处的细细铁链,拉扯着它们一并颤动。

绷紧又放松的铁链撞在龙鳞上,传来几声冷硬的叮当声。细铁链上的繁复纹路不约而同泛起了乳白柔光, 发出一道难以辨析语言的低低嗡鸣,紧接着是某种令人牙酸的血肉撕扯声。

真是柔和而又极尽残忍残忍的诡异束缚。像漫无止境的钝刀子割肉,还时不时会把刀尖猛地扎进肉里。

秦殊旁观着这一切发生, 甚至感觉自己腹部都爆发出了疼到痉挛的幻痛, 不由得眉头紧蹙, 可昭渊君似乎早已习惯, 只继续轻轻说了四个字。

“是在唤我?”

“……是,在数千年以后,二十一世纪, 我就是这样叫你的。”

秦殊用力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放松, 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 可全是徒劳无功。

烧心一样灼人的焦虑裹在淡淡崩溃里。难受得要死,却无计可施,因为他改变不了历史。

鬼域里发生的故事, 就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更可怕的是,留存在这方天地里的生灵残念,还会一遍一遍反复重演自己的遭遇,直到最终被外来者设法打破。

“昭昭,昭昭……”秦殊低声念他的名字,贴在龙吻之上的掌心力道不断放轻,不断放轻,想让自己成为毫无压力的一片羽毛。

可他做不到,他控制不住地再次用力,伸手将蜃龙牢牢抱住。只能抱住一点点,但一点点也已经足够。

蜃龙的目光刺在秦殊后颈,落雪般冰冷的凉意。没有开口,已然开始思索秦殊这一套莫名其妙的行为,又想表达什么意思。

而秦殊迫不及待将脸也贴了上去,感受着细密龙鳞那特有的、诡异的冷硬与柔滑,让寒意扩散得更为均匀,麻痹自己抽疼的大脑。昭渊君没有拒绝,他就会立刻得寸进尺,贴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昭昭,你疼吗?”他良久后才开口。

“无妨,”蜃龙回答,语气毫无波澜,就好像方才搅缠血肉的铁链从未存在,“疼痛于我无关紧要。”

“你总是这样。”

秦殊闻言不由笑了出声。有些苦涩的笑,喘不上气。

“昭昭,你疼的时候从来都不会喊疼。非常非常不开心的时候,通常也只会说,秦殊,我不喜欢这样做,我不喜欢那样做……没了,只是不喜欢而已。清晰表达了事实,但从来不会寻求安慰。”

“……寻求安慰。”蜃龙复述他最后说出的话,仿佛在复述一个抽象至极的概念。

“为什么这么能忍呢?我不相信你能处理好自己的心情,因为你就是没有处理好!”

秦殊才刚说完就下意识又沉默了片刻。他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猛地上扬放大,带了情绪,听着好像有点凶。

在这短暂的沉默间隙,秦殊发现那件垂坠在他身后的厚重大氅,居然无风自动地飘了起来。似是被升腾而起的强烈戾气所撼动,沦陷于无形的阴鸷漩涡里。

就连他身后那面高耸的暗色石墙也随之发出轻轻的摇晃,防御阵法散发出着不太稳定的闪烁光华。

这是从他自己身上爆发出的戾气。会影响到昭昭,不好。

秦殊用力闭了闭眼,主动进行情绪管控,片刻后才低声继续:“昭昭,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养得更加外放,更愿意表露自己的需求,更愿意找我索取你所需要的……”

可秦殊话未说完,昭渊君忽然破天荒打断了他,若有所思地轻轻反问。

“秦司狱,我在你眼里竟如此纯善?”

这是一个既像是转移话题,又像是直击痛点的尖锐疑问。

秦殊停滞一瞬,很认真地考虑了半分钟,缓缓回答:“我根本不在乎你是否纯善。别人怎么想,不关我的事……嗯,最好别说你的坏话,你自己说也不行。”

“秦司狱,不太称职。”昭渊君幽幽评价。

秦殊忍不住又笑了:“昭昭你怎么这么可爱。我现在是掏心掏肺在跟你说这些,听进去好吗?我只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时能更快乐,更放松,更安心……能与自己的伤痛和解。”

他能感受到蜃龙思索的眼神,也许昭渊君尚无法完全理解他的话,但秦殊就是想说。因为他在开口说话的同时,脑子里止不住地反复想着另一个让他心口发紧的事实。

数千年前的那个自己,恐怕,也许,大概……绝对不可能对昭渊君说过任何好听的话。

别说是好声好气的态度了,没有下重刑狠手都算是他当天的心情十分明媚。

毕竟直到此刻,秦殊仍在与心口那烈火烹油似的戾气进行对抗。道理很简单,蜃龙是脾性莫测的传说邪兽,是近在咫尺的神秘存在,是极难战胜的纯血真龙。

不再是隔着铜镜的窥探,而是面对面、脸贴脸,空气里翻涌着拥有潜在致幻风险的寒凉龙息。

站在如此巍峨诡谲的巨物面前,身体会油然生出一种警兆,一种生存环境遭受威胁的强烈心悸,让秦殊体内深渊般的阴戾之气被无限放大。

会出现在这种情况,其实秦殊并不惊讶。在出发前往大狱之前,他早已从红檀木桌案上的卷宗里窥见了端倪。

数千年前的他很强,非常强,甚至无法以数值估量,却像个负面情绪的超压缩集合体。由于无法施展本性里强盛的嗜血杀意,可能是被酆都里的冥官规矩压抑得有些过了头,所以才在掌刑司狱这一块领域……做得极为优异。

所以秦殊才要主动进行对抗。

如何对抗一具已经死亡、不会再轻易死去的强大身躯?秦殊没有其他办法,也只能把真心掏出来试试看。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将额头靠在昭渊君冰冷的龙鳞上,缓缓开口:“就算,就算你永远也无法真正和解,你的痛苦、杀戮和恶意,也必须要让我看到,必须要让我知道,必须要带我一个。昭昭,不要把我排除在外。”

“我不会答应你。”

昭渊君终于给出答复。可无论是语气还是脑回路,都愈发像他熟悉的那个裴昭。

“论迹不论心。论心,仙凡神鬼个个罪无可恕。若我任由你看清全貌,天下恐再无蜃龙一族。我或被打入二十四狱,或有龙头铡从天庭而降,再也寻不得翻身的机会。秦司狱,我有自保的考量。”

这些话让秦殊愣了许久。昭渊君确实和他不同,哪怕一直在承受铁链钻心之痛,一直被拘禁于漆黑暗室之中,但昭渊君的脑袋比秦殊可要清醒多了。

他很有耐心,说话不紧不慢的,条理清晰,带着若有似无的有罪暗示,且态度颇为坦诚、平静。他没有忽视秦殊的真心。

秦殊喜欢这种平静的感觉,令他焦躁的心绪得以稍稍缓解。像盛夏时节的冷饮柜,拉开柜门站一会儿就已经使得炙热消退了大半。

“话说回来,昭昭,你现在还能使用术法吗?”

“仅限牢房之内,可以,”昭渊君顿了顿,声音悄然放轻,“旁人都不可以。秦司狱,莫说出去。”

传入脑内的声音恍若耳畔低语,秦殊又愣了一下,唇角控制不住弯起弧度:“那……能不能变出个软一点的沙发,给我坐坐?我站得有点累。”

“沙发是何物?”昭渊君好奇地问,但没等到答案就立刻理解了秦殊的意思,龙吻轻启,无声无息地呼了口气。

淡淡晖光平地起,秦殊眼前恍惚一瞬,脚边陡然浮现出一张漂亮的白玉软榻。

宽大坐垫外裹着雪色狐绒,锦被铺开似轻盈鹅羽,最里处摆了个玉石颈枕,质感柔润又通透。两块白玉之上皆有华美的云鹤雕饰,像轻飘飘的云坠下凡尘。

秦殊甚至还没亲自坐上去,就足以感受到它蛊惑人心的力量。也真不愧是昭渊君,眼睛眨都不眨,吐了口气就能造出古董级别的精美事物。

即便自己此刻的生活质量不高,对别人生活质量的要求也还是很高,一点都没有敷衍他的打算。

秦殊心里泛起暖意,毫不犹豫亲自尝试,大腿将软垫压出深深的凹陷,却像永远也陷不到最低部,僵硬身体被温柔地托举在原处,包裹性十足。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叹:“呼……舒服了。昭昭,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那种奢靡又亮晶晶的家居用品呢。你知道的,我们人类对龙族总会有点刻板印象。”

“金色与你不搭。”

昭渊君在观察他的大氅,尤其是那圈防寒的雪色狐毛,因此给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非常合理的解释,同时又补充道:“你也不是人类。”

“……谁说不搭,你身上龙鳞也是金灿灿的,我觉得很适合啊,我和你站在一起肯定怎么样都很搭。”

秦殊坚定反驳他的合理评价,不接受任何质疑,紧接着才沉默少许,倚在软榻扶手旁思索道:“嗯,我好像确实不是人类。但我现在的身份认知是人类,真的,很坚定的人类一派。”

“为何?”

蜃龙眼里再次出现好奇之色,但这次他歪头的幅度变得更小,很精准地控制在某个范围之内,并未带动铁链的拉扯:“人族确有辉煌时,但归顺于人,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

“我是被当成人类小孩养大的。虽然只活了十几年,对你来说可能像一转眼的事情,可我这一辈子只把自己当作人类,亲朋好友也都把我看作同族,实在是很难再改,”秦殊看着他,“而且恰好是在高中……也就是学堂里,我第一次遇到了伪装成人类的你。”

最后一句话让昭渊君陷入思索,数秒后,还是相同的疑惑:“为何?”

“我不知道。昭昭,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从未告诉我。不过……”

说到这里,秦殊忽然笑了笑,相当满意地补充道:“自从我和你在未来相遇,此后三年,你生活里发生的大事小事,都与我紧密相连。你的一切都与我有关,反之亦然。”

眼瞧着昭渊君再度沉默,秦殊笑意更深:“不信啊?”

“有趣。”

昭渊君认真思索:“若我主动化身为人,蓄意隐藏在人族之中生活数年,说明在你提到的这处学堂里,定然有我想要得到的东西。那是什么地方,有何特殊之处?”

有何特殊之处……好问题。

“华国,江城二中。如果你想亲自去找,还真不太容易,数千年后的地貌、律法和生活习俗,都和如今天差地别……地府里的景象也天差地别。”

“地府何以天差地别?”

秦殊笑了笑:“如今的酆都繁盛强大,肥得流油,再往后数千年,却变成了穷酸破落户。就是前几天的事,敖望,你应该认识吧?对,远房亲戚。敖望才刚带我下去过一次,从忘川河抄近道挖狗洞就能闯进去,孽镜台前空空荡荡,看门的小鬼都找不着两三只。”

“有趣。”

昭渊君如此说着,不紧不慢又吹了口气,直接给秦殊变出了一个配套的白玉茶台。

台上有几盘果子,剥了壳的清透荔枝,水灵灵的琉璃葡萄,一整套触手生温的纯色茶壶,茶叶在滚水里浮动,一看就是水灵灵的珍贵嫩叶。

细口茶壶轻轻悬浮,倒出两杯色泽红醇的茶液,有蜜香。

这是灵茶,秦殊很熟悉,黄玉元塞给他的那一堆还没喝完。但蜃龙不仅凭空变出了灵茶,且茶汤里灵气的充盈程度,几乎让他有种快要喝醉的微醺感。

鼓励的意图昭然若揭。

不愧是经济上行……不对,灵力上行时期的奢靡产物。

“昭昭,你真好,”秦殊扬起唇角,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想听我再多聊聊以后的事情吗?为了自保,你确实不能向我透露你的全貌……但我现在好像挺厉害的,实权冥官,只要不胡乱杀人就是大狱一言堂,根本不怕别人针对我。”

他停顿片刻,轻声道:“昭昭,我不怕让你看清我的全貌。我想让你看到。”

“……”

短暂的沉默过后,昭渊君茶杯里的液体凭空消失:“我的荣幸。”

*

秦殊并不知道,当他沉浸在和昭渊君的畅聊中,吃果喝茶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

世界的另一个头,正在发生一些非常恐怖的事情。

江城的盗墓贼组织被彻底铲除,连夜消失,连根拔起。

所有徘徊于荒野无归处的小鬼,被地下组织控制为奴的小鬼,主动请缨成为中间人的小鬼,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任何打斗挣扎痕迹,没有一丝反抗逃跑的可能性。

有好事之人当即结队,亲自去各处闹鬼严重的地区进行探查。

荒废的老旧精神病院,吊死过十数人的烂尾楼,被打过生桩的跳江圣地葫芦桥……便是江城最有名气的几位法修同时出动,也找不到一切可用线索,最多能抓住几个瑟缩茫然的山精野怪,早被吓得失了魂。

江城修行者一时间风声鹤唳,鬼修尤为战战兢兢。

没有人知道是哪路大能做出的事,图谋为何。极少数知情者或许能猜出些许线索,但那人行事太过低调,寻常修士怕是连他名号都闻所未闻,只知江城规矩奇特。

而与此同时,西镇龙母庙。

打坐半日的徐自如,缓缓睁开了眼。

他并未起身,只轻扫手中拂尘,在自己身前多添了一张竹编蒲团,嗓音微哑:“清风,贵客到了。上些好酒。”

“是,师父。”

答话之人,是林时雨。面露难色的黄玉元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但林时雨并未说什么宽慰之话,去取了师父亲自埋在庙外树下深坑的好酒,桃花酒。

取用一只千年桃花妖的魂魄凝练为基,酒中馥郁香醇之气也可轻易散至千里。

裴昭从正门踏入。

路过庙前桃花树,正在挖酒的林时雨和黄玉元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可裴昭只是脚步无声地略过这两人,没有给他们任何眼神。

他径直来到徐道长面前,同样无视了地下的蒲团,给自己选择了新的座位。

徐道长平日里亲自供奉龙母所用的红木供桌。

供桌两侧,正在燃烧的红烛与粉莲淌着泪,香炉被打翻在地,灰尘四溢。

果盘里的黄油饼干是进口货,裴昭拆了一个,吃了一半,又扔回原处。

相当冒犯。

第88章 九幽经的来处

徐道长自然是有些紧张的。这种紧张, 来自绝对的实力差距。

这次他和裴昭若没谈拢,怕是当场就要死定了。可之后若龙母发现有如此邪物坐上了祂的供桌,心情不好, 他也可能被二次清算, 还是。

年过半百的老头,死他一个无关紧要。可他有徒弟, 他徒弟都快成亲了, 不得不多护着些。

“小道云霄客,见过前辈。”徐道长起身行礼,正儿八经的打躬。

他倒不是不愿意行更大的礼,但裴昭显然没耐心再等他墨迹。

“天下道馆千千万, 你一个道士,为何非要供奉龙母?”裴昭看着他,语气轻而冷, 将屋里的空气也冻出薄薄冷霜。

“……没有别的选择。小道不愿搬离故乡, 江城独有龙母娘娘势大, 庇护乡里威慑宵小, 也尊道家,鲜少有秃驴前来踢馆。”

徐自如拢着拂尘站在供桌前,思索少许, 继续一板一眼地补充:“娘娘不关心人族香火, 庙里大小事鲜少过问,晚辈与劣徒也活得自在, 偏居一隅便可纵观天下事……且有前辈您的看护, 江城于晚辈是最最宜居之处,还不曾谢过前辈之恩。”

这都是大实话,实话里再多带一分实话实说的恭维。他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裴昭必定会看得出来。

“祂从前不管你们,如今却把手伸得太长,看来心智崩坏的速度又加快了,”裴昭看着他,“究竟是林时雨遇上了事,还是你?”

“小道斗胆估计,恐怕两者皆有。虽说仙凡有别,人妖殊途,可人类与妖族通婚之事,早已经是官不举民不究。那条天规已经无人监管、无人实行,哪怕是亲自去城隍爷那儿求个结亲祝福,城隍爷也只会乐滋滋来观礼的,数千年来都是如此……可,可……”

徐自如没说完,只一声长叹,无奈之意不言自明。

裴昭挑眉:“林时雨和黄玉元的事情,是不是被祂抓着不放了,说他们触犯了天条?”

“前辈妙算,正是,”徐自如缓缓吸气,“娘娘前夜亲自传话于小道,言说在江城域内触犯天条者,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为祂所用,去办那些恐危及性命的难事,以此抵消罪孽……要么娘娘便会亲自将这罪行通传天庭,请旨让玉帝下令将犯人处斩。”

“通传天庭,”裴昭轻笑了声,“如果天庭有用,祂才是第一个被砍头的。这你也信?”

“……小道不得不信。天庭若无用,那便是娘娘亲自出手处斩了。可小道实在无处求情、无法申冤,不敢触了龙母娘娘的霉头,真真是不能在娘娘面前申辩小道的劣徒无辜,讲不了道理啊前辈!

“前辈您也知晓,娘娘的亲生儿子正是遭此劫难才丢了性命……堂堂尊贵无双的龙长子,触犯的就是这同一条天规戒律,连祂也不得不受罚离世,我等凡俗小民又怎敢自称无罪!”

徐自如的语气愈发激昂悲愤,说到这儿,他感觉氛围烘托得差不多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就要磕头。

裴昭眼皮一跳,没让他跪下去,这老头居然半蹲着抱紧了供桌的木头腿儿,身体柔韧性之高,在他这岁数也算是惊为天人。

徐自然抱紧之后就坚决不撒手了,一开口就是涕泗横流:“呜呜呜前辈救命!老徐家活不成了啊!前辈救救小道一家几十口的命啊!清风你个死小子跑哪儿去了,快给前辈上酒!好酒!”

裴昭:“……”

*

世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裴昭正在麻木地听着老牛鼻子耍赖哭嚎,而秦殊在昭渊君变出的超级大软床上美美睡了一觉。

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聊天聊累了,喝茶喝困了,躺在庞然巨物的眼皮子底下说睡就睡……反正稀里糊涂掉进了鬼域,又没找到什么有效的逃离之法,那就先确保自己能好好休息,再想其他。

秦殊心态非常良好。睡一觉醒来,濒临爆炸的精神状态重新焕发生机,连心头戾气也消失大半。之前秦殊被迫和戾气对抗,时不时会被心头的杀意抢占上风,说到底就是因为没睡觉,所以情绪波动的影响会逐渐严重。

昭渊君告诉他,他的神魂虽强韧,可他此时的身体,只会比紫府里的神魂还要强大千千万倍。是的,千千万倍,这是昭渊君冷冰冰的原话,一点都没给他留面子。

所以他就像一个体力严重不足、经验约等于零的高达驾驶员,长时间驾驶杀人兵器,撑不住的后果就只能是崩溃爆炸,死无葬身之地。充足有效的深度休息时间,很有必要。

昭渊君在这事儿上对他颇为纵容,用出了自己登峰造极的变幻之术,让秦殊睡到了这辈子体验感最舒服的一张床。他偷摸着躺了好久都不想起身,也未曾被人家催促。

也对,睡一觉的时间,在拥有漫长生命的蜃龙眼里,其实就相当于一眨眼的光阴而已。

可惜,昭渊君虽能在酆都大狱里继续使用术法,却无法用在自己身上,否则将会牵动那些埋入逆鳞血肉里的细铁链,引来更为强大的防护措施……睡在一张床上的幻想大抵是无法实现了。

“咳,我醒了。”

被那双平静的金瞳盯着看了太久,秦殊终于赖床赖得有些不好意思,缓缓坐起身来。

昭渊君无言看了他一会儿,轻声开口:“既已休息好了,那便离开,过几日再来寻我。”

话音刚落,全世界最舒服的大软床就在秦殊眼前残忍消失,连带着白玉茶台和漂亮的软榻也没了踪影。

暗室里又变回原先死气沉沉的冷寂模样,无光无声,蔓延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

“好冷酷,你怎么赶我走……”秦殊嘟嘟囔囔的,不太情愿,嗓音里仍裹着些睡不醒似的困倦。

人类如此古里古怪的态度,昭渊君以前也从未见过。

他定定盯着秦殊,像是宕机般沉默数秒,态度直接比方才还要冷酷:“回去自行体悟今日所学,多加思考,时常自省,勤加修炼。一口吃不成胖子。”

那凛冽的语调,自带了老师特有的严肃气质,顷刻间威压十足。

“一不小心把我当徒弟了是吗?”秦殊却听得心头发热,实在没忍住挑眉回道,“昭昭,这年头本事不太够的修士,好像还真不乐意当我师父,据市井传闻所言……教导我,本身就是一门危险职业。”

“心里清楚便好,情势如此,本也不指望秦司狱会多几分孝心。”

昭渊君语调愈发冷淡,不过明里暗里多了一丝特意的挤兑,反而不显得冷了。秦殊就喜欢他这脾气,很难忍住不笑。

笑完就被赶了出去。

而在石门彻底开启之时,一枚沾着血的龙鳞凭空出现在秦殊手里,陡然打湿他的掌心。

连他用于开门的身份木牌,也被稀里糊涂蹭上一层妖异的血色。木牌在昏暗大狱中散发出猩红幽光,将雕刻其上的“秦”字勾勒出了深邃锋芒,更显凶戾。

秦殊表情未变,面色阴沉地抬腿向外走,一步也没停。他绝对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还大惊小怪地回头询问这龙鳞是怎么回事。

而就在天字一号牢房的十来米开外……秦殊一抬眼就看到了某只小鬼近乎佝偻的颤抖身影。

乙十二战战兢兢候在那儿,保持着完美的安全距离,支着耳朵一边听一边探头探脑的,脸色比秦殊进去之前还要憔悴。

秦殊盯紧了它,阴着脸没吭声,一步一步逐渐凑近。

打探意味藏不住的乙十二反而被他盯得有些讪讪,欲言又止、左思右想,最终掐着最尴尬又最精妙的时机“扑通”跪下,脑袋险些就要磕到秦殊鞋尖上:“老、老爷……”

封建余孽,封建余孽!

秦殊努力维持的表情管理险些破功,不由冷笑,语气阴森森的:“闲得没事干,专程来这儿等着,就是为了枕在我腿上睡觉?”

乙十二听得魂飞魄散,像条柔韧的虫子一样压着脚后跟匆忙起身,又是连连作揖:“不敢不敢,小的万万不敢!”

秦殊眼皮都没抬一下,绕过它脚步不停:“挺会享受。”

“老爷,老爷您明鉴啊,小的怎敢生出如此狼子野心!”

乙十二赶紧小碎步跟上,小心解释,话也说得越来越离谱:“小的就是,就是这没出息的性子……掐着时辰听着打更声,实在坐立不安,寤寐思服。老爷,天下谁人有您的本事,能与那位罪龙共居一室、连审三天三夜!

“老爷,老爷您为咱大狱可谓鞠躬尽瘁啊,英武勇猛之至,胆魄无人能及,早晚能在罗酆山上传出一番美名。还是小的无能,便是想尽些微薄之力,也只能给您备上些炙肉和桃花酒,老爷您看……”

秦殊面色不改,快速从乙十二那堆莫名其妙的恭维里提取出关键信息,还真被吓了一跳。

他居然和昭渊君聊了三天三夜……酆都里时间流动的速度这么快吗?亦或者说,他聊得很久,睡得也更久。

虽然这时间确实长得有些可疑,但好就好在,昭渊君给了他一片血淋淋的龙鳞。不止是龙鳞,甚至还是一片被铁链绞缠的逆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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