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轩小说网

字:
关灯 护眼
傲轩小说网 > 论物理捉鬼的必要性 > 75-80

75-80(2 / 2)

“第一次见到正儿八经的真龙,我想拜一拜。放心,不是你,你自己也说过的,现在你长得像未成年小龙。”

秦殊面色如常,转身对向铜镜,不紧不慢对白龙解释:“但你应该也知道,在我们华国的文化里,这场面叫作龙凤呈祥,是所有人做梦都求不来的天大福运。”

说到这里,秦殊的腰已经弯了下去,姿态虔诚。他双手握紧三根快要燃尽的红烛,对着铜镜里的疯龙深深鞠躬,心中默念着自己此刻的唯一心愿。

一拜,去死。

二拜,去死。

三拜,去死。

没有一字废话,简单直接,虔诚肃穆。

白龙并不知道秦殊做这些有何用处,但它知道秦殊是个弱小又危险的存在,自然已经心生警惕。

那条比秦殊本人还粗的尾巴,早已一圈一圈缠绕在了秦殊腰间,用略带警告的力道缓缓收紧。

可秦殊也是个力气很大的人,当条件满足时,甚至会变成一股不可理喻的、超乎常理的力量。那条尾巴缠得越紧,他弯腰的幅度反而越深,使白龙无端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悸。

绷紧的龙鳞被挤压出令人牙酸的细响,伴随烈火舔舐鳞片时的焦枯灼烧声,秦殊吐出一口炙热的血,他们谁都不好受。

“操。你对她做了什么?我杀不了你,我杀不了你!这该死的……这该死的血契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狂风又起,心慌至极的白龙再次口吐人言,愈发急促的吐息之间有隐隐雷鸣:“你又不是人皇,凭什么你有资格掌握这种破坏规则的手段?!我操,难道你是玉皇大帝的私生子吗?啊?!”

“那倒不是,”秦殊放下蜡烛,屈指弹了一下额前独角,发出清脆声响,“我好像是獬豸来着。上辈子,或者上上辈子。”

龙息骤停,一片死寂。

那双金黄的竖瞳几乎瞪成了浑圆形状,裹着浓稠的犹疑与困惑,死死钉在秦殊身上。

秦殊微微弯唇,扬起一抹柔和的笑,坦然与它对视:“白龙,你知道与我有关的事吗?说说看吧。”

“知道……应该知道,事情闹得很大,我也算是听说过。你不是死了吗?”

白龙被秦殊看得极不自在,但它自己心头的困惑太强烈,反而无法移开视线,低声喃喃:“若你真的,真的是那个家伙……我年幼时确实是听说过的,你胆大包天吃了黄帝的孙子,却仍横行霸道千余年,行走人间屠戮无数。直到一死者的亲族奋力苦修,成仙后飞升上界,以一纸泣血诉状把你告进了天庭,你才得以伏法!”

“我?我吃了黄帝的孙子?他孙子的数量可不少……按理说,我们人类都是他的子孙,如果我吃了几个坏人,好像也挺正常的,”秦殊似乎听得颇为投入,并展露出极低的道德底线,“我好像不是这么恶劣的人。”

白龙眼含警惕,默默收紧缠在他身上的尾巴,从自己漫长的记忆里找出些许与他有关的碎片:“彼时我年纪还小,只听长辈谈起过。有一年除夕,西乡徐家在珠崖湾为我父皇祭祀祈福,贡品才刚摆好,你就把徐家的族老直接吃了……”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幽怨:“那一整条船的贡品,全都被你抢走,你可知当年的珠崖湾是何等富庶?大过年的,我父皇连肉星子都没能吃上,简直是奇耻大辱。父皇心情不好,一宫里的虾虾蟹蟹都要跟着倒霉,连我也莫名其妙被抽了一顿!”

“唔,我对古代祭祀不太熟悉,徐家那一船的贡品,具体都有些什么?”

秦殊挑眉盯着它,抛出问题颇为尖锐。

白龙又沉默了少许,声音放低不少:“童男童女为主菜,辅以堪比御膳的山野珍馐。妙龄女子为妃妾,配置十二护卫抬婚轿。金银珠宝不计其数,父皇尤爱羊脂玉,徐家年年都奉上单独一箱,以求风调雨顺,田地富饶,行商无虞。”

“那我吃掉徐家族老有什么问题?那一家人都活该被我吃了。”

“……”

“如果有机会,我会把你父皇也吃了。”

一人一龙对视片刻,尴尬的沉默再次蔓延开来,独留阴风反复拍击着屋内纸窗,像万千亡魂在嚎啕,发出瘆诡不祥的哀戚异响。

白龙对上秦殊不知何时泛起暗红的眼睛,张口欲去辩驳,思来想去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嘟嘟囔囔地回了一句:“那时候我还小嘛,什么都改变不了。”

“就算长大了,你也从未想过改变什么,”秦殊冷笑,“否则你也不会抓去坐牢这么多年。一看就是继承了你父皇的衣钵,心安理得,鱼肉百姓。”

“诬告!那是有人诬告于我!我被设计陷害了!”

“那或许,我也可能是被陷害了。传闻中的我,听上去好像没有任何问题,说不准只是更崇尚公羊呢?”秦殊挑眉,不紧不慢地继续,“上无天子,下无方伯,九世之仇亦可报……就算现在再杀你一次,我也挺心安理得的。”

“……我分不清你们人类的复杂学说。”白龙眼神游移,最终落在秦殊额前的漆黑兽角上,贴近了些,似乎是想分辨秦殊究竟是不是他口中的那个怪物。

“正常,我是个高三学生,再过一年我也分不清,”秦殊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但我能分清,谁是好的,谁是坏的。你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怀疑……你们龙族的血祸,就来自于前辈们犯下的杀孽太重,尤其是你,犯下的杀孽太重,你们的后代才会摊上如此惨重的因果报应。”

“我没有!我,我不过是在偶然出游时不小心打了个喷嚏!谁能想得到,那喷嚏居然是连汤带水的,这才稀里糊涂淹了金娥山……哦对,当时那可不叫金娥山,就是座普通的山!”

秦殊瞳孔微缩,却只是眯着眼“呵”了一声,任由突然焦急的白龙一个劲儿地自证清白。

“再说了,我打出去的喷嚏也不可能变成沸腾滚水,老君在上,我是冷血动物,冷血!此事定然是有人暗中设计,我又不是神经病,平白无故的怎会故意把一群村民煮熟了扔进山洞里,让他们一个个变成行尸走肉的怪物?!”

“你急了?笑死,好一个杀生无数的道德模范,”秦殊挑眉,“敢说你没偷看过老龙强抢回家的民女?真是经典,若我被抓去当龙王的贡品,我定会泣血诅咒你们龙族世世代代……”

“你!若你非要追溯到更久远时,那我更是无辜。秦殊我告诉你,我和父皇不一样,我此生从未欺男霸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屑于此,因为人类长得丑死了,你也挺丑的,呵。我只喜欢比我厉害的母龙,只喜欢享用日精月华,你们人类算什么,谁会对一群蚂蚁的生活产生丝毫兴趣?!”

有趣。实在是有趣。

原来凤凰寨传说里那所谓的“月亮流泪、化作滚烫山洪”,居然只是一条白龙,在无意间打了个喷嚏……听到这等秘辛倒是意外之喜,不过秦殊的本意却并非如此。

他只想着稍稍拖延一下时间,没想到白龙反应却这样激烈。最关键之处在于,白龙根本就不是在和秦殊解释这些。

它是在和铜镜对面的那只母龙说话。

莫名其妙被秦殊扣了一口大黑锅之后,白龙生怕那只母龙听信了秦殊的话,生怕她把自己抑制不住的异变与疯狂,把自己染上这场惨烈血祸的最初诱因,全都推到白龙的身上。

该说不说,这条龙好像真的有点笨。

它当下的注意力,似乎永远只能被一件事情所占据,顾不上去关注周围环境里的其他变化。

可能这是因为经历了漫长的囚禁,又被迫变成青少年形态,白龙还没有习惯自己现在被缩小无数倍的……脑容量?

无论如何,这对秦殊有利。

虽然秦殊并不喜欢这样做,但他确实知道该如何在特定的时间点,故意说一些挑动他人情绪的垃圾话。毕竟,有汤睿诚这个擅长在打游戏时挑衅队友的好发小,秦殊早就被迫拥有了这项技能。

白龙确实急了,它还在试图证明自己没做错任何事,却浑然不知周身的环境正在发生剧变,也没发现……铜镜里的景象也陡然变得不同。

“我操?!等会儿,我操!你又是个什么邪物!”

很好,终于发现了。其实不止是白龙,秦殊也被吓了一跳。

他微微垂眸,看着藏在自己脚边瑟瑟发抖的煤团,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倒吸凉气的冲动。

煤球的身体还是那么小小一只,毕竟是个刚长出浓密绒毛的黑色幼鹰,只有秦殊拳头大小。

但它的脑袋,噢……它的脑袋,几乎占据了这阴森屋子里三分之二的面积。没有继续变大的理由,纯粹是因为空间不足。

它幻化出了疯龙的头颅,一对残破的雪色龙角,凹凸崎岖的灰败鳞片,病变似的惨白血肉,有无数双幽暗金瞳从血□□隙里向外窥探。

而在那两个没有眼珠的空洞眼眶里,其中一侧依然空空如也。

难得有机会看清细节,秦殊不动声色地近距离细细检视着,能看出眼眶内部的腔壁里有破损伤痕,就好像被人徒手,当然也有可能是爪子,狠狠抠挖出了她的龙眼,如今才会留下此等狰狞的划痕。

而另一侧,藏着一只熟悉的灰白眼球……是许芊。秦殊甚至没发现煤球是如何时把它藏起来,偷偷带进这阴曹地府的。

相比起疯龙眼眶的硕大,不知道胖了多少圈的灰白眼球藏身其中,依然显得十分袖珍。

“这下我就放心了。我们可以走了,还愿意带我离开吗?”秦殊看向惊掉下巴的白龙,“或者说,还想试试能不能杀掉我?”

第79章 我诅咒你

沉默, 又是沉默。

白龙对天发誓,自从认识秦殊之后,它在同一天内陷入沉默的次数, 比之前被困在人类身上时的次数还要频繁。

它现在既不能确定, 秦殊究竟是不是传闻中的獬豸,也搞不清楚, 眼前这坨像鬼又不是鬼、像妖又不是妖的鹰身邪祟, 到底又是个什么吓人的怪物。

但它知道自己此刻满腹杀意,也知道自己此刻最想问的问题是什么。

这个问题已经涌到嘴边,它心中的杀意却像一簇被水浇灭的小火苗,无端被变成了令它本能想呕吐的退却与胆怯。

堂堂西海四太子敖望, 就算被关押千年,它也是至高无上的真龙,怎么能再一次产生这种近乎呕吐的强烈恐惧?

天杀的血契, 一定是因为血契限制, 不会再有其他原因。

“……小珠还活着吗?”白龙挣扎半晌, 艰难地把问题抛出来, 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堪称丑陋,呼吸混乱,把龙吻两侧的细长胡须也吹得上下跳动, 狼狈急了。

因为在铜镜另一头, 那具苍凉而古老的庞大蜈蚣尸体,不知从何时开始变了颜色。

不再只是死寂冰冷的幽黑, 被点缀上大片大片的、堪称艳丽的血红。灼灼烈火浮动, 绚丽长羽上下翻飞,凤凰在洞神巍峨的尸身中大肆作画,留下一团又一团妖异而浓艳的地狱红莲。

看起来是某种特殊的阵法, 兼具华丽美观与能量传输的功能,很有凤凰一族的特点。

而那些丝线……那些黏腻柔软的诡谲异物,在过于刺目的灿烂火光笼罩之下变得黯淡无光,转眼就再也看不真切。

前所未有的焦虑让白龙眼尾轻轻抽搐,它控制着业镜,用最快速度放大镜面所能映照出的细节,心里却不免感到阵阵恶寒,像被一根丝线倒掉在悬崖上的石头,不知何时才会彻底坠落下去,粉身碎骨。

“她死定了。”

砰——!

石头掉下去了,四分五裂。

秦殊的眼睛凝固在许芊身上,仿佛没注意到白龙陡然消失的喘息声,低低说:“我借用了不该滥用的力量,按照你们的话来说,那也许是某种特殊的规则力量。说不定我会为此付出一些沉重的代价,比如,来自西海龙太子的永世怨恨。”

他语气不紧不慢的,听得让白龙头晕脑胀。

白龙没有说话,缠在秦殊腰间的身躯却缓缓松开,一尾巴狠狠砸在铜镜之上。

“砰!砰!砰!砰砰砰!”

那速度逐渐变得歇斯底里,铜镜毫发无损,白龙自己的鳞片却被砸得稀烂,渗出冰冷的金红血丝,汩汩蜿蜒而下。

一场无意义的发泄后,它垂下龙头,非人感强烈的金瞳紧紧锁定着秦殊的眼睛:“我太弱了。所以我不会杀了你,但你也杀不死我。”

“你说得对。现在我也不敢再冒险把你杀死,但为什么你不杀我呢?”秦殊其实有些跃跃欲试。

因为煤球最近学会说话了,只有几个简单的字。它在他脑子里磕磕巴巴地传音——可以,试试。

除此之外,许芊似乎也在尝试让自己变得更强。它的力量本就来自疯龙,所以,疯龙也可以成为它的力量。

秦殊觉得许芊和自己不是主从关系,所以它私底下偷偷做了什么,秦殊一般都不会追根究底,只要大家都保持情绪稳定、不要乱杀人就行。说真的,这只越来越肥美的灰白眼球,或许比他想象中更加厉害。

可惜,白龙的情绪也挺稳定的,它龙吻紧绷,每一次吐息皆带着凛然冷气:“我要看着你变强,秦殊。直到你终于足够强大,迫不及待要去完成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到那时候,我会找到你放松警惕的机会,摧毁你的希望,杀死你在意的人,然后和你一起死。”

“如此忍辱负重,因为我杀了一条想要毁灭世界的疯龙?”秦殊笑了一声。

“我知道,我知道,喜欢上疯子本就是很疯狂的事情。那有什么办法,我只喜欢比我厉害的母龙。何况……我被关押近三千年,无法移动,无法说话,像个病菌一样寄生在无聊的人类身上,没人能和我沟通,没人知道我的存在,无聊透顶。这种刑罚实在太过分了,不觉得吗?”

“唔,有点?齐天大圣也只被压了五百年,”秦殊若有所思,“不过你确实杀了很多人,人家悟空可没有。”

“还不如用龙头铡把我脑袋砍了!你不会懂的,在电子设备被发明出来之前的三千年,我只有小珠。”

白龙血淋淋的尾巴贴在铜镜上,缓缓定格在其中一枚碎片中,抚摸着那一处被烈焰吞噬的畸变龙躯。

它低声喃喃:“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所以擅自给她取了个名字,小珠。如珠如宝,也像蠢猪,哈哈。这么多年,只有她发现了我的存在,所以她留在了凤凰寨,用我做靶子挡住洞神的窥探,在我耳边散发她的疯狂,残忍,暴虐,奇怪的恨意……

“她利用我,嘲笑我,折磨我,又让我足以认清自己的幸运……她好痛苦,她比我更痛苦,而我却总是不知足。”

秦殊沉默片刻:“如果疯病难以治愈,你不觉得让她早些死了,早日转世投胎重新来过,对她才是真正的解脱?”

说这话时,秦殊正在观察由煤球幻化而出的疯龙头颅。

哪怕只是幻化的骗术,也完美复刻出了疯龙此刻畸变的严重程度。他轻轻用手摸了摸灰败的龙鳞,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腐朽死气。鳞片之下的冰冷白肉,绞缠着不该存在的额外复眼,更像一块被邪祟寄生的母体。

她几乎等同于一名卧床多年的人类老者,大脑尚未死亡,身体却已经开始腐败溃烂,那股尸体特有的恶臭味道会在皮肤上蔓延,侵占衣物床褥,久久也散不掉。

秦殊说的是真心话,让她死,才是为她好。

“我自然知道,小珠活不长久,可她哪还有投胎的机会?哼,罪孽深重,她被打下肉酱地狱都算是刑罚太浅,”白龙长呼了一口气,纸窗被吹得嘎吱响,“而且你没有发现吗?地府出问题了,大问题!秦广王殿里空空荡荡,半个阴差的影子都没有。”

“当然发现了,但没想到这么严重。我前段时间刚遇到一个被从地府抓回去的鬼魂,被封在纸扎人里……”

秦殊发现它的注意力又变了,莫名其妙集中到了地府的异常之上,趁热打铁,立刻把黑心眼纸扎店的事情搬出来,趁着白龙注意力还没转回去,赶紧笼统地概括了一遍。

这件事一直是秦殊心里的一根刺。毕竟按理来说,地府不比别处,生人无门进,死者无处逃。

既然那个张聪能能从地府的监牢里随意抓出一只正在受刑的亡灵……那必然还有许多其他更厉害的修士,也能做到。

这种不确定性,确实让秦殊感到焦虑。

而白龙听他说完,摇头晃脑啧啧感叹:“果然,果然如此。自从后土娘娘不知所踪,这幽冥地府里的秩序管制就一年不如一年,所以咱们才能钻空子溜到这儿来,呵。人手不足,范无咎那个死基佬如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更不会有旁人敢来拘走龙魂。那我的小珠,死后会不会……”

秦殊快速在心里做着笔记,把它话里的信息尽数收拢起来。后土娘娘失踪,冥府秩序混乱,监管人手严重不足,黑无常范无咎疑似喜欢男人……也不知最后那句是白龙的气话,还是猛料。

可惜,眼前的情况让他来不及打探更多消息,因为白龙所担忧的事情,正在他们发生。

刚才他确实是和白龙说过,那只疯龙死定了,可连秦殊自己也没想到,他这一次许愿的效果竟然这样高效。

疯龙死得很安静,没有天崩地裂、地动山摇,也没有发出痛苦的嘶吼和龙吟。她躺在血红秾丽的火海里,被疯长蔓延到彼岸花彻底包裹,眼眶里的蚕蛹如奶油般融烂黏稠,变成稀稀拉拉的一滩异物。

秦殊甚至看不明白,她是怎么死的。

但他知道,疯龙死了。

疯龙也知道,是他在许愿。

一股犹如骤然失重的沉沉心悸感,从秦殊心底猛地涌了出来。

镶嵌在疯龙血肉里的、密密麻麻的眼珠们,透过铜镜,缓慢而整齐地扭转、游动,最终蓦地凝固在秦殊身上。这道神威极强的视线,登时让他回想起在不久之前,被“神灵”所注视的恐怖记忆。

而这一次,他与她之间的距离隔得更远。从物理意义上看,酆都与金娥山,确实是性质与规则截然不同的两个空间。

秦殊仍有呼吸的余裕,并未感到严重的濒死之感,大脑也不曾停止运转。在心悸感越来越强的同时,他勉力维持着大脑警醒,还有快速消化眼前信息的能力。

秦殊没有从疯龙的目光里读出怨恨,至少,丝毫没有针对于他的怨恨。

她对他漠不关心,对他的祈愿也毫不在乎,反而对白龙和许芊才更感兴趣,静静地看了它们好半天,才把注意力放在秦殊身上。

而秦殊收到的注视,显得分外公事公办。她似乎只是在临死之前看一眼,看看究竟是谁干的,没有任何杀意,紧接着便不带一丝犹豫地满足了他的诉求。

【我诅咒你,一次又一次品味……独属于你自己的痛苦。】

当然,代价总是有的。一道阴冷而平静的低语,在疯龙彻底湮灭于火中的刹那,缓缓爬上秦殊的后颈,像只冰凉的爪子摩挲他皮肤,不紧不慢吹了口气。

一份诅咒,原来这就是代价。秦殊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说他鲁莽也好,胆大也罢,他其实本就很想知道,在特殊情况下采用这种取巧的手段,究竟会收到何等代价。

只有看清代价为何,他才能心里有数,知道日后遇上危机险情,在什么时候应该立刻弯腰,在什么时候却是绝对不值。

白龙并不清楚秦殊的心思,它话说到一半就已经紧闭上嘴,蜷着自己血淋淋的尾巴,一只眼睛戒备着门外是否有异常动静,另一只眼睛则紧紧盯着铜镜,不愿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但秦殊知道它在想什么。

它想趁“小珠”去世的瞬间,立刻追踪她亡魂的去向,并防备地府出兵拘魂。这才是它愿意带秦殊来地府的真正原因。

就算疯龙死了,其亡魂的怨念之深、执念之强,定然也非池中之物。这世上,没有一条真龙是好惹的,发狂的真龙不好惹,含恨而终的真龙,更是大恐怖。

她有很大机会逃脱地府掌控,甚至是借着这倾天的苦痛与怨念壮大己身,将金娥山的规矩彻底倾覆、占为己有,正儿八经称霸一方。

如今是乱世,既然死了,那就死呗。灵气复苏初期,就是各路天骄崛起、四方群雄争霸的大好时机,酆都大帝的宝座,也不是不能取来暖一暖屁股。

她可以做到,她有这本事,她够狠。

白龙心里畅想不停,过于专注的金瞳几乎充血,眼睁睁看着一道雪白的、巍峨的半透明虚影,如它所愿,从那绚烂火光中缓缓升起。

那雪色光晕是如此纯净而美丽,散发出足以穿透时空的寂然死气,似那严冬特有的大灾祸陡然降世,一点点、一寸寸撕烂糜烂浓艳的彼岸花海,傲然扬起龙首,静静睁开双眸,熟悉又陌生的冰冷竖瞳顷刻间金光大作,看向铜镜的方向……是小珠在看它!是小珠的眼睛!

白龙情难自禁地呼吸急促起来,湿润龙息盘旋于室,越来越激动,竟因此而让忘川河上的漆黑半空划过白光,转瞬间雷鸣轰然。

“轰隆——!”

接二连三的闪电似猛兽利爪,疯狂抓挠着永无白昼的黑夜,白龙呼吸却陡然一窒,嗓音尖锐地大喊起来:“……不,不,那是什么东西?!秦殊!秦殊你快看,你眼睛好,快帮我……不……小珠,小珠!”

秦殊怔怔站在原地,顾不上回应它的崩溃。

他看到了真正的黑暗。

不,那是混沌。就好像,这世间所有五光十色的、绚烂斑斓的色彩,忽然都被囫囵塞进同一个颜料格子里,再用湿润的画笔疯狂搅拌。

直至那团东西质感绵密柔软得令人发毛,吞噬一切可能存在的光影色彩,独留下那无法分辨的、幽暗黏稠的异物,不生不死,非黑非白。

不可言状,或许是更为贴切的形容。

秦殊盯着它看得入神时,竟有种连自身的猩红血液也要被绞入混沌里的诡异不安。若是沉浸地看得太久了,若是被发现了,他说不准真的会被抽干血液,留下一具干巴巴的透明空壳。

但他还是忍不住看下去,看着那抹耀眼刺目的金光骤然消失,看着雪白死寂的疯龙亡魂迎上了静静蔓延而来的混沌,如同摧枯拉朽,立刻支离破碎。

她根本就没有反抗之力,甚至无法发出一声惨呼,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挣扎,只要被那不可理喻的混沌触碰,结局便已经注定。

真正的死亡,绝对的虚无。

小凤凰收拢翅膀,躲在洞神尸体的断颈空洞里,好一会儿才敢探出头来,四处打量。确认周身足够安全,祂才小心地吐出一口火星子,随后继续孜孜不倦地在尸身上大肆作画。

虚无过后,混沌褪去,凤凰的工作重新开始,可留给铜镜另一头的,却是一阵极为漫长的、不可理喻的寂静。

秦殊险些忘了呼吸,直到许芊跳回他的肩膀上。那颗原本色泽灰白的怪诞眼球,此刻却是圆润饱满,通体覆着透亮的纯净雪色,像高级商场里的水晶饰品。

“……昭昭。”

微凉的触感令他蓦然回神,垂眸轻声自语。

“你说什么?”白龙硕大的侧脸猛地贴近,无限放大的冰冷金瞳又一次离他只有咫尺之遥。

它看着秦殊,又问了第二遍:“秦殊,你说什么?你在说谁?”

“我想我的小情人了,”秦殊面色如常,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煤球身上,打量着它幻化而出的那颗疯龙脑袋,意有所指,“带我回去。你不愿意,我就骑在小珠的头上,让它送我回去。”

“我□□……嗷!”

话未说完,白龙蓦地惨叫起来,与此同时只听“噗嗤”一声,血肉撕裂的闷响在他们之间回荡。

秦殊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骇人之事,不过是微微偏头,令漆黑独角的朝向稍有改变,随后,丝滑地捅进那只裹满了崩溃、偏执与杀意的金色龙眼里。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用兽角攻击别人,效果拔群。

白龙就这样瞎了一只眼,血流不止。充斥着强大生命力的冰冷龙血在疯狂冲刷那处伤口,愈合那个被兽角洞穿的、深而狭小的空洞,令被迫撕裂的金瞳反复再生……又反复在剧痛中重新变成溃烂的死肉。

它疼得翻滚,说不出话,龙尾胡乱拍打着空荡荡的房间地面,直至一尾巴扇到躲闪不及的煤球脸上,结结实实扇到了“小珠”的脸,这才惊惶地戛然而止。

“你,你……你果然是那个怪物!你就是那个叫獬豸的远古凶神!”白龙实在无计可施,只能闭着一只眼崩溃吼叫着,“秦殊,你到底想要我如何!”

秦殊面无表情:“我从小接受的是素质教育,做人做龙都一样,懂礼貌、讲文明,少说脏话。想骂我随便你,别把我妈扯进来。”

“……哈?”

“听见了吗?”

“操!”

“这样也行,”秦殊拎起被扇回了原状的可怜煤球,塞进口袋,“独眼龙,带我出去。”

第80章 龙长子的尸骨

白龙盘旋在凤凰寨的高空之上, 受伤的眼睛仍在缓慢淌血,将白如美玉的龙躯染红了半边,引来众人频频瞩目。

有几家管事的阿妹见此情形, 低声商量半晌, 搬出一张新的供桌,给白龙也供上了几盘美酒好肉, 红烛三对, 线香一排。

凤凰寨从古至今都没有龙族崇拜,但在他们眼里,白龙帮助凤凰脱困,驮着秦殊到处飞, 就等同于站在他们这边的好神仙了,再怎么说也要顺手供一供,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离开。

白龙本身并不愿意承认如此丢脸之事, 可又不得不承认, 它如今伤势无法自行愈合, 确实非常需要来自人类的香火与供品。

等到阿妹们拜完龙神离开之后, 它才尴尬地默默吃了几口。先把酒喝光,再吃那些蚊子腿儿似的香火,复杂目光紧盯在山林间的小屋里。

秦殊和裴昭此刻都在阿树婆婆家中。

由于衣服都被烧光了, 之前秦殊还匆匆忙忙回去换了一趟衣服才过来。他在自己的枕头上发现了完好无损的手机, 除此之外,还有刘白龙给他的死蛊、失去法力的红翡翠手串, 那颗以黑珍珠为标识的龙母寿宴入场券……

各种各样零碎的小东西, 都是从元宝肚子里吐出来的,染着薄薄的一层清透毒液,作为防盗措施。

秦殊看着蜷在手机上睡懒觉的袖珍小蜈蚣, 一时难以想象,它到底是怎么把这么多东西藏进体内的。用它来装东西,倒是永远不怕丢,简直比那些法修们袖里乾坤的术法还要好用。

可惜现在他来不及研究更多,把元宝揣进兜里,赶紧冲回了阿树婆婆的小屋子里。

因为她的身体情况非常不好,非常,非常不好。

被凤凰用尖喙啄穿的胸口,到现在仍有一团拳头大的空洞。肺部严重破损,心脏少了一半,重伤似乎牵连到了声带,甚至无法发出声音。

幸亏凤凰寨是个特殊地界,阿树婆婆神魂尚在,还可以艰难地提笔写字,但每一笔一捺,线条都抖动得像初学稚童,逻辑也莫名显得混乱。秦殊用尽毕生语文功底,才将她那字里行间的意思拼凑出来……几乎和交代后事的遗书没有区别。

寨子里的几名预备巫医都还年轻,又陡然失去了陈力蚩的指点,看到阿树婆婆虚弱的模样心里本就焦急。可对于该如何才能最有效地吊住她的命,他们暂时意见不一,险些当场吵了起来。

反倒是被白龙暴揍了许久的刘阳阳,现在居然已经没事了。赶尸人的治疗向来简单粗暴,他被扛回屋里喂了几颗最狠的猛力药丸,配上熏天的浓稠草药汤,躺了十来分钟就恢复了意识。

他醒来后,蹲在屋子外面又吐了一大滩的血,紧接着立刻精神焕发,把差点打起来的两个小巫医拎着衣领扔了出去。

就算说是赶尸人天生耐造……可他这耐造的程度有点太过分了,简直已经到了堪称金刚不死之躯的程度。相比起精神有些崩溃的刘白龙,刘阳阳居然是这次受伤最轻的那个人,只有脸色还很苍白。

秦殊能从陈水震惊的眼神中看出,即便在赶尸人对标准里,刘阳阳也是个十足的异类。

这或许与他在鬼域里的惨痛经历也有关系……越是备受折磨,反而越是能淬炼体魄,就像打铁炼器一样,越炼越强。

秦殊反复确认了刘阳阳的健康状况,确实是没有皮外伤,内脏几乎碎完了,但吃点猛药也能逐渐修复。这让秦殊狠狠松了口气,同时对刘阳阳提到的鬼域更有兴趣了。

他可不介意在鬼域里当几年搬山工,这是一条非常靠谱的变强与自保途径。不过此事还可留后再议,现在最为紧急的问题,在于如何保住阿树婆婆。

“我阿舅知道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不,还有可能比现在更差。所以他昨天夜里把我叫过去,稍微给我透了个底。”陈水率先开口。

争吵的巫医陡然安静下来,不约而同看向他,像是看到了救星。

大巫师死了,一生无儿女,陈水便是最有资格代替其发言的人,资历不足反倒不再妨碍他的发挥。

但他并不引以为豪,神色严肃,扶着腰靠在阿斗肩头,脸上泛起淡淡的疲色,声音也是嘶哑的:“阿舅说,若今日凤凰寨里有人受伤濒死,定然与神鸟有关。既是神鸟亲自杀人,我们凡人的魂肉皆会受到严重损害,寻常灵药的作用很小,刘阳阳……那就是个例外中例外。”

秦殊坐在婆婆床边,把裴昭拉到自己腿上坐着,下巴倚在他肩头,微微皱眉看向陈水:“怪不得阿树婆婆写字时的逻辑有问题,她神魂恐怕也受伤了。阿水,那我们该找什么药才好?我可以帮你找。”

“只有两种办法可以救下她,同时也能保住村长的神智。一是去江城,取回龙长子的尸骨,重铸肉|身,但这尸骨具体在哪里,拿回来又该怎么用,阿舅也没和我说。二是……”

陈水默然片刻,说着说着,面上表情逐渐变成了近乎痛苦的无语。只针对陈力蚩这个谜语人的无语。

“二是,找到数千年之前的蜃龙,只要合理与祂陈情,说明白前因后果,祂自会给予帮助。但……蜃龙是什么玩意儿,在哪里才能找到祂,这个‘数千年’究竟又是多久之前,我老舅也没说!什么都没说!”

“别急,他说的龙子尸骨,我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倒是这个蜃龙……”秦殊若有所思,扭头看向窗外盘旋的白龙。

它吃完了淳朴阿妹们烧去的香火,似乎瞬间就把自己稍微吃圆了些许,雪色身躯在山林间洒落一片蛇形的阴影。

秦殊在脑子里敲了敲白龙,不动声色给它传音。

“独眼龙,你知道蜃龙是什么物种吗?以前我从没有听说过。”

“什么独眼龙……叫我敖望,好没素质!”白龙的伤治好了,气势顿时又上扬了,摇头晃脑从嘴里喷出一道淅淅沥沥的小雨,洒在满头问号的刘阳阳脸上。

好在它态度虽不好,但在秦殊面前,暂时还是有问必答的。因为它怀疑秦殊知道是谁吃了小珠的亡魂。

于是它幽幽回答:“别随意招惹蜃龙,人家脾气不好。你那双猩红的招子,几乎可以看破万物,但如果你修炼不到家,这辈子你也看不透祂。”

“这么厉害,祂是幻术大师?”秦殊在心里做起笔记。

“腹下尽逆鳞,嘘气成楼台,那位哥哥的事迹,在诗文典故里都有提及。是你自己积累不足,呵,高三学生……”

白龙话中带气,斜眼瞅着秦殊继续道:“这世上蜃龙数量太稀少,也是你运气好,居然还能碰上我这么一位认识祂的真龙。告诉你,我可是被父皇带出门去走过亲戚的,我足以笃定,陈力蚩提到的就是我那位远房哥哥。”

“那……我该如何找到数千年前的祂?”

“我怎么知道?我也只活了几千年,哪儿有那么容易攀上人家。你要是真想找找,那就去鬼域里试试呗,那位哥哥的全盛时期可不一般,只需留下一抹神魂印记,就能供养着鬼域正常循环许多年。倒是你,哈,贪心太过万一死在里面,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秦殊微微颔首:“知道了。既然你见多识广,那你认识囚牛的母亲吗?江城的龙母。我听一位朋友说,她也疯了。”

“……知道,囚牛也算我远房哥哥。”

白龙回答的同时,无声无息落了地,金黄竖瞳缓缓贴近小屋窗口,几乎将室外光线彻底遮蔽。屋内光线陡然一暗,只剩下它那只冰冷龙眼杵在窗边,散发出意味不明的幽光。

它扫了一眼阿树婆婆,略过其余不知所措的人类,定格在秦殊那处:“祂爱上了一个人类姑娘,杀了几个欺负那姑娘的人,因此触犯天条,被砍头了。当初行刑的时候我在场,祂的亲娘也在,不疯才怪。这事儿我不帮你,你想要拿祂的尸骸给人类用?别找我,自己解决。”

“行,”秦殊捋了捋额前碎发,漆黑兽角悄然从他掌下露出原貌,“你不帮忙可以,吃了人家凤凰寨的香火还故意过来吓人……想再让自己瞎一只眼睛?”

“操!你很烦!”

白龙一甩尾巴又飞走了,顺便把供桌上剩下的几块大肥肉也一并带走,越飞越高,转眼便消失在了阴沉的天际。

秦殊也没拦着它,毕竟这货压根没想跑路,只是想偷偷躲起来吃肉,因为大口吃肉的样子不够美观。

在白龙发现自己的情绪会被共享给秦殊之前,秦殊一个字都不会透露出去。他状若无事,扭头就开始和陈水详谈起龙母的问题。

“平日里龙宫不会现世,连妖修也找不到入口,我们唯一能接触到逆鳞的机会,就是在祂的寿宴之上。我有正式参加的资格,昭昭的话……”

秦殊稍一顿,看了眼被他圈在怀里的裴昭:“昭昭自己有办法。还有龙母本家的牛妖亲戚,以及我高中的心理老师,家世好的妖修都有机会参加。这些大概就是我能想到的助力,不多,胜算……没有凤凰助阵,也不一定大。”

“我也去。我会想办法。”陈水脱口而出,紧接着又被刘阳阳打断。

“你去送死吗?别天真了阿水,这活就该我来干。我好不容易回寨子一趟,居然就把祖坟干出那么一条大裂缝,那群老头子被我弄出来的鬼兵折腾得短命十年……天杀的,要是阿树婆婆也没保住,我都没脸在寨子里待下去。”

刘阳阳情绪有些低落,声音也少了嬉皮笑脸的活泼味道,配上苍白的脸色,令他整个人气质比往日阴沉了许多。

“同意,我们尽量避免不必要的人员伤亡。人多是没用的,祂并不好招惹,”秦殊把脸埋进裴昭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闷闷地说,“我回去找朋友问问吧,也许能想办法帮你再搞一张入场券。”

“好,谢了秦哥。我记得你们是今晚的飞机?”刘阳阳拿出手机翻了翻订票软件,“果然,商务舱还有票,今晚我就和你们一起回江城,我自己也去到处找找办法。”

陈水蓦地皱眉:“你就这样走了?不再多修养一下吗?直接离开凤凰寨,你内脏的伤……”

“疼痛对我有好处。我这段时间算是看明白了,这操蛋的世界就是这样,埋头安逸修行是没意义的,只有经历痛苦才能变强。”刘阳阳打断他。

“你走了,寨子里人心不稳……”

“屁个人心不稳,神鸟降世,龙娥显灵,天大的福运好事,凤凰寨的未来光明无限。若不是你阿舅没了,婆婆和白龙受伤,大家心里难受……光是为了庆祝神鸟复生,他们就能兴高采烈跳一个晚上的狂欢舞!”

刘阳阳说到这里,狠狠拍了两下陈水的肩膀,终于露出个笑来:“你该出面扛事了,大巫师的亲外甥,谁不服你?我娘死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装一装大人嘛,很快就能学会的,扛起事来并不难。”

陈水被他拍得一时脱力,“砰”地坐倒在地,连带着阿斗也跟他一起倒下来,差点把阿树婆婆家里地板坐出两个大坑,引来众人齐齐瞩目。

他意识到自己的蠢样儿,也跟着笑了一声,沉默少许又哑声说:“阳阳哥,我有点想哭。”

“呕……别用这恶心的小名叫我!”

*

“女士们,先生们,本次航班将在二十分钟后降落江宁机场。当前江城的天气为多云,地面温度十一摄氏度……”

“我们的飞机即将开始降落,请您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卫生间暂停使用……”

“感谢您选择洛水航空,祝您旅途愉快。”

在乘务长温柔平静的播报声中,航班顺利落地。

秦殊拎着没什么重量的单肩包,拉着装满蛊虫的行李箱,站在机舱门口。春寒料峭,江城特有的冷空气,化作熟悉的刺骨微风渗了进来。

他回望向客舱深处,看着拥挤起身的外地旅客们不约而同翻动箱子,找出更为保暖的外套,不由轻笑了一声。

“真好啊,顺利回家的感觉。”

秦殊看了眼接机司机的消息,收起手机,牵住裴昭的手慢慢向外走,仍有些感慨于自己的神经紧绷。

“只要飞机没落地,我就总觉得事情还没完,总觉得我们半路上会又出什么岔子……”他深吸了一口气,直到把冷空气彻底吸进肺里才算是安心。

裴昭心情似乎也挺好的,语气不急不缓:“我说过,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秦殊脚步微顿,弯唇“嗯”了一声,正要再说些什么,就听到某人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快速逼近。

“江城,我们喜欢你——!”刘阳阳小跑跟上他们,扯着嗓子大声嚎上一句,丝毫不在意路人的受惊眼色。

他在飞机上睡了两个小时,此时虽脸色苍白,但肢体语言可谓生龙活虎,勾着秦殊肩膀啧啧又道:“云城都大街小巷到处都是鬼,又黑又吓人,还是江城最舒服,治鬼措施做得真是好,全国都比不上。秦哥你看看,这机场里连个鬼影都瞧不见,我都想来定居了。”

秦殊陡然想到江城二中里的情形,硬是没敢附和刘阳阳这句评价,只好奇追问:“我这几年很少旅游,还是你见识更多,刘阿哥,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其他城市里也有大街小巷到处乱飞的鬼吗?”

“我见识也不多,赶尸业务只覆盖了五六座城市,怎么说呢……绝大部分地区,只会比云城更加糟糕,”刘阳阳摇了摇头,“哎,都怪灵气复苏,新时代的法修们还没修出什么门道,妖魔邪祟已经爽翻天了,到处闹灾。”

果然,二中这间鬼监狱,倒是对江城的民生安定做出了不小的贡献。也多亏学校里都是十六七岁的青少年,大多都没找过对象,阳气旺盛得有些过分,才勉强保持着同样的和平安定。

秦殊从刘阳阳口中了解到了更多情况,在没有鬼监狱的地方,降妖除魔的法子基本还是老一套,花重金请道士做法、佛僧念经,而且假若真的闹了鬼,在百分之八十的情况里……这些人都不算特别靠谱。

“死了很多人吧?”秦殊微微皱眉。

“我遇上了会帮忙杀一杀,遇不上,那也没办法。有些善良的妖修也会帮忙,可终究是人妖殊途,它们也不会抛头露面太过。哎,如今就是这样混乱的世道,江城已经算是少数的和平之地了。”

“善良的妖修……这样吧,明天来二中找我,我带你见几个善良的妖修,正好商量一下入场券的问题,”秦殊拍拍他的肩膀,“晚上有地方睡觉吗?要不要去我家住?”

裴昭悄然看了过来,神色丝毫未变,刘阳阳却瞬间感到一阵凉意爬上后颈,险些在冷风中打了个寒颤。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唯有多年积累的危机本能告诉他绝对不可以答应,于是刘阳阳连忙摇头,小心翼翼往旁边退了一步:“啊哈哈,不用不用,我订了酒店,啊哈哈哈哈……”

秦殊对他突然怪异的态度感到莫名其妙,但也没有多问什么:“好,注意安全。”

接机的车已经到了,一辆是秦殊提前预约的,一辆来自刘阳阳订的酒店,他们的行程就此分开。

话最多的刘阳阳走了,他们回家的路途反而变得沉默几分,有些话也不方便在外面说。缠在秦殊腕间的元宝似乎有些疲惫,秦殊并不打算让它帮忙传话。

他不动声色歪头在裴昭肩上,看一看车窗外干净的江城夜景,再看一看裴昭安静的漂亮脸蛋,转眼就回到了家门口。

“天啊,明天还要上学……”把行李推进玄关,秦殊才忽然痛苦地感叹出声。

“马上就放寒假了,”裴昭从他手中接过行李,毫不费力地单手拎起装满山货的背包,往客厅里走,“周末一起去做蛋糕。”

他语气轻飘飘,像在闲聊,却极具安慰效果。秦殊想起生日那天夜里的事,发现自己嘴角浮起了不由自主的笑意,好半天才压下来。

跟着裴昭走进客厅,秦殊一边开灯,一边任由自己的视线自动锁定在裴昭脸上,毫不遮掩自己的幸福:“昭昭,我最喜欢你今年给我的生日礼物。这是我最喜欢的礼物……还有接下来的蛋糕也是。”

裴昭脚步顿了顿,眸中露出些极为真实的疑惑:“你不喜欢上次的5090显卡?那个外壳是纯金的,限量版,虽然我不太懂,但玩游戏应该很好用。”

“喜欢!怎么可能不喜欢!昭昭,你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秦殊说着压低声音,“但那个实在太贵重了!之前我都不敢随便用,也不敢出去炫耀,我怕别人知道以后直接入室盗窃,顺手把我也砍了。”

裴昭似乎听懂了,兀自思忖片刻又问:“现在还害怕吗?”

“……对哦,现在我好像不怕了,”秦殊扭过头,看了眼门外那位趴在院子里,不情不愿被迫把自己变小了一大圈的白龙,笑了一声,“咱家保镖越来越多。”

“那就用,不必担心耗损。以后出了新品,我再送你,”裴昭轻轻弯唇,“有人敢来偷,你自己也能杀死他们。”

“嘶……其实还是有些肉疼,但我会努力享受生活的。”

两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从冰箱拿了两瓶冰汽水,不紧不慢地闲聊起凤凰寨的山货和草药,把行李箱全部打开,一起分门别类地慢慢收拾。难得的平静时光。

秦殊今天太累,因此反而没什么食欲,而回到江城后,更是一次也没有问过裴昭——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去吃点夜宵。

他心里清楚极了,裴昭肯定不饿,或许还有些太撑。

说起来,白龙做梦都想知道,那抹轻而易举吞噬了小珠魂魄的混沌黑影是谁。它认为跟在秦殊身边,才有机会找出答案,这个判断倒是十分正确。

秦殊一直都知道裴昭的动向。

就算他修为不到家,一时无法亲自认出那抹混沌的真容……可他刻在裴昭神魂里的印记,在最开始,就是裴昭亲自教他烙印上去的。

当初秦殊用尽了自己在初学者绘画班里得来的经验,小心翼翼画了一只圆润的小猫。

只要秦殊想看到裴昭,就能直接在脑海里追寻印记的踪迹。

而当混沌涌起时,那只小猫,在铜镜另一头散发着猩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