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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80(1 / 2)

第76章 血祸

“既然你是龙王的儿子, 那你为什么会寄生在刘白龙的脸上?”

这是秦殊提出的第一个质疑。他反手削掉了一只鬼兵的脑袋,轻轻抬起裹满阴气的刀尖,指向被众人护在后方的刘白龙。

她还在焦虑撕扯着自己脸上的丝线, 哪怕半张脸的皮肉都被挖得稀烂崩裂, 哪怕丝线将她手指勒得满是鲜血……只要还有一点不对劲的异物感,她就无法停止这场疯狂的自我清洁。

别人想拦着她都拦不住。

秦殊视力实在太好, 一不小心瞥见了脂肪层的黄色颗粒, 更是眉头微蹙:“你看看她,现在她被你害成了什么样?”

——我是坏龙,是被天庭罚下来坐牢吃苦的,你有意见?

好一个理直气壮的回答, 秦殊喘了口气:“……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帮我们?”

——烦不烦!哎呀亲爱的小主人,我现在只能站在你这边,你如果死了我也要倒霉, 所以赶紧想办法把我弄强一点!满意了吗?

秦殊握紧刀柄, 尽量不让自己露出被恶心到的表情:“既然如此,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变强?”

他们的交流在短短几次呼吸之间, 而随着秦殊这问题一出,忙着暴打刘阳阳的白龙蓦地扭头盯向秦殊,在高空之中发出一道低低的长吟。

那双鎏金似的璀璨龙目里满是不耐, 长须随风上下纷飞, 血盆似的大口骤然张开,吐出一抹刺目白光, 犹如闪电般径直扎入秦殊的眉心。

一片近乎使人身发麻的诡异清凉感从眉心里涌出来, 险些让秦殊额前的兽角也被冷到麻木发颤,但他认识这种感觉。

在前天夜里,裴昭坐在他腿上, 教他如何操控这只独角的时候,其实也用了完全相同的传授之法。大量信息被神魂之力所包裹,强行挤入另一人的紫府里。

可裴昭比它温柔多了,而这只恶劣的白龙恨不得当场让秦殊冻死。

不,不对。

秦殊眼皮微跳,侧身躲过一只鬼兵刺来的铁枪,反手攥着那柄破败的兵器向后一拽,手中长刀随之刺出,划开眼前薄薄的藤甲,小臂也追着长刀穿胸而过。被刺穿脏腑的鬼兵在惨叫中消散,那团黏在秦殊腕间的森冷阴气却没有就此化解,冷得钻心。

他发现自己的动作突然就莫名变得僵硬,却不是因为重复作战的疲惫,也不是因为他正在被逼着消化眼前的大量信息、一心两用……冷意从眉心向四肢百骸不断扩散,令他身体本能地传出阵阵战栗,忽然就无法抵御周身那浓郁而萧瑟的鬼气。

那条白龙简直就是想要让自己被当场冻死,它刚才送入秦殊眉心里的不止是信息,还有一小块从西海深处走私出来的万年寒冰。

但与此同时,它也提供了多种解决办法——利用自身阳气克制,接触足够强大的火种并且不被烧死,在五脏六腑中运作法力以产生高温,浸泡于大量含冤而死的人血中,或是服下足以杀死冰山之神的剧毒。

绝大多数办法,秦殊都做不到。可时间紧迫容不得纠结,他即刻想到了一个特殊的礼物。

“元宝!”秦殊揉揉自己被冻僵的脸,毫不犹豫大声吼道。

正在享受杀戮的小蜈蚣应声飞来,模仿着白龙的动作张开口器,吐出一枚红丸,随后用尾巴瞄准它,猛地潇洒一抽。

红丸之上裹着淡淡金光,破开阴森鬼气,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抛物线,精准掉进秦殊嘴里。

秦殊甚至没有咀嚼,即刻吞咽下去,紧皱着眉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轰——!”

金红交错的滚烫烈火从他身上燃起,掀起阵阵狂风,空间近乎被烧得扭曲。

这异常的火,与凤凰所吐的火色并不相同,却同样是令人呼吸困难的可怖高温。秦殊周身气势在顷刻间节节拔高,独角被摇曳火色映照出愈发幽暗的凶光,威压不受控制地蓦然漫开。

临近的大批鬼兵在惨叫中烟消云散,连他身后那两名击鼓的赶尸人也大吃一惊,几乎敲错了鼓点。

秦殊吃下了阿树婆婆送给他的红丸,并且,是被元宝用毒液二次加工过的红丸。

现在他是个能独自烧光山林的毒人,短暂的、人为的强大。

这不该是他现在能拥有的力量,因此秦殊发现,自己每走一步皆能体会无比强烈的痛苦,痛苦到无法做出任何表情,发不出声音。

心肺缠绞,脏腑扭转,骨头眼儿里像有蚂蚁在爬,太阳穴抽搐着绷紧到极致,紫府里的寒冰也在快速溶解,发出哀嚎一般的刺耳“滋滋”噪声。

——我靠!等会儿?!我靠你这是怎么弄的!

白龙在他大脑里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而秦殊咬紧牙关,直接扬起手臂,将自己的长刀狠狠朝高空中用力投掷而出。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扎入棺材的刀身轰然碎裂,缠绕其上的乳白丝线也如同柳絮散开,像慌乱逃窜的虫豸一般逃入地底深处。

“锵锵——!”

彻底脱困的凤凰展开双翼,在空中盘旋,发出畅快的鸣叫,随后径直朝凤凰寨的鼓楼冲去,目标极为明确。而转瞬间,又是一声巨响,地面颤抖着陷出一个深坑,秦殊已然借力腾空而起,一跃便是百丈,以近乎鬼魅的速度出现在半空之上。

他抓住即将脱力坠落的刘阳阳,身姿轻巧得诡异,无声落在那条白龙头上,不偏不倚,恰好踩在那对龙角附近。金红火舌从秦殊指尖流淌而下,可怖的高温将火也融为了浓稠液体,一滴,两滴……雪色龙鳞迸出细细裂痕,漫起了别致的灼烧香气。

“现在我要做什么,刘阳阳才会恢复正常?说。”秦殊面无表情,垂眼看向白龙向上翻起的颤动金眸。

——那个,这个……把他腰斩了再缝合回去就行。他的寄生物在胃里,丝线蔓延得太深了,只能用此等酷烈之法才有效果。

白龙的声音忽然变得乖巧许多,小心翼翼的。

“用什么缝合?”秦殊把刘阳阳失去意识的身体放平,摊在白龙宽阔的后脑勺上。

——用这些土著平日里缝尸体的线就够了。金娥山是个古怪地界儿,把人砍成碎沫子再缝合起来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才能把他斩断,这货身体硬得吓人。

秦殊没有说话,依旧面无表情看着它,被火光晕染的双眼不知何时变了色,化作瘆人的妖异猩红。

——那个……嗯咳,现在你厉害了,我身上束缚也少了些,应该可以试试。真的真的,我努力……嗷!

白龙的话尚未说完,庞大身躯蓦地紧绷,发出痛呼。秦殊已经动了,他沉默着蹲下,生生用手猛地拔下一块贴近白龙后颈的狰狞棘刺。

雪色染上了黑金交错的微凉血液,洒在秦殊指尖。

这是一只真龙的血,磅礴的生机汹涌漫出,让秦殊灼痛至极的身体也稍稍得到了一丝舒缓清凉,快意从轻颤的指尖向心口淌去。

秦殊却没有沉迷于自己迫切缓解疼痛的需求,无视白龙的叫痛声,将龙棘最锋利的尖端贴在刘阳阳腰上,稍稍比划了一下,看准了胃袋的位置,随后直接开始动手切割。

亲自腰斩自己的好朋友,扶着他毫无生机的“尸体”,把他断躯之上的巨大横截面烧成一片焦黑死肉,然后将手伸进他被切开的胃里,掏出一大团疯狂蠕动的、形似蛆虫又层层包裹如蚕蛹的寄生之物,究竟是一种什么感受?

秦殊忽然成为全世界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

他攥着这团恶心玩意儿,以龙棘为刀,缓缓将其一分为二。

被切开的虫子里,还有一只虫子,同样通体雪白,外形却隐约比其余的丝线更为细致复杂。是柔软无足的长条生物,像蛇,也像尚未长成的蛟龙,头部有一对微不可查的突起,腹部有四对发育不全的突触……

在亲眼见到真龙的今日,秦殊觉得它更像是严重畸形的龙。

正好,白龙现在似乎挺有耐心的,也非常乐意为他解释。

——这世上的龙快死光了,有好几代都染了疯病,几乎再也生不出正常的后裔。这就是世界开始崩坏之后引来的毛病。自从人皇死了,到处都是漏风的破洞!哎,阴阳不调,规则混乱,伦理无常,邪祟大行其道,神灵喜欢钻空子做事,天道时而跟着抽风,咱们龙凤虎龟也一个比一个倒霉……

在白龙絮絮叨叨的同时,地下那些密密麻麻的鬼兵终于开始撤退。

与尸体军队厮杀到一半的鬼兵小将,在刘阳阳的胃袋被切开之后,很快就停下动作,表露出极为茫然的肢体语言。就好像,它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要与人类相杀。

秦殊从高处往下看,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继续说,怎么倒霉?”

——你看小凤凰,她全家都死光了,如今只剩她一只,多亏那陈老头谋划多年,借了凤凰寨香火和洞神余力,偷了我的龙血还有某只母龙的怨气为引信,再以两死一活的人躯作为生食献祭……如果没有他,小凤凰可没那么容易浴火重生,这可是能让种族灭绝的“血祸”,没听说过吧?

白龙说得兴起,驮着秦殊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用尾巴尖尖虚指着鼓楼的方向。

那里很安静,留在寨子里的人都没有轻易靠近鼓楼所在的广场,而是远远地探头观望,在老一辈的带领之下搬出供桌,提前备好的点心和大鱼大肉,供奉在桌上,排队给那只从天而降的凤凰烧香。

空气中弥漫泛着淡淡的红意,整片空间都因高温而扭曲。

——吃了凤凰寨的多年香火,就要为信众达成夙愿。瞧瞧,当一个好神仙就是麻烦,那只小家伙以后要代替洞神,为凤凰寨清理邪祟,镇压这小小的一方残缺,伟大,伟大~

秦殊微微挑眉。白龙说得没错,那只初生的凤凰在脱困之后,居然就直接冲进了鼓楼深处,似乎是早已知晓自己重回于世的理由,以及此时真正该去做的事情。

比起人类面对未知时的犹豫和谨慎,由陈力蚩所复生的凤凰选择偏向虎山行。

秦殊撕开自己掌心的手套残骸。这幅薄如蝉翼的护具还没用多久,今日就被他亲自服下的红丸给毁了。

它挡得住许多脏东西,防得了小蜈蚣那侵蚀骨肉的毒素,撕扯丝线时也未曾崩裂,却无法抵御如今让秦殊自己也备受折磨的火焰。风一吹,便成了黏在指尖的焦黑残灰。

好可怕的火。

也许,当那只小凤凰彻底长成,它所释放的烈火会比阿树婆婆所炼制的红丸更具神威,但现在……

鼓楼下的深洞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虽然陈力蚩曾说,余下的事情让神仙去操心就行,可只靠一只稚嫩的凤凰就能解决问题?

“我觉得,你还有很多没告诉过我的事情。”

秦殊完全没有放心的感觉。趁着红丸药效未过,他半蹲下来,轻轻握住白龙的一只龙角,金红烈焰随之淌下,将尺木似的雪色长角灼出一抹深红。

“解释,血祸是什么?”

白龙脑袋微僵,并未因吃痛而将秦殊甩开,沉默片刻,老老实实地仔细解释。

——按你们人类如今的说法,曾经藏在远古血脉里的严重基因病……从某一代开始出现新发突变,变成了显性遗传。凤凰一族比咱们更傲,气性太大,基本都是自戕而亡。咱们龙族可不同,染了疯病的龙只会继续满世界到处□□,哈,生下来的小龙一个比一个乱七八糟,都逃不掉。

“这些虫子也是……有显性基因病的龙?”秦殊微微垂眼,伸出手帮刘阳阳清理胃里残留的丝线,一只一只捏死。

——都是邪恶幼崽,有些可能是我生的,你随便杀……别骂我哈,那个强迫我生孩子的母龙才是罪魁祸首,我可没病!

白龙愤怒地一甩尾巴,不等秦殊开口便继续抱怨。

——我出生在血祸之前,后来才被罚下凡间坐牢的!我被拘禁在凤凰寨刘氏的身体发肤里,被烙上一个“顽疾”的污名,随着他们世世代代的血脉繁衍,一直坐牢坐到了现在,可惜洞神死了,那条可恶的母龙才敢如此张牙舞爪。

秦殊眉头一挑:“你在坐牢,她怎么强迫你生孩子?”

——那还不简单?先选择一个倒霉鬼,附身在其之上,再和倒霉鬼的伴侣度过几次花好月圆夜……哼,小刘她老公就是这样被反复附身给磋磨死的,早就死了,害我也跟着倒霉。你可知龙族没有生殖隔离?只要她想,她找谁都能生,却非要日日夜夜跑来恶心我,可见疯病之重。

白龙嗓音里的幽怨颇深,秦殊倒是恍然,眼前一瞬间闪过了许多人。昨夜趴在他们窗边偷窥的尸体,刘白龙的丈夫,甚至是陈水的男朋友阿斗……怪不得,怪不得阿树婆婆会杀了阿斗,却没有给陈水任何解释。

“所以,这个染了疯病的龙,就是藏在鼓楼里的邪神?”

问出这句话的下一瞬间,秦殊忽然感到太阳穴蓦地传来刺痛,眉心一阵阵地发紧,若非他现在半蹲着,恐怕会站立不稳,直接从白龙身上摔下去。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一种让人浑身发凉的濒死感,比起火焰烧灼所带来的痛苦还要难以忍受。就像有某种极为强大的恐怖存在,在他说话的刹那间倏然看了过来,将磅礴如山的威压视线死死钉在他的脸上,钉在他的脖颈间,钉在他的四肢百骸里。

她听得见。

秦殊不由想起了这句话。在江城谈论龙母之事的时候,裴昭曾经特意说过的。

在谈论神灵时,要有所防范,因为但凡有人谈论祂……祂就能听得见。

“呼……”秦殊缓缓深呼吸,眼睛仍盯着白龙,声音稍哑,“带我下去。”

他不擅长分辨一颗龙头的表情,但白龙显然也能感受到这股极为强烈的注视。

于是它沉默地选择听从,也很有眼力见,把秦殊带到了裴昭身边。

不知为何,那股压力极强的视线骤然消失了,秦殊呼吸稍缓,从白龙身上一跃而下。

而身躯庞大的白龙缓缓落地,尾巴一摇一晃地烦躁拍打着尚未愈合的地缝,硕大的竖瞳龙眼闪着金光,与裴昭对视了一瞬。

只有那么一瞬。

随即白龙立刻移开视线,用尾巴卷起两个面露惊色的赶尸人,放在刘阳阳的尸体面前。

“不好意思,这条龙的性格不太好,没有恶意,”秦殊把刘阳阳的尸体交给他们,低声嘱咐,“麻烦尽快把刘阳阳重新缝合,他体内邪祟被我清除了,能活下来。今日的事其实与他无关,处理好之后我会尽量解释。”

其中一名年迈的赶尸人铁青着脸,率先抱起刘阳阳那两截悚然的腰斩断躯。他目光落在秦殊额前的幽黑独角之上,手臂传来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们当然能看出来秦殊此时的异常,在靠近秦殊的时候,甚至连赶尸人的铜墙铁壁也扛不住,皮肤迅速被高温灼出了明显的烧伤痕迹。

但年迈的赶尸人并未慌乱,在仔仔细细地打量过秦殊后,郑重回答:“多谢秦小哥今日相助,守护我等不为鬼兵所害。陈大巫师说过,你注定会得到神鸟赐福,我也相信你绝非恶人,日后如果需要帮助……只要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随时来凤凰寨就是。”

“好。”

秦殊没有再和他们多嘱咐什么,因为凤凰寨的人不需要由他来指挥。

在方才混战中受伤的人,此刻都在互相照顾,给彼此包扎缝合。阿树婆婆被送回寨子里进一步尝试医治,而刘白龙被喂了安眠镇定的汤剂,被阿斗抱起来,由陈水亲自给她血肉模糊的右脸敷药。

一场合葬仪式,最后变成如今这样的场面……也许陈力蚩已经料到了一部分,也早已提前做好些许安排,并没有人真的面露慌乱,连陈水也安静极了。

“昭昭,我身上很烫,”秦殊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你能碰我吗?”

“能。”

裴昭自然是毫发无损的,他站在这场混乱的边界处,看起来仿佛一碰就碎,却连一根头发也没有乱,浑身干干净净,像是从未真正出现过,像个虚幻的假人。

他迈步走向秦殊,轻抚腕间的手串,笼罩于周身的金光消失无影。苍白冰凉的掌心轻轻抬起,覆在秦殊淌着火光的滚烫指尖上,看似平静的金眸里,悄然裹着一丝不知在针对于谁的冷意。

“还疼吗?”裴昭摸摸他,声音也很轻。

“……”

秦殊沉默片刻,惊奇地瞪大眼睛,连话都变多了起来:“突然一点都不疼了!等等,我身上的火还在吗?呼……还在还在,那就好,昭昭,这条白龙认识洞里的邪神,我想趁现在赶紧去鼓楼里帮那只小凤凰,你觉得能行吗?”

“不行,”裴昭看着他,目光不容置疑,“你绝对不是疯龙的对手。如今她被凤凰缠着,无法脱身出来对付你,但如果你主动跑进她的地盘,你会死。”

“昭昭,你怎么知道那是条疯龙?”秦殊没有坚持,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

“刚才这条小虫子告诉我的。”裴昭却是面色不变,淡淡看了一眼试图缩小存在感的白龙,随后目光一转,落在两人眼前那条狰狞的地缝上。

“凤凰复生,是对天下有利的好事,大吉大利。但要是再次生而复死,反而会导致潜在的灾祸现世,晦气到了极点,对谁都没有好处。所以,总会有看不下去的人出手相助,”裴昭顿了顿,放开秦殊的手,“实在放心不下的话,你可以从这个地方下去看看。让这条小虫子驮着你飞下去。”

神奇的是,白龙对“小虫子”这一近乎蔑视的称呼,没有表露出任何异议,也没有在秦殊脑子里叫叫嚷嚷。它安静地盘在两人身边,连尾巴也未曾随意晃动,好像有点紧张。

而秦殊重新抓住了裴昭的手,皱眉低声问:“这下面……是什么?”

“鬼门关。现在还没关上,正好,你感兴趣的话,可以看到阴曹地府是什么样的,”裴昭垂眸看向白龙,“有它在,守门的阴差不会拦着你。”

“那你呢?你不去吗?”秦殊有些犹豫。

“不去,”裴昭摇头,神色不明,“我讨厌那里。”

第77章 孽镜台前无好人

最终, 秦殊还是接受了裴昭这次小小的“旅行建议”。

他不仅好奇阴曹地府是什么样的,更好奇,裴昭为什么会讨厌那里。

不过在白龙口中, 所谓的鬼门关, 其实只是一片能吞噬光线的漆黑入口而已,在世上任意地方都能打开。

秦殊把元宝留在裴昭手上, 方便交流, 随后干脆坐上了白龙光滑的后颈。一人一龙沿着地缝迅速下坠,他们周围的空气越来越阴冷,是几乎要凝成水珠的浓稠鬼气,死亡的味道。

从地表透进来的午后光线, 就像白龙所说,逐渐被黑暗所尽数吞噬。

伸手不见五指,秦殊的手下意识摸向大腿, 想拿手机出来打个光, 动作却陡然顿住。

他手机不见了, 何止是手机……连衣服都烧没了, 现在基本上等同于没穿衣服。连煤球也不知何时跟了过来,黑黢黢的毛绒小团子动作无声,贴在白龙的龙棘旁边紧张地轻颤, 却依然顶着那张和陈力蚩一模一样的脸。

秦殊低头盯着这小玩意儿, 哑然无声地对视片刻之后,咬牙切齿:“煤团!赶紧把你的把脑袋摘了!”

煤团听得一抖, 赶紧收起自己幻化出来的老头脑袋, 哆哆嗦嗦地就想往秦殊腿上爬,却被没穿衣服的秦殊一把拍开。秦殊滚烫的指尖碰到乌黑绒毛,霎时间让其燃起了淡淡的火焰。

好就好在, 煤球不是鬼,若说它是邪祟……跟在秦殊身边之后,似乎也没邪到哪儿去。

它好像根本不介意有火焰缠身,老实地带着这团明火把自己藏回龙棘之下成为黑暗里唯一的照明物体,同时烫得白龙在秦殊脑子里“嘶”了好几声。

“我早该想到的,衣服绝对会被烧光。待会儿出去被昭昭看见怎么办?他不会已经看见了吧,不要啊……”

秦殊幽幽感叹,并完全无视白龙那些叫疼的抱怨,只感觉自己脑容量还是不太够用。他真没办法,全身上下淌着熔浆似的火,秦殊实在是感觉不到半分冷意,没被疼晕过去已经是他意志力强的成果了。

幸好方才裴昭摸了他一会儿,被高温笼罩的淡淡不适与窒息感仍在,疼痛却因此烟消云散。

秦殊有些好奇裴昭用了什么法术,趁着他们向下的路程还有一段时间,仰头躺在白龙宽阔的后颈上,低声问:“你应该比我懂行,你觉得昭昭是怎么做到的?”

白龙没吭声,忽然也不叫疼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在秦殊脑子里闷闷地回答。

——别和我聊你的小情人,他很可怕。

“别乱讲,什么小情人,还有裴昭哪里可怕了?人家性子多好啊,又温柔又靠谱,还聪明,”秦殊才刚躺下去,听到这话不由又蓦地坐起身,挑眉反问,“怎么,你不喜欢他叫你小虫子,记恨上了?”

——其实你们俩都挺可怕的,我之前怎么硬是没看出来呢……不是,老大,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能不能看在我今儿尽心尽力的份上,稍微想办法给我留条命?我保证以后绝对讲礼貌,再也不胡言乱语了。真的,保证谨言慎行。

白龙嘟嘟囔囔的声音越来越大,让秦殊听得莫名其妙:“谁要你的命?”

——还能有谁?你不承认是你小情人的那位,他想杀了我。我觉得……我真觉得他会杀了我。我直觉很灵的,他刚才一直想杀了我,他很讨厌我。

“……哈?”

秦殊从白龙的话中听出了恐惧,没有戏谑,也少了几丝藏在本性里的散漫,更不仅仅只是故作老实。

是那种,越回想就会越强烈的、犹如实质的恐惧。

在滴血成契的作用下,秦殊甚至可以短暂地感同身受,四肢发寒、喉咙发紧,心口高悬着泛起冷意。煤球也曾这样想过,但那坨黑团子害怕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强迫秦殊无师自通,早就学会该如何隔绝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因此秦殊微微皱眉:“你是不是趁着我没注意的时候欺负昭昭了?否则无缘无故,他何必想杀你?”

白龙下坠的速度一顿,气得扬起尾巴“砰”地砸进周围的黑暗里。

——是因为我欺负了你!我往你的紫府里塞了块寒玉髓,借此逼你吃的红丸!这就忘了?

“噢……我知道了,昭昭肯定是心疼我了,人之常情,”秦殊顺手抓住它的龙角,让自己坐稳,眼里终于有了些笑意,“那不就正好证实了我的说法,昭昭到底有哪里可怕了,他真的人很好。”

——秦殊你,你这人!你不是视力很好吗,怎么还偏心眼呢?!

“我不偏心他,难道偏心你?”

秦殊丝毫不以为意,捏起颤颤巍巍的煤团放在手中把玩,眯眼研究它为何会对烈焰免疫,顺势催促白龙再飞得快一些。

白龙被轻飘飘堵了回去,一时间居然还无法反驳。为了想办法保住自己的龙命,它暂时也不太敢再次惹秦殊生气,也只好继续闷头往下飞去,越飞越快。

这是人生中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御龙”飞行,却是往阴曹地府里飞的……周围的黑沉色泽愈发浓稠,让煤球身上的火光也被挤压成小小一团,如同在深夜的海中间划亮火柴,几乎没有任何照明效果。

秦殊并未感到太过兴奋,失重感使他尽量保持身体紧绷,侧耳时听见了粼粼的流水响动,以及一股逐渐强烈的血腥味道。

忘川河。

过了鬼门关,即到黄泉路,路末有条忘川河,河上架着奈何桥。有资格转世投胎的亡灵走过了这座桥,便能去望乡台找孟婆喝汤,忘却前尘,重新开始。

不过此时此刻,他们似乎并不在奈何桥附近。

秦殊集中精神,在黑暗里仔细分辨,远远望去,隐约是能看见那九脊顶的阎王殿,棱角森冷,重檐长柱巍峨庄严,通体结构皆是黑红老木,泛着古老而厚重的气息,只遥看一眼便令秦殊心生肃穆。

幸好,那宝殿和他们所处的位置尚且有些距离。

白龙无声落地,将秦殊放在忘川河旁的一处偏僻岸边。杂草疯长到及膝处,濡湿的泥地质感黏腻,秦殊每走一步,皆有种被绞着脚踝往下拖拽的危机感。

而此时此刻,他眼前伫立着一堵幽黑的高耸城墙,无比宽阔。单从外形来看,竟与凤凰寨外城墙有着诡异的神似之感,就连城墙之上的瞭望塔排布也完全相同。

唯一区别在于,地府里的这堵城墙之下,不知何时被人挖出了一个硕大的“狗洞”。

白龙很快就为他解答了疑惑——它干的,而且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它动作极为熟练,直接将自己雪白的龙尾巴插进去,在城墙下的深坑里挖了半天,把阻塞通行的淤泥迅速掏空,随后驮着秦殊就往里面钻去。

“咳咳……臭死了!”秦殊提前屏住呼吸,却依然被熏得眼睛生疼。

如果只是血腥味尚且不算什么,但还有各种毒蛇虫蚂和妖兽尸体在堆叠溃烂后的腥臊臭气,有被心魔入侵后异变的内丹,有未知毒液混着近乎化作实体的亡魂怨念,血水里裹着粘稠的油浆,乱七八糟、应有尽有……

偏偏秦殊视力太好,总是一不小心就能看清深坑淤泥里的东西。

——忘川河就是污秽邪祟集大成之所在,被忘川河渗出的水泡了那么多年,这地界儿的泥巴不臭才怪。行了行了,我很擅长给人类洗澡,出去之后再把你冲干净。

白龙摆出一副司空见惯的态度,在挖好的通道里悠悠穿行,见秦殊被恶心到了才加快速度。

大约三十秒过后,地底深处消失已久的光芒终于重现,甚至显得有些刺目,秦殊从白龙后颈翻身而下,周遭景物陡然清晰起来。

洞口的另一侧,是口硕大的室内水井,由长满青苔的湿润石块堆砌而成,井边挂着一盏暗黄的纸扎灯笼,差不多是屋里唯一的光线来源。白龙方才就是从井口钻出来的,粗壮身躯像条蟒蛇,盘踞在宽阔的陌生房间里。

这个古色古香的屋子分外宽敞,不仅容纳白龙是绰绰有余,就连那口突兀的井也没什么存在感,瞧上去像是大户人家用于宴请宾客的地方。

可不同之处在于,此地色调只有阴森的黑白两色,以及一扇半掩的破烂纸窗。没有家具,没有充足的照明之物,冰冷刺骨。

井口在房间最东边,而房间的西侧正对应处,有一座足足三四米之高的石砌高台。秦殊小心凑近,甚至需要仰头才能看清高台上的物件。

高台之上,是一面巨大的铜镜。

镜前摆着三根血红蜡烛,烛火摇曳,蜡液层层堆叠似血。当秦殊抬眼看去,便见自己的身影也被清晰投入镜中,又被那些颤动的火光搅得难以成型。

阴风穿堂过,秦殊隐约听见了各种幽怨不甘的哭泣、嚎叫声从那风中传来,又转眼就被风声碾碎。

“……这是什么东西?”秦殊扭头看向白龙。

——孽镜台前无好人,举头三尺有神明。没听说过吗?此为阎罗十殿第一殿,秦广王的地盘。这就是鼎鼎有名的业镜,可照出你三世善恶。我也被抓到这儿来过一次,还好半路上父王来救了我。真晦气,呸呸呸。

来到熟悉的地方,白龙又变回了那个活泼的碎嘴子。它歪了歪头,懒洋洋地扬起龙尾,“啪”地拉上房门。

阴风顿时消散,镜子前三支红烛随之颤了颤,其中一根骤然熄灭,本就昏暗的房间更是阴沉。

秦殊心头一跳,不由得又回头看向铜镜,发现被自己收回去的漆黑兽角,居然出现在了镜面之上。

这铜镜没有照出秦殊身上流淌的浓郁火光,唯独那只独角浑然天成,在秦殊额前闪着幽幽暗光,狰狞凌厉,清晰无疑。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秦殊目光下移,盯着余下的两根红烛,嗓音压低,“说真的,我这辈子活得问心无愧,眼前的麻烦事还没解决,我对自己前世的罪孽也没有任何兴趣。去哪里才能看到鼓楼下的邪神?”

——别着急嘛,虽说如今这地府衰败得不成样子……但咱们是来钻空子的,自然要先把空子挖出来,才能钻进去,是不是?小老大,你把剩下的蜡烛逐个吹灭,映出本相后我才能帮你暗箱操作。正好再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满足你的好奇心?”秦殊皱眉,不太喜欢它轻浮的语调。

——只用一滴血就能把我变成小灵宠,这种事其他人类做得到吗?想都别想。哥哥我可是纯血真龙,龙中之龙,当然会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再说了,好端端的人类,可长不出来如此骇人的角,啧啧,不得了啊。

秦殊沉默片刻,发现白龙是真看不出来他的身份,还在那儿好奇为什么区区人类可以控制于它。

虽然秦殊自己也不敢笃定,可裴昭确实提起过……他是獬豸,一种会吃人的、曾经被当成神兽的怪物。

亦或者说,他曾经是。现在稀里糊涂的,好像啥都不是。

他没有再出声回应白龙的感叹,沉吟少许后径直跳起来,抓着石台边缘轻松翻身而上,蹲在铜镜之前,亲手按灭了最中间的那根蜡烛。

微微发烫的柔软烛泪,烙在秦殊掌心后竟神奇地迅速凝固了,完全没有被他身上灼热的温度所影响,很快化作一滩风干的血色干蜡。

秦殊看了一眼铜镜。铜镜里的自己五官丝毫未变,幽黑兽角也未曾消失,但他的气质却隐隐变得更加……更加凶戾。多了一身绣有暗纹的黑衣,眼角眉梢尽是冷厉,似墨长发被无甚修饰的金冠随意束起,还挺帅的。

铜镜里的秦殊有一双猩红眼睛,像染血的红玛瑙,淡淡垂眸与铜镜之外的他无言对视着,沉静而阴翳。

“太帅了,我这辈子还有机会变得这么帅吗?”

——哈?

“这衣服料子看起来质量真好,像阿元哥会穿的那种。白龙你应该不认识他,他是个古风长发超级美男,帅得不得了。哇,我上辈子难道真是个伤天害理的大魔头?可惜没带手机……好想拍几张照片给昭昭看。”

秦殊颇为遗憾地盯着自己感叹了一会儿,在白龙悄然瞪大的金眸注视下,迫不及待按灭了最后一根蜡烛。

也就是在这时,异变陡生。

“砰”的一声巨响,白龙关上的门再次被风猛地吹开。这次来的是一阵冷冽狂风,迅猛拂过秦殊的脸,带来了近乎于用刀片反复切割皮肉般的刺痛。

……不,这次不是比喻。秦殊在那瞬间感受到的刺痛是无比真实,竟然真的有一种脸皮四分五裂的强烈痛楚,令他下意识抬手摸脸,却没有摸到一丝伤处。

“咔嚓——”

而与此同时,看似坚不可摧的铜镜表面,竟毫无预兆地从中心开始迸裂开来。深黑裂痕纵横交错,将镜面里映照而出的秦殊,直接分为密密麻麻的无数等份。

“小老大,忍着点!”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秦殊耳边响起,响得震耳欲聋,伴随着比狂风更为冷厉的吐息。

龙的吐息。

白龙不知何时扬起了尾巴,用一股险些能当场把秦殊给腰斩的恐怖力道,紧紧环绕在他腰上,猛地勒紧。

“……咳,咳咳……”

脏腑破碎般的绞裂剧痛,令秦殊控制不住吐出许多裹着红焰的鲜血,一口接一口,尽数喷洒在皲裂铜镜之上。而白龙紧随其后,仰头发出一道秦殊根本无法听懂的奇异声调,又从口里吐出雪色宝珠,高悬于阴冷暗室。

那宝珠散出的光似雨又似雪,带着些苍茫萧瑟的古老气息,落于镜中猩红之上,秦殊因失血而有些昏沉,却当即用力咬紧舌尖,强迫自己提神看了过去,瞳孔随之骤缩。

铜镜里倒影出的不再是暗室里这一人一龙,而是密密麻麻的眼睛。

龙的眼睛。

眼周鳞片细密,有些像蜥蜴之类的冷血动物,更像与白龙构造颇为相似的真龙竖瞳,唯独颜色并不一样。

镜子里的那些眼睛,染着理智尽失的疯狂与猩红。

“……疯龙?”

“哈哈哈对,哈哈哈哈哈,小老大你看!成了!我就知道这业镜的用处多多,既然能照出三生三世,定然也能改装成远距离的偷窥工具嘛。等会儿啊,现在的分辨度有点不对劲,让我再调整一下视野……”

白龙兴奋极了,似乎也是第一次在地府里做这样的坏事,松开的尾巴“啪啪”地到处乱甩,硕大的龙头摇来晃去,嘴巴一张一合说个不停,像个寺庙里被反复敲响的大钟。

但秦殊与这颗龙头距离太近,耳朵嗡嗡作响,耳鸣和强烈的内伤绞痛让他心情非常恶劣,收回去的兽角也不由得又撕开皮肉擅自长了出来,森锐凛然。

艳红血珠从鬓间淌下,模糊了秦殊柔和的眼尾轮廓,化作淡淡戾气。这是一种鲜少出现在他身上的表情,昏黄灯笼散发的幽光被兽角遮挡,洒在秦殊脸侧时,只剩下那熟悉又陌生的阴翳。

“……你真的很吵,别再用嘴巴说话。”

——咳,咳咳……那我用这样的音量可以不?可以的话咱们继续,小老大你看镜子,别看我,我害怕。

白龙把自己的脑袋往后缩了缩,尾巴尖儿指着四分五裂的铜镜。

它态度散漫,做事效率倒是挺高的。秦殊蹙眉看过去,只见铜镜里那些的龙眼在不断缩小,最终露出了更为完整的景象。

而那景象,与秦殊想象中完全不同。

他本以为每一片碎裂的铜镜,在方才都映照出了一模一样的景象,映照出了一模一样的龙眼……但事实并非如此,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

有多少破裂的铜镜碎片,出现在秦殊眼前……就有多少只眼睛,出现在了那条龙的身上。

这是一条彻底畸变的疯龙,与白龙长得很像,却又完全不同。

它身上的龙鳞斑驳破败,不像白龙那样通体浑然如玉,反而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翘起了无数条不该存在的缝隙,甚至能让人窥探到鳞片惨白如雪的烂肉。

而几乎每条缝隙的烂肉之间,都有一颗狰狞而猩红的竖型龙目……唯独在它那颗硕大的龙头之上,原本理应镶嵌着龙目的位置,却只有两个碗口大的凹陷深坑,裹满了黑沉沉的空洞死气。

而合葬仪式之时,秦殊在刘白龙眼里看见的蚕蛹,那个被无数丝线吊在黑暗里的蚕蛹,原来就在这里!

第78章 我想拜一拜

由无数丝线组成的蚕蛹, 悬浮在其中一个没有眼珠的眼眶坑洞里。

秦殊集中精神,能看见能量被交互传递时的莹莹光脉,在丝线上泛起不详的冷意。这蚕蛹不断吸收着来自外界的养分, 不断吸收着来自疯龙自身的养分, 缓缓孕育着更多的……

更多的什么呢?

孕育出像蠕虫、像白蛆一样的残疾小龙吗?到底图什么?秦殊有些想不通。

相比起秦殊最初看见蚕蛹的时候,此刻景象又稍有不同。疯龙那庞大臃肿的身体盘踞在黑暗处, 龙吻紧锁, 不断发出痛苦的低吼。

自从凤凰寨里的几位关键人物非死即伤,蚕蛹上原先那几条最为粗壮的丝线,现在似乎已经彻底断裂、不见踪影,无法再继续供给充足的能量。所以蚕蛹所汲取的一切养分, 此刻基本都来自于疯龙自己的血肉。

因此疯龙此刻的状态可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完全跌入了谷底。真是十足错位的、荒诞至极的,更不该存在的异常景象。

而正当秦殊考虑着, 是不是应该趁它病要它命, 是不是错失了一个亲自前去把它弄死的机会……他忽然看见小凤凰那抹血红的身影。

由于认知错位, 秦殊还真是找了好半天才找到那只神鸟, 随后却陡然感到一阵心悸。

因为,凤凰就藏在疯龙的另一只眼眶里,显得分外娇小可爱。

祂飘在丝线之中, 不慌不忙地低头梳理羽翼, 用尖喙啄掉许多亮晶晶的浮毛,周身浮动的烈焰被黑暗包裹, 长长的尾翼本该绚丽壮观, 可与疯龙的体型一对比,那就像一抹若隐若现的微弱星点。

两者的尺寸差距之大,足以说是渺小萤火非要与天上那一轮扭曲的皓月做出比较。

白龙告诉他, 这才是一条实力全盛的真龙该有的形态。而如今白龙自己的体型,更近似于青年时期的稚嫩小龙。主因是它经历的漫长拘禁刑期,次因,则是秦殊给它套上了莫名其妙、强买强卖的血契,它才会被秦殊的修为限制得十分弱小,最多只能发挥出三分力气。

秦殊不在意它话里话外的抱怨,毕竟他也没想过自己会被牵扯进龙族的灾祸里,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鼓楼底下的洞,到底有多深,才能容纳如此夸张的惊天巨物?

稍稍想象一下,便让秦殊不由后怕。若庞大的凤凰在疯龙面前也如同蝼蚁,那他要是非得亲自去看看……人家只需要随便吐一口气,恐怕就能把他的脑袋吹成八瓣。

怪不得裴昭斩钉截铁否了他的想法。打不过,绝对不可能打得过。

——真服了,哎,小老大现在你看出来了吧?这血脉传承的疯病可不是寻常灾祸,你看这家伙长得丑就算了,智商也跌入谷底,比凤凰寨里光屁股的小孩还要蠢!

白龙抱怨秦殊不成,又在秦殊脑子里幽幽抱怨起了疯龙。它一边用尾巴把被风吹开的门重新拉紧,一边继续调整这面破碎铜镜的“分辨率”,嘴上话也不停。

——这几十年来我一直寄生在小刘的脸上,也跟着她一起玩了好多年的手机,观念已经很先进了,哼,我发现你们人类确实是聪明狡诈哈……咱们龙族反而跟不上时代了,连避孕套都发明不出来。

“如果没有遗传性的疯病,人家想多生几条小龙也没什么不对,”秦殊轻轻擦拭着额角的血,垂眸若有所思,“传闻,真龙浑身是宝,生而尊贵,就连混血的神兽也都非同一般。”

——尊贵是尊贵,但这世上任何好东西,得来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它们一个两个都想生孩子,连怀孕这么讨厌的事情都会上瘾,却没想过被胎儿吸干的精元要多久才能恢复,也没想过,若是龙子龙孙一朝惹出大祸,循着因果往回一找,全家老祖宗都要跟着遭殃。呵呵。

——莫说当年那些淫|荡的老辈子,小老大,你看看她如今的惨状不就明白了?疯疯癫癫地养着那坨白蛋。她自己都快疼死了,却还不肯停止供给,不择手段把周围所有生物的血都吸过去,就为了生下一堆又一堆的怪物!操!

白龙的情绪不太对劲,而且越说越不对劲。来自“灵宠”的强烈异样情绪,其实是会被“主人”所感同身受的。但很显然,从未屈居于任何人手下的白龙,并不清楚这一点,也完全没有防备着秦殊做出任何抑制措施。

它喜欢那条疯龙。

嘴上说人家长得丑,说人家疯疯癫癫,心里却压根没产生过一星半点的贬低念头。

只有怨恨,怜惜,不舍,满腔的愤怒,十足的困惑。

秦殊闭了闭眼,擦干净所有阻碍视野的鲜血,目光落在白龙悄然收紧的尾巴上,又转回疯龙那因痛苦而发出细微战栗的身躯之上。

他不动声色:“白龙,你有办法让我看到洞神的尸体吗?镜子里太黑了,我要确认‘镇物’的位置。也不知道洞神被她侵蚀成了什么样子……”

白龙沉默片刻,“嗯”了一声,默默操纵着铜镜里的画面继续缩小,直到秦殊瞧见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险些令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

那是一具失去头颅的蜈蚣。通体漆黑,身形硕大到了一种完全不可理喻的地步,即便远远望去也会让人呼吸困难,像被拉入海底深处那般压抑可怖。

祂那几十对狰狞的肢节,居然像蜘蛛似的尽数摊开、拉扯到最大限度,仿佛是刻意为之的天罗地网,将那黑暗中需要被镇压的未知“残缺”给完全封存在身躯之下。

单看外形,祂几乎和小蜈蚣一模一样,简直难以忍受的熟悉程度,却更显得狼狈、肃穆而苍凉,死气如霜。

这就是元宝的父亲。

而那条浑身长满眼睛的疯龙,此刻就盘踞在蜈蚣的断颈处,从她空洞眼眶里蔓延而开的那些细密丝线,一根一根死死勾缠于残破的颈部肢节,共同创作出了蛛网似的悚然画面。

那些丝线不仅是用于固定,同时也是疯龙汲取能量的工具,正在艰难吞吃着这具神灵遗骸的养分。也许是因为来自外界的助力近乎消失,此时的吞噬速度,称得上是极为缓慢。

秦殊不会去主动探听一个疯子的企图,无论是为了龙族那莫名执着的繁殖欲望,还是血祸与病变基因所导致的疯狂,亦或者另有图谋,结论都一样。

总而言之,这条疯龙如今正在挖掘这个世界的根基,正在破坏凤凰寨的安稳,正在伤害无辜的人……甚至是以一种令人发指的恐怖手段,收集人类被折磨到近乎崩溃的痛苦灵魂。

草菅人命,不好。

秦殊眯眼看向梳理好尾翼的小凤凰,看着祂扬起优美而细长的脖颈,扬起血红色的绚丽羽翼,飞向另一处眼眶里的蚕蛹。

被陡然发狂的丝线阻挠,祂便口吐烈火,或是用尖喙啄烂。就算自己身上的羽毛瞬间被绞缠得乱七八糟,祂最多也只是稍稍停下来,整理一下受伤的创口,将羽毛抚顺,随后继续展开这场看似微小的战争。

对比起小凤凰需要战胜的对象,祂分明是如此渺小的一个猩红小点,却没有半分胆怯和退意。

秦殊没吭声,也没看多久,立刻开始沉默而迅速地施展自己的计划。

他看似好奇地抓起脚边那三根蜡烛,翻开层层叠叠的血红烛泪,找到藏在蜡烛里的棉线烛芯。

指尖拂过烛芯,残留的火焰将蜡烛顷刻点燃。

“你要干什么?”

而与此同时,白龙的金色竖瞳悄然凑近,无声无息地放大,近乎要直接贴在秦殊的身上。那是一只冷血动物特有的竖瞳,泛着非人的透亮冷色,比秦殊的脑袋还要庞大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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