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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2 / 2)

祭坛被闪电击中,陡然间熊熊燃烧起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半步,那可怖的热意几乎能将骨头当场溶解。

“这不对!不对!雾里,你骗我!”鬼公快要崩溃了,抽刀指向仍旧淡定的女人,嘴唇颤抖,“你说实话,砍奥是不是禁鬼?!你为什么不找娘母来啊?”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再次提起,秦殊心里一跳,站起身上前几步挡住阿妈。他皱眉看着鬼公:“你几个意思?发生了什么赶紧说清楚,这是在我家里,你想拿刀砍我家的人?”

不等鬼公有所反应,他那把锋利的长刀竟然突兀地断开了,随着秦殊的质问而“咔嚓”一声,银白铁刃尽数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没错了,我猜得没错!这绝不是你们家的祖宗!你到底召来了什么邪魔外道……你就是禁……呃!”

鬼公宣判的话尚未说完,便浑身僵直在原地,喉咙痉挛着发出痛苦至极的“嗬嗬”哀嚎。

秦殊也轻“嘶”了一声,本能地抬手捂住额头,却仍感觉到有股温热滑腻的液体从指缝渗出。

他的额头流血了,而与此同时,有一只眼睛,从鬼公的脖子中间诡谲地向外生长,破开他的筋骨皮肉,睁开眼时发出轻轻的“扑哧”声。

没错,就是一只眼睛。它通体泛着了无生机的灰白色,眼白却渐渐被鬼公的血肉浸染,一点一点变成充血般的深红色泽。

秦殊心头蓦地升起一阵恶寒,松开自己紧捂着额头的手:“阿妈,别发呆!你现在就帮我看看,我的额头上……是不是也长了什么怪东西?”

“你,你的头上长了一只角,漆黑的,像牛,也像羊,”女人语气微微颤抖着,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拼尽全力保持着镇静,“砍奥,不怕,有阿妈在……啊!”

她的镇静没能维持太久,因为鬼公死了。死得很狰狞、很干脆。

在灰白眼睛彻底生长出来,完整地吸附、占据于鬼公脖颈的瞬间,鬼公的脑袋竟直接从颈部脱离而下,颈椎生生折断,溅出涌泉似的血浪。

脑袋沉重地摔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远了,没再回来。秦殊微微抿唇,没有吭声,侧耳听着屋子里刘阳阳走动的声响,并未擅自再做出行动。

因为眼前接二连三发生的恐怖异变,并不是此刻最让秦殊感到惊疑不定的现象。

更不好惹的存在,正位于鬼公的尸身之后。

是那座被火焰吞噬的祭坛,是那个从炙热烈火中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穿着普通校服的漂亮少年。

他有一对金珀般的澄透眸子,面无表情,苍白瘦削恍若鬼魅,气息淡漠而阴沉。

唯独那双直直看向秦殊的眼睛,倒映在火舌摇曳的明暗光影里,竟比宝石更显得璀璨瞩目,更能蛊惑人心。

“你是谁?”秦殊轻声问。

“我是裴昭。”裴昭轻声回——

作者有话说:打油诗都是我编的,编得不好[求求你了]

第34章 诡异的一家人

这个名叫裴昭的少年心情不好。

秦殊摸摸额头上越长越大的兽角, 心里无端如此揣测着。

他看了一眼满脸紧张的阿爸,又看了一眼满面红光的阿妈,随后默默拿起筷子, 给小妹夹了点菜, 还给裴昭倒了一杯乳白色的山兰酒。

至于那个盘腿坐在角落里的无头尸体,以及镶嵌在尸体颈部的那颗圆圆眼球……秦殊尽可能装作没看见, 以免影响自己的食欲。

今日他们家中的饭桌上, 就这样整整齐齐坐着五个人。

刘阳阳已经趁乱跑出村子,不知道做什么去了。而由竹子祭坛所“召唤”出来的裴昭,被阿爸阿妈当作贵客邀请进家中,热切地请他留下享用丰盛午餐。

清蒸海鱼, 竹筒烤牛肉,糯米炒肉丁,白切小公鸡, 小半只色泽金黄的烤花猪, 还有汤汁浓稠的杀猪汤, 由用料大方的猪血猪肠烹煮而成。

秦殊隐约觉得自己是个不挑食的人, 这些东西他多半都很爱吃,但问题来了,现在他颇为食欲不振……

因为, 鬼公那颗血淋淋的狰狞脑袋, 此时此刻还在他们家的院子里躺着,无人收敛!

“多吃点, 贵客, 您多吃点,我们家有酒有肉,想吃什么都可以, 还是说……”阿妈热情地说到一半,稍稍停顿,眼神扫过角落里的尸体,“饶把火也能做的,您实在不满意,我可以给您炖一锅香喷喷的和骨烂,嫩得很。”

秦殊又听不懂了,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不会是什么好词儿,因为裴昭的心情,似乎随着阿妈说的话而越来越阴沉。

当然,秦殊也无法断言,这个从火中出现的神秘少年究竟在想些什么。

毕竟裴昭表面上仍是面无表情的,看不出情绪,只垂眸安静地喝了一杯又一杯山兰酒。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漂亮脸蛋,却没有浮现出丝毫红晕和血色。

酒量好得吓人。

半晌后,裴昭冷淡开口:“不需要。你们想让儿子回来,直说就好。”

“明白,明白!”这话一出,阿爸蓦地坐直身子,看向秦殊,“砍奥,听贵客的话,明白?你今天陪着贵客,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好,”秦殊很配合,弯着唇又给裴昭斟满了一杯酒,“裴昭,我需要做什么?”

“你要完成这个故事,”裴昭看着他把酒倒满,随即便拿起酒杯,很给面子地一口喝完,却仍是语焉不详,“吃饱一点,饭后我们进山。”

“我知道了,那……你也多吃点?”秦殊若有所悟,低声问道。

“不喜欢。”

“好吧,那我就随便吃了!”

秦殊端起饭碗,将一整条竹筒里的烤牛肉都倒进自己碗里,收到了全家人赞许的目光。这种赞许的来源,甚至包括一开始还很馋牛肉的福福小妹。

她突然就不馋了,没再闹着要“砍哥喂我”,圆圆的清澈大眼睛里散发出强烈的期待与柔光,与阿妈阿爸如出一辙。

这种堪称诡异的和谐氛围,令秦殊本能地心里发毛,偷摸着往裴昭身边靠了靠。

虽然一想起鬼公的脑袋就很倒胃口,但裴昭身上是香香的,根本没有沾染到什么烟熏火燎的味道,秦殊越闻越觉得干净清爽,心里踏实。

更何况,就算裴昭看起来很不好惹,白到透光的皮肤有点像鬼……可从某种程度上看,裴昭比他的家里人正常得多。

而且关键在于,裴昭穿着刘阳阳提起过的高中校服,袖子标签处缝着“江城二中”四个字。秦殊偷看过了,这简直就是安心与信赖的化身,毋庸置疑!

因此秦殊吃得越来越享受,越来越投入,他也顾不上形象,用最快速度给自己补充体力与能量。不得不说,村里土生土长的鸡牛猪肉和细嫩鱼肉,果然是怎么做都好吃,鲜美无异味,而且他一吃就知道不是人肉,心中难免舒坦许多。

“秦殊,不能喝酒。”

“……唔?”

正当秦殊一不小心被噎住,想随便喝点山兰酒润润嗓子时,裴昭忽然出声阻止了他。出于某种不明原因,那双淡漠冰冷的眼睛里,竟然破天荒透出几分无奈的情绪。

“你今天不能喝酒。”裴昭再次重复。

“对对,砍奥,要听贵客的话。”阿爸阿妈异口同声。

“听贵客的!”小妹摇头晃脑地跟着附和。

秦殊被这家人弄得浑身发毛,点了点头没有吭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压压惊。

疯子。这种莫名其妙的魔怔氛围,确实很有感染力。他拒绝融入其中。

酒足饭饱过后,阿爸阿妈手脚麻利地收拾残羹剩饭,同时张罗着准备好了厚实的围巾和手套,一共两人份。

活水村外的气温很低,压抑的滚滚雷声仍时不时划过天际,让村人纷纷面露惊惧,争先恐后躲进了屋里。太阳顽固地躲在乌云之中,天色也晚了,上山时很容易冻伤。

单从这个角度看,还挺贴心的,秦殊便也没有拒绝。

他有些吃撑了,本想装作乖孩子的做派去帮忙洗碗,可直觉告诉秦殊,最好永远不要走进家里的厨房。

于是秦殊心念一转,干脆先起身去卫生间洗手洗脸。刚一开门,看见镜子里那只狰狞的黑色兽角,他差点又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像个杀人犯,或者刚从某凶杀现场逃离而出。头发有点乱,额头那一块撕裂受伤得很严重,流出的血迹已经干涸。

暗红血点溅落在他眼尾眉梢之上,侧脸更是残留了一长条刺目的血流痕迹,顺着下颌线一路蔓延至侧颈和衣领深处。

至于那根兽角……秦殊摸了摸,手感冰冷而坚硬,犹如某种漆黑如墨的金属,却隐约有着一圈一圈独特的暗纹,需要用手指触摸才能察觉。独角的尖端比枪矛更具攻击性,仿佛透着寒光,极其锋锐,险些把秦殊自己割伤。

尽管真的被吓了一跳,可秦殊摸着摸着忽然发现,他心中并不是很反感这只角。

他觉得这就是他的角。

帅死了,唯独长出来的过程有点折磨人,但真的帅死了!

话说回来,让他感到不舒服的也并非是兽角本身,而是——他那越来越不对劲的阿爸阿妈。

这对夫妻,居然都直接无视了兽角的存在,在吃饭之前,也没想着让秦殊清洗一下脸上的鲜血。他们一门心思尽数放在招待贵客之上,完全不在意儿子头上长角的“细枝末节”。

福福小妹最初还有话想问,可阿妈看了她一眼,她便乖乖低下了脑袋,懂事地拿起勺子自己吃饭,不需要爸妈追着她喂。

太怪了。当秦殊刚从家里陌生的床上醒来时,他虽警惕,但也觉得自己的“家人”挺正常的,淳朴老实善良,有些封建迷信,但是无伤大雅,可以正常沟通。

然而事实证明……就连看起来最温柔的阿妈,在这场消耗不小的祭祀里,肯定也别有所图。她起初对鬼公如此热情,却在鬼公死后直接当作无事发生,这很恐怖。

再想想卧室衣柜里,那些由人骨打磨而成的珠串项链,秦殊忽然不想呆在这里了,有点喘不过气的压抑感。

他洗了把脸,快速戴好阿妈阿爸准备的围巾和手套,裹住半张脸,又在这一家人殷切的注视中,主动牵起了裴昭的手。裴昭没有挣扎,这说明他应该不是很反感肢体接触,真好相处。

紧接着,秦殊迫不及待离开家门,牢牢牵起裴昭,朝活水村后的小山走去。

而与此同时,盘腿坐在角落里的鬼公尸体,竟然也跟着缓缓站起身来,摇摇摆摆跟在秦殊身后。灰白眼球镶嵌在断颈之上,骨碌碌四处打着转,似乎对村子里的一切都感到十分新奇。

殊不知,它才是这村里最新奇、最邪门的玩意儿。

秦殊捏捏裴昭的手,小心翼翼地低声问:“请问,那个眼球怪物跟着我们,没问题吗?”

“它是你的同伴,会听你的,不是怪物。”裴昭好像有些无语,抬眸扫了秦殊一眼。

在裴昭轻声解释的同时,他那股似有若无的“心情不佳”之感,仿佛更明显了一点点。

“……我的同伴?这么厉害,”而秦殊愣了愣,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去,“小眼球,你能翻个跟头给我看看吗?”

“啪嗒——砰!”

裴昭说得没错,灰白眼球确实会听他的,并且毫不犹豫开始照做,却因为对于这具尸体的掌控力不佳,操作生疏……根本没能成功。

跟头才翻到一半,整具僵硬的尸身便沉重地摔倒在地上,小腿“咔嚓”折断,露出半截森白的腿骨,差点把眼球自己都从尸体里摔了出来。

眼球尴尬地挣扎起身,用力把突出来的骨头重新塞回皮肉里,显得分外手忙脚乱。

秦殊:“……”

不知为何,这令人难以吐槽的荒诞画面,反而使得秦殊心情轻松了些。不仅是哭笑不得,而且真的很想笑。

于是他稍稍低头,看向两人隔着手套相握的手,再次轻轻发问:“裴昭,我们两个是同学关系吗?”

“嗯,同桌。”

“原来如此,你知道那颗死人眼球是怎么来的吗?”

“市一医院碎尸案的受害者,厉鬼。你答应她,会帮她完成心愿,她就跟着你了。”裴昭声音闷闷地回答。

他对这些话题感到心不在焉,本有些上挑的眼尾懒洋洋垂了下去,半张脸逐渐埋进了松软的围巾里,连声音也被埋在其中。

好可爱。秦殊轻咳一声,忍着没把真实想法说出来:“这样啊……诶对了,裴昭你认识刘阳阳吗?”

“认识。赶尸人。”

秦殊心里陡然一松,愈发活泛起来:“裴昭,我们两个的关系一定特别好,对吧?”

裴昭倏然抬起眼眸,琉璃似的淡金眼珠一转不转盯向他,像只敏锐的小猫:“为什么?”

“唔,怎么说呢,直觉?看见你从火堆里走出来的时候,其实我真有点害怕,下意识是想拉着阿妈逃跑的。可如果你真的想伤害我,我跑也没用,对吧?还不如先试试和你交流,问问你想要什么。”

“对。”裴昭点头,仍然盯着他等待后文。

秦殊笑了笑,踢开几块挡路的石子:“裴昭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什么意思?”

“昭是光明的意思,日月昭昭。我一听就知道,你不是一个想来吃掉我的超级大坏鬼。”

“……歪理邪说,不谨慎,”裴昭目光转向一边,面无表情,“再这样轻易相信他人,你会被擅长伪装的恶鬼吃干抹净。”

“哇,听上去好恐怖的样子,可我还是觉得你很可信,脾气也很好,比活水村里的人正常多了。”

裴昭闭了闭眼,接着继续:“那颗眼球也是这么来的。它是厉鬼,早该彻底消失,是你非要和它聊聊……把它聊成了你的宠物小精灵。”

“哈哈哈哈哈……”

这次秦殊是真忍不住笑了,笑声在村尾的泥土小道上回荡,引来了村民们隔着窗子的警惕注视。

山脚下的自建民房很多,密密麻麻沿着山脚散开,也算是临海渔村的特有现象。除了捕鱼的黄金季节要住在渔船上,村民们都更喜欢住在山脚处。

这里地势偏高,远离海岸,可以避开异常涨潮时的淹水风险,平日里还方便上山捡柴火、割猪草,顺便再养几只满山跑的鹅与鸡,处处都方便。

这些细节听上去挺正常的,但当秦殊被无数双眼睛沉默注视着,他可感受不到丝毫的烟火农家好时光。

那些人的眼睛,从黑暗的窗沿、细细的门缝和厚重的窗帘里露出来……

那些黑白分明的眼睛,形状各异的眼睛,情绪迥然的眼睛……

像万花筒,像马蜂窝,也像章鱼触手那密密麻麻的吸盘。

秦殊本能地摸了摸头顶冰凉的兽角,仿佛这样能让他保持心中冷静。他深吸一口气,发现确实有点效果,于是努力无视了那些人的目光,低声继续与裴昭聊天。

“说起来也是奇怪,迄今为止,除了小孩子之外,活水村里没有一个村民主动和我搭过话。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裴昭微微颔首,脚步平稳地继续向前走,对山脚村民的异常盯视毫不在意。

他语气是一如先前的平静,如雪中玉石般清清凉凉的,却不知不觉泛起些难以言喻的阴森感,令秦殊止不住地后颈发冷,呼吸稍顿。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都能看得出来——秦殊,你是外乡人。”

第35章 怪物

“你的意思是, 我和刘阳阳早就暴露了。之前我们做的伪装和表演,其实都完全没用?”

“嗯。”

“我的阿爸阿妈,还有福福小妹, 他们也都知道……我是外来者。”

“小孩比较笨, 但是智商正常的成年人,都很清楚这件事。”

“所以, 阿妈找鬼公来做的这场祭祀仪式, 表面上是祭祀‘祖先鬼’,给我治病……但其实她真正的用意,是想找回她的‘砍砍’,把我从这具身体里驱逐出去?”

秦殊若有所思, 怪不得他总觉得阿妈的态度稍显微妙。他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激烈反抗,也没有粗暴逃跑,从一开始就保持着谨慎。

否则, 他不敢想一个为了寻回孩子的母亲, 还能对他做出什么更恐怖的事情来。

而裴昭瞥他一眼:“把像你这样的‘禁鬼’驱逐出去, 就是活水村巫医给人治病的方式。”

秦殊微怔, 恍然大悟,随即又愈发感到不解:“但我根本没被赶出去,倒是莫名其妙长出了一只超级帅的兽角……”

“嗯, 因为他们弄错了一个关键事实。你是秦殊, 这具身体也是你自己的身体,用常规驱赶禁鬼的方法, 当然赶不走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裴昭平静解释着, 补充道:“‘砍砍’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他早就淹死在海里了。”

“慢着,有点不对劲, 如果这就是我自己的身体,那我额头上为什么会长出兽角!”秦殊忽然慌了,“等会儿,你是我同学,我是个普通的高中生,那我应该是纯人类才对吧?”

“……就目前而言,你确实是人类。为什么会这样,问你自己。”裴昭看他一眼,轻轻抿唇,又变得语焉不详。

秦殊总觉得再追问这个话题,裴昭可能会不太高兴。但他自己高度集中的精神仍然无法松懈,左思右想,秦殊直接开始问起其他的疑点。

“还有很多更奇怪的事,比如说,鬼公为什么会死得这样惨呢?之前天雷滚滚的时候,他看起来比我还害怕,比我还不知所措,这很奇怪吧?是仪式出错,还是我阿妈把他给坑了?而且这分明是驱鬼仪式,他怎么就稀里糊涂把你和眼球给召唤出来了?”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抛过来,裴昭不由蹙眉:“解释起来好麻烦,不想解释。”

他已经很久没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了。本来就烦,现在还把自己给说累了,心情更加不好。

秦殊一噎,略微苦闷地低下头:“哦。”

“……完成这个故事后,我们才能离开鬼域。等你恢复记忆,你自己就知道了,不用我解释。”看他忽然露出这幅表情,心烦的裴昭停顿片刻,还是多解释了一句。

所以,裴昭果然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所以,这里果然是一处鬼域,是规则不明的异空间。

秦殊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苦闷感瞬间一扫而空,反而浑身充满干劲。

所谓鬼域,与他和刘阳阳讨论后得出的结果一致。

但是单靠他和刘阳阳两人,一个刚失去记忆,一个刚被雷劈过……就算小心翼翼地在活水村里探查摸索一整天,恐怕也很难找出离开鬼域的直观办法。

谁曾想,怪异的驱鬼祭祀出了岔子,稀里糊涂多了一个裴昭,还是他们自己人,前路就这样陡然明朗起来。

“山路不太好走,我走在前面挡一挡风,你负责看路当导航,那个眼球垫后,如何?”

“可以。”

“那行,我们先从这里走,顺着野草最秃的地方向上……来,把手给我。”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隐如山林,被湿润的常青植物逐渐遮盖。

脱离了山脚村民的窥探视线,秦殊感觉空气中的压力都减轻了不少,愈发轻松而兴致勃勃。

他用力牵着裴昭的手,依据指示走向一条又一条岔路,脚步稳而踏实,一次也未曾打滑踩空。

午饭时多吃的那份竹筒烤牛肉,助益极大。

虽说兽角时不时会刮到枝桠树叶,但其实无伤大雅。因为这漆黑尖角实在是太过锋利,就连近乎有小臂粗的野生树枝,也能被轻松割成两半,丝滑无比,如同切开一张白纸般轻轻松松。

秦殊偷偷实验了几次,差点被帅晕了,对自己的战斗力也忽然很有信心。谁敢往他头上撞,谁就会落得和那树枝一样的下场。

到半山腰的时候,山里的小道越来越狭窄,野草近乎吞噬了所有人类行动的痕迹,脚下情况复杂得几乎看不清楚。秦殊便主动提议,由他背着裴昭继续往前走,还能给裴昭省点体力。

裴昭没有拒绝。

“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背过你?嘶……有点冷。裴昭,你真该多吃肉,怎么轻成这样呢,太轻了会不会对身体不好?高考体检能过关吗?”

“嗯,你背过我,当时,你对我说过完全相同的话,”裴昭幽幽吐槽,“就算失忆了,你也还是这个样子。”

“这叫心口如一,说明我这人应该人品不错嘛,真实、敞亮还善良,肯定是真心想要为你好。”秦殊轻笑,理直气壮地自夸一通,随即自己却稍稍愣住,叹了口气。

他现在更想恢复记忆了,想了解更多有关自己的事情、裴昭的事情。秦殊不喜欢此时强烈的失控感,感觉自己在被一件一件的怪事推着向前走,无法参与任何重大决策。

深山里气温越来越低,枝桠树梢挂着若隐若现的薄冰与旧雪,被冻得冷硬的叶子偶然划过秦殊的侧脸,会给他一种被刀片割伤的错觉。

“对了裴昭,这一路爬上来,我好像没有看到任何野生动物,这正常吗?别说鸟类了,连虫子也没有。”

即便考虑到季节问题,这偌大山岭里也不该是活物全无的。

可秦殊发现,除了他们两人聊天的声音,眼球拖着尸体从草丛小道里跟上来的动静,还有布料摩挲与枝叶的摆动……山里再也听不见其他响动。

一旦秦殊停下脚步,眼球跟着停下,他便能清晰感受到这种诡异的死寂氛围,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一丝风,连裴昭的呼吸也很淡很轻,周身安静得落针可闻。

“以前,活水村是不会下雪的。”就在这时,裴昭冷不丁开口。

“嗯,然后呢?”

“直到这个小小的渔村里,连续出现了几起恶性杀人事件。无头尸体顺着海浪飘走,替罪羊在监狱里上吊……”

裴昭的语气不紧不慢,近乎漠然地补充:“村民们保持缄默不语,知情者选择回避问询,纵容此事变成悬而未决的冤案,真凶至今没有落网。”

被抓走的替罪羊,是活水村里最普通的小伙子,他家里没什么背景,而且自小贫穷至极。阿爸出海打鱼时意外溺亡,阿妈哭得瞎了眼,亲戚们当他不存在。

孤零零的一个人,就算被明着刻意陷害,也没人能帮他撑腰,没人想替他出头。

“……这个小伙子,是不是被害死了,所以活水村里才会突然开始下雪?”秦殊艰难想象着,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过类似的事情,就在不久之前,但更具体的细节他完全想不起来。

记忆缺失带来的微妙空洞依然还在那里,像某种粗劣的“知见障”,粗略横挡在秦殊与自己的记忆之间。一旦试图触碰、翻越,就会被吞噬掉所有详细信息,他所能感受到的,只剩下强烈的即视感。

好在还有裴昭。裴昭没有在关键信息上瞒着他,肯定道:“差不多,最初先是六月飞雪,后来替罪羊被加速执行死刑,自此海城的气候就彻底变了——从热带季风气候,变成了典型的温带,四季分明。”

气候的改变影响重大。据裴昭表示,当初海城的本地农作物和野生动物,正是因这个突兀变化而遭受灾难,大片大片地死了三年,令海城多处地区横尸遍野、寸草不生。三年之后,众人才重新依靠现代化科技的力量,使得本地动植物适应了新的温带气候。

至于为什么此时此刻,活水村的后山上又一次变得死寂荒芜,居然找不见任何野生动物的踪迹……秦殊也有推测。

“听上去像是遭报应了,所有人都是帮凶,所以整个城市跟着一起跟着遭报应,”秦殊若有所思,“那真凶一家呢?他们肯定也不好过,也要遭更多报应吧?我怀疑真凶后代就在活水村,不是我妈,就是鬼公。”

裴昭微微弯唇,他笑容很浅,但至少那是真实的笑容:“当然,等一下你会知道。看见那个被封死的山洞了吗?沿着左边走,绕开前面的石头堆,有一条隐蔽的步道可以直接进去。”

秦殊反手搂住裴昭的大腿,把这个轻飘飘的人背稳了些,向上稍微掂一掂,随后迈开长腿快速绕路:“看起来阴森森的,有点吓人,山洞里面有什么?”

“埋着砍砍的祖先,活水村其他村民的先祖,千百年前的甲等进士,”裴昭偷偷戳了戳他的兽角,目光无意识移向一旁,“他们的遗骨都在里面,你去给他们烧几柱香,求祖先来阳间救你。”

秦殊一怔:“那些人根本不是我的祖先,没有血缘关系,我想装也装不出来的。”

“无所谓,只要能把祖先鬼叫出来,你再亲手打死它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秦殊又一怔,在黑暗阴森的洞口前停下脚步,感受着山洞里渗出的寒意,僵着脸低声反问:“……你想让我,亲手打死一群千年鬼祖宗?这才是你带我上山的理由。”

“对。”

“没有武器啊,就用手打?”

“嗯,通常是拳头,你用力一点就好。”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已经能闻到山洞里若有若无的香灰气息,还有焚烧透彻的纸钱和塑料,弥漫出刺鼻的烟尘味道。看来不止是他们,近期也有旁人上山来拜过祖先,秦殊合理推测,很可能就是想找回孩子的、找回砍砍的阿妈。

而眼下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像阿妈所殷切期待的那样顺利进行着。直到此刻,被细雪、巨石与树林环绕,秦殊依然能想起全家人脸上那一模一样的、诡异的赞许与希望。

因此秦殊有点不安,再次偏头找裴昭确认:“如果我真的用力打了鬼一拳头,你确定,我们的结局不会是……鬼笑嘻嘻地飘走了,而我自己韧带拉伤吗?”

话音刚落,裴昭就不太客气地屈指去敲他额前的兽角,敲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回音在死寂深山里不断飘荡。

有点像敲木鱼。秦殊莫名想到这一点,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就见裴昭翻身跳下来,扯住了他的袖子,面无表情盯着他开口:“秦殊,进去。”

“哦。”秦殊表情一收,立刻把笑声憋了回去。

被那双冷冷淡淡的金瞳盯着,被扯着袖子拽进山洞里去,秦殊心里反而没那么慌了。

“咔嚓”一声,火柴燃起,山洞里别有一番风景。

活水村的人并不完全崇尚道家习俗,连祖宗灵牌也是由石头雕刻,再用植物染料上色的祖宗灵牌。

这里可没有什么桌子椅子和香炉,灵牌被密密麻麻堆放得到处都是,每颗石头都刻了不同祖宗的名字和生死时辰。

按照祖祖代代的辈分,石头灵牌被区分出各种不同的艳丽颜色,也同样是按照辈分,这些灵牌由地势最低处一路摆到最高点,而石头之下,便是埋葬尸骨的所在。

每一代祖宗的排位前面,会留出小块空地,以便死者的后人前来祭拜。至于纸钱和线香,那都是村里统一准备好的,由木盒装着放在洞口附近。

每次有人来祭祖,直接拿自己想要的份额,放在灵牌前的泥土地上点燃即可,没那么多讲究。

打开木盒取出线香,一阵阴风吹过,火柴灭了。

秦殊下意识眨了眨眼,却发现眼前清晰如初。自己根本不需要如此清楚的光照。

只要洞口之外有一丝光线落进来,他就能用肉眼看清黑黢黢的山洞内部,连石头的颜色也能轻松分辨。

“我的视力居然好到这种程度?这就是刘阳阳说的阴阳眼吗,太厉害了……裴昭,你的眼睛真漂亮啊,像金块一样,好奢靡!”

秦殊看着裴昭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眼珠,震惊地感叹着,手上动作也没停。

他重新点燃火柴,多烧了几张纸钱,以方便引燃细细的线香,同时忍不住多看了裴昭几眼,开始熟练地找话题:“话说回来,你觉得刘阳阳一个人行动,安全不安全?虽然他很强壮,但我也怕他被猝不及防的阴招给害了,他这人性格有点愣。”

“安全。”

“噢……所以,他也是完成这个故事的其中一环吗?你都安排好了。”

“嗯,他是货郎,也只会是货郎,一个无辜的、误入险境的摄像头主角,”裴昭轻声说着,抬手轻掩口鼻,似乎不太喜欢线香的味道,“他的角色设定,是衬托出活水村的荒诞与诡异氛围,但他和本地人的爱恨情仇没有关联,没人会想要取他的命。”

摄像头……角色设定……

秦殊拿起九根被点燃的线香,对着密密麻麻的石头灵牌认真鞠躬,心里反复咀嚼这几个字眼。

他发现裴昭已经说得很明显了,稍微想想,或许就能无限接近真相——他们此时被困在鬼域里,却也被困在一个故事的世界里。

而这一故事的载体,可以是小说、电视剧或电影,其实本子上无关紧要。无论如何,唯有故事走向最终结局,一切才能尘埃落定。

“祖宗救我,祖宗救我……”这简单的四个字,秦殊一共重复了九次。

再拿着手上的九根香,板板正正地鞠躬九回之后,秦殊将线香一口气全插在脚下的泥土中,眯着眼默默观察。

——不到十秒钟,九根线香齐齐断开,燃烧到一半的细碎火光歪歪倒倒地落进泥土里,转瞬便不再有任何亮色。

九为极数,寓意尊贵,是后辈祭祖时最诚恳的上大供行为。但转折点就在这里,若是后辈烧出了断头香,哪怕只有一根,也相当于严重的冒犯与大不敬。

而秦殊一次性烧出九根断头香,暗示着祖祖代代全死光,性质极为恶劣,后果极其严重……

“轰隆——!”

“轰隆隆——!”

接连不断的巨响声翻滚着,比阴沉天幕里的雷鸣更为恢宏。

而这座承载着无数历史的、独属于活水村祖坟的神秘山洞,居然直接爆炸了。洞顶被无形的气浪掀翻,暗光撒在秦殊脸上,石头灵牌不约而同发出“哒哒哒”的抖动与磨牙声。

密密麻麻的透明鬼影从泥土渗出纷涌而出,铺天盖地,像一张蠕动扭曲的大网。

祖宗们的鬼影,与它们自己的尸骨形状一模一样,绝大多数断手断脚,早已不成人形。有许多常年埋放在同一处的祖宗鬼,与彼此相融合后形成了更猎奇的姿态,肢体黏连着,看上去有种粘稠的、水母般阴冷诡异的半透质感。

秦殊瞳孔微缩,下意识想拉着裴昭就跑,但此刻分外冷静的大脑告诉他——这么多鬼东西包围过来,他跑也跑不掉,必须正面迎上去直接打死。

那就相信裴昭好了。相信裴昭,就是相信自己拥有足够的强大力量。

于是秦殊忍着恶心,助跑几步后一跃而起,伸手抓住了那张直冲他面门而来的粘稠大网,滑腻冰冷的怪异感黏在他掌心,迅速开始腐蚀他的皮肉。

很疼,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尖锐刺痛,就像是灵魂被剧毒的马蜂给蛰了一口。秦殊没吭声,任由肾上腺素发挥它的工作,眯起眼睛,迅速开始寻找最关键的那只“进士祖宗”。

以进士身份风光大葬的祖宗,必然区别于其他平民百姓。秦殊如此推断着,也很快找出了那只最完整的鬼影,连束好的发冠也如此明显。

于是,下一瞬间,秦殊用左手攥紧了挣扎扭动着包裹而来的大网,狠狠扯着它向地面的方向猛然一拽,借助惯性带动自己的身体骤然腾空,毫不犹豫扬起拳头。

他专注而冷静的深黑眼瞳里,悄然泛起丝丝难以察觉的血红暗芒,碎发随风凛凛舞动,额前漆黑的兽角随之寒光盛放,散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杀戮与嗜血欲望。

裴昭盘腿坐在不远处,与眼球肩并肩,抬头望向秦殊的背影。他支着下巴,目不转睛,苍白指尖贴在脸侧,手动压了压自己唇角的弧度。

“趁我们出去之前,我要偷吃一点。芊阿妹,你吃吗?”

“……”

眼球根本不敢说话,老实而无助地用双手抱膝,将自己埋进鬼公的尸体里,直接开始装死。

“我没有这么小气。你当初选择留下,说明你已经是秦殊的东西了。因缘已定,跑不掉……他那种怪物,身边的规则就是很霸道的。”

眼球没有回应,但裴昭并不介意,而他喃喃说出的感慨,听着与抱怨也相去甚远。

片刻后,阴风减消,秦殊身后的黏稠大网寸寸破碎,化作一地香灰似的粉尘,将灵牌细细密密地尽数掩埋起来。

秦殊缓慢呼出一口长气,转身慌忙寻找裴昭的身影,随即赶紧朝这边快步走来。

而裴昭惬意地眯起眼睛,瞥了眼蠢蠢欲动的眼球。饱喰后的丰满与餍足感,令他难得语气柔和,耐心地再次开口:“秦殊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所以我会养你。去吧,我吃饱了。”

下一刹那,眼球站起身拔腿就跑,绕开骤然愣神的秦殊,拖动着沉重的尸体加速狂奔,跑进山洞残骸里,随后直挺挺倒在大片的“香灰”之中,幸福地滚来滚去。

秦殊:“……”

“它这是在干什么?”

“在吃鬼的尸体。”

“呼,那没事了。吓死我了,还以为它想吃我呢。”

秦殊惊魂未定地坐下,肩膀膝盖本能地贴了过去,紧紧靠在裴昭身侧,毫无距离感。

当然裴昭也习以为常,取下围巾,歪头凑近给秦殊擦了擦脸上的黏液。他现在心情好,乐意多做些清洁整理工作。

秦殊脸一热,抬手摸摸自己有些濡湿的兽角,轻咳:“话说,这样就可以了吗?我真的把鬼打死了吗?”

“真的,你很厉害。”裴昭捏起围巾的另一头,把兽角也裹在自己掌心里擦了擦,淡淡的表情颇为专注。

这让秦殊心里痒痒的,本该毫无知觉的兽角也泛起了幻觉似的微妙痒意。他赶紧深呼吸:“嘿嘿……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马上回家了,再等最后一声惨叫。”

“嗯?谁的惨叫?”

话落瞬间,秦殊便听到一阵极其吵闹的、过于熟悉的喊声,从山洞另一头飘了过来。

秦殊唇角一抽,循声望去,远远就瞧见了刘阳阳惊慌失措的样子。

“啊,啊?!眼球大人您怎么在这里?!救命啊不要吃……”

……

……

秦殊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张熟悉的电脑屏幕。他的电脑屏幕。

电影结束了,诡异的音乐声悠悠不断,片尾在播放一长串清晰的演员名单。

刘货郎:刘阳阳。

砍砍:【?】

贵客:【?】

砍砍阿妈:雾里。

砍砍阿爸:符木厚。

鬼公:雾云噶。

鬼公尸体:许芊。

福福:符福。

群众演员:海城活水村民。

……

秦殊浑身发冷,只觉得这一切都太过毛骨悚然,连他的呼吸也变得滞涩、沉重而艰难。

他死死盯着电脑屏幕,直到曲终落幕,视频进度条彻底抵达终点,才强迫自己慢慢放松下来。

“……昭昭,我们以后再也不看恐怖电影了。”

“这部不太好看,气氛沉闷,这是你说的,”裴昭似笑非笑,“你还说,下一部要看丧尸危机。”

“不要!不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