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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2 / 2)

沙曼常常跟不上她的思维运转,也常常听不懂,直截了当地问:“何出此言?”

“他为了闯下滔天大祸的逆徒,费着心力妥善地处理完无花给少林带来的麻烦,然后连着日夜兼程地赶来丐帮,收拾这个可能会让他一生声名扫地的麻烦。可是到了后逆徒却死了,留下更复杂的谜团,最后还要不得已再来问问金风细雨楼,莫非不是时运不济吗?”谢怀灵平静地回答道。

她一口咬定了无花已死的结局,好似是她亲眼所见。沙曼多清楚秋灵素身边弟子的实力,但也不能不去信谢怀灵所言,那么就只能是丐帮里还有自己没勘破的东西,绝不可能是谢怀灵错判。

这么想完,沙曼也没有问出口。毕竟她们虽然若无旁人地交谈着,但周围也的确还是晾着一位“客人”的。

“客人”是被沙曼“请”来的,沙曼今夜被谢怀灵安排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去请他。

他自己恐怕没有那么愿意来,可惜人手倾巢出动,他必须得来看着点局势,就这么到了别人的地盘上。再何况身有重伤,今夜的他也不一定是状态正好的沙曼的对手,在以实力说话的江湖武林上,他没有资格来讨价还价,他的意愿也不重要。

谢怀灵悠悠地揉了揉眼,叫自己更打起精神来。不远处的房内,她听得见的声响称不上小,犹若金瓶乍破,又有铁戈之声,疾风讯雨就是如此,生死不留人,只看刀剑过。而那终究和她没什么关系,苏梦枕又不会输。

到她揉完眼睛,客人才被搭理了,她侧目而视,接着缓缓地转过了身子:“叶城主。”

叶孤城面色淡得仿佛是凝视自己剑上的血,他的俊逸里充斥了浮动不下的寒气,瞧不出来情愿的影子,像在等着更糟糕的惊变来袭。他并不回谢怀灵的话,他知道自己说什么不具有意义。

从前死在他剑下的人,他不去问他们的怨言,如今要结果在她人剑下,他也不去说自己的怨言。

好一张视死如归的脸,谢怀灵见得太多。汴京没有什么很有趣的人,她早看惯了各式各样的冷脸,略微地一看,是什么样的心情都看得出来:“不必这么看着我,我对你的命没兴趣,对白云城也没兴趣。对他们有兴趣的人只有你现在的庄家,把我和他们看作一丘之貉,未免骂得有点太脏了。”

叶孤城的神情依旧不改,还是如此,只是会说话了:“谢小姐有话直说吧。”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话。”谢怀灵道,当她完全确定的时候,疑问句也会被她说成肯定句,“我只是来请你带话的。我知道叶城主今夜是听了郡主的吩咐,来盯着点情况,她在你落脚的府邸,对吧。”

叶孤城不语,冰块一般地站着。

谢怀灵不需要他的回答,接着说下去:“所以我想请你带句话给她,麻烦她先不要急着动身回去,我打算约见她一面,时间由她来挑。不用急着拒绝,反正叶城主与郡主,早回去晚回去都是一样的,再说了,南王府对叶城主来说,绝不是个好地方吧。

“今日满盘皆输,做了我的手下败将,回去之后会等着城主的也不会太好,不如干脆听我一言,去请一请郡主。”

“谢小姐觉得自己适合说这话吗,适合来说动我吗?”叶孤城冷冷地打断了她。

谢怀灵不怒,反倒是抬了点头。屋内的打斗声就在此时结束,不知有没有给叶二娘留一间还有修补余地的卧房,苏梦枕很快就会近,或者此时已经离开了房间,她说道:“没有哪里不合适,叶城主何必心怀芥蒂呢。今夜将你逼至如此地步的是我,此话不假;但让城主违背剑心而拔剑,让城主被迫对阵于我的人,却非我也。谁才是逼迫了城主,城主还不知道吗?

“我是深为城主感动惋惜,也万万觉得不值得。城主不妨好好想想,我私以为是还有些能耐,能为城主做些什么的,叶城主应该也见到了。”

“……”

叶孤城抿直了嘴唇,些许的默然在他的眼睛里,对于谢怀灵说的是对是错,他当然比谁都清楚。困境是一条决堤的河流,河流中压迫得不可回头的河水来自哪里,他尚不需思考就能答出。

腥咸的味道似舞似游地飘来,颇有些万事休矣的意味,冰寒且绵长,穿过了多少如丝纱的月光。月过阴云,铺陈下来了一整轮的银华,欲说天影重重,还休曲了人残,透亮得照过檐角屋梁,人世间的路也一清二楚,人挑着灯要往何处去,还是焦急地只能走进漆黑的夜里,夜里是心知肚明死路,心知肚明的结局。

“这世上有很多条路,没有,也大可自己走出来,不要叫人生长恨,纵有万秋千世,也难解此间愁。”

谢怀灵闻见了愈来愈近的血的味道,离她只有几步之遥,她说出她最后要给叶孤城的一句话:“其实城主也知道,自己究竟想为什么样的剑,终此一生吧。”

说不出话来,也无法再说些什么,叶孤城忽然想合上眼。

不必再说什么,谢怀灵别过头去,说道:“沙曼,送客。”

沙曼便毫不犹豫地又回到了风中去,领着叶孤城,很快就成为了更远处房间灯影下的两个黑点。

谢怀灵徐徐转身,刀光已消,凄梦一了,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人,是有多少日不见了她也懒得算,索性就和没见过一样,细细地瞧。

冷峻的脸容,沉郁深冷的眉目,火光不息波澜幽幽,巍然不动什么都没有变化,嗯,也许脸色是更差了,然后是……然后是苏梦枕很快就在她毫不收敛的目光里率先败下阵来,又达成了最速开口传说:“你还有别的安排?”

谢怀灵“嗯”了一声,低着眼看到红袖刀。苏梦枕应当是没受多重的伤的,是石观音的血自刀上滚落下来:“一点小安排,哄哄小女孩。”

她其实也没比人家姑娘大,但总爱这么说。

苏梦枕当然清楚事情不会像她一笔带过的那么简单,不过她想细说的时候自己会细说,他也不急在这里就问清楚,顺着她跳过了这个话题,说道:“我留了石观音一口气。”

“那正好,给秋灵素做个顺水人情。”谢怀灵道,“还是沙曼出面,她在秋灵素面前比我好使。再就是处理石观音势力的事,无妨,她的弟子的也被活捉了,再大不了我去审她。汴京呢,这段时间如何,是有些事的吧。”

她在信中要的人是师无愧,来的却是他。他知她一叶知秋,回道:“石观音武功高深莫测,师无愧来恐有不妥。再者而言,六分半堂最近有些动作。”

他再道:“雷损在下暗棋,但他的意图与目的藏得分毫不漏,行事也极其谨慎,宁可放慢动作也要抹去痕迹。既然如此,不如我就给他个机会,离开汴京一段时日,看看他要做什么。”

老不死的东西事还挺多。谢怀灵心想,还是在六分半堂安插的卧底太少了,等她回了汴京再收拾他。

她想事时就不说话,不说话看起来就像小玉像,但也只是像而已。苏梦枕想起她曾想管他要过一尊照着她雕的白玉美人,又因为她懒得去弄不了了之,后来他忆及此事,想着也确实不该有这样一座,既容回云而蔽光,过芳泽而成以灼素,玉何以成其形。

他心中一动。是有些早想问出的话,她在信里从来不写,也不爱提她自己的事,此时望着她的脸,忽然觉得不能不问。

但到最后,到她的目光投向了别的方向,他也没有问出来。

第97章 关于抓包

石观音派出来伪装她的女弟子,名为曲无容。被任慈于陆小凤拿下后,自知石观音已死,她非但没有心念一灰,更没有显出半分的、对未来的忧惧,反倒是松了一口气,仿佛悬在她头顶胁迫她多年的利剑消失了一般,如释重负。

而后,她就顺畅地在陆小凤的劝说下,说出了她知道的所有事。

这也是个命苦的姑娘,她原名曲无思,与秋灵素的遭遇十分雷同。虽是石观音的弟子,她却因风华绝代而惨遭石观音妒恨,石观音对她的容颜痛下狠手,留下一张魔鬼般狰狞的面目给她,她自此改名曲无容,她再无容见此世。

然而即使遭遇了这些,在石观音的手下苟活这么多年,曲无容也咬着牙不肯自折。虽是卑躬屈膝,必须要为石观音去做些事,她也仍旧保持着自己的底线,石观音一死,困扰她半生的枷锁崩毁,她才能开启真正属于她的人生。

见到她面容的一刻,任慈与陆小凤就对她的话信了大半,不忍再看的陆小凤叹出了长长的一口气,为曲无容递上了手帕。

石林洞府的位置,石观音的其余势力,就这么在曲无容的口中被抖落得一干二净,半点都没藏着掖着,也进而让石观音剩下的弟子都失去了价值。任慈深思熟虑后,决定把她们都交由谢怀灵来处置,不过谢怀灵及时把皮球踢了回来,让任慈拿主意就好,她只捞走曲无容一个。

是的,谢怀灵看上了曲无容的能力。在她看来,曲无容的心性、武功、才智,都已是远不止出众的水准,来给她干活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她正想自己再培养一个翻版杨无邪出来,挖不动苏梦枕的墙角就想想别的办法。总之,跑去见过一面后,谢怀灵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向曲无容发送了一份工作申请。

渴望能在日光下坦然而活的曲无容等待这一天已经有十几年,自然是一口答应了下来,全然不知自己未来的同事沙曼,已经露出了一个兼具同情与怜悯的眼神,就恨不能站在高楼上,举起一块写着“快跑”的木牌给她看。

扯远了,再说回来。有曲无容在,石观音也失去了价值,她成为了谢怀灵送给秋灵素的顺水人情,牢牢地将自己的生命做成了捆住丐帮与金风细雨楼情谊的绳索。恨了她半辈子的秋灵素时隔多年再见到石观音是何感想,谢怀灵不用猜也知道,毁容之仇与重伤姐妹之仇叠加在一起,曾经有“魔女”之称的秋灵素,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石观音也许今天就会死,也许还会再活一段时间;也许还能体面的离去,也许要十倍偿还自己曾经欠下的债,但那又有何值得感慨的呢?

她生下的儿子一个走在她前面,说不定她还有机会给他上坟,另一个早把她当作了自己还清罪过的垫脚石,她想强加给秋灵素的,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报应在了自己身上。

谢怀灵不信天道轮回,但她会这么对秋灵素说。

她还擦去秋灵素大仇得报的眼泪,在叶二娘的注视里,拉住秋灵素的手,说:“我跟您说过的,您看,还是让您等到了。您从此不必再恨了。”

秋灵素痴痴地落泪,长久地不语.

一夜发生的事跌宕起伏,要说成书,也要讲上好几天的工夫,提紧了夜里所有人的心,除了一个——花满楼。

他是个听客。毕竟听了谢怀灵的话,好好的一觉睡到了大天亮的就只有他一个人,浓眉大眼的陆小凤嘴上说的好听,他一合眼就背叛了他们的友情,只有他什么也不知道,自然也只有听的份。

陆小凤讲起话抑扬顿挫,什么都爱往夸张里说。说到他见到伪装成石观音的曲无容时,心中有多么惊诧,任慈那一棍如何地威武;知道石观音是假扮的时,真以为谢怀灵的计谋被看破,有多么地惊惧;再说到结尾,谢怀灵全须全尾地出现,得知她将石观音玩弄在股掌之中时,又是有多么的庆幸。

花满楼含着求知若渴的笑意听完了全程,然后感叹道,语如潺潺流水:“真是凶险至极的一夜,你说书的水准也是愈发高深了。只是,那石观音虽然中了毒,也不是好拿下的人物,怀灵是如何制服她的?”

陆小凤摊了摊手,回话道:“这么她没跟我说。”接着他直接扭头,就问正在喝茶的人,“问你话呢,说话。”

谢怀灵吞下去一口茶水,心平气和且轻描淡写,向他们二人解释:“不是我制服的,楼里另外来了人。”

“那是来了哪位高手?”

“苏梦枕。”

“哦,原来是苏——苏楼主?!”

还没咽到肚子里去的小菜险些就被陆小凤像喷水一样的喷出来,外号是陆小鸡,他此刻的音量同一只打鸣的鸡也没有区别了,在屋子里旱地拔葱,一蹦三尺高:“啊?!他来了?他怎么从汴京来了,他原来可以离开汴京的吗?”

谢怀灵先吐槽再吐槽,说道:“他是什么汴京城的土地公公吗,他为什么不能离开汴京?而且要真有土地公公的话,应该也姓诸葛吧。”

“你对诸葛神侯是什么看法啊,听起来真的好大的意见……不对,你还是没回答我。”陆小凤拍桌而起,苦思冥想,也没有自己得出个答案来,“苏楼主为什么来了?”

谢怀灵施施然再抿一口茶,问他道:“这个啊,你告诉我你想听什么样的理由,只管说,我现在亲自给你编。”

花满楼无情的笑了,眉眼轻弯,又考虑到这样对陆小凤不太好,侧过脸去挡了挡,但最终还是放弃了维护陆小凤的体面,笑出了声。

陆小凤瞪着眼:“好好好,装都不装了是吧,你先说几个来听听,我看情况点。”

到这儿他也听出来了,谢怀灵不大能细说,索性顺坡而下,开起玩笑来。

手在杯壁上敲了敲,谢怀灵都不用思考,跳过了组织语言的部分,鬼话是张口就来:“先说几个啊,简单。如果要兄妹情深些的,就是表兄他放不下我的安危,生怕我是受了伤,担心别人护不住我,便搁下公务赶来了;要功利些的呢,就是我还能为楼中做更多的事,折在石观音手中太过不值,所以他不惜亲自来一趟。”

花满楼问道:“还有什么样式的?”

谢怀灵对答如流:“还有阴谋论版,儿童文学版,二十四孝版,江湖恶俗戏文狗血小故事版。不过后面那个我还要再想想。”

花满楼还真听出了些兴趣。即使是除去几乎可以为“温柔”二字来做定义的个性,他也算是个很有包容度的人,不然如何同陆小凤做这么多年的挚友好友的,一开口,就点了最重量级的那个:“既然都这么说了,最后那个不妨也说来一听吧。”

说不准他怀的是好奇的心思,还是来难一难她、逗她玩的心思,谢怀灵不管那么多,回了句“好”。她所读戏文绝不算少,可是难不住她,清了清嗓子,朱唇一启,竟是念上了一段:

“人道是姻缘无常,蝉蜎多对怨萧柳,说不尽此间许多愁,又常道良辰难觅,美景心向佳人去,怕负了花期只剩忧:

“一个此身白刃去不做尘中人的多病多恨江湖客,是误了错了应了一心暗许情难自抑;一个雨残水浮萍慧极犹自恨的多愁多怨美眷身,是冷了厌了弃了见惯离合沉似薄冰。怜他一见而倾有口难言,怕落得不理不会百般耽搁,记她一别数日少语少问,又心是牵肠挂肚日日不忘……”

戏文是真的戏文,恶俗也是真的恶俗,真给她编排出了一个表兄表妹你追我逃的小故事,结合了胃疼暗恋和没长嘴的青春疼痛文学,自己和苏梦枕是一个没放过,性格崩得都没眼看了。

花满楼就多余问了这一句,也不知是该佩服她,还是该说点别的,一边的陆小凤已经说不了什么,径直鼓起了掌来。

谢怀灵欣然接纳他的掌声,好巧不巧,就是这时候,门外是平地一声惊雷,不知是丐帮哪位长老来找完沙曼,顺便路过这边,大声地问好了一嗓子。

“苏楼主,怎么光站着不进去?”

屋内霎时间死寂一片,静得能听见呼吸的声音。

陆小凤的筷子掉在了地上,花满楼的笑容也跟着一点一点消失了,说出的所有话都自己落下,回荡在耳边,也算是一种相对即忘言。就此整个人世都推开了他们,方才笑闹了什么,都成为了该被马上忘记的事,可惜哪里又忘得掉,说不准这一辈子过去,都忘不了这一刻了。

伶牙俐齿的陆小凤,死人也能说成活的的陆小凤,很想在这时候再说点什么,至少不要看起来尴尬得如此窒息。扯着自己的嘴角,死命的想找别的话题,可是事与愿违,他好像忽然间就不识字了,也不会说话了。

沉重得喘不过气来的死寂还在继续,陆小凤看着谢怀灵,维持着张嘴的动作好几息,最终跳过了提起此事的自伤,转移到别的话题去,从嗓子眼中挖出来了一句:“……你,你今天晚上还能跟我们出去吗?你要怎么去说啊?”他记得谢怀灵还没跟苏梦枕报备过。

“能的。”谢怀灵这个把篓子捅穿的人居然是最镇静的那一个,淡淡道,“不用说,他耳朵很好,就算是转身就走,你现在说出来他应该也听到了。”

陆小凤再起不能,感受到第四个人的存在,已然是自认名誉扫地,灵魂被抽空了个一干二净,失去了往后余生见苏梦枕和去汴京的所有勇气。

谢怀灵淡定得像自己什么都没干,充分得证明了人不要脸就是天下无敌,心态好得还能安慰他:“没事,不会被计较的。计较需要重提这事儿,他脸皮薄。”

这话说完,屋外的长老又叫喊了起来:“唉,苏楼主!苏楼主不进去吗,怎么走了?”

陆小凤更绝望了。

第98章 指尖流水

但是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陆小凤不是会忧郁的人,也洒脱得焦虑八杆子都打不着干系,既然已经撞墙了,那么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毕竟担心也没有用了,如果苏梦枕真要计较自己和花满楼听谢怀灵在这编排他,那陆小凤又能做什么呢。

再说了天塌下来还有谢怀灵顶着,苏梦枕总不能跳过谢怀灵先找他们两个的麻烦。此念一通透,陆小凤顿觉天地宽,连喝了两大杯酒后,还是带着花满楼和谢怀灵去船上玩了。

灯节的美景不必多提,三个人听着岸上的小曲,赏着十里银花、千家火树,转眼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扯到了天南地北去。

谢怀灵真的什么话都敢讲,什么东西都敢说出口去。而她敢讲陆小凤就敢搭话,花满楼就敢听,一时间编排的野史能绕汴京一圈,她甚至是上辈子看过的烂片都没放过,换了个名字和背景,就全部一股脑输出进了陆小凤和花满楼的脑子里,到回去的路上都还在讲。

谢怀灵算个话不多的人,但也算个很喜欢找点乐子的人,金风细雨楼没人听,这时能全说出来,对她来说也痛快。

陆小凤听得就没那么痛快了,越往后听眉毛皱得越厉害,拧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纸,点在他因为尝试理解而大获全输、进而失去笑容的困惑脸庞上。慢慢的他已经不想再听了,还支使着他没有打断的,是他的猎奇心理:关于这些故事到底还能有多烂,写书的人到底还能多没有底线。

但是人的能力终究是有限的,陆小凤还是认输了,说:“停停停,我求你了,不要再往下讲了,下次换点别的看吧,你眼睛不痛吗?”

“痛也没用,我当时看的时候都想找过去把人套麻袋打一顿了,但是都看到这了,索性就看完了。”这对当年的谢怀灵来说也是一桩不愉快的往事,道,“事实证明我不该有这个想法的。”

花满楼都不太能笑出来了,颦着眉头,几番张嘴,话到嘴边变成了叹出去的气:“事实证明你就不该去看的。”

陆小凤再道:“事实证明一开始就该去套麻袋的。”

谢怀灵深以为然:“说的对。但是你走慢点,我腿酸。”

绕着街逛了两圈再回来,她的运动量已然超过了过去一年的锻炼总和(虽然好像是根本没有锻炼过),不可谓不是一场拉练。只是陆小凤看了看已经甩在背后的丐帮侧门,再看看不远处浮现出了轮廓的院落,说道:“就剩个几步路了,谢大小姐,你在金风细雨楼是当真是半点也不动弹啊。”

“我不动弹又如何,我吃你家米了?”

“今天吃了。”陆小凤严肃一秒,转而又笑着,提议道,“要不要我背你算了,总归也就是几口气就到你屋子门口的事。”

他的脑袋贴了过来,朝着谢怀灵挤眉弄眼的,酒气对于浪子而言当然只是点缀,永远也成为不了酒臭,何况今夜是月白风清,最显意气风流。

谢怀灵真在斟酌,不过也没有几步要走的了,她把陆小凤推了回去:“不要,花满楼背我还差不多。”

陆小凤勃然小怒,然后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你听听你这说的像话吗,我可是在好心哎。”

他装作要找谢怀灵要个说法,花满楼扇子一开挡在了他面前,看着这个偶尔还有些像个小孩的大人:“你闹和她什么,两个人都安静些吧,如何?”

谁知谢怀灵连花满楼也没有放过,幽幽地说:“花七公子好大的面子。”

忍不住放声大笑,陆小凤捂着肚子就笑弯了腰,还不忘往花满楼的肩上去拍。花满楼被揶揄得摇了摇头,又挨了陆小凤几下,手往谢怀灵的脸上抬了过去,谢怀灵更是恬不知耻地把头凑过来了些,随他要骂要扯要捏。

不过哑然失笑的花满楼,最终也没捏她的不知孰厚孰薄的脸皮,帮她拂去了头上的花瓣:“尤其是你。”

谢怀灵怎会记这轻飘飘的教训,不仅是姿势没变,还略一歪头,说道:“我怎么了,说清楚呀……啊。”

她的话草草地便落下了结尾,重新站直了身子,花满楼指尖的花瓣也跌回了地面上,画上一个突如其来的休止符,也有些像是倒带,将这般融洽的气氛倒回在了独自等候的夜里。

花满楼柔声道:“看来是不用送了,明日见,怀灵。”

两个一时间就不太好了的人与她道别,转身在玉盘明影之后。夹杂在意犹未尽中间的,总觉得还该有些话要说的感觉,叫谢怀灵站在原地不动,仿佛还有丝线连着,把她的心带到很远的地方去。这时不适合想许多事,她的眼睛也被洗过了一遍,望不见尘埃的存在,有纤长透亮的银色的光,就在她能见到的地方。

它们行走了很漫长的时间,长到漫长本身是一种等待,她只是站在这里,本身就已是一种被等待。

而另一个方向,银光的反面,河流的上游,独自的徘徊,独自的静默。

她迈动了步子,向着那儿走过去。火色愈近,她的步子却还不急不慢,到近无可近,等待和被等待都结束了。

然后她就说:“楼主,一小篇戏文而已,还要来抓我的吗?这事儿报官也判不了我错啊。”

白日里的糟糕记忆被翻了出来,刻意在避开此事的苏梦枕不语,他身上颇有些凉意,虚虚实实地缠绕,心中也有些空茫。比起尴尬或者计较,他的目光反而错开了她的脸,沉沉催更、全无暗色的夜,遮不住每一幅神情,看得清每一处变化。可这也只是一夜,他更明白夜凉如流水,流水不可追,他做不到看到流水经过的所有地方。

白日里是什么样的心情,到了此刻,就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像他原本也无法无碍地对着她说出来所有话。他似乎是有些犹豫了,这听起来有几分的奇怪,他只说道:“此事后面再算,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都改日再说。楼主,你得好好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谢怀灵抬头望天。

“现在是什么时辰,这话该你对自己说。”苏梦枕把她的话还给她,“我若是改日再来找你,你只怕改日又有改日的事。”

就像他今天喊不动她,亲自来找……不提也罢。

谢怀灵被说中了,还是想推脱,但思来想去,更不想达成每日一见上司的成就。她的眼神几度变换,最后一个飘忽,没再有多少抗拒的意味,但叫苏梦枕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只感觉又有什么事情要扣在自己身上了:“也行,正好我其实也有些事找楼主你,等我去拿点东西出来,就请楼主带路了。”

带路?苏梦枕微微地疑惑了,道:“去哪里?”

谢怀灵两步并作一步,缩回了自己的院门后,一溜烟地窜回院子里,声音渐渐拉远:“去你那里啊,你总不能没地方住吧——一定要等我,楼主不可以先走哦!”

她的尾音扬扬洒洒地飘回来,接着是一连串的脚步声、嘈杂的翻找声,徒留苏梦枕站在门口.

任慈没有料想过苏梦枕会亲至,完全是一点准备都没做,还好是大仇得报的秋灵素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她不仅帮任慈处理着忙成一锅粥的丐帮大小事务,还挤出时间来安排了苏梦枕的起居,想着也许他不爱浮华富贵,于是挑的地方讲究的就是一个大气雅致,离谢怀灵的住处也算不得远。

这让谢怀灵能够抱着一堆书出来,塞进苏梦枕的怀里,然后催促他快点走,说她今天真的很累了。

其实她在金风细雨楼时,进苏梦枕的卧室就跟回家一样了,现在这副态度更是娴熟至极,苏梦枕最开始没法拒绝,到如今自知不妥也习以为常。但是这不意味着谢怀灵进门之后,就可以左顾右盼,然后不知是怀着些什么心思,对着他整个人又开始上上下下的扫视。

苏梦枕放下了怀中的书,让她有话就直说。

路上他问过她是要做什么,她不回答,只说是有件事苏梦枕既然来了,他去做效果就会更好,比她去还要更适合。苏梦枕在路上没有应下,再被她直白的没有遮掩的目光一望,难免也有些疑虑,他莫名地觉得不会是件好事,或者是干脆就是个麻烦。

恰恰相反,谢怀灵这回说的还是人话:“李太傅前几日已经到李园了,我便在打算递拜帖的事。不过楼主亲临了,肯定还是楼主亲自去更好,毕竟有些话,还是楼主说了更显心诚。”

很有道理,苏梦枕心下觉得并无不妥,谢怀灵再把书都摊开,说道:“这些是我按着林诗音信中写的李太傅的珍藏,找来的书,都是李太傅爱不释手的名作,或是他视为人生师者的先人所著;这一些则是按着林诗音再说的李太傅的喜好,搜刮来的书籍。如若我们能投其所好、相谈甚欢,事半功倍不在话下,楼主可以先看看,我再为楼主好好讲讲。”

苏梦枕随手翻开一本,映入眼帘的就先是谢怀灵的、已经在鬼画符一事上拥有了已然超然脱俗之造诣的字迹,每个字都有自己的生命,都不甘心被原本的含义定义。他面无波动地看下去,识得出谢怀灵的确下过苦功,对于李太傅的支持,也拿出了势在必得的决心。

这便让他有些动容,忽而就想着,就这么放过她算了,后面也不必再算账,她冒犯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自己说过不要求她去改性子。但是转念一想,白日里听到的话已然是忘都忘不掉,表情险些又要精彩起来。

没有想出个头绪,略一抬眼,人没有乱动,还在盯着他,目不转睛得好似是眼睛要长在他身上。苏梦枕着实是不适应,低头咳嗽着,捂着嘴唇,不料她还是没有回避,眼神灼灼,还好是今时不同往日,他还沉得下去气。

“楼主。”谢怀灵端详着他,问,“您意下如何?”

“……并不不可,按你说的办。”苏梦枕答道。

谢怀灵点点头,等的就是这个,她的面瘫脸看起来也高兴多了——高兴?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对劲!

果不其然,但已经晚了,谢怀灵合掌而道:“那要准备的事,除了讲讲这些书,也还有别的。楼主这回带了什么衣服来?‘文人相轻似慕容’,士人对仪容仪表的看重,向来是远超江湖人的,我还要为楼主好好打理一番。”

苏梦枕不好的预感彻底发作了。

他想也不想,回道:“不必,我自己来。”

谢怀灵哪能让他跑了,追道:“楼主不如我了解得多吧,此事事关重大,不可有误,还是我来为好。”

说完竟是往前一步,眉眼一弯,是他从没见过的柔和,算得似笑非笑。

苏梦枕想说得坚决些,最好是断言拒绝,这未免太越界,可谢怀灵说的没有一句是假话,李太傅作为清流之首,对仪容姿态的要求只高不松。他又确实是江湖人之身,谈不得对士人的偏好有多少了解,这一点远不如谢怀灵,就事论事,的确是谢怀灵来安排最好。

但是,但是……

苏梦枕什么都还没想出来,谢怀灵又往他这边走。明明还差着一两步,他却已沉声而喝,到底是相熟了许多,也没有如从前一般慌乱:“谢怀灵!”

谢怀灵倒反天罡,居然还高声地强调着,堵他的话:“说正事呢,楼主!”

说完后她并不逼得太急,止了步子,仰着脸,这样看来反而有着就是苏梦枕想得太多了的感觉,他们之间本就该坦坦荡荡的:“可不要想太多了,我是真心为您考虑,也是真心为金风细雨楼好。”

苏梦枕默然,没了能说出的话。

胸膛内的心跳得厉害,气息也紊乱得肺腑生疼。他亦盯着这个人,连带着自己没说的话,白日努力忘掉的戏文,全都想起来了。

生气也好,窘迫也罢,还叠加着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他不说话。

这样紧绷的气氛里,灯火一点一点的流逝,她大概还会走近,他要想个办法,但是没有。

谢怀灵没有走近,苏梦枕没有再看见她陌生的神情。

他一怔,她恢复了风轻云淡的样子,仿佛方才只是他的错觉。

“好了,开个玩笑,我又不会真对楼主做什么。”谢怀灵心情好了不少,不过也还是辩解了,苏梦枕看重男女大防,她又不是不知道,“衣着打扮我后面会叫人安排的,不急今夜一晚。还有就是白日里的事。”

她不打算给苏梦枕留秋后算账的机会,轻描淡写地问:“楼主爱慕我吗?”

接着不等苏梦枕一惊,连他的反应都不看,她自己立刻接上:“那不就对了。”

认定了答案是不爱慕,谢怀灵都不甚在意地根本没看他了,合上了翻开的书,她对说的这些也压根不在乎:“江湖上多少人都在编排别人的风流韵事,我同你的事估计都有的是人写,说不准还有的是人就信我与楼主是一对,但清者自清,楼主也不会为此而自寻烦扰。

“今日也是一样的道理,流言蜚语总要接受的,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不反而更清白些吗?

“说到底,也无非两个玩笑罢了。”

是了,两个玩笑。

苏梦枕后知后觉,夜很深了,她早该想着睡觉了,哪还会真心想来折腾他。他更是早该想起来的,她的作息就是如此。

本来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何况,她和过去相比,已是规矩了不少,同样的把戏玩多了,她也是会厌倦的。今夜说到底,谢怀灵连他身旁一步之内,都不曾走近过。

苏梦枕看不见自己的表情,谢怀灵也不在看。谢怀灵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她的本意也就只是要甩活,然后挤掉苏梦枕要派给她的事,事成就麻溜地准备走了:“说清楚就好了,楼主我先回去了,您慢慢看书,有问题再来找我。”

话罢她就准备挥别苏梦枕,她其实也是一道流水。

流水不可追。

苏梦枕忽而想通了什么。他说过想了解她,想知道她,他也的确与她做了朋友,从这个角度出发,他们自然会愈来愈合拍,他早晚会有完全习惯她的那一天,分辨得出她的玩笑,从此那些话再不对他起作用,她也不会再提。

以此而论,他今夜等到了她。

但另一种心绪告诉他,他今夜其实也没有等到,指尖的流逝感分外明了。

第99章 奇迹苏苏

“慢着。”苏梦枕叫住她。

谢怀灵还没来得及转身,止住了动作,问道:“还有什么事?”

从她的视角看去,苏梦枕面色沉静,眸火幽深,负光而立,倒让他颇具几分不显山不露水的气派,显然是又有着他的打算,下定了他的主意。谢怀灵在心中“哦豁”了一声,然后她的眼皮跳了起来。

苏梦枕说:“你说的对,李太傅之事,事关重大,不可有误。既然如此,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谢怀灵领会了他的言下之意,正想拒绝,苏梦枕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就像她打断他一样,他一点桌案上的书籍:“所以你今夜,还要再留上一两个时辰,就先从李太傅喜欢的围棋开始讲起。”

鲜少有失算的时刻,谢怀灵的脸色一霎那间就变了。她原本很是神气,变作了眉头一低,挽回道:“不要了吧楼主,你看大晚上孤男寡女的,我刚才也只是开玩笑呀,不要放在心上……”

边说边往后退,暗道这人又是出的哪一手牌。

苏梦枕就静静的看着她,看她退到门边,在她溜走之前,“好心”地提醒:“我锁了门。”

谢怀灵:“……”

谢怀灵道:“楼主,你是在记仇吧?”

苏梦枕淡淡回道:“不会。我不会同玩笑置气,只不过有的玩笑,并非有多好笑。”

……完全就是在记仇啊!好熟悉的感觉,她好像也吃过这样一次亏来着想起来了,之前也被这么按着练过一次字。呃啊,所以说上司这种东西就不要进化了,刚好在她能折腾的水准上不好吗,干什么都不用发出声音的江湖人也有够讨厌的,这下被boss直聘加班了。

谢怀灵呼出一口长气,接着怀着一种介于最后尝试一下,和“也不想让苏梦枕好过,同归于尽吧”,之间的心思,抬头说道:“此话不假,李太傅之事极为紧要,这么说来,我是不该走了。但是楼主,都这个份上了,不如把别的准备也一次做了吧。”

她咬重了吐字:“比如仪容仪表什么的,您说呢?”

沉默不会消失,沉默只会转移,转移到苏梦枕的脸上。谢怀灵着实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她大多数时候比苏梦枕自己都懂他,但她也猜错过他,更是一开始就看错过,所以她有时也会等他的反应,再做推断。

这回用不着推断了,短暂的沉默后,苏梦枕说:“好。”

轮到谢怀灵睁大了眼睛.

老实说我觉得我被做局了。

如果谢怀灵现在能见到陆小凤,她肯定会对着他这么说。

一门和一屏风,隔开了卧房与侧厅。谢怀灵坐在木椅上,腿也盘起,勾着自己的膝盖,心中数着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越数眼皮越往下掉,心也越往下飘。

苏梦枕又是抽得哪里的风,在哪里得到的灵感,她都无心去算了。她好似是回到了朱七七还没离开的时候,把她凌晨从被窝里直接薅起来,拖向了热闹的汴京城,谈不上生气,但谢怀灵比较想叹气。

往好处想想,这算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苏梦枕也未必比她好过。这么一想谢怀灵心里才舒服了点,伸长了手敲在木门上,一声一声地,在催人魂去。

敲着,她还对着里面说话,声音从门缝里小跑着溜进去:“楼主,楼主好了吗?楼主你怎么比我换衣服还磨蹭啊,你在里面干什么,楼主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卧房里苏梦枕的声音有些闷:“……你安静些。”

“还是感情淡了啊楼主,半个月不见好生疏,你之前都不会叫我安静些的,我好难过啊。”谢怀灵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一连串话,她还有更恶心的,在苏梦枕的反击之下,全部触底反弹了,“你不可以这样对我的,楼主,你不能这样楼主,我可是那么深深地敬爱你。楼主你听得见吗,哈喽?”

房内没有回答,也许是她更上一层楼的精神状况震撼到了苏梦枕,谢怀灵乘胜追击,把“楼主”二字喊得缠缠绵绵,尾音带着细小的勾子,绕梁不绝。

房内还是没有回答。谢怀灵喝了口水,正想着再说点什么,木门被从内侧推开,原来是人要出来了。

开门的人开出了诡异得如同单刀赴会般的气势,没有立刻走出来,而是踌躇了一息,再走出了门后。他算不上有很不自在——也许有,只是看不出来——穿着谢怀灵挑出来的衣服,还在挽着袖口,没有尝试过的浅灰色的外衣叠在素色的里袍之上,一两缕鬓发垂下,文弱的公子气便油然而生了。

谢怀灵放下腿,迅速就凑到了他跟前,左看看右看看,转身又拿了件清蓝的小饰品出来。要在苏梦枕的行李里找出这个可是完全不可能的事,还是她从自己手上拆下来临时凑数的,挂在苏梦枕的腰间,莹莹闪着辉光,便极佳地衬出了苏梦枕的腰身。

青年久病不愈,消瘦形容久困其身,是平日里火势敛骨吹魂,才叫人注意不到,只想着他这般的人物,就算是刀敲在骨头上,也会先听见金石相击的声响。现下仔细看去,方觉其实也是杨柳一树,迎风而瘦,又肖沉疴颓山,素衣压色。

如果他没病,或者他病得没那么重,应该还是很好看的。谢怀灵意识到。

“楼主你真就是副架子啊,怎么看起来跟我一样瘦?嗯,这件不太行,还是红色合适点。”喃喃着,她整了整苏梦枕的衣领,退后一步再看看,把饰品取了回来,和她已经废了的银丝手镯,一起扔在了哪把椅子上。

清脆的碰撞声,苏梦枕一直没有低头看她,余光瞥见她精致的镯子变成废品一件,才再看回来,听见谢怀灵还在说:“楼主,再换一件吧。但是你真的得快点了,再慢点咱俩今晚谁都别睡了。”

她在抱怨,难免声音细声细气的。苏梦枕侧身给她让开路:“那你就在外边少说点。”

“做不到。”说完谢怀灵又进了卧房,到床榻前给他挑衣服。

苏梦枕不给她看自己的衣柜,先挑了几件放在榻上,好在是他硬件够好,她不需要顾虑太多,转眼间又挑出来一套,明红配浅色,在苏梦枕身上比划了一阵。他略微地后仰,谢怀灵视若无睹,又对着他的脸研究,先说服了自己,点了脑袋,然后衣服丢进他怀里。

她也不是很赞同这一身,但暂时想不出来更好的搭配,搭配之力出现了初步的告竭。真是服了,这时候为什么没有一个一键最高分的选项呢,虽然选了后苏梦枕可能会不太好,但是她先不管这个。

顶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谢怀灵说:“试试这身。”

门再次关紧,她坐回了椅子上,感叹自己逝去的睡眠时间。

陪一个男人挑衣服,听起来很暧昧,陪上司挑衣服,听起来就很命苦。虽然这个上司他异常的可靠,照料她的同时还常常被她揉搓扁圆,那他也是个上司啊,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唯一让谢怀灵在这个夜晚还能提起点兴趣的,就是奇迹苏梦枕,确实是个好游戏,除了有点费她的首饰。

一来二去,门开开合合,谢怀灵“楼主”也不知道喊了多少回。几乎是苏梦枕拿出来每件外衣都被她配了一身,只要是能配出来的装扮,谢怀灵也都试了一遍。试来试去,到她藏在公事的借口下面的、想看的搭配都玩完了,给自己打了最高搭配师评价,她也困意渐浓,才大致地敲定了下来。

此时谢怀灵的上下眼皮已经快吻上了,靠着椅子的椅背,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好困好困……就定这身了吧楼主,配饰后面命人去买差不多的来就好,我真的要熬不住了。”

说着说着,她往下滑,下巴压在了桌案堆着的书上,苏梦枕不用听都知道还有很多她没说出口的抱怨。如果再不结束,她大概就会完全不配合,直接闭着眼睛抵抗到底了:“这件事是你做决定,你定这身,就是这身。”

谢怀灵听了话,看过来,说:“爽快,那我就回去了。楼主要记得回汴京之后给我拨点款过来,我的首饰可废了好几个。”

她撩起袖子,露出空空如也的手腕,是两截干净的藕段,戴着的银玉都拆得干干净净了,虽说这些本来也算苏梦枕给她置办的,接着还道:“钱也不能少算我的,平时我看话本都看不到这个时辰,今夜的熬法,我要是晚上做梦都只能梦到楼主了要怎么办?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楼主要多补偿我才是,一样都不能少的。”

苏梦枕明白她是没有个正形,为了恶心他什么话都能说出来,比以往还来得厉害,却为这过分的亲近不能不心中一跳。再忆及白飞飞再时常和她打闹的景象,到底要如何才能算与她拉近,心下顿时了然,仿佛将一纸明文拿到了手里。

如是云雾飞散,美人似花,但也不复隔云端,目光落到了她身上,看她看的更分明了,道:“我本就从来都一样没少过你的。”.

老实说谢怀灵完全就是被做局了。

回自己的屋子里后,她睡了个天昏地暗,翌日醒得比往常还晚。接下了叶孤城送来的南王府的回信,迷迷瞪瞪地还想去睡回笼觉,没成,陆小凤找过来了。

他来时双眼发亮,一进门后偷偷摸摸如同做贼,将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确保是没人偷听,苏梦枕也不会突然出现,才坐下来,开了尊口:“你与苏楼主,是真有些故事?”

谢怀灵直抒胸臆:“你昨天晚上中风了?”

陆小凤听了依旧嘻嘻哈哈的,笑道:“我听巡夜的长老说,你昨夜深夜才从苏楼主那边回来,就来问问。不过我想着也没什么,他把你叫过去挨骂了吧。”

“差不多。”谢怀灵想了想,又说,“如果要是有人问你,我和他是什么关系,你就说情比金坚、相敬如宾。”

陆小凤敲出了一个问号,再问:“这是昨晚发生什么了,还有自己给谣言添砖加瓦的?”

“我不但添砖加瓦,我还亲自造谣呢。”谢怀灵先回后半句,再接前半句,“至于发生了什么,我想报官。”

“官府不管这个。”

“我报的是神侯府。”

“神侯府也不管这个。”

“哪不管,不是汴京城土地公公吗?”

“……这个梗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你就是对神侯府有看法吧?”

第100章 恨贯平生,何以相偿

一盏小灯。

一盏忽明忽暗,光影不定的小灯。

它照亮了房间的一小片地方,飘游的鹅黄暖光自有说法,摸索出案几、砂壶、瓷瓶……的连影,也弱如游丝地低低呼唤,呼唤它照耀不到的地方,即更广阔的暗色。

这也是一盏奇怪的灯。

奇怪不在它身上。灯就该烧灯续昼,就像人也有人想要去做的事,这是再对不过的天理。奇怪在别的地方,现在分明无昼可续,如果有人能去挑开遮住窗户的厚厚布帘,就能看见刚刚升起的初阳,金光一泻万里。是谁要在朝阳初露的这样一个清晨,将自己牢牢的裹住,只点起微薄的一盏小灯?

毫无疑问是个奇怪的人。

手指在案几上一笔笔地画圈,不肯停下来。她在用画圈的动作代替什么,仿佛这样就不必发抖,她只要记住她在做这件事,她就能别无他想,专心致志。而她不去想,不去思虑,事情也就不会发生,她独享她自己生命里的时间,只想与自己对影。

可是对影也无门。低垂的小灯,托出来的是连影,她的影子和毫无生机的器物的影子,紧密地连在一起,那并非是独自伫立的。她也不是独自伫立的。

所以还是有人来了。

一转清风入内,然后走进来一个站着的人,行如扶风艳花,定睛一看,又把风都丢在身后。她是吹不动的,不欲乘风归去,就天地也奈何不了。

二人面对面坐下,屋内一时什么声响也没有。画圈的人一缩手指,指下的圆不再规整,一笔画歪了出去,指甲敲在了茶杯上。她很快的收手,掐着指甲后的一层薄肉,接着又是反反复复的刮,疼痛累计地增长,她开始尝到尖锐的疼意,再突然松开,视线跌到地上去,看到自己缠连在案几边上的影子。

她感到很难受,什么都还没发生,她已经感到很难受。

是心里难受吗,还是肉里难受?是她见到她后难受,还是其实,一直都在难受?

来不及想,对面的人说出了第一句话。谢怀灵主动地为她倒一杯茶,唤她道:“郡主,还请用茶。”

姑娘抬了一点点头,大半张脸藏在不甚明了的光线里:“多谢谢小姐。还不知谢小姐约见我,是有何事。”

谢怀灵注视着她,道:“不急,我们可以边用茶边聊。我此番前来,没有带多少随从,郡主大可放心,我不会做些什么。”

“我以为我同谢小姐,没有好什么好聊的。”姑娘言语匆匆,抗拒不在她眼底,就在她话中。她眼底只有墨色,墨色什么都吞没了。

“可是郡主不同我聊的话,也不会早早地回南王府的吧。”一针见血,谢怀灵将盛满茶水的杯子,用两根手指推至姑娘面前。

涟漪未平的水面,倒映的是几团模糊不清的色块,姑娘也是其中轮廓混乱的一团。她半点也不清晰,半点也不明亮,她看着晦涩的自己,她的舌尖有挥之不去的酸苦,是她被扎破了哪里。

她更加的难受了,不堪负重,猜出来谢怀灵的洞若观火,讨厌自己要血淋淋又赤裸裸:“……你知道多少?”

不多。南王府离得太远,时间也不宽裕,谢怀灵的消息源仅有宫九一个,她知道就是姑娘的生平,然后再用和她一次次的接触,手动填上空白。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要承认。

谢怀灵仿佛是胸有成竹,怜惜似的吐出两个字来。她说:“几乎所有。”

姑娘强颜而语,花容月貌的面庞有那么一刻撑不起来,将垮未垮,但又没有倒下:“我倒不知道,金风细雨楼还有这样大的能耐。那么还有什么查不清楚的,要来找我做什么?”

“郡主久居王府,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谢怀灵望着她摸索茶边的边缘,往下坠去的眼,“何况郡主未免也太抬举金风细雨楼了,我们的能耐哪有那般的大,就算是知道所有,也还是有不能想通的疑惑,要来当面问问郡主。

“就比如,郡主为何要来做这些。”

姑娘手上一抖,分不出来她是在问哪件事。她不回答,不要紧,谢怀灵再接着说:“我曾说过,如果我是郡主,我就不会杀一个突然入局的人。今日我也可说,如果我是郡主,我就不会杀——”

“与你无关。”她说话了。

姑娘又重复了一遍,第二遍声音低下去不少:“谢小姐,与你无关。”

一道血痕出现在她指甲后端的位置,她一眨眼睫,眼睛像一只要死去的蝴蝶,翅膀的扇动都有气无力:“你,凭着什么这样说话的呢?你不是我,如果我不做这些,我早就死了,谢小姐……你凭什么呢?”

微弱的嗓音,事实也是如此。王府的夜太长,被折磨的童年太长,她就算去哭去闹,也看不到一点点亮堂的地方,是她长得太像母亲,错了,还是她生错了肚子,错了,她统统都不明白。留着皇亲国戚的血,她也生来就低人一等,残羹冷炙,跳梁做丑才是属于她的,她见到什么都怕,什么都欺负她。

同样的,她又早慧,早慧也是在害她。早慧的年岁,她怨恨过每一个人,不知事时甚至一并恨过生她的女人,她为何带自己来这个世上,为何身份如此低贱,为何能稍微帮她要到一点东西就能那么高兴……她恨遍了这一切,依旧是喘不过气来,年幼的孩子在梦里都睡不踏实,夜幕里拼命地睁开眼,看到了女人的尸体。

她吊死在屋里,孩子才恍然想起,她好像是疯了,就是这几天的事。

然后孩子呆呆地看着,看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天亮时,她明白了她从此身怀两份的恨和两份的畏惧,她要活下去。

“我必须去做这些事,杀了谁都无所谓。”姑娘轻言细语,被逼问到这个地步,在谢怀灵面前伪装也没有,“姐妹……姐姐妹妹也好,其他人也罢,我不愧疚,她们早该知道有这一天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谢怀灵安静听完她的话,说。

她抓到了她飘忽的视线,直言道:“我要说的是,如果我是郡主,我就不会杀的那么少。”

看见她再次翻起了眼珠,谢怀灵再说:“郡主知道我的意思。这才是我想问的‘为何要来做这些’,在王府中,难道不是还有更该死的人吗?”

“你要做什么?”姑娘猛然抬头,生疼的心一重,竟是生出了惶恐。

谢怀灵岿然不动,问她道:“莫非郡主独独不恨他们?”

“你要做什么?”姑娘无望地再问,她忽然更害怕了——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害怕,不敢听她接下来的话、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她已有预兆,她的手攥紧成了拳头,她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灯火太暗,她的影子也一并含糊地摇晃,就好像在灯火照出来的影子里,还埋藏了别的东西,如同人的皮肉下是血,血下是一颗心,人究竟在想什么,都装在这颗心里。

谢怀灵轻柔如一徐春风,平和地邀请:“郡主何不与我同谋,偏偏要来做这些呢?其实这一个月来,郡主输给的不是我,因为郡主本可以不做,是谁让郡主来,谁让郡主不敢回去,谁要郡主的助力,又这般对待郡主?如此一生,是谁在害你?”

指甲掐进肉里,硬生生咽下了要发抖的姿态。姑娘咬紧牙关,很多很多年过去,她却好像还看到了眼前的一竖影子,又看见指甲后的细小伤口里,血流了出来。

咽下去,都咽下去。姑娘回道:“我不会和你同谋的,我不会。”

她吞吐着自己的害怕,好像她身体里只有这种感情:“我步步为营才有今天,我机关算尽,才有了这个郡主的位置,所以我一步都不能摔下去,你说的话对我没有用。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我也再也不想当从前那个我,父王与兄长,父王与兄长……”

姑娘似乎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中断了一瞬:“为他们做事又如何,只要再过一些年,我再做一些事,我就可以永远也不会再回到以前,总会有那一天。总会,总会到那一天,我……”

谢怀灵重重的一敲案几。

姑娘走高的话语戛然而止。

谢怀灵一抬眼,没有被她的情绪感染到,反而看得一丝不差:“自欺欺人做什么,郡主,你说的这些再也不会回到从前的话,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谢怀灵再一敲案几,抓住了她的目光,完整地看到她的眼睛:“你的名字是什么?”

姑娘一愣,她呼吸不上来了。

“你为他们做了这么多,活了这么多年,我还上上下下的查,却唯独不知道你的名字。

“郡主,你的名字是什么?”

谢怀灵问她。

多简单的问题,对于每一个人来说,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但是姑娘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她总是不直起来的脖子苍白的厉害,也一点用都没有,她喘不上气了。

她方才说过的所有话,都被这一个简单的问题击毁,她呼吸不到任何一口空气,她的嘴巴还在张,但是也只是一个动作而已。有经年累月的痛苦,终于冲破了恐惧的束缚,从她的心里爬到她的血液里。她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痛恨地掐,竭尽全力的掐。

恨意却还是爬出来了。痛苦永远都不会消失,过于害怕而以为自己能接受、能忍耐的事,到眼前开始发黑,才知道只会加倍汹涌,就如同盘旋在她的眼前的竖影从来都在,她永生永世,也记得她的母亲吊死的样子。

她的手指发颤,软下去,放过了自己抓住了胸前的衣服,姑娘低低地念:“……赵梦云。”

她说道:“我叫,赵梦云。”

谢怀灵颔首,将案几上的灯盏握在手中,再转而放在了一边的地上,影子随灯而动,连影不复,完整的影子躺在了地上,逃开了死物的贴合。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只看诗的前半段,是个难得的好名字。”

案几上只剩下砂壶和杯子,谢怀灵支起些身子,向前探了过去。她放在袖子里的手指勾住了赵梦云还在渗血的手指,然后轻轻地止在伤口上,故意准备的暖意传来,赵梦云一动也不动,被牵住了手。

她愣愣地看着谢怀灵,眼前人低眉垂目,流云回雪的容貌之上,两点红泪施然而缀,好似是从水中升来的绝色,不然怎会在此刻如此柔丽。她看着谢怀灵说话:“至于后半句,无关紧要,梦云梦云,自然就要如云山般自在。人都是会死的,恨也要有绝期,不必有多害怕,我与郡主,是可以在一块儿的。”

赵梦云的目光中心,谢怀灵再启唇.

一轮明日。

一轮高挂而撒下些许暖意的明日。

女人很少在这个时候出现。她从前只在晚上出门,更早的时候是因为心病,她总是不想见人,也不会让任何见到她。

谁都有过去,她也是有过去的人。而她的过去已不能再提,只有自己午夜梦回,百般作痛,久而久之酿成心病。到身上的病好了,心里的病也只会越来越厉害,如果不是近来心绪如潮,一桩遗恨了结在她面前,她情难抑制,克制不住地想起过去,她绝不会白日出现在这里。

女人站在花丛边,面纱随风而动。

“叶夫人。”身后传来了声音。

其实女人听脚步声就知道来人是谁。她侧过身去,谢怀灵穿着那晚她们相遇时曾经借给过她的大氅,一副行色匆匆、才从外面回来的样子,额角的头发还乱着,想来是出去的一趟不算很安稳。

可女人观察出这些,想的却是其它。她想到石观音,还有自己生死之交的好姐妹秋灵素,秋灵素与她有同样沉重的恨,沉重的遗憾,她们知根知底,都曾以为,遗忘和忍耐,再就这样度过自己的一生,就是能做的选择。但到如今,谢怀灵来了,她对秋灵素说,欠下的债都要还,于是石观音的容貌被秋灵素一刀划开,她失声痛哭,解开了半生的结。

女人由衷的为她高兴,也心神恍惚,旧事重忆。

她每天都想要自己忘掉,每天都忘不掉。

谢怀灵又说话了,问道:“叶夫人是在赏花吗?”

女人对着她,点了点头,说:“突然想看看白日里的花,便出了门,可是抢了谢小姐的地方?”

“没有的事,我也才回来。”谢怀灵温声答道,再略一停顿,又说,“前几日任夫人的事,谢过叶夫人了,如果没有您出手,丐帮的人手为了对付无花肯定会调走一部分。虽然您不说,但我知道是您,太感谢您了。”

女人便知,自己装病的事已经暴露在了谢怀灵眼中。这没什么奇怪的,她能把石观音算到死地,发现这个也不意外。

她甚至都有可能,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身份,天底下武功高强得能杀死无花,又在十五年前销声匿迹的女人,天下还有几个?更不用提,她还是金风细雨楼的人。

女人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感受,想到金风细雨楼,她又会想起六分半堂。

她回谢怀灵的话,说道:“不过是我该做的事罢了,灵素是我的姐妹,我不保护她才是万万不该。”

这话说完,女人就想走了。她自花丛附近走出,草草道别后经过谢怀灵的身边,接着在擦肩而过后的那一刻,她被喊住了。

“关夫人。”谢怀灵说。

女人停住了。

“梦幻天罗关昭弟夫人。”谢怀灵扭过头,看着她再道,“我没有叫错您吧?”

女人——不,关昭弟,她站在原地。

装出来的病气消失了,她挺直了腰杆,挺立得就像一把尘封多年、被迫蒙了尘的宝剑。她抬起手,将脸上的面纱一把拽下,多年前的女侠气节尚在,没有尝试性的应付和欺瞒,关昭弟转身:“没有叫错。”

这是一张不该用美丽来形容的脸。她当然美,很美,但是比起美,这张脸上有的是更紧要的东西,比所谓的美丑,更震撼的东西。这是一张坚决的脸,无论是她的神情,还是她的眼睛,她的嘴唇,都被过去的十五年折磨过千万遍,因而承受过去之后,展露出了兴盛的绝然,预兆她被蹉跎了心性,再不是从前的她。

先是欣赏,关昭弟欣赏地凝视谢怀灵,不去问她是怎么发现的,再是想叹气,她很多年没有被叫过这三个字了:“难为有人,还会这么喊我。”

谢怀灵轻声地说,提起江湖事:“不止我,天下还有的是人,记着您。”

关昭弟冷笑一声,她哪会不知道那些人记着的到底是什么,她为此感到莫大的讽刺:“记着我?是记着我,还是记着六分半堂的总堂主夫人,他雷损的妻子?!”

音量险些控制不住,关昭弟一咬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再说:“我不需要这种记着,不如就把我忘掉好了。而你,既然站在这里,应该也知道些什么了,有什么要问的就直接问吧,你了却了灵素的一桩大恨,所以我不会瞒着你。”

谢怀灵也不推脱,直接向关昭弟问了十五年前的旧事,关昭弟如她所说,即使是重揭伤疤也没有犹豫。

故事在谢怀灵的眼前拉开了帷幕,故事里也包含着更深的秘辛。

十五年前,关昭弟有个朋友,名为温小白,她不仅是关昭弟的好友,也是关昭弟的嫂子,与她的兄长关七情谊甚笃。只是世事无常,关昭弟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忽然某一天,她看到了温小白出现在了六分半堂,不仅如此,她还和自己的丈夫形似亲密。

后来,就是被羞愤和怒火冲昏了头脑的关昭弟出手了,再后来,就是雷损为了温小白对她痛下杀手。关昭弟活了这么久,从不知道她的丈夫居然爱的就是她的朋友,她深受重伤逃啊逃,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了,万念俱灰之际,遇到了秋灵素。

关昭弟曾与秋灵素相识,那时她还没有进汴京,却未曾想多年后的相逢,是这样的场景。

一遇到关昭弟,秋灵素便为其身上的伤惊骇不已。她是孤儿,知道她过去的人死得早差不多了,不想关昭弟这样一个朋友也凄惨死去。那时没有被毁去容貌的秋灵素,拥有半个天下的爱,有的是王侯将相愿意为她出手,她便借着自己的姿容,哄了人为她收拾摊子,再带着关昭弟连夜遁走,逃来济南。

说到这里,关昭弟才有哽咽之意。如果要说这天底下,从此往后她还有在乎的人,就只剩一个秋灵素了,或许还有半个任慈。

她恨雷损,恨温小白,也恨知道她失踪却只会喊“小白”的兄长,世上对她好的只有秋灵素,还能再算一个只知道她对秋灵素好,就敢用金银如泥沙般为她治病的任慈。有着这些照顾,关昭弟才挺了过来。

她总是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又感觉自己还活着,人的一生,竟然还能颠沛流离至此。

谢怀灵听着,默然不语。这和她猜的吻合了个八九成,心中也真有些为关昭弟叹息,关昭弟还能活下来,还有勇气活下来,就已是值得天下人钦佩了。

这些还不算彻底说完。关昭弟抹去提及秋灵素时泛出的泪意,再接着说:“这就是十五年前发生的事,我根本就不是失踪了,不过是雷损做贼心虚。现在你知道了这些,大可以回汴京去做些文章,雷损做了这些事,不可能没有留下马脚,他总是自以为聪明,呵。总之,我由衷地祝愿,金风细雨楼早日取下他的人头,六分半堂总堂的布局我也还记得,可以画给谢小姐。

“但我有一事相求,请谢小姐就当作我死了,不要提及我还活着。”

关昭弟胸有愤恨,但时过境迁,恨又能如何。她日日夜夜转转反侧,可是她能报仇吗,她能去报仇吗:“灵素救下我,照料我,任慈也与她一同为我付出了十五年的心力,我欠他们的永远都换不清了,我不能为了我自己的仇恨而牵连到他们。”

她宁愿就吞下自己的恨。

就算她眼中的怒火已成火势,犹恨不能烧掉自己。

谢怀灵不答,缓步走了过去,她们离得很近,她到了关昭弟面前:“可是关夫人,真的咽得下去这口气吗?你痛苦的十五年,雷损没有一天不在逍遥自在,养着温小白的孩子,还拿你来做名声。关夫人,你记着任帮主和任夫人的好,他们肯定也记挂着你,要看你郁郁而终,对他们,尤其是任夫人,也是煎熬啊。

“还请关夫人好好想想,你如若恨他,怒他,就千万不要放过他。”

谢怀灵附到她耳边,一样的话重叠在了一起,就是她说给赵梦云的。

杜鹃还恨春朝泪,啼死枝头年复年。天底下最不会被抹消的情真意切,就是恨,就是愤恨。

“布衣一怒,不过尔尔,免冠徒跣,以命相搏也就是血溅五步罢了,不能与诸侯一怒相比,诸侯一怒战车万乘,血流漂橹,纵江河倒悬未可止也;更不能与天子一怒相较,天子一怒雷霆震霄,九鼎倾覆,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使日月无光山河易色。可是即便如此遥不可望,天下也还有另一种怒,另一种布衣。”

谢怀灵正色道:“免冠徒跣,以头抢地,是庸夫之怒,而绝非士之一怒。士人一怒,应是彗星袭月,白虹贯日,便是如同仓鹰击于殿上,刺之天子以正天下之道,怀怒未发,便是休祲降于天,大有所预。因而若士之一怒,即便是流血五步,伏尸二人,也是天下缟素,俱默俱哀。

“世上的其它之事,也自是同理。”

她握住赵梦云的手,赵梦云紧紧地反抓住她,她对着赵梦云轻轻的笑,是人世间的一座观音,垂下一条丝线。

观音鹤貌枭心,说:“自视颇高,捉风弄雨的‘豪杰’,以己利害千人百人亦不足惜,率兽食人,擢发难数,妄负无数血泪,空恨残生。而这些大人物,又能为一介女流的怒火,一介女流的憎恨,偿还以多大的代价呢?”

心动神移,只在一念之间。案几上剩下的所有都被撞翻了,瓷片扎破了她的肌肤,她却浑然不觉,痴痴地睁圆了眼,有来自许多年前的眼泪,到如今才能掉下来。

灯盏也被打翻,火光舔上了挂在一边的绢丝。滔天的火光照得屋内再无阴霾,有的是两个人两条影子,谢怀灵摸着赵梦云的脸,她颤着嘴唇,几番尝试说话,到了最后,声音是冲出来的。

“帮帮我,救救我……”她接连不断地流泪。

包裹了泪水的火,点燃了她的眼睛,也一如近在咫尺的关昭弟,目中的赤色,双双相映,燎照无穷。千千万万的恨,就是千千万万的火。

话罢,谢怀灵擦身而走,要只留余音回荡。余音也烧在火光中,一捧一捧的浇油。

在裙裾刚要随脚步轻舞的时候,她的手腕被抓住了。

没有不用偿还的恨,没有可以被尽情伤负的人。

这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