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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1 / 2)

第101章 卷后谈

人与青山俱匆匆,朱颜黄土转瞬空。石观音的死讯来得比谢怀灵想象的还快上些,曾经也算叱咤风云过的大漠女魔头,死时只是一句话,寥寥的几个字,概括走了她的一生。

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最终也不过是洒在土上的一杯酒,也许她还会被人提起,还会有围绕着她的议论纷纷,但随着这一杯酒的浇下,也都失去了意义。不会有谁长久的记得她,到她死南宫灵都不曾来过,除了骂名也不会再有任何东西属于她,石林洞府的一切都被供出,不给他人留过活路,她便也没有身后路。

甚至这一杯酒,都是秋灵素倒给她的。

那天曲无容也在场。这听起来有些好笑,最后居然是她们,送石观音躺进了永远不会醒来的长夜里。

至于石观音留下的那些东西,自然是都到了谢怀灵手上。石观音多年积蓄的金银珠宝、珍藏古董,用来填金风细雨楼的财政真是再合适不过,谢怀灵的改制大业回去就能顺利进行,还有情报网,这个是塞到了曲无容手上。

再说一遍,谢怀灵真的很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杨大总管。对于苏梦枕不愿意把杨无邪派给她这件事,她怨气真的很大,有时候人红眼就是这么简单。

曲无容拿到任务时,还不清楚自己的上司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卧龙凤雏,拒绝了沙曼的委婉劝导,决定要全身心投入事业,在金风细雨楼为自己挣出一个大好未来。她在上任第一天就告诉了谢怀灵自己知道的、全部的消息,包括石观音十多年前的旧事,这其中,就涉及了几个早该死了的的人,和并不为世所知的秘密。

秘密,江湖上最多的就是秘密。自谢怀灵涉世以来,她就不停地在发现秘密的路上,并时常感觉自己像金风细雨楼报社的头牌狗仔,原东园藏着自己儿子是“蝙蝠公子”的秘密,白飞飞藏着她身世的秘密,雷损藏着他对关昭弟痛下杀手的秘密……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秘密,或许能说,江湖就是由大大小小的秘密构成的。

而这些秘密,也不外乎几种,见不得光的事、没有解决的恨、说是死了却没有死的人、明明该死却还活着的人。

曲无容说出来的,也在这几种当中。她提到了一个人,云梦仙子。

女人有个很好听的称号,但她着实算不上是个仙子。王云梦,上一代的江湖第一女魔头,武功何其高强甚至不需要形容,她手中的天云令足以号令群魔,这就能证明她的能耐,在她的所作所为面前,石观音似乎也能显得和蔼可亲起来。她的过去不必多提,该提的是她的结局,她九年前便死了,衡山之行死在了“沈天君”手中。

所以她就该是个死人,可是这该死的人,如今却还活着。

七年前,石观音在大漠遇到了王云梦。那想必是很不愉快的一次经历,即使都身为江湖两代的女魔头,二人之间亦有差距,石观音险些死在王云梦手里。当时王云梦戴着斗笠,但石观音从只露出了的一小半张脸,就认出了她,回到石林洞府后痛骂了一夜,曲无容贴身侍候,才听到了此事。

与大度宽容没有半文钱关系的石观音咽不下这口气,她命令曲无容去查,不论如何都要查出来。曲无容没有选择,至少这份差事比杀人好,便潜入中原谨慎地调查起王云梦。但她没查到王云梦的死有哪里蹊跷,最终除了追出来了一件王云梦的陈年八卦——她似乎是曾和“万家声佛”柴玉关同行过之外,什么都没查出来。

石观音震怒,狠辣地罚过了曲无容,此事无疾而终,再无后谈。

对于这类旧事,谢怀灵不会放过,手一挥就确定了方案。她马上要回汴京了,不想再上班,让曲无容先一步去楼中报到,然后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火速拜入杨无邪门下,就拿此事来做案例潜心修习,杨无邪的意愿不重要,谢怀灵有楼主令。

她还叮嘱曲无容动作要快,一定要赶在苏梦枕知道之前,学习的时候也要思维灵活,该偷师就偷师不要犹豫,道德也没有那么重要。曲无容这才隐约得感受到了上司的不大对劲,开始对沙曼怜悯又哀怒的眼神有了初步理解。可此时的沙曼没时间再来提醒她了,谢怀灵把招揽关昭弟之后要处理的丐帮上的许多事,派发给了沙曼。

至此为时已晚,一失足成千古恨。曲无容带着不好的预感出发了。

留下谢怀灵打着等苏梦枕说服李太傅的名头,每天嗑瓜子和陆小凤花满楼鬼混,只偶尔见见赵梦云,策反一下叶孤城,再指点一下筹谋的反叛大业送别这两人回去养蛊,再然后就不管自己的上司和下属都忙成什么款式的陀螺了,只管自在她的.

“结了。”

谢怀灵把手中最后的牌打出,结束了今天的第不知道多少把。

清阳洗涤去了诸多未尽的冷意,初春纵然不舍,也褪去了冬日最后遗存的外衣。一月的工夫,足够让归属于春时的芜绿花红泡透日光,因而柔情万里,直道春光好,日出长。

错漏着浮金道屋里,传出一声哀嚎,窗内看去,看到陆小凤以头撞桌,长叹不已,哪里还有他往日的神采飞扬可见。他连两撇小胡子都耷拉着:“你是不是出千了,你看看你压根没输过了,这对吗?”

“这不对吗?”谢怀灵与他相反,真是赢得神清气爽,见不到半点的厌倦和懒散,谁看得出来她是破天荒早起了来打牌的,“输了多想想自己的原因,是不是手气不好,脑子不够用,少从别人身上想问题。”

她一抬下巴,再说道:“愿赌服输,就你手上的牌还没打完,贴上。”

说的是放在一旁的小圆凳上的纸条。陆小凤恨得牙痒也没办法,他两根手指捏起写着“我是陆小鸡”五个字的纸条,另一只手不情不愿地再拿出勺子,取了一勺陶瓷碗中白得发灰的浆糊,更加不情不愿地将浆糊抹在纸条背面,最后贴在自己身上,神情悲壮得如同是在慷慨赴死。

这样的纸条,他胸前已经糊了几张,可见得今天他输得是有多惨烈。再往旁边看,花满楼的战况比他稍微好一些,但也没好多少,也就少上一两张,由此更衬得谢怀灵的一身干净有多扎眼,多让人眼恨。

陆小凤摔了牌,还好为了方便花满楼打牌,牌挑的都是木雕的,摔也摔不坏。他痛下战书:“再来,我不信今天赢不了你一把了。话就放在这里,我今日定要让你在额头上贴上‘我是天下最大的一个浑蛋’不可!”

很有气势,值得鼓励。谢怀灵像哄一个小孩子那样,轻快地为陆小凤鼓起了掌,说:“很好,有志气,就这样。但是你下一把再输了我就要把这话还给你了,没意见吧?”

陆小凤一口应下,回道:“敢做敢当,输了我就贴。”

接着他要去洗牌,手都搭到了排面上,一柄玉色的扇子敲着他的手背,投下来水波游离般的光影。陆小凤扭头看去,花满楼噙着自春风里来的亲切笑意,似乎要和他说件天大的好事。

这位浊世佳公子轻柔地开口:“你忘记贴我这张了,我帮你。”

话罢他就二话不说,一张纸条不留情面地贴在了陆小凤脸上,上书“我明日就剃掉我的两条眉毛”,果然还是多年的至交下得去手。

陆小凤被贴了个措手不及,心下顿时知道,花满楼没写好东西给他。他想扯下来一看究竟,又被谢怀灵叫住:“慢着,可是说好了纸条不能扯下来的。”

一边是花满楼花开拂槛、仿佛刚才是是贴心地为他擦汗的脸,一边是谢怀灵含着几分戏谑、对着他似笑非笑的面孔,两面夹击,陆小凤的牙不痒了。因为他的拳头硬了。

他想说点什么,又被打断了第三次,他今日好像就做什么都不宜,抽牌都抽不到一张好的。房外疾奔而来的脚步就卡在他的说话的时刻,慌乱又清晰地近了,下一秒门就被急促地敲响。

侍女扯着嗓子,慌张地对着屋里说:“小姐,有位丐帮的客人要见您,就在附近等了。”

谢怀灵脸不红心不跳,回话说:“我在忙正事,没有时间见她,你带她去找沙曼。”

“可是……”侍女犹犹豫豫地,吞吐自己的话,道,“那位小姐说她认识您,是您的朋友,还说她的事十万火急,一定要当面和您说。而且,她说着说着,就想闯进来!”

陆小凤换上了看好戏的神情,再看谢怀灵,她还坐在位置上,问道:“是谁?”

侍女的声音愈发地乱:“是一位很是泼辣的小姐,自称姓——”

话没有说完,转为了两声“站住”和警告,听来是人已经强闯了。谢怀灵为了躲苏梦枕,打牌的地方本来就挑的是偏僻的小杂院,带侍女更是带得越少越好,哪里拦得住人,不过几瞬,木门就被一脚踹开。

烟尘四起,屋外春光无限好,草木皆宴暖新晴。闯进来的姑娘本来就在开在这样一个季节里,初见她的秋日不适合她,离去时的深秋也只能剥去她的几丝盎然生气,非要到了此时,她才算艳光四射,万千娇容能叫花自羞,连眉眼中的娇蛮、爽朗,破门而入的冒犯,都可以看作是她娇媚花卷上的露水。

几乎没有人能让谢怀灵一看到就眼皮直跳,但是她可以,谢怀灵完全想不到,会在丐帮与她重逢。

不等她说话,姑娘上前就抓住了她的手,眼含委屈的泪水,将掉不掉,是惹人心碎的倔强:“怀灵,怀灵你得帮帮我!我,我,呜呜呜呜呜……”

姑娘说着说着就哭了,一连串的架势乱拳打晕了屋子里的每一个人,谢怀灵沐浴着陆小凤与花满楼困惑的目光,逐渐头晕脑涨。

她不确定地问:“又怎么了?是沈浪不理你了,稀里糊涂又惹祸了,还是被欺负了?”

朱七七不说话,哭得更大声了,一头扎进谢怀灵的怀里,落珠般的泪水打湿了她胸前的衣服。

谢怀灵还不明白就完蛋了:“都有啊?”

实不相瞒,她想后退。

第五卷 春风若有

第102章 情海苦涯

丐帮往外远眺,济南城中,还有千重的山,万重的水。

山光如水色,潋滟有波粼粼而晃,绿花红叶羞羞一笑,犹借天晴自画眉;再往地上看,水底又自有一片青山,原是至澄方显天地倒,嶙峋的怪石也如是险峻山崖的一角。二者交相辉映,自是景绣天衣,万般无缝,凭着清风鉴水,开了不知多少里路,即使是在别的喧嚣中,也绝不将连绵罢休。

谢怀灵面对着的就是这样的风景。一般来说她没有赏景的情趣的,文人赏景总要寄托写什么,来去皆熙攘的江湖人赏景也总有些用意,此刻她却难得的,同古往今来的某些山水诗人达成了情感上的共鸣,只想让这方美丽的天地,来慰藉她的心灵。

无它,她耳朵有点痛,脑子也很疼。

只要她把目光往旁边移上几寸,朱七七梨花带雨的脸就会映入眼帘。几滴酸涩的眼泪缀在她的脸上,顺着涟涟泪迹不断的下滑,将她的心碎描绘得淋漓尽致,娇容哭出许多愁绪,如果她那张嘴没有在不停地说话,那么谁来了都会为她而心有感伤的。

可惜朱七七不是个哑巴,所以谁来了,看着她这样闹了一刻钟后,都得和谢怀灵共情。

而谢怀灵之所以还在这里坐着,不是她有耐心,是她没招了。

本来她抱着朱七七,跟她说回她落脚的院落再好好说说的时候,朱七七都变得好好的了,听到谢怀灵愿意帮她的消息,眼泪就没有再往下掉,还有了点笑声。可是一出门去,看见了一出丐帮一男一女起争端的戏码,事情就变了。尤其是其中的那个姑娘相貌生得也是明艳娇媚,苦追男人半年还没追到,控诉男人对她冷淡,总说为她好却不和她在一块儿,朱七七听着听着共情了。

别人看戏就看戏,偏偏她直接冲了过去,立刻就为那姑娘说话。自己在名为“沈浪”的情海里苦苦挣扎,骂起别的男人来她却是不甘示弱,每句话快得像在她嘴里争先恐后,好像慢了一步就丢了她朱七小姐的名声。

但那男人也是个牙尖嘴利的,反咬朱七七和人家姑娘一口,脏水眼都不眨地就泼上来。朱七七气不过,又想着一掌先打上去再说,出掌前想起谢怀灵的话,做事前要过一遍脑子,才发现提前动手容易落人话柄。于是她往旁一看,觉得让谢怀灵帮忙更好,就把想先跑路的谢怀灵提了起来。

谢怀灵:?

她真的觉得朱七七有点克她,没开玩笑。

被提起来的谢怀灵哪有什么办法,只能和男人打辩论。纯粹的攻击之下,男人说不过后迅速地火冒三丈,想要率先动手,这时的朱七七终于能出手了,轻功一使,就在姑娘的尖叫声中把男人打成了一扇猪头。

再然后,她打完了就嘴一抿跑走了,留下一大群的看傻眼的人,一个尖叫的姑娘,一头晕倒的猪,和一个绝望的、又要收拾烂摊子的、闭上双眼的谢怀灵。

没有什么哀叹自己命苦的时间,立刻赶到现场的是她扔出去的医药费,对着旁边的人亮出身份叮嘱不要外传,再马不停蹄跟上,久违地跑了个要她命的八百米,在自己院落的厢房里找到了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的朱七七。

朱七七已然是红了眼眶,杏眼变成了一只剥了壳儿的荔枝,哭喊着骂了一句沈浪,就开始了她的发挥。谢怀灵尝试着安慰她,没有结果,说什么对朱七七都没有用,在沈浪的事上她根本想不开,什么下一个更好下一个更乖,她“下一个又不会是沈浪了”出来的时候,谢怀灵的脑子都快放空了。

更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天知道打骂了她能在丐帮的地盘上干出些什么,不能把她再说跑了;想叫沙曼来帮忙,她又认准了她一个,说着“最好的朋友”,眼泪就蹭了上来。

至此,谢怀灵完全没招。

老实说,她还有点恨沈浪。

这一没招就没招到了现在。朱七七也是会哭累的,被谢怀灵这么丢在一边哭了整整一刻钟,像小孩子一样没人理她就自己擦好了泪水,哭声也小下来了不少,说出来的话逐渐有了逻辑性,可以从里面听出东西来:“……总之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我不也是好心吗,我也不知道会这样的啊!怀灵你为什么不理我,你也觉得我错了?”

她打了一个哭嗝,这对她来说有些丢脸,捂住了自己的嘴。耳朵好受点了的谢怀灵眼见她的火力要烧过来,本着死沈浪不死贫道的精神,把手帕递过去,说:“没有,怎么会呢。我只是还不知道你和沈浪具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能怎么说,但肯定是他的问题,七七你本心是好的,这我再清楚不过了。”

是的,没错,谢怀灵还没听到来龙去脉,而朱七七,显然也根本没有发现过这一点,何止没发现,她自己也忘了她没说。

手帕一拿到手中,朱七七就把还要控诉谢怀灵无情的事跑到了脑后。她的爱恨都分外快意,记不下许多事,一时也觉得谢怀灵是关照自己的,只是她性格如此而已,再听到她二话不说就站在自己这边,傻乎乎地便认定是自己错怪了,忙道:“是我的不对,那我好好跟你说。”

她擦着眼泪,将故事娓娓道来:“就是前段时间,沈浪给我写信说,他打算去边关附近,问我要不要一起,我就想着跟过去看看也好,也有一个月没见他了,于是就和家里说了一声,便动身到边关附近。他在边关闲不住,没逛几日就在帮侠客抓些奸恶的小人,日夜都不曾好好休息过。

“我,我便就心疼了,想着他除恶扬善是好,劳累了就不值了,想去帮帮他,结果一时不慎,就上了奸人的当。那劳什子的‘妙郎君’,硬说是我在陷害他,摆着脸装起了无辜,路过的人就都反过来指责我了!”

说到这儿,朱七七的眼泪就又下来了。得家人真爱的千金小姐是着实受了委屈,谢怀灵微微叹了一口气,也没有旁的法子,替她仔细的擦泪。

朱七七便继续往下讲:“当时沈浪也被他骗了过去,他要代我向‘妙郎君’道歉。我哪里肯,我明明都看见他抓人了,还说什么要把人都抓去给他主子做下人,就是他的错为什么沈浪要代替我道歉,他是不是也不信我?一时气不过,就和他吵了一架,吵完就跑了撞进了一伙贼窝里。”

说到这儿又有些后怕,朱七七的语气软了些:“没藏太久他们就发现我了,要来抓我。我打不过他们,还好是身上带了些东西,才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在路上又听说你在丐帮,不想回去找沈浪,也不想回家,便来找你了。”

完全不出乎意料啊。谢怀灵睁着死鱼眼听完,半点光泽都没有了,她想说话,先变成了长叹,叹气完再提醒道:“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我们假设有这种可能,沈浪他没怀疑你呢?”

“唉?”朱七七茫然地止住了眼泪,随后委屈地喊道,“他明明就怀疑了,他还要代我道歉!后面要是还能找着他,怀灵你一定要帮我好好教训他,他——”

“停停停,且慢!”

应付朱七七还是个精细活,谢怀灵找准时机打断了她,不然她控诉起来又没完没了了:“你先听我说,假设,假设!我们假设有这样一种可能:沈浪知道你不太聪明……啊不是,心眼不坏,不会去冤枉人。

“但是当时别人都不信你,‘妙郎君’又逞口舌之利占据了上风,你在边关一带更是人生地不熟的,极易吃亏,再被记仇的‘妙郎君’所伤更是不好,所以他想着先代你认下这个‘错’,后面再设法抓到‘妙郎君’的把柄。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朱七七一愣,这才想起来,说道:“这么一说,他确实是在对着我眨眼。但是,但是我以为是边关风沙大,他眼睛进沙子了,还给了他一块手帕。”

我就知道,你人还怪好的嘞,吵架还给他递手帕。

谢怀灵闭眼,再睁开:“能理明白就好,下次还是机灵点,吃一堑长一智吧。”

可是此时的朱七七已经听不进去了。

一念顿觉悔意浓,比起自己白吃了一路的苦,她更会拍桌而起,站起来说:“我错怪沈浪了?!”

接着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好似一只马上就要被蒸熟的蚂蚁,哭是不哭了,看起来却不如接着哭。那些悔意越加越高,就像她为谢怀灵一句话就能觉得是自己的错,对沈浪也更是如此,比起看重爱情,不如更适合说她恩仇太分明,一知道自己的错,自己碰到过的麻烦,就已然全不重要了。

“我得回去找沈浪,我一个人走了把他丢在边关,这么怎么办,他还要对付‘妙郎君’,我得去帮帮他!”

不怎么办。你去了真的不会越帮越忙吗?

但谢怀灵不能说出口,一来是现在还不是说朱七七的时候,二来……她没那个闲心了。

朱七七一把抱住了谢怀灵,把她搂得紧紧的,心中百感交集:“谢谢你怀灵,还是你聪明,要是不来找你,我就真的要一直这么误会下去了,怪不得你能在江湖上那么出名!”

她注意不到谢怀灵的名声背后究竟有多吓人的意义,只觉得自己的朋友如此聪慧真是帮大忙了,还颇有几分为她感到骄傲:“我就知道你脑子是转得最快的,六分半堂的人肯定玩不过你!你还愿意跟我来,太好了呜呜呜呜呜……还有那个‘妙郎君’的事,我说给你听,你帮我想想!”

她又流下了感动的泪水,根本不知道自己人有这么好的谢怀灵被她死死地抱住,再度陷入了绝望之中。

朱七七打不得骂不得,她只能去恨沈浪,为什么邀请了她不好好管着她,前车之鉴还不够吗,你给也她吃一堑长一智啊!

如今谢怀灵不是有点恨,她是真的恨了。

听着朱七七来自肺腑的感谢之言,谢怀灵心里只想着,她能不能去苏梦枕面前造谣沈浪,然后让苏梦枕把沈浪打一顿。

思考没有结果,朱七七把谢怀灵的脑袋掰过来,顶着一双汪汪泪眼,又再说:“对了,我还给你带了礼物来着,差点就忘了。”

说着说着她往袖子里摸,谢怀灵想到当初的那颗草药,很难说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要。

第103章 边关异动

朱七七带过来要送她的礼物是一排的玉针,细如发尾,暖色莹莹,捏在手中时又像是捏了一小撮的冰。不过这淡淡的寒意传进指尖,非但没有任何不适,反而顿觉神清气爽,倒叫人不由得去多看几眼,再愚笨的脑子,也知道这是送了份至宝来。

见谢怀灵另眼相看,朱七七不免觉得自己做了个很聪明也很妙的决定,高高兴兴地把包针的布连带着小木盒,都一股脑地给了她,笑着说:“这是我大哥买来给我的,说凡是毒物,天底下就没有能逃得出它法眼的。我想着你在汴京那么威风,保不得有人不待见你、要暗算你,想着要来找你便给你带过来了。”

她给了,谢怀灵也不能直接便收,先谨慎地问了:“这样的好东西,拿来给我?”

朱七七没听出她的意思,说道:“自然要给你呀。我又用不着,沈浪也用不着,他成天在江湖没个影的飘,又没有仇家谁会给他下毒。”

“来历真的清白吗?”

“当然清白,正儿八经从造它的人手里买过来的。”

谢怀灵这才敢收,再拿出了点吃人嘴短点模样,又给朱七七擦了一回眼泪。这回过去朱七七真当是安定了许多,老老实实地就把事情都交代了个明白。

朱七七是在边关的破庙里见到的‘妙郎君’。他有一副好皮相,当时在给破庙里的孩子发糖,引得两三个姑娘围在他身旁,看他看得好不入迷。朱七七心中已有了沈浪,看‘妙郎君’也只觉得是寻常,在一旁坐着和小孩子们玩,也许是她生得着实好,那‘妙郎君’反而自己过来了,同朱七七说说笑笑,还叫小孩子给她送糖。

朱七七险些真被他和小朋友们骗过去了,是去年谢怀灵那一顿好说真的起了点作用,她没信‘妙郎君’的也没吃糖。见她油盐不进,‘妙郎君’又劝说,朱七七这才察觉出了点不对劲,欲和他吵,苦于没有证据,便先忍着走了。

走出了一段路,她又想着,不对啊,我这么走了,万一他真有鬼那些姑娘被骗走了可怎么办?于是她又折返了回去,使着轻功偷听了一阵,正好听到了‘妙郎君’说要把昏迷了的姑娘扔在了后头,过会儿抓给他的主子,已经要动身了。这时形势紧急。朱七七再也按捺不住,破门而入就与‘妙郎君’纠缠了起来。

再之后,就是沈浪赶到,也有不少围观的人来看热闹。‘妙郎君’反咬朱七七一口,说他是在救治中了毒的姑娘,朱七七口舌不利,连连落败。

其实这事儿听来,比起最初的一味莽撞,朱七七已经有了不少长进,至少学会了做事前先思考一下,虽然想的不多。如果不是‘妙郎君’分外的难缠,她就真要把姑娘们救出来了。

她不哭的时候谢怀灵拿她还是有法子的,顺着她捧了两句,做了第一个肯定她进步的人。一直没在沈浪那儿得到夸奖的朱七七当真是心花怒放,不用谢怀灵问,自己就把更多的细节都说出了出来。

“我耳边贴在门板上,往里面听,就听见他在里面跟人说话,一提到他那个主子,那种不情不愿的谄媚藏都藏不住。”朱七七说着说着,轻轻地哼声,继而再道,“不过我大概也知道他那个主子是谁啦。”

谢怀灵撑着下巴,敷衍道:“这么厉害?”

朱七七就笑了,眼中亮晶晶的:“当然了,我可是很……好吧,其实也没有。是边关我最近听闻的奇怪的家伙就那一个,还能是谁呀。”

她嘴一撇,又说了:“是个叫‘快活’什么的在关外的怪人,名号都不起全,说出来都觉着怪。有人说他会峨眉的剑,又有人说他会武当的拳、少林的掌,还每逢出行,派头必大得吓人,手下还有人帮他四处强抢美人……说得都跟神鬼一般了,哪还像个人。他要是真那么厉害,怎么现在才传出名声来?”

谢怀灵听出些不对劲,略微低下了些头,目光从下垂的眼睫抬上来,问道:“的确是个怪人,说的这般玄乎又夸张,早该传进中原来了。济南离边关也算不得太远,丐帮总舵更是江湖消息灵通之处,怎会一无所闻?”

何止是消息灵通,丐帮总舵对江湖明面上的流言一类消息的熟知,几乎不逊色于金风细雨楼。

朱七七便再道:“说不定是他装出来吓人的人。有的人总喜欢在江湖上有个响亮的名号,然后就觉得自己能出名了,可是哪儿有那么容易,他说不定就是吹牛吹大了收不住,其实也不过是个奸恶之徒。而且边关一带,官府说话都不管大用,自然他要装什么都装得出了。哼,等着吧,吹大了就麻烦了。”

“是啊,吹大了就麻烦了。”谢怀灵轻言,又问道,“担心就是吹不大,吹大了也不知道。你在哪儿听到这个怪人的消息的?”

朱七七一想,没费太大的工夫就回忆了起来:“刚到边关的时候吧,跟沈浪一起去义庄帮忙。”

她提起在义庄吃的不少苦也只是一笔带过:“连着忙了三四天,有老人家跟我聊天的时候说了这个怪人。不过其实也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至少我和沈浪刚到边关的时候,完全没有听说这个人。”

“你们在边关待了多久?”谢怀灵再问。

“不算赶路的时间,也是半个月。”朱七七答。

谢怀灵心念如电,电转千回。

她睫羽一翻,对上朱七七好奇的目光,有一个见到朱七七后就生出来的疑问,似乎要有了答案,突兀地道:“你知道石观音要杀我的事吗?”

好像是一道雷从天而降把朱七七劈了个魂不附体,她径直站了起来,有了点喜气的脸变成空茫的一片,好似是被一通冷水迎面泼去了所有的表情。朱七七先是动了动嘴,再狠狠一咬嘴唇,尝到血的味道后神魂才回到了身上,反应过来谢怀灵说的不是她的幻听。

在她的震惊里,谢怀灵没有先去想她会不会又为自己哭起来。她的思绪沉到了心底,有了暗沉的重量。

边关消息闭塞,什么都比中原知道的晚,但是石观音要杀自己这种事,再慢在朱七七走之前也该传过去了。如此这般消息出不来也进不去,究竟是彼此慢了几天,还是边关出了问题?

谢怀灵轻轻地舒出一口气,惶恐的朱七七怀着一颗对好友的担忧之心,愣住后嘴唇又一次紧紧的抿了起来。

知道自己还得再问些的谢怀灵,明白必须要硬着头皮想出一个既能完全招架住朱七七、又能好好管管的法子了。

她的脑子很痛,但是再痛、再没招,也得转起来。不能让事把自己难住,一次的无措无异于千里之堤上的蚁穴,这是她再清楚不过的道理。

再者而言……

除了眼前强忍住呜咽,还在结结巴巴和她道歉,自责没有早点过来看她的朱七七,天下不会有几个人不计较她的付出,就把这样干净的一颗心,着急地完全捧给出来了。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重重地合上,发出了类似细碎的哀号一般的声响,低吟尖锐,两三声就带出了来人的心情。屋内颀长的影子挥洒在地上,错落了些自窗外打来的辉光,因而冲淡了此间主人常与之为伴的幽深,木门的动静也更显得引人注意。

苏梦枕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侧身在书架前专心致志的看。他听得见人近时的声音,缓慢的步子意味着来人不大有精神,他心知她常常如此,但也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正如同是一碗透彻的清水里掺进了无色的粉末,总归是不大一样的,搁下书籍侧头看去。

谢怀灵占了他的椅子,头靠在椅背上,也在看他。

她的目光如湖水,湖水照影而直沁人骨,中心从前显不出他,至今则早有了轮廓,将他团团围住了。苏梦枕搁下手中的书,走了过去。

离她还有一两步远,他问:“怎么了,朱七小姐的事?”

“是。”谢怀灵成了一滩,幽幽而道,“但已经结束了。楼主,我有一种像武艺突破了一样的感觉,我觉得这天底下没有我哄不住的人了。”

苏梦枕选择性地无视了一些内容,回道:“有所精进就是好事。”

他看谢怀灵有气无力的模样,也拿不准她是不是真像她说的没事,手抬起悬在她额前,又是略微一顿,似乎是在想她也没有病色,自己也未必要做这些,止在了还有几指的距离上。谢怀灵低着脑袋头往前探,皱眉的眼神过来了,他的手指稍稍往后一瑟,才随即再不思考地贴上了她的额头。

很正常的体温,苏梦枕收回了手,对着她的目光,仿佛自己的犹豫没存在过:“物件都收拾好了吗,我拿到了李太傅的回信,留给雷损的时间也够长了。至多两日后,我们就该动身回汴京了。”

在谢怀灵的针对性辅导之下,说动李太傅一事苏梦枕差不多是在背稿,谢怀灵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加上他本身也是英雄人物,亲自来拜访李太傅这两个条件的加成,此事能说是水到渠成,没有多少意外。

谢怀灵一个眨眼,却是在苏梦枕面前摇了摇头,说道:“这就是我要来找楼主你说的事了,还是你先回去吧,我恐怕还得在留上几日,楼中的安排和预备的计划我会提前拟好。边关有些事情,消息的往来出了问题约莫有了怪异的变故,还是要确定一番。”

短暂的沉默,难以说清苏梦枕听到时是何想法。但他交付以万全的信任,果断而道:“万事小心,不必多忧汴京。”

谢怀灵也正如他信她一般的不疑他,道:“我知汴京有楼主,自然不会忧。”

第104章 来去匆匆

虽然说是不会忧虑,谢怀灵却也不能不做准备。有许多需要她来下令的事,是苏梦枕做不来的,上到她埋在六分半堂的卧底要如何安置,下到她刻意放进楼中来的卧底又要如何利用,再有财政大事……她必须要给出万全的方案。同时,也还要做好紧急情况的预案,谨防雷损动上些手脚。

老而不死是为贼,他心里无论是憋着什么,都不会是好东西。谢怀灵明白自己横空出世后,雷损就不大如从前一般稳坐钓鱼台了,他不会慌张、不会自乱阵脚,但他更不会盲目的镇定。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拉开差距,是雷损不能接受的。

他必然还在筹谋,筹谋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从金风细雨楼身上撕咬下一块肉。

提到六分半堂,雷损有计划,狄飞惊就不会没动静。谢怀灵于是顺便向苏梦枕问了狄飞惊,奈何在她自己断掉和狄飞惊的联系后,楼中没有人能再接触到狄飞惊,苏梦枕也只回答得出些无关紧要的,不外乎是些猜测,又被谢怀灵一一否定。

硬要说些什么与他有关的,就是谢怀灵用石观音给六分半堂泼脏水的时候,狄飞惊派人来传过话,直言石观音此事与六分半堂无关,六分半堂也心系谢小姐安危。至于他的言下之意说的是什么,无论是苏梦枕还是谢怀灵,就算答案摆在面前也不会去猜。总之,此问不了了之。

和苏梦枕商量好后续安排,谢怀灵在第二日的正午送别了他。走前他似有千言万语,也只留下了一句“多加保重”。

在苏梦枕走后,谢怀灵依旧还是待在丐帮。她捎上朱七七一起,又和陆小凤花满楼搓了一天多的牌。

她在等一个人,一个不会不来的人,一个很快就会来,再告诉她更多的人——沈浪。

放不下朱七七,沈浪就必定会追来。而他的才智能察觉到的,不会比谢怀灵亲自去一趟边关少太多。

而说到等沈浪,就要再提朱七七,再提朱七七同谢怀灵三人打牌一事。这姑娘爱美,不想往自己脸上贴东西,搓牌的性质就往某种不可言说的方向滑下去了。她家财万贯,和花满楼正好是一南一北两方巨富家中的一对小七,腰缠多少不必多说;谢怀灵更有苏梦枕的腰包,比前面两个还富上一些。

三人直接定了个大数目,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的陆小凤摸了一下自己的荷包,端的是比脸还干净,顿时大义凛然地站了起来。

他说这样是不对的,怒斥三人的行径。如何能赌博呢,赌博让多少人家破人亡啊!

夫子夫子,勤学好问的学生花满楼就发问了,那你上次在赌场一晚挥霍掉的十万两银子是怎么回事呢,做慈善吗?

陆小凤拉下脸,说这个问题太刁钻,夫子不回答。

朱七七不禁哈哈大笑,拍着手直说有趣。她正想好心地散财,直接替才认识的陆小凤把钱出了,又听着谢怀灵在说,有的人不知道读没读过几天书,又当上夫子了。

场面笑作了一团。不过这群人最后还是顾忌了陆小凤的荷包,不想他过几日后出行只能靠一双脚,搓牌的败者惩罚,变成了真心话大冒险。

沈浪来时,好巧不巧,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自朱七七恼怒而当场出走之后,沈浪便被当日之事万般作叹,有时念着朱七七的心性,有时又对自己懊恼不已。只是不管心里自己是如何想的,他都知道当务之急是先处理了‘妙郎君’,再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朱七七,以免她出了什么事。

所以他在设法拿下‘妙郎君’后,即刻便马不停蹄地上路,一边问着路人,一边打听消息,费了许多的工夫。要不是他路上听到了谢怀灵的消息,想着朱七七十有八九来找她诉苦了,又恰巧是结识了一位来自丐帮的好友,大概是真没法子找到丐帮来的,找着了,也进不来。

侍女传了话,说谢怀灵让他只管进去,到了门口直接进门就行。沈浪听不出她的意思,走到门口后就踌躇了,朱七七的笑声像是飘在空中的,他也不知自己进去她会不会又不高兴,可不高兴又能如何,就算谢怀灵说朱七七一切都好,沈浪也是得非见她一面、亲眼确认不可的。

不再犹豫,他推开门,正正好,就看见朱七七喊着一句“我才不要说这个”,瞪着谢怀灵羞红了脸,再拍着桌子站起来。

香腮绯色一片,她扭头就撞进了沈浪的眼底。误会消散后的几日再见,化作她面上烧得更加厉害的烟霞,但也不尽然是沈浪所致,坏心眼的谢怀灵拉出了长长的“哦”的一声,就给这朵烟霞煽风点火,生怕它飞不起来,陆小凤岂还有不懂的道理,也便笑得往后一仰,直催促朱七七要愿赌服输。

朱七七羞得耳朵都成了一块暖玉,心中七上八下的,想着谢怀灵提出的大冒险,这又怎么能说得出口。可是可是……她实在不是会耍赖的性格,平时有些小聪明和不小的脾气,也不会背弃了自己答应下的事。心一横,朱七七扭过半边身子,正对着沈浪,下定了决心。

沈浪瞧见她的模样,其实心中已是霎时间就软了下来。他的眉眼也柔和了许多,要向谢怀灵借走朱七七,被朱七七抢先开了口。

朱七七朝着他喊了一句:“我讨厌你有话不直说!”

然后趁着沈浪呆住的工夫,她再也不能再待在原地了,提起裙摆从沈浪身旁擦过去,对着屋外就不知道往哪儿跑去了。

还是智商和情商占领了高地,沈浪不愧是沈浪,在一瞬间的茫然与心惊后,立刻识出了应该是谢怀灵的玩笑。他对谢怀灵点了点头就当作是问好和失礼的赔罪,再接着转身跟上了朱七七,两道人影眨眼就不见了。

一身功与名的谢怀灵神清气爽,向后一靠半合着眼,莫名地闲散。陆小凤笑到这时才能直起腰,翘着椅子腿摇了过来,道:“那个就是沈公子吧,真是一表人才啊,倒也不是郎心硬如铁的模样。”

他是最不担心朱七七和沈浪会不会再吵一架的一个。久经情场的浪子太明白了,这样的时刻是最适合年轻男女亲昵地说些话的,要是没有进展,才是枉费了谢怀灵的心思,虽说也不全是好心思。陆小凤甚至犹嫌不热闹,谢怀灵的站位是看戏,于是他也是,咂摸着嘴:“坏了,我该再教朱七小姐点什么的。”

谢怀灵轻哼,也不说他的想法哪儿不对,花满楼还在码牌,失笑道:“你别去凑这热闹了,还觉得不够乱吗?”

“这能叫什么凑热闹。”陆小凤头头是道,“女人心海底针,沈公子也不差再多猜点了。”

不过说归说,他也不打算做些什么,三个人全当没发生过,接着打起了牌.

不做理会是对的,有些事情,就得要事中人自己来解决。

沈浪哄朱七七一向是有法子,但不多,是对朱七七心有好感此事被赤裸地戳破后,他的话里才有了朱七七爱听的几句,也渐渐地能稍稍哄住她。

朱七七心怀有对沈浪的愧疚,更是明白自己的错。这场直逼得人远走的闹剧,终于能在二人的冰释前嫌里落下帷幕,朱七七又变成了那个在沈浪身边黏得都不想走的姑娘,想起了是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同沈浪说谢怀灵让他去找她一趟。

机巧如忽神,此句也能用来形容沈浪。他算得一等一的聪明人,平日里心细如发,勇谋皆备,在边关待的这些日子,不是没有察觉到异动,因此听到这话,就知道谢怀灵要问什么。一点也没耽搁,他送朱七七到房间门口,便回来找了谢怀灵。

亭前草绿依依,清风几许,过人肩而去方感好不透彻。沈浪停在几步之外,略一躬身,恪守礼数地拱手而道:“见过谢小姐。”

朱七七的朋友不是他的朋友,虽说同谢怀灵有过几回会面,也曾一同救过朱七七,但沈浪再清楚不过,他与谢怀灵并没有多深的情分。初见时有着朱七七引荐,谢怀灵也还只有金风细雨楼表小姐一层身份,倚靠着苏梦枕不曾在江湖留名,那时性情也和气,自然可做同辈之交。到了此时再见,可就是远不同往日了。

沈浪潇洒大气,却也极知分寸。既是称不上好友,也不打算做朋友,那么纵是他武艺高强不爱声名才做的江湖无名客,也该他先来问好。位置高到了一个份上,他不敬谢怀灵,谢怀灵不端架子,对于他们二人而言,反而才是另一种不是。

心中有怨,谢怀灵也没有要搓磨他的意思,挥挥手叫沈浪到对面坐下,沙曼倒上了茶。

“沈公子在边关可好?七七给你添麻烦了。”她客套地寒暄道。

“劳谢小姐关心,一切都好,七七也未给我添过麻烦,照顾她都是我该做的。”沈浪笑言,他是何等敏锐的人,瞧出来了朱七七的变化,不忘向她道谢,“该是我来想谢小姐赔一声不是,让谢小姐为我与七七的事劳累了。”

还是有人类在的,有人类就好啊。谢怀灵暗自叹息,面上不显,说道:“都是些小事,沈公子心中明白就好。至于旁的,沈公子也该是知晓我叫你过来想问些什么的。”

沈浪却苦笑着,英俊的脸挂上无奈之气,叹道:“可惜我不知晓。谢小姐,边关一带,要说的事太多了。”

第105章 衡山过往

他这话说的不大有朝气,三言两语极尽了对世事的感慨,虽说是少年老成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听来也未免惊人。

谢怀灵细细看他的神情,在剑目之上,竟然还存着几分似有若如的忧意,比之常人小意,更像是风帆挂起,欲扬先抑,如若不是仔细去瞧,绝看不透。她立刻也变是心领神会了,明白自己一留,是真真留对了。

谢怀灵伸手,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直接而道:“沈公子还请直言。”

沈浪便叹了第二口气。好在他不是爱悲天伤地的人,在自己脸上翻过了一页,随即便正色了,先问道:“谢小姐如今知道多少?”

“边关一带消息闭塞,且我不在金风细雨楼总楼之中,所知道的也不多。”谢怀灵淡淡地说,“无非是边关与中原,消息的来往已经出了差错。以七七的性格,居然不曾知晓我与石观音的风波。”

沈浪一颔首,微微地笑着:“说的不错,谢小姐洞若观火。”

和他说话是件极舒服的事,去掉在感情上的略有所拖,沈浪才思敏捷,对谁都以宽让为先,更是不遮拦夸奖,好像他看谁都先看到优点,又道:“我在边关的第三日,发觉了此事。虽说边关一带难以管束,朝廷也不大看重,但是消息的流通足足与中原错了半月有余,也太不应当。我便在缉凶时也去查了查,略有所获。

“七七应当是与谢小姐说过了,‘快活王’的事吧?”

谢怀灵在心中默念一遍,对于如今的江湖局势而言,这是个很大胆的名号。她先饮一口香茶,如烟水气里眼波一闪,道:“七七同我说了此人称号的前两个字,我却不曾想,最后一个字是‘王’。”

声望冠绝武林的巨侠方歌吟,也只是有“北面称臣、南面称王”之誉,温家在洛阳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温晚才得称“洛阳王”。何人敢在籍籍无名之时,就为自己打出“快活王”的招牌?

他对自己的实力究竟是有多自信,又究竟有多厚的底蕴?

谢怀灵无需思考,又说话了:“想必‘快活王’此人,不久居大宋疆域内吧。”

“正是。”沈浪答道,只有不久居大宋疆域内,才说得通他在边关一带的冒然扬号,“我听闻他的名号后,心中颇有所疑,便费上了些工夫打听了他的来历。‘快活王’此人自金人域内来,出手阔绰,武艺高强,所学武学囊括少林、武当、峨眉等大家,但先前在边关却从未有过他的消息,只怕是有备而来。”

谢怀灵轻轻垂眼,吹去了茶上的雾:“他武学所涵甚广,必是出身中原,抑或是长于中原,后来再远遁金人朝内。而他遁走的原因,与他的武学脱不开干系,天下能有几人,将各门各派的武功都学于一身?他必然是使上了些手段。”

欣赏一闪而过,沈浪附和道:“各门各派恨不得将自己的独门武学藏得天下不知,自然不会让同一个人学了去,谢小姐所说的使了手段,必定不假。他不但使了,这个手段,谢小姐也曾听闻过。”

心上潮水盈满,杯中茶水半空,谢怀灵吐出一个地名:“衡山。”

沈浪笑意转下,目光凛然,道:“衡山。”

无风胜有风,堂而皇之地淌过亭子,又翻出一桩陈年旧事。九年的血腥气绝不是飞鸿过雪泥,空耗豪杰气的悲哀与世事共轮转为尘,谁人的血肉生凉,谁人的尸骨生寒。

衡山。谢怀灵第二回再听到这个地名。

九年前,江湖上突然传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百年前“无敌和尚”仰赖成名的功法,就藏在衡山回雁峰巅,于是乎无数豪杰为之意动,纷纷奔往衡山,为了那本功法,对无仇无怨之人,也痛下杀手。

有道是那一年的衡山,倒下的尸体比路上的石块还要多,枉死的无辜之人,堆起来也比山上的松柏还高。

如此险恶的大战,在回雁峰上,足足持续了十九天整,上百豪杰,最后只活下来了十一个人。他们精疲力尽的来到功法的藏匿之处,却只看见了五个大字——“各位上当了”。

原来这引起祸端的功法,从头到尾只是一个谎言,而如此多的江湖人物,就是为了这一个谎言,丢下了自己的性命,断送了自己的武学。如若不是江湖中,并不是人人都对那功法心向往之,更有不少大侠不屑一顾,江湖豪杰气,恐怕就要为这一个谎言断送不少了。

沈浪轻声说:“当年衡山之祸,死去了无数豪杰。而这些豪杰在上山之后,就心知自己是凶多吉少,各自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写下交由一人保管,希望他们死后,武学也不至于绝后。此人名为柴玉关,有‘万家生佛’的美誉,义薄天云,至诚至善。”

此人谢怀灵自然也知道。她在金风细雨楼虽是酷爱摸鱼,但是如果以为她当作每天都在虚度光阴,未免也错得太过了:“有所耳闻。当年衡山之行,此人得了数位大侠的托付,最后却也没有走出衡山,中了暗器‘天云五花绵’,死时面目全非,连带着那些被托付给他的武学也消失了,埋藏的地方也只有一句‘各位上当了’,很有些意思。”

她想起一条酸菜鱼,说予沈浪听:“江湖上,我所知道的另一个有‘义薄天云’之称的人,叫龙啸云,沈公子应当是知道的。”

沈浪当然听过小李探花遭至交好友背叛的故事,再道:“此二人倒也确有相似,也许‘义薄天云’这个称号,总是容易给错人吧。”

面有沉色,他开口:“柴玉关没有死。‘快活王’,极有可能就是柴玉关,我查到他二人的相貌,是很是相似的。”

这该是落到谁耳中都振聋发聩得有些恍惚的话,暗地里消失了许多年的人浮出水面,只会带出一桩要搅得江湖坐立不安的阴谋。偏偏是谢怀灵手指划过自己的下巴,视线不知在何处。

几支春花吐艳,无知无觉,无忧无惧,她看去,再转回。

“他当然没有死。‘天云五花绵’是‘云梦仙子’的看家本领,‘云梦仙子’没有死,柴玉关怎么会死。”

谢怀灵风轻云淡如闲话家常,说道:“当年本就是杀了柴玉关的‘云梦仙子’死在了‘沈天君’手下,死无对证,江湖人才信了柴玉关的死,信了他与武学的不翼而飞无关。如今‘云梦仙子’没死,这些也该推翻了。”

沈浪比谢怀灵更惊骇,眼神是一滞,不曾想谢怀灵神通广大至此,不管是她的造化还是金风细雨楼的造化,总归他将事情说给她,是没有做错的:“既是如此,柴玉关没死,‘云梦仙子’也没死,衡山之祸另有阴谋,也可盖棺论定了。”

但要说这个,他们二人都没有别的线索,只得跳过,回到柴玉关身上。沈浪再说:“这柴玉关当年假死后,就带着诸多武学秘籍远遁关外,在金人境内学武,才身揽百家之长,直至一月前才重至边关,欲扬其名。他对中原江湖的权势,从此便可看出还是有所图谋。除此之外,还有个更奇怪的地方。

“实不相瞒,谢小姐,这些消息是我颇费了一番力气才查到的。仅仅离柴玉关摆出‘快活王’的架势扬名,只过了半个月,我便要如此费力才能查到,想再顺藤摸瓜,更是再查不到别的了。”

沈浪顿了顿,说:“柴玉关就像从天地间凭空消失了一般。他‘快活王’的称号才打出半个月,便销声匿迹了,不再传名,但也仍有下属‘妙郎君’在为他搜集美人,证明他并未离去,反而可能已经入关。只是,他的行事风格,为何如此翻天覆地?”

九年前,他冒着暴露的风险,都要留下两张字条,嘲笑天下人,嘲笑诸多死者;九年后,他更是顶着一个柴姓,都要打出‘快活王’的名号。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在他即将掀起波澜的前夕,顾忌起了树大招风,又隐忍起来?

先不论变化,这岂不是和他打出名号的行径,自相矛盾了?

沈浪不甚明白。这需要他用更多的时间去解密,但眼前既然有一个更聪明、更善此道的人,他就也不妨说出来。

谢怀灵再而抿了一口茶水,将脑中丝线一一捋顺。她提点道:“沈公子可不要忘了,边关与中原突然出现的,半个月的信息差。这用来抹去‘快活王’的消息,将他藏匿起来,不是正好吗?

“这个故事里,也许在‘快活王’出场后,就有了第二个人上台。”

她支倚手臂,撑起自己的脸,似乎想透过无穷尽的迷雾,将真相抓到自己眼前来:“只是故事从前想怎么写,往后要如何写,都有待探秘了。”

沈浪叹出了今天的第三口气。他实在不是爱叹气的人,只是身陷此事中,难免有感慨。

是的,身陷。

谢怀灵凝视着他,问出了一个自己知道答案的问题:“沈公子,是打算追查下去了?”

“是。”沈浪分毫的犹豫都没有。

他明白谢怀灵知道他的身世,隐瞒是没有意义的,反正聪明人中间,从来都不存在无意义点破。

“那看来,我们需要合作上一段时日了。”谢怀灵悠悠道。

她看着这个人,的确是很像传闻中另一个曾以王为号的人。九年前,有位巨侠‘九州王’,别号‘沈天君’,他身死衡山,以命平定了祸乱。他年仅十岁的独子,更是为息余波捐出了万贯家财。

而这个孩子,时过境迁,现在就坐在她面前。

第106章 再度兼程

沈浪对合作别无异议,倒不如说,他求之不得。一人之力追查“快活王”一事,未免太显杯水车薪,金风细雨楼家大业大,谢怀灵更是多智如妖,有其相助莫过于如虎添翼,彼此之间更不算全然陌生,再没有比这跟好的帮手了。

他稍稍沉吟,比起斟酌,更该说是思虑。思虑摇晃在心胸中,不足一会儿后,他的话语复而满溢,道:“谢小姐对此,有何安排?如若要去边关一趟,只怕是要立刻动身了。”

“自然是要立刻动身的,不过不是去边关。”谢怀灵纤长的手指按着自己的脸,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漫不经心,“他已经不在边关了,去了也不过是捡些他落下的,于事无益。”

再抬眼,多锐利的眼神穿过重重垂帘,像身在边关苦查十五日的人是她,而不是沈浪。谢怀灵笃定地慢声道:“但他也没有直往中原而驱。‘妙郎君’还在边关一带为他搜罗美人,就足以证明两点:其一,他离边关不会太远;其二,他会久留他目前待着的地方。

“而‘快活王’喜声名喜美人,用金银如泥沙,也必甚爱豪奢,他初入关内钱财再多积蓄也不丰,不够让他另立一处。所以他要久留的地方,绝不会是穷乡僻壤之地,至少,必是富贵繁华之处。”

她点到为止的停顿了。

不用说透,沈浪对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清楚的很,作为江湖无名客脑内也记着边关附近的舆图,城的名字,已经在他脑海中浮现。

沈浪起身,断然地说:“我去安排七七。谢小姐,你我二人越快动身越好。”

雷厉风行,他说完便要转身去做。谢怀灵见他来去如风,立刻把他喊住了,高声道:“且慢。”

停住了动作,沈浪再转回身子。他迟疑地顿在原地,随风而来的是深长的目光,透亮的目光是白日之月,它注视每个人的所思所想,因此月光之下无需说谎,也没有谎言。

谢怀灵如此凝望他,说道:“沈公子是知道的,你为了七七解决了‘妙郎君’,‘快活王’早晚会顺着他的死来查。查到你在你的意料之内,可是,你当真完完全全得将七七摘出去了吗?我知你是忧虑她,可无论你把她安排在何处,她也未必安全,不如这般吧——”

她指尖挑过了自己的下巴,是很漂亮的一道弧线:“我与你分头行动,各自赶往城中,七七我带着。”

“谢小姐愿意自然是好,只是……”沈浪明了是他思虑不周,但仍有忧心,他不愿说朱七七的不是,可有些是不得不承认的,“只是七七生性莽撞,直来直去,也爱为自己找些事做。如若节外生枝,反而不妙了。”

“沈公子只管信我便好。”谢怀灵油盐不进,俨然是已下决心。

她需要朱七七做一块“敲门砖”,节外不生枝才是问路无门,这时候谢怀灵可太认可朱七七找麻烦上门的能耐了。再者而言,她也不是前几日那个全无招数的她了,对付朱七七,现在的谢怀灵还是有一套的。

左右权衡,还是对谢怀灵实力的认可占了上风,沈浪最终一颔首,道:“那就麻烦谢小姐了,我先行一步。”

谢怀灵却再叫住他:“沈公子。”

看着沈浪的背景,她说。这一句话不太符合她的谋算,只是朱七七的面孔忽然忆起,真切的情谊和眼泪仿佛就在眼前,她忽然觉得该说这一句:“还是去与七七告个别吧。

“她有时没有你想的那么不懂事,有些也需要你与她好好的说每一句话,比起你为她做许多,她更想你直白地把为她好都告诉她。像她闯祸争吵,都只是想要你更好地看到她,更好地认可她一样。

“七七最不想的,就是你烦了她,你不相信她,你看不起她。”

即使是钢做的铁汉,到此刻也该为绕指柔融成秋水一湖,沈浪计较起路程的心,也一寸寸地软下,软得似乎不像一个剑客,也不像一个漂泊无依、潇洒自如地无名客。可是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人非草木,又孰能无情?

谢怀灵再说:“她那一颗心,早就是你的了。而你对她也有情谊,这情谊如若能称作是爱她,就不要错过她。”

人生不过几十年,又有多少青春,能用来耽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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