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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2 / 2)

林品一看见他就觉得没好事,他不入殿中,站在门前,像是等着要给人使绊子,他硬着头皮往前走,想要绕开。可就在他即将擦肩而过时,厉锋忽然转身,正正挡在他面前。

林品一深吸一口气:“肃国公虽有爵位在身,却也无权在宫中殴打朝廷命官!”

这话说得响亮,周围的官员都看了过来。

厉锋却笑了,他缓缓抬起手,林品一立即吓得后退半步,昨日被撞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

可厉锋那只手仅抬至胸前,便悠然背到腰后,清白得无辜,他微偏头,语气真挚得过分:“林大人这是……怕了?胆小如鼠,何来半分文人清雅?”

几声嗤笑从人缝里漏出,像针。

林品一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厉锋却视若无睹,目光掠向远处丹阙,懒懒又道:“这地方,难不成是林大人私宅?本公站一站,也犯忌讳?”

话被堵死,林品一咬牙,从齿缝挤出一句:“肃国公好自为之!”他便欲侧身而过。

就在他抬脚的刹那,玄色袍角下,一只朝靴无声探出。

厉锋没动手,却动了脚。

林品一被他故意一绊,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结结实实一个狗吃屎,摔进殿中,狼狈得像个滚地的葫芦。

殿前瞬间死寂。

官员们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人掩口,有人侧目,有人眼底露出幸灾乐祸。

厉锋却像什么都没发生,慢悠悠地从林品一身旁走过,玄色朝服的下摆扫过台阶,他微微俯身。

“林大人,走路还是要看脚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扬高:“殿前如此失仪,若是陛下瞧见了,那真是罪过,也是给熙平王丢脸啊。”

“没事吧?”秦烈立即到林品一身边,扶他起身,林品摇摇头。虽然被厉锋气得浑身发抖,可他不能发作,不能更丢人了。

“放肆!”

这两个字,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清脆,冰冷,不是出自林品一或秦烈之口。

厉锋背脊一紧,立即看向声音来处。

谢允明站出来,眉眼冷峻如覆寒霜。

厉锋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脏跳得有些快。

那声音,那熟悉的,清冷的,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竟让他浑身微微战栗起来,回来这么久,主子终于面对面同他说话,他可是想念极了。

“敢问熙平王,”他压下轻颤,笑得吊儿郎当,“方才二字,点的是谁?”

谢允明一步,一步走近,他在厉锋面前停下,目光平静无波:“肃国公。”

三个字,像三根针,轻轻扎在厉锋心上。

“我的人,还不需要国公来管教,国公戏弄朝臣。”谢允明的语气很淡,“成何体统?”

厉锋却笑了。

笑意先自唇角裂开,继而漫上眼尾,他斜睨谢允明,眸光亮得惊人,歪了歪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玩味:“本公尚未学会这朝中规矩,陛下说了,可以宽限几日。”

话至此,他微微倾身,唇畔弧度加深,吐息近得仿佛要贴上谢允明耳廓:“熙平王……且忍忍我。”

这话说得嚣张至极,周围官员倒吸冷气,却无人敢出声。

秦烈从谢允明身后走出,忍无可忍:“既如此,是否该为肃国公请一位先生,教导礼仪?”

厉锋侧眸,笑意瞬间凝霜,他盯着秦烈,如审视一件碍眼的器具,指尖轻点自己胸口,拖长声调:怎敢劳烦旁人?若论礼数——”嗓音暧昧而锋利,“熙平王最懂礼数,不如……就由熙平王亲自来本公府上教导?”

林品一此时已整理好衣冠,闻言怒道:“放肆!三殿下没有教过你尊卑么?也是——”

他冷笑一声,声音扬高:“肃国公当年,也不过是熙平王府身边的一个侍卫,如今封了国公,倒不认旧主了。”

厉锋却面色不改,只定定望着谢允明。

就在这时,三皇子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林大人此言差矣。”

众人让开一条路,三皇子缓步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冰冷:“老国公当年虽出身草莽,却得父皇赏识,一路建功立业,林大人这是……”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嫌弃肃国公身份低微?”

这话将矛头引向了出身,林品一一怔,他也是草民出生,自然不会忘本,正要反驳,谢允明却先开了口。

“林大人所鄙,非关身份。”谢允明道:“他性情直率,只是瞧不起背弃旧主之人。”

三皇子摇头:“本王却觉得,肃国公是真性情。当年的老国公不也是如此?父皇可从未指责过。”

他看向厉锋,笑意盈盈:“国公爷,你说是不是?”

厉锋却没接话。

他依然看着谢允明,看着那张清冷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主子为林品一说话。虽然明面上必须如此,可他心头那股邪火又窜了上来。

不想再留,不想再看见谢允明护着别人。

他蓦地转身,大步踏入朝班。

三皇子眉心一跳,正欲借题发挥,主角却先退场,只得暗暗啧声,骂厉锋是不是长了个狗脑袋。

霍公公恰至丹陛,群臣纷纷噤声。

可这一闹,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三皇子那一党的人交换着眼神,这位新晋的肃国公,怕是真的被三殿下招揽了。

谢允明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像风过水面,涟漪一瞬即没。

只要他出面,三皇子必不甘寂寞,厉锋便算正儿八经入了三皇子一党,先这样玩一玩,也无妨。

林品一犹在愤懑,低声献策:“殿下,不如请国师大人出面,看他还能否放肆!”

谢允明却摇摇头:“老师虽担了礼部的责,却最不喜上朝,就不要劳烦他了。”

林品一叹息作罢,胸口闷意却挥之不去,他原本是将厉锋视作恩人的,秦烈与厉锋,更是半个亲人,结果都被他百般刁难,蛮不讲理,这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自从那日朝堂冲突后,肃国公府便日日不得安宁,白日里叮叮当当,劈里啪啦,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动静。

谢允明立在王府庭中,循声望去。

秦烈从西厢走出,顺着他目光看去,眉头微蹙:“听这动静,像是在修什么东西。”

秦烈登上王府最高的阁楼,凭栏远眺,能看见肃国公府后院尘土飞扬,工匠们正忙着搭起一座高台的骨架。

秦烈观察片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看那位置和高度,”他告诉谢允明,“等阁楼建成,从此处望去,王府庭中景象,怕是一览无余。”

秦烈声音里带着不赞同:“视力好些的,甚至能看清殿下在庭中走动,如此窥探之举,非君子所为。”

谢允明却笑了:“那将军可有什么法子,让他这阁楼建成之后,什么也瞧不见?”

谢允明继续道,“我喜欢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可不想被人打扰。”

秦烈沉思片刻,指着王府西侧一处院墙:“办法自然是有的。在此处加修一道高墙,挡住视线便好。”

他本想说其实不必,派几个人去,将那未成的阁楼拆了便是,厉锋再嚣张,总不至于为此事闹到御前。但话到嘴边,却见谢允明眉眼含笑,兴致盎然。

谢允明吩咐道:“那就修,而且要快,至少修得比肃国公快。”

秦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躬身:“是。”

肃国公府叮叮当当修阁楼,王府这边哐哐哐哐筑高墙,两边像是在比赛,看谁修得更快,更高。

厉锋站在自家后院,看着王府那边渐渐升起的高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过就是想修个阁楼,平日里远远看一眼主子,说不上话,说上了也不是什么好话的日子太难熬,主子难道看不出他的用意?

还是说……主子真的以为,他投靠了三皇子?

想到这里,厉锋烦躁地一拳砸在廊柱上。木屑纷飞,廊柱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

他为了保险,甚至暗中托了邵老将军传话,主子不应该误会他的,他怎么可能背叛主子?

真迈出那一步,就回不了头,主子最恨背叛,他比谁都清楚。

又或者,主子并非疑他叛变,只是恼他先斩后奏,恼他未经允可行事,高墙是惩戒,亦是训诫,不该看的,不许看,不该动的,莫妄动。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住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夜半,月隐星稀。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王府高墙,落地时轻如鸿毛,厉锋内心烦躁岂会坐以待毙?一身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熟门熟路地摸向西侧院墙,白日里筑起的那堵墙已有了雏形,再有两三日便能完工。

厉锋从腰间抽出短刀,正要动手,动作却顿住了。

先……看一眼主子吧。

看完再拆墙,也不迟。

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来到自己从前住的房间外,窗户紧闭,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光亮。

厉锋轻轻推开窗,翻身而入。

房间里很干净,一尘不染。

床铺整齐,书案空荡,像从来没人住过。他松了口气,还好,秦烈没住进来。

要是秦烈敢占他的房间,他今夜就一刀捅死他。

可确认了这一点,他心里却更痒了,像无数蚂蚁在血液里爬,催促着他,引诱着他。

他像贼一样潜出房间,贴着墙根,摸向谢允明的寝殿,王府侍卫值守松散,在他眼里漏洞百出,形同虚设。

——废物,主子身边竟全是废物。

轻而易举地避开所有哨岗,他翻身从后窗进入内殿。

殿内只点一盏小灯,昏黄光线柔和地铺陈开来。

厉锋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见谢允明睡在榻上,锦被半搭,呼吸平稳绵长,显然睡得正沉,可让厉锋浑身僵住的,不是主子安睡的容颜,而是满床凌乱的玄衣。

厉锋的衣。

厉锋的外袍被谢允明抱在怀里,玄色绸缎裹着月光,云纹像潜伏在夜里的火。

谢允明一只手臂穿过袖筒,另一只手攥着衣襟,指节微屈,骨白与墨黑交叠,衣料堆到腰窝。

最要命的是枕边那件窄袖里衣,领口紧束,却被谢允明侧脸贴上,他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鼻尖埋进衣襟内侧,那里还残留着厉锋身上的冷冽气息,雪松,铁锈与淡汗混合成一种近乎霸道的温度,像……要闻着这些味道才能安心入睡。

谢允明微微蜷着,像畏寒,又像正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温柔包裹。玄衣随着他的动作舒展,袖口不经意扫过他赤裸的踝骨,那一截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被墨黑一衬,竟透出几分妖冶的脆弱。

衣角垂落榻畔,轻轻晃动,像一根无声的钩子,钓得人血脉翻涌,呼吸发紧。

厉锋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炸得他头晕目眩,身体都有些不受控制。

第67章 夜话

厉锋眼前发昏,那满床的玄衣仿佛活了,衣摆化作他的手臂,顺着谢允明的腰窝滑进去,指腹贴上那截冰凉的皮肤,像烙铁落在雪上,瞬间化出一层湿热的雾气。

衣襟裂变成他的掌心,带着薄茧,覆在谢允明单薄的胸膛,缓缓摩挲,能清晰感觉到底下那颗心脏正怦怦撞击,一下又一下,像雏鸟啄壳,也像小鹿撞笼,急着要跳进他掌心里。

那些绸缎滑过谢允明的腰腹,越缠越紧,勾勒出隐忍的曲线,像替他量体裁衣,每一次呼吸,衣料便随之起伏,仿佛连起伏的节奏都由他掌控,轻一点,是撩拨,重一点,便是侵占。

衣角可以探入更隐秘的所在,带着夜雨与雪松的气息,一路逶迤,像要把谢允明从里到外都染上他的味道,打上他的印记,叫那人即使在梦里,也只能唤他的名字。

厉锋喉结剧烈滚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几乎能想象出这些画面,谢允明仿佛就深埋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洒在皮肤上。主子的气味会一点点渗进他的骨血里,主子的长发会铺散在他臂弯里,发梢扫过皮肤,带来比任何熏香都要清冽惑人的气息。

他一步一顿,鞋底像被夜色浸了铅,却压不住胸腔里那面乱鼓。

咚。咚。咚……

每一下都撞在耳骨,震得血潮滚烫。

主子……为何要抱着这些?

厉锋痴痴地想,衣物是死的冰的,哪有他活生生的体温来得炽热?

这念头如野火燎原,烧得他理智寸寸成灰。

他俯下身,凑得极近。

厉锋看得魔怔了,指尖悬在谢允明脸颊上方,颤抖着,渴望着触碰,他想象着那肌肤的触感,定是微凉的,细腻的,像上等冷玉覆一层薄绒,轻轻一碰就要融化。

要是把主子吵醒了该怎么做?他还怎么对主子开口?主子会不会……

忽地。

一道阴冷杀意如毒蛇吐信,瞬地缠住他后颈!

厉锋浑身肌肉霎时绷成铁弓,旖旎念头被寒刃劈得粉碎。他猛地回首,眼底寒光炸裂。

阿若正立在门口。

她不知何时来的,一身黛青色劲装几乎融在阴影里,只有手中那柄薄如柳叶的短刃在幽暗中泛着淬毒的蓝光,朝准了厉锋,她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他,做了做威胁的动作,像暗夜里伺机而动的母豹。

厉锋心头掠过一丝烦躁,他不喜欢在这个时候被打搅了,尤其不希望主子被外人看去。

他本以为今夜阿若没有守在附近,不过看来……主子身边也不算没有保障,阿若是个机敏的。

僵持只在一瞬。

榻上,谢允明动了。

衣料相擦,窸窣一声,像月下潮线漫过礁石。

厉锋呼吸骤停,倏然转回头。

他看见谢允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在初醒的朦胧里雾霭氤氲,褪去了平日的清明锐利,显得柔软而迷茫,主子只是微微支起身,甚至没有看向殿中多出的两人,目光虚虚落在某处,吐出两个字:“出去。”

声音里还浸着浓重的睡意,微哑,绵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厉锋心尖一颤。

他不想走,离开一寸不愿意。

可主子开了口。

他也不想违逆主子的命令。

他悄无声息退至殿外,阖上门扉。

阿若指间一翻,那柄淬毒短刃便消失无踪,她抬眼看向厉锋,眼底情绪复杂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地轻叹。

主子猜得没错,厉锋果然还是来了。

主子说,修那堵墙就是催着给人翻的,若厉锋来了,也不必阻拦,主子也笃定,厉锋不会构成威胁。

阿若知道,他们之间有别人插不进去的秘密,她也相信厉锋依然是自己人。但为了十全的把握,她会在旁边看着。刚才,厉锋看着主子的眼神简直就是虎豹豺狼,甚至连来了人也没有察觉。

夜风穿过庭院,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厉锋和阿若两人之间也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默契,无需多言,皆明白彼此的立场与顾虑。

忽然,厉锋一言不发,撩袍屈膝,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寝殿门前的青石板上。

石面沁凉入骨,他却跪得背脊笔直,如松如枪。

阿若怔了怔,旋即了然,这人是要等主子亲自发落,或是……领罚。

她沉默片刻,也在他身侧跪了下来。

其实……阿若想,或许是自己现身才惊醒了主子,主子身边只有厉锋可以亲近相伴,她靠近了,亦有错。

长夜寂寂,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三更。

厉锋的心却仍在狂跳,方才那一幕在脑中反复重演,烫得他四肢百骸仍滚沸不休。

“主子这样……”他忽然开口,嗓音嘶哑得厉害,“多久了?”

阿若侧目:“你指哪方面?”

“榻上的衣物。”厉锋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为何……”

阿若沉默片刻,轻声反问:“你自己看不出么?”

她不信他看不明白,主子实在难眠时,便吩咐她将厉锋所有的旧衣寻来,层层铺在榻上。唯有浸在那熟悉的气味里,主子方能阖眼安睡。

厉锋岂会不懂?

厉锋自然听得懂,他五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却压不住胸口翻涌的狂喜,嘴角克制不住地扬起,他慌忙抬手掩住下半张脸,却掩不住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灼灼光亮。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声音兴奋得都在发颤。

“淮州噩耗传回那日。”阿若答得极轻。

厉锋一愣,那岂不是……已有三月了么?

主子难道夜夜如此?每夜都抱着他的旧衣,在那些冰冷布料中寻觅一丝慰藉?

厉锋只觉胸腔里那颗心轰然鼓胀,滚烫的血潮一路撞至喉口,主子这是舍不得与他分离?秦烈不行,林品一不行,普天之下,任谁都休想霸占了他的位置。

一念及此,喜色如沸油泼火,烧得他眸色赤亮,指节咯咯作响,几乎要捏碎掌骨。

“主子那阵子……”厉锋接着问,“身子可好?”

“很不好。”阿若答得简短,字字千钧。

她转脸看向厉锋:“你呀,险些……就见不着主子了。”

厉锋顿时浑身僵冷。

阿若觉得自己有必要告诉厉锋这些,“淮州的消息传回,主子恰好政务如山,精神不济……”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浸着后怕,“我也有错,照顾不周,主子后来连笔都握不住了,却想着如何能够帮到你,可他的身体没能撑住,吐血了。”

“吐血?!”厉锋猛地抬头,脸色凶狠得骇人,“主子他……吐血了?”

“嗯。”阿若闭上眼,似不忍回忆那惨烈景象,“当时吐了好多血,触目惊心。”

“换作旁人,我都不会觉得惊慌,可主子的身子骨你最清楚,全靠仔细将养着,太医说,这个口血挤压已久,吐出来反而对身体更好,但是夜里就起了高热,险些出事。”她声音发颤,“你有没有想过啊,若你归来时,你会再也见不到主子,那时,最痛苦的人又会是谁呢?”

厉锋怔愣住,若他千辛万苦挣命回来,面对的是一具冰冷的棺椁。

那会是怎样的地狱?他会不会当场疯魔?

厉锋脸上顿时浮现出近乎扭曲的痛苦,那痛苦如此深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像一头被利刃贯穿胸腹却仍未断气的困兽。

“主子应允过我。”声音从他的牙缝里一字一字往外挤,“他说,他会等我回来。”

“纵使他以为我死了,也会等我的。”厉锋的声音低下去,化作近乎偏执的呢喃,“哪怕等的只是一缕孤魂,一捧残灰,我若死了,就算从地府里爬出来,也要向主子认错。因为我也答应了主子,我会回来的。”

“所以,不会的,那样的假设都不会存在,我绝不会见不到他,主子也绝不会止步于此——”厉锋说:“他会是最后的赢家,只能是他!”

阿若凝视着他,尽管他说得斩钉截铁,可全身肌肉都绷成铁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此刻正亲身承受着谢允明曾经熬过的每一分苦楚。

二人就这样跪在屋外,都能听见房中穿衣起身的动静。

阿若暗想,厉锋怕是专挑了不用早朝的日子来,听说他这些时日将林品一和秦烈折腾得人仰马翻,白日里在朝堂上横冲直撞,夜里还要翻墙窥探。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允明披着一件素白锦袍走了出来。袍子松松系着,露出一截中衣的领缘。

厉锋一眼就注意到,主子是赤着足,踩在地板上,脚踝纤细,足弓玲珑,好在如今还未入秋,主子的屋子又常年笼着地龙,不然……厉锋想,不然他此刻定要冲上去,先将人拦腰抱回榻上,捂在怀里暖透了才罢。

谢允明立在阶上,目光淡淡扫过跪着的两人。

“下去吧。”他说。

阿若立即躬身一礼,悄然退下,不打搅二人。

庭院中,只剩谢允明与厉锋。

厉锋痴痴仰望着谢允明,谢允明的眉眼比白日里柔和许多,可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却依旧清晰,如隔云端,他不敢出声,只屏息仰望,目光虔诚得像朝圣。

谢允明也垂眸看着他,却迟迟不语。

这沉默漫长得近乎凌迟,像无形的绳索勒住厉锋脖颈,愈收愈紧,几欲窒息,他终于捱不住,猛地膝行上前,挪至谢允明脚边,然后伸手,攥住了谢允明一片雪白的袍角,不撒手。

“主子……”厉锋有些委屈地问道:“主子可是在生我的气?”

谢允明眸光微动,神色难辨:“我为何要生气?”

厉锋将额头抵在那微凉的脚背,声音闷在布料里:“属下先斩后奏,未曾请令便擅投三皇子府,主子若要责罚,我甘之如饴,只求你能够消气。”

他说得卑微至极,却分明执拗得近乎蛮横。除了主子的责罚,他什么结果都不会认。

谢允明却忽然俯身,这个动作让厉锋浑身剧震。

他看见谢允明的手伸过来,微凉的指尖触上他脸颊,如冰雪覆火,瞬间烧透他四肢百骸。

谢允明捧住了他的脸,迫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你做得很好。”谢允明的声音轻若耳语,却字字清晰如磬,“我怎会罚你?”

厉锋瞳孔骤缩。

“淮州一行,你受了很多苦,我只会怜惜你,你该向我讨赏才是啊。”谢允明的指尖在他颊侧缓缓摩挲,“而你现在还能做得更好,不是么?”

厉锋只觉得心脏快要炸开,热血奔涌,冲得他耳畔轰鸣。

“是。”他哑声应道,眼睛死死锁着谢允明,像要将这一刻镌刻进魂魄深处。

他再不愿让主子为琐务蹙眉。

三皇子府里那些冷眼与暗刃,他要一张张记清,再一寸寸碾成齑粉,金銮殿上繁复的制衡与权术,他愿伏首去学,去啃,去吞,直到满朝文武皆在他眼底现形。直到每一道奏疏,每一次廷议,他都能游刃有余。

若有朝一日主子御极天下,他便要做那柄横在御座前的最顽强一道屏障,锋刃向外,刀背向里,万死不辞。

“可是主子……”厉锋忍不住问:“主子为何要筑那道高墙?”

“你闹出那般大动静,被多少人看着。”谢允明语带调侃,“莫非忘了,我府里还住着秦将军?”

厉锋一怔。

“你我明面上已是势同水火。”谢允明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在厉锋面上,“我若毫无反应,岂不惹人生疑?”

果然……又是因为秦烈他们!

厉锋眼底掠过一丝寒芒,但转瞬便被狂喜淹没。

“主子不怪罪我。”他仰着脸,眼底闪着渴切的光,“我心中欢喜得很。”

“我愿竭尽所能,为主子分忧。”

谢允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他轻声应道,“很好。”

手指从厉锋脸颊滑至下颌,轻轻挑起他的脸。

“只要不出人命,你私下所为,我都允你。”谢允明的声音低柔如蛊,“而我要你做的,你也需做到。”

厉锋毫不犹豫地颔首:“主子此刻要我做什么?”

谢允明弯下腰,凑至他耳畔。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耳廓,厉锋浑身一颤,耳尖瞬间红透,他听见主子压得极低的嗓音,说了几句话,很轻,很快,如春风拂过湖面,涟漪却深。

可每一个字,他都听得真切,并死死刻进心里。

厉锋的身体骤然绷紧,眼底燃起近乎狂热的火焰,他深深低下头,嗓音沉哑如磨:“是,我保证万无一失。”

谢允明却未立即直起身。

他捧着厉锋的脸,仔细端详,目光最终落在厉锋额角那道旧疤上颜色淡了,痕迹浅了,却依旧蜿蜒如蜈蚣,盘踞在英挺的眉骨上方。

然后,谢允明低下头,极轻,极珍重地,将唇印在了那道疤上。

唇瓣触及皮肤的刹那,厉锋整个人僵如石雕。

他像是被九天惊雷劈中,从头顶麻到脚心,每一寸血肉都在颤栗咆哮,那触感如此轻柔,如羽毛拂过,却比刀锋剜心更致命。他怔怔望着谢允明,喉结剧烈滚动。

谢允明直起身,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你喜欢这样么?”

“喜欢。”厉锋嗓音嘶哑,却毫不犹豫。

“你想要的这些……”谢允明轻声道:“我都给你。”

厉锋猛地抬头,眼底血丝纵横:“主子什么都愿意给我?”

“是。”

“只给我一人?”厉锋的嗓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谢允明静静凝视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漾开清冷的光晕,良久,他轻轻颔首:“是,我只给你一人。”

厉锋只觉天旋地转。

世间万物都在倾塌,旋转,唯眼前这人清晰如刻,成为混沌中唯一的光标,他浑身滚烫,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嘶吼,每一个骨节都在叫嚣着占有,臣服,沉沦。

他深深俯首:“谢主子恩典。”

谢允明满意地勾起唇角。

——看。

牵引缰绳的人是他,收紧罗网的人也是他,棋盘纵横,黑白错落,而厉锋那颗最锋利,最桀骜的棋子,正被他稳稳扣在指间,一寸寸向掌心收拢。

这种将呼吸,心跳,欲望统统握于掌心的快感,才是最令他血脉暗涌的欢愉。

熙平王府西侧那堵筑起近半的高墙,毫无征兆地坍塌了。

工匠们匆匆重修,可新墙未成,竟又在一片夜雨中二次倾颓。

秦烈亲往查验,见断砖碎瓦间并无明显人为痕迹,心下生疑,蹙眉向谢允明禀报,谢允明却只立于廊下,望着那堆狼藉淡淡一笑:“不必深究。”

他语气轻描淡写:“那道墙立在那儿,本就碍眼。”顿了顿,又添一句,似笑非笑:“索性,不必再筑了,给下人们足够的工钱,把这里变回原样吧。”

秦烈欲言又止,终究咽下话头,躬身退下。

又过旬日,阿若端着红泥小炉穿过庭院时,不经意抬首,望见了远处景象。

肃国公府的阁楼已然竣工。

三重飞檐,青瓦朱栏,在澄澈的碧空下巍然矗立,气派非凡,而阁楼最高层的栏杆旁,一道玄色身影临风而立。

厉锋正凭栏远眺,目光如炬,遥遥锁着王府的方向。

庭中那株海棠树下,谢允明正斜倚在湘妃竹榻上小憩,一本翻开的书搭在胸前,痒光透过疏疏枝叶,在他常服上洒下斑驳金影,也将那张清绝的侧脸镀上柔和光晕。

安宁,静谧,如一幅工笔细绘的庭园小景。

墙筑得再高,再固,又如何?

于某些人而言,心之所向,目必及之。

砸了便是。

第68章 又探王府

周大德终于赴京述职了,他在路上耽搁了时日,淮州到京城,官道两千四百里,寻常赴任的官员紧赶慢赶,月余也到了。可他每过一驿,必命亲随勒马:“有消息了么?”

“什么消息?”

“自然是厉兄弟啊!”

回回都是摇头。

没有尸首,没有踪迹,直到望见德胜门灰蒙蒙的城楼轮廓在暮色里显出巍峨的剪影,周大德才终于死了心,那口憋在胸口的气泄了,连带着肩背都佝偻了几分。

罢了。

马革裹尸,将军宿命。

只愧对谢允明所托。

入宫述职,他在皇帝那里赐下宅邸,官职。

出了宫门,周大德却没往新赐的府邸去,兜转半座城,拐进了东华门外的安宁坊,坊内多居显贵,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侧高墙深院,他在一座朱门府邸前勒马。

门楣悬着黑底金字的匾:熙平王府。

周大德翻身而下,望着那四字,只觉喉头发干,掌心湿黏,汗珠滚过风沙磨砺的脸,渗进虬结胡茬。

谢允明给他写的信上说:厉锋年少,性烈如火,此去淮州山高水远,还望周大人……多看顾一二。

他当时就想,殿下放心!有周某在,定不叫厉兄弟少一根汗毛!

可结果呢?

不成!

他这事儿办得太不地道!实在没脸见人啊!

周大德敲门前,又从马鞍旁解下一个粗布包袱,解开,里头是一捆精心挑选过的荆条他脱掉上衣,反手将荆条甩到背上。

负荆请罪,这样他才满意。

“周大德,求见熙平王殿下!”

门房被这一嗓子骇得一个趔趄,险些坐倒在地,待看清阶下是个上身,背缚荆条,筋肉偾张的彪形大汉,更是被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人啊?

若不是阿若姐姐提前吩咐过,他肯定是不会放行的。

听棠院内,百年西府海棠已过花期,枝影蓊郁。青石圆桌,四个石墩,谢允明居主位,林品一左首,秦烈右侧,阿若静立身后三步。

周大德赤足踏鹅卵石,他低着头,胸中翻滚着准备好的告罪之词,盘算着一见到殿下就扑通跪倒,声泪俱下……

膝盖弯到一半,他下意识抬眼。

目光先是落在谢允明月白的衣角上,然后上移,掠过林品一惊愕的脸,秦烈骤然握紧刀柄的手,阿若骤然收缩的瞳孔……

最后,定格在谢允明对面,那个原本背对着他,此刻闻声转过脸来的人身上。

眉峰如刀,眼眸深黑,此刻因被打扰而微微眯起,带着几分不耐与……活生生的张扬。

是活的厉锋。

周大德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要脱眶而出,嘴巴张着,能塞进一个鹅蛋。

“厉,厉……厉兄弟?!”破锣般的嗓子,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尖锐地划破庭院宁静。

“你没死啊?”

厉锋手里的笔顿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霍然起身。

“……”

“周大人……你……”谢允明微愣,立即吩咐一声,阿若立即快步上前:“周大人远来辛苦,背上的荆条还是先取下为好。”

“我先引您去厢房更衣,秦将军的衣裳,您穿着应当合身。”

周大德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他没死?是局?是计?

待他换好秦烈的常服,重回听棠院时,石桌上已添了一个青瓷酒杯,一壶烫好的金华酒正飘着醇香。

谢允明亲手执壶,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声音温和如旧:“真是是我疏忽了,早该修书与周大人言明,倒累大人奔波挂心,造成误会,是我的不是。”

周大德接过那杯酒,他仰脖,立即一饮而尽:“无妨!无妨!”

“厉兄弟没事就好!太好了!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

他是真心实意地欢喜。

林品一却在一旁重重咳嗽一声:“周大人可要慎言。”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大德,又瞥了一眼重新坐下,神色莫测的厉锋,“您口中的厉兄弟,已战死淮州,如今眼前这位,是圣上新封的肃国公,姓秦,单名一个锋字,周大人,莫要认错了人,徒惹麻烦。”

周大德道:“封大官啦?那我是该客气点。”

“周大人可就误会了!”林品一将厉锋死而复生,认祖归宗,受封国公,乃至近日在朝堂上与熙平王府势同水火的种种,拣要紧的简略说了一遍。

周大德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他舌头打结,“那,那他为何在此?”这怎么看,也不像势同水火该有的场面。

林品一道:“肃国公近日上的奏折,字迹狂放不羁,如鬼画符,陛下御览时颇为头疼,便在朝堂说,要为他寻一位习字先生……”

厉锋便说,熙平王殿下书法举世无双,风骨天下无二,想拜熙平王为师。

皇帝没有答应,以谢允明事务繁忙,玉体亦需将养,没有闲暇为拒,折中了一下,命林品一暂且教导。

林品一这边如临大敌,厉锋那边也满心不耐,两人互看不顺眼。

结果呢,厉锋就直接大摇大摆地走进王府了。

他说他是来练字的,还带了一个摹本。

练字来王府做什么?该去林品一府上才是。

但厉锋说:“林大人不是最爱往这王府跑么?议政也来,请安也来,刮风下雨都拦不住,本公在这里等着,不是更方便?”

这话毒辣,直指要害。谁不知各部官员常私下聚于熙平王府商议机要?厉锋如今明面上是三皇子的人,这般登堂入室,与细作何异?

林品一闻讯赶来,可厉锋压根不买账。

厉锋斜睨一眼,冷声嗤笑:“你还未曾及先生之万一,岂配为人师?”

“我与先生朝夕二十载,所学所悟,林大人怕是连门槛都未摸到。”

话里话外,先生是谁,林品一心知肚明,被噎得面色青白,却无从反驳,厉锋无赖起来,连理都懒得讲,只管缠着谢允明,谁也拿他没招。

谢允明还真上手教了。

谢允明一动,厉锋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快步走到书案旁,垂手而立,目光跟着谢允明的手移动,乖顺得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谢允明在案前站定,先执起墨条,在砚中缓缓地、匀速地重研了数圈,直到墨液更加浓稠光亮。然后,他自笔架上选了一支中号狼毫,在清水中浸透,笔尖润开,才蘸饱浓墨。

“过来。”他淡声道。

厉锋上前一步,站到谢允明身侧稍前的位置。

谢允明执起他的右手,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而厉锋的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指腹和虎口处是厚厚的茧子,还有几道浅白的旧疤。

两只手叠在一起,对比鲜明。

谢允明的手指覆在厉锋粗粝的手背上,轻轻调整他握笔的姿势:“拇指抵此,食指压这儿……执笔需稳,腕要活。”

厉锋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

主子的手……正握着他的手。

那触感,细腻微凉,像最上等的羊脂玉贴在手背,又像一片初冬的新雪落下,他能清晰感觉到主子指尖那层薄薄的茧,温热的呼吸,轻轻拂在他耳廓,带着一股极淡的,清苦的草药香气。

厉锋屏住了呼吸,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到最小。他任由谢允明牵引着他的手,稳稳落笔。

笔尖触及宣纸的刹那,墨迹晕开一个圆润的起笔。谢允明的手带着他的,向右缓缓行笔——横,平直,匀称,力透纸背。

提笔,转折,向下——竖,挺直,刚劲,如松如戟。

厉锋练起字来确实写得极认真,几乎是发了狠,忘了情,没找过别的麻烦。

可写出来的内容嘛……

林品一不知何时已走到近旁,伸颈一看,眉头顿时拧成了死结。

雪白的宣纸上,赫然是:“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厉锋笔下不停,甚至越写越顺,墨迹淋漓。

这词是汉朝司马相如的《凤囚凰》,这样的内容出现在这里也太不合时宜了吧?是故意在讽刺殿下貌美么?

“肃国公!”林品一终于忍无可忍,声音发颤,“你,你习字便习字,为何偏挑这些……这些风月之辞?”

厉锋笔锋未停,甚至未抬头:“本公觉得这词甚好,情真意切字也秀逸风流,正合摹习。”

秦烈在一旁,目光复杂地掠过书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自那日后,厉锋便真如膏药般,贴上了熙平王府。

时辰不定,神出鬼没,有时天刚蒙蒙亮,他便叩响王府侧门,有时日头正烈,他大摇大摆穿庭而过,来了也不多话,往往径自往谢允明常在的听棠院或书房一坐,铺纸,磨墨,自顾自写将起来,一写便是半日,仿佛王府是他自家后院。

林品一只敢在他走了以后才和谢允明说起他,“臣听说,这肃国公昨日在三皇子府上的夜宴,喝多了,吏部尚书不知哪句触了他逆鳞,他竟当场摔了酒杯,拔剑就要砍人!差点把人脑袋砍了,吏部尚书被吓了一大跳,至今告病未朝。”

“如今三皇子一党,对肃国公是又恨又怕,如同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那吏部尚书悄悄寻到下官府上,居然关切起殿下您的玉体是否安康,他可是投靠了三皇子,这样……岂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秦烈失笑:“那岂不是替咱们办了好事?”

林品一道:“他没有削我的脑袋,我心里倒是要感激几分了。”

想起厉锋阎罗爷一般的模样,林品一便觉得心悸:“他提剑的样子,简直可怕至极!”

“可怕么?”谢允明脱口而出,他向来只静静听,偶尔唇角微弯。

他倒觉得,那挺可爱的。

但他没说出来,若说出来,只怕三皇子那里人人提心吊胆,他这里,便要个个惊慌失措了。

如今朝中,凡与厉锋正面相逢者,无不变色失语。便是见惯风浪的厉国公,一听肃国公三字,也只得抚须长叹,眉头锁成川字,他想不通自己那外甥,竟要与这等狼崽子明面携手?

厉国公只好亲言相劝:“此子,行事狂悖无状,心性阴戾难测,绝非池中之物,更非易与之辈,他那股疯劲……不似作伪,永儿,你想引此人入局,恐遭反噬。”

三皇子笑了笑:“舅舅的担忧,甥儿明白。”

“此人确是一把双刃剑,锋利,却也易伤己,但正因其疯,因其不可控,才更有用。”他抬眼,看向厉国公,烛光在他眸中投下两簇幽暗的火苗,“这疯狗咬人,是不看主人,也不分敌我的。但是他在谢允明身边多年,对他最是了解,更是知道他不少的秘密。”

厉国公问道:“有什么好处?”

三皇子道:“谢允明是靠那夭折的四皇子才和魏贵妃打成合作的。但是我那未满周岁的皇弟夭折的真相,他却没有告诉魏贵妃。”

厉国公道:“不是淑妃么?”

三皇子笑了笑:“所有人都以为是淑妃下的手,父皇盛怒,却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多年来对淑妃多有维护,厉锋告诉我,真正的幕后主使,其实是父皇他自己,淑妃,不过是他手中一把趁手,事后又必须保下来的刀。”

“什么?!”厉国公有些吃惊,“陛下他……何以……”

“舅舅细想……”三皇子道:“父皇为何多年来对淑妃种种逾矩之行睁只眼闭只眼?为何当年事发,雷声大雨点小,草草结案?难道就只是因为宠爱她,可当年刚诞下龙子的魏贵妃不是更受宠么?”

魏贵妃不过是阮娘离开后,皇帝寻来的一个替代品,一个慰藉相思的玩偶,可阮娘已经留下了一个儿子,他就不需要替代品在生出什么子嗣了,这个儿子反而玷污他心中完美幻影的瑕疵品,那对他来说,不是延续。反而让他对阮娘的那段感情变成笑话。

“父皇如今,对谢允明寄予厚望。”三皇子道:“权力传承,父死子继,是最名正言顺,无可指摘的交接方式。我们必须赶在父皇下明旨之前,彻底瓦解他对谢允明的信任,魏贵妃就可以是个很好的人选。”

魏贵妃若知道真相,会怎么看待她那个盟友呢?

三日前,他已进宫,找到了魏贵妃,告诉她当年的真相——你的儿子命丧黄泉,全是因为有谢允明这个存在。

你没了儿子,她的儿子却还高坐庙堂,这口气,你难道咽得下去?

你的每一道伤疤,都是那个女人造成,你的痛,她的骨血得用命来偿才对。

三皇子递给了她一瓶毒药,这种毒药无色无味,难以被人发觉。

“谢允明常来娘娘宫中煮茶闲话。”三皇子道:“若非他,父皇又怎会对你的娘娘的儿子下手?娘娘的丧子之痛,该有人偿才是啊。”

魏贵妃拿起了瓶子,触手冰凉。

“多谢三殿下……”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此情……本宫记下了,他日殿下若有所需,本宫自当尽力。”

三皇子满意地笑了。

他自然不会将下毒之事告知厉锋,合作需诚意。但底牌必须留够,谢允明那身子,他是知道的,先天不足,后天亏损,如同精美的琉璃器皿,看着剔透,实则受不得一点寒气与震荡,深秋寒冬,本就难熬,若再佐以这无色无味,能慢慢侵蚀肺腑的缠绵……

只需一点,一点就好。

此药特别,重了毒看上去也就只是普通的寒疾。

若谢允明死了,他就赢了。

若谢允明没死,他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这弑杀皇子的罪名扣在魏贵妃的头上。

一石二鸟,干干净净。

谢允明微微一声咳嗽,他放下书卷,抬手想去拿几上温着的药茶,指尖还未触及杯壁,一道黑影就这样闯了进来。

是厉锋。

他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未着外袍,勾勒出精悍挺拔的身型,发梢似乎还沾染着夜露的湿气,今日来,恰是谢允明将寝未寝的时辰。

“主子。”厉锋单膝跪在榻前柔软的地毯上,仰起脸,跳跃的灯火映亮他深刻英挺的眉眼,那双总是桀骜或冰冷的黑眸里,此刻燃着两簇毫不掩饰的光,紧紧锁着谢允明的脸,“主子交代的事,属下……办妥了,主子是不是该给我一些奖赏。”

谢允明微微垂眸,看着他:“你想要什么赏赐?”

厉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十分雀跃:“主子……”

“往后……别再抱着那些旧衣睡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紧紧攫住谢允明的眼睛,不肯错过分毫变化,几乎是屏着呼吸,说出了后半句:“让我来陪主子睡……好不好?”

房中,静得只剩铜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交错着的,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暖香从博山炉中丝丝缕缕逸出,盘旋上升。

谢允明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在厉锋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麻,几乎要撑不住时,谢允明极轻,极淡地,应了一声:“好。”

声音很轻,却如惊雷炸响在厉锋耳畔。

他眼睛骤然亮起,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动作因急切而显得有些笨拙,迅速脱去了身上的劲装外袍,中衣领口微敞,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

谢允明以为他会脱衣直接掀开锦被躺进来,他记得,在小时候他们曾相拥而眠,厉锋的怀抱是滚烫如火炉,熨帖得能让人昏昏欲睡的。

厉锋迫不及待爬上了床。

可谢允明算错了。

厉锋俯身,却先伸手将谢允明连人带披风轻轻揽住,然后用锦被,一层层,细细地,将他包裹起来。

从肩头,到腰身,再到脚踝。

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张清减苍白的脸和散在枕上的鸦黑长发。

然后,厉锋隔着那层厚实柔软的锦被,侧身躺下,伸出结实的手臂,将裹成蚕茧般的谢允明,稳稳地牢牢地拥进自己怀里。

手臂环过被卷,掌心正好覆在谢允明肩背的位置。

谢允明眨了眨眼,有些懵。

此刻,他鼻尖萦绕的,是锦被上阳光晒过的暖香,以及一丝极淡的铁锈般气息,那是属于旷野,属于厉锋的味道。

厉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谢允明侧躺着,脸颊恰好贴在自己胸膛偏上的位置,隔着薄薄的中衣布料,能清晰感觉到底下肌肤传来的灼人热度,以及那一声声沉稳有力,如同战鼓般的心跳。

“主子……”厉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绷得有些紧,带着不确定的试探,“这样……行么?”

谢允明轻轻闭上了眼。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地龙的暖,锦被的暖,还有身后胸膛传来的,几乎要烫伤人的暖,那心跳声太具侵略性,太鲜活,与他自己总是轻缓微弱的脉搏截然不同。

他嗯了一声。

厉锋紧绷的身体,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放松下来,他无声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环抱着的手臂,收得更稳,更紧了些。

他低下头。

温热的唇,先是极轻,极珍重地,落在谢允明光洁微凉的额头上,触碰的刹那,两人都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谢允明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

厉锋的呼吸乱了一瞬,他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许可,胆子大了些,唇瓣顺着额头,缓缓下移,落在轻阖的眼睑上,他能感觉到那薄薄眼皮下,眼珠轻微的转动,然后,是高挺的鼻梁,鼻尖……

最后,停在淡色的唇边。

没有吻上去,只是贴着唇角,停留了短短一瞬,感受到那肌肤的微凉与柔软,便立刻克制地,强迫自己移开。

只是呼吸,不可避免地变得粗重灼热起来,尽数喷在谢允明的额发与鬓边。

“主子……”他又哑声唤,带着浓重的情动与压抑。

谢允明依旧闭着眼,只将脸更紧地贴向他颈窝,仿佛那里是唯一的热源与归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浓浓的倦意:“睡吧。”

厉锋果真不再动弹。

他渴望贴着主子的肌肤,可只要赤肉相碰,那处便如铁似钢,怎么也不肯安分,光靠自己的手一时也消退不了。

太快了,主子习惯不了怎么办?他可不想主子讨厌自己身体的反应。

人有欲望,本是常情。

暂且,就隔着被子蹭一蹭,贴一贴好了。

往后……若主子肯用手掌替他稍加安抚,他这样一想,欲望就刹那间到了顶峰。

第69章 底气

阿若推门时,床榻上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两个男人并肩而卧,却丝毫不显突兀,一个墨发披散,清冷如月,另一个玄衣半褪,臂膀结实,野性未收,锦被堆到腰际,像一幅刚柔并济的画。

厉锋先睁眼,眸中还带着未褪的睡意,警告的寒光却已直射门口,阿若心头一跳,立刻垂目退出,反手阖紧房门,就守在屋外。

已经同床了?

看来,这感情啊可比季节更替快多了。

才入秋,北风已挟着刀锋般的凉意掠过京城。熙平王府却暖得悄无声息,早建府时,工匠便按谢允明的吩咐,在夹墙里埋下铜管地龙,又添火道,厚帘,暖阁,层层屏障,把寒意挡在琉璃瓦外。

周大德自淮州归来,也带回最精细的民生图册,他接受了淮州新政推行的任务,本是喜事,可府中僚属却人人面色凝重,他们知道,殿下的身子比画上的琉璃更脆,天一冷,便是一场渡劫。

谢允明仍照常问各部事务,也赴朝会,只是偶尔半途会在魏贵妃的那里歇脚。

那里同样很暖,不是地龙炽烤的燥,而是一种浸润水汽与花香的温软,像把整个人都裹进绸缎里。

轩内临窗设茶案,红泥小炉咕咕作响,白汽袅袅,谢允明坐在茶案一侧的扶手椅上,身后垫着厚厚的软枕,罩着厚厚的狐腋裘氅衣,领口一圈银狐毛蓬松柔软,衬得下颌尖俏。

魏贵妃以青瓷荷勺取茶,注水七分,茶汤淡杏色,清澈无滓。

“请。”她将茶盏推至对面。

谢允明先嗅后吹,分三口徐徐饮下,动作斯文,这茶香暂时驱散药气与沉郁。

“三皇子前日来见本宫。”魏贵妃放下茶盏,“他带着目的来,无非是翻来覆去的旧事,想借我之手让他得利。”

“娘娘应下便是。”谢允明声音轻飘,“他这人就喜欢被人哄着。”

“他还能掀起风浪?”魏贵妃讥诮一笑,“论能力,论势力,你早把他压成死鱼,可我担心的,从来不是他,而是你自己。”

她抬眼,语气缓而重:“陛下同我提过前朝零碎言语,多是感叹,但我听得出来,他对你期望极高。”

如今皇帝批折子,常抄录副本送熙平王府,朝议不决,也私下问策,魏贵妃道:“陛下说,要肃国公明年和你一起接待北牧使臣,陛下是把他当成了磨刀石,你明白么?”

谢允明道:“明白。”

皇帝知道厉锋的狂悖,他对厉锋的宽容并非仅仅只是旧情。在他眼里,这朝堂,这天下,大概就像一座精密的机括,不是每一个齿轮都必须光滑圆润,合乎标准,只要这齿轮能转动,能带动其他部分,只要它的狂不至于崩坏整个机括,威胁到他手中最终掌控的枢纽。那么,作为一个上位者,就该容忍它的存在。

“一个庞大的国家要运转,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清流需要,干吏需要,酷吏……有时候就连一些贪官也需要睁着一只眼闭一只眼,能办事,平衡各方势力的人。”谢允明道:“这是父皇想要教导我的帝王之术。”

“是啊……你幼时未曾像其他皇子一样,在宫中翰林学士那里开蒙读书,可你却是皇子中最出色的那一个,陛下的确很想你能够继任大统。”

魏贵妃却紧追不放:“可,若你还像往年一样,天一冷便缠绵病榻,动辄休养一月半旬,朝政一概无法过问,甚至临朝听政都难以支撑……”

“那么,即便你再聪慧过人,洞悉机先,陛下也会无情地抛下你,一个皇帝,可以不够仁慈,不够宽厚,甚至愚笨……有着世人眼中的瑕疵,但唯独有一点,他不能有。”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他不能短命,不能孱弱,一个国家的稳定,系于君主一身,若君主自身如风中残烛,朝不保夕,那么朝野人心如何能安?天下万民,如何能托付?陛下再属意你,再想将这江山交到你手中,他也必须首先考虑……这江山,在你手中,是否稳得住。”

这就是为什么,三皇子看着大势已去,可仍然有官员稳稳地站在了三皇子那一处。

他们不觉得谢允明会长命。

谢允明沉默了许久。

窗外有风掠过,摇动老梅枯枝,发出嘎吱轻响。

魏贵妃轻轻叹息,似不想再给谢允明添重担,她抬手示意,侍女捧来一顶厚绒帽,针脚细密,里衬软绵。

“江边百姓冬日也要讨生活,那里的风啊很冷,把耳朵冻掉了也无知无觉,我昔年在外时便靠着这门手艺生活,你戴着,可挡一挡风寒。”

谢允明接过,指尖摩挲绒边,忽而抬眸

目光已经飘向轩窗外,天际灰蒙蒙一片,铅云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这重重宫墙,落到了某个更辽远,也更寒冷的地方。

“早些年,我自己也并无多少把握,这副身子,病痛根深蒂固,犹如附骨之疽,年年寒冬,都像过一道鬼门关,凭我自己一人之力,胜算微乎其微。”

他将暖帽暂置于膝上,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魏贵妃脸上,轻轻一笑:“但现在不一样了,如今,站在我身后的远不止一人了,我不会输。”

他知道。

他的马车里,一定铺着最厚实暖和的皮毛垫子,车窗垂着密不透风的锦帘,车辕暗格里,永远备着干燥的替换衣袍和暖手的手炉,阿若出门时手中总握着一把宽大坚韧的油纸伞,替他挡风,还有那些出入王府的臣属,将领,递上前的文书也不是冷的,他到了哪里,哪里的炭火就烧得旺盛。

点点滴滴,琐碎细微,却织成了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将他牢牢托住,他们能做的,都在默默做,所求无他,只盼着这位他们认定的主心骨,走得更稳些。

谢允明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缓缓站起身。他伸手拢了拢狐裘,对魏贵妃微微一揖:“茶甚好,谢娘娘款待。允明还有些事,便不多叨扰了。”

魏贵妃起身还礼:“熙平王忘慢走,天寒,仔细脚下。”

谢允明颔首。

魏贵妃站在殿中,望着他背影,久久未动,案上两盏残茶已凉,香气散尽,只余冰冷的瓷釉,映着窗外越来越沉的天光。

谢允明并未直接出宫,而是折向了宫苑东北角,靠近太医院的一处旧署。

阿若上前,轻叩门环。

片刻后,门缝探出个童子脑袋,见是谢允明,忙拉开半扇门:“王爷请进,国师大人候着呢。”

院内比外头更显杂乱,天井里横着晾药竹架,根茎卷曲,叶片斑斓,几只半人高的药炉熄了火,炉壁黝黑,缝隙里溢出辛辣或甜腻的气味,童子引二人入西厢,窗棂紧闭,帷帘半垂,壁上悬满药袋与经络图,一股混杂着松烟,冰片与焦糖的怪味扑面而来。

廖三禹正坐在案后,道袍半旧,袖口沾着深色药渍,他也不多话,看见谢允明来了,起身,只把一只羊脂玉盒推到谢允明面前。

他朝会基本都告假,偶尔会去礼部处理事务,而多半时间都在这太医署,为谢允明研制压制寒症的药物。

谢允明露出喜色,这是……成了。

廖三禹道:“七日一丸,比从前汤剂针砭都管用,足够你挨过这个冬天。”

谢允明双手接过:“多谢老师。”

廖三禹却皱眉补充:“此药性极烈,入腹一个时辰后,先如坠冰窟,寒透骨髓,继而又似投炉,烈焰灼心,冷热交替,痛苦非常,且每七日便需服用一次,直到春回。”

廖三禹转过身,他把话扔得干脆:“明儿,忍下去吧……顾好自己,等我找到更好的法子为止。”

说罢,便吩咐童子送药,列忌口,不再多言。

“允明很高兴,有此药,允明心中,便有了底气。”

谢允明笑着拜别,脚步竟比来时轻快。

阿若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撑起伞,嘴唇抿得紧紧的。

主仆沿高深甬道往宫门去。两侧朱墙夹出一线灰蓝天,足音回荡。

眼看要拐出巷口,前方岔路忽转出另一行人,为首者翼善冠下眉眼含笑,正是三皇子。

侧后半步,玄衣国公常服,身形挺拔如枪。

厉锋是矣。

狭巷对峙,北风亦凝滞。

三皇子脚步微顿,脸上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目光在谢允明身上扫过。尤其在他过于厚重的狐裘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拱手,声音温朗,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味道:“熙平王?啊……真是巧了,这秋意天寒,最易染恙,熙平王可千万要保重身体才是。毕竟,父皇和朝臣们,可都指望着你呢。”

谢允明停下脚步,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谢三弟关怀,三弟就尽管歇好了,凡事都有我这个当大哥的。”

说罢,他便欲举步继续前行。

三皇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侧过头,看向身侧一直沉默的厉锋。

只见他那两道目光却仍死死缠在谢允明背上,像被钉进骨血里的铁钩,一寸寸往回拽,分毫舍不得抽离。

三皇子道:“怎么?看得这般入神?”

他想到了近日来厉锋与那熙平王府来往密切,忍不住说:“难不成……咱们这位熙平王若有一天无聊,勾勾手指,就会有人忍不住想摇着尾巴凑过去了?”

厉锋冷哼一声,收回目光,朝向三皇子,扯了扯嘴角:“我的位置不是已经被顶替了么,三殿下是担心……他有一天,会主动向我示好?”

三皇子哈哈一笑:“那本王倒没有这个担心,若他吃回头草,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本王只是提醒国公爷,既已选了路,便该知道分寸,做人,最忌……首鼠两端。”

厉锋这下连嘴角都懒得扯,眸底暗潮翻涌,像雷雨前翻滚的乌云。但凡眼尖的人都能看出,他在压火。

他一句话未说,只在转身刹那,用目光狠狠削了三皇子后背一刀。

你懂个屁?

主子肩上的狐裘,还是老子早上亲手披上去的!

第70章 压制寒症

夜雪骤至。

一道玄色身影准时出现在墙下,雪覆肩头发梢,却半分不减其矫捷,厉锋翻墙入户,早已轻车熟路。

回廊尽头,阿若抱臂而立,仿佛已候多时。

“今日主子如何?”厉锋压低嗓音,脚步未停,这是每夜必问,风雨无阻。

阿若紧随其后,眉心紧蹙:“晚膳进了几口清粥,之后便说倦了,早早上榻,药温在茶房,却没动。”

厉锋脚步猛地一顿,霍然转头,盯住阿若:“未服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为何?”

阿若摇头,亦是困惑:“我不知,分明没有什么异常,主子向来不拒药,尤其下雪后……”

厉锋皱了皱眉,他知道谢允明是不会拒绝喝药的,主子从不会怕吃苦,越是风雪交加,他越比任何人更在意这副身子。

可今冬来得太早,也太狠,不过几场北风吹过,谢允明便像被抽了灯芯的琉璃盏,唇色褪尽,眼底浮青,说话时气息短促,仿佛下一阵风就能把他吹灭。

“你下去吧。”厉锋不再多问,径直走向谢允明的屋子,推门便入。

房间中只点了一盏昏黄的铜灯,置于远离床榻的角落,光线吝啬地铺洒开,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地龙烧得仍旺,暖意裹挟着药草气息扑面而来。

厉锋一眼便看见了靠坐在床边的谢允明。

他并未宽衣就寝,外头松松垮垮地罩着那件狐裘,他背靠着床柱,头微微低垂,一只手无力地搭在铺着锦褥的床沿。

他眉心紧锁,薄唇抿成一道僵硬的线,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同化为一片苍白,冷汗细密,从额角滑至颈侧,在昏黄灯下闪出碎光,整个人似被缚于床柱,痛楚无声,却清晰得令人心悸,像一尊正在受刑的玉像,脆弱得随时会裂,却又执拗地绷着最后一丝不肯坍塌的劲。

厉锋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转身冲出去喊人。

“站住。”

极轻,极微弱,甚至带着气音的两个字,却像两道无形的枷锁,猛地钉住了厉锋即将迈出的脚步。

他倏然回头。

谢允明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睁开,只是那淡色的唇瓣,极轻微地动了动:“过来。”

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厉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折返,几步便跨到床前。

他甚至不忘动作极快地解开了沾着雪沫的玄色外袍,胡乱甩在地上,靠近谢允明时隔开自己一身从风雪中带来的寒意与湿气,只余一件贴身的,尚带体温的深色里衣,这才向谢允明靠近。

“主子!”他急声道,声音发颤,几乎破嗓,谢允明看上去糟糕透顶,一点血色也无。

他目光掠过冷汗淋漓的额角,紧按腹部的手,惨白如纸的唇,“主子为何要硬撑着?这分明不是长久之法!”

谢允明终于掀开眼皮,眸光蒙着雾,仍精准地锁住他,极缓地偏头,示意耳畔。

厉锋俯身,耳廓贴上那微凉的唇。

温热虚弱的气息拂来,轻若游丝,“是我服了特殊的药。”

厉锋脑中轰然:“什么药?”

“可压制寒症……”谢允明每吐一字都似从齿缝挤出,伴着压抑抽气,“只是会难受……忍过去……便好了,不要叫外人知晓。”

厉锋心头轰雷滚过,想起主子曾与廖三禹密谈过,那种药,竟真炼出来了。

他看着谢允明,主子没有在咳嗽,额头的皮肤触手微凉,并非发热,可那细密的冷汗却源源不断地从鬓角,颈间渗出,寝衣的领口已被濡湿了一小片,他紧紧按压着胃脘的位置,身体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他没有躺下,大概是因为躺平或许会让那绞痛更加难以忍受,靠着坚硬的床柱,或是……靠着某个更稳固的支撑,会好过一些。

这个认知让厉锋心如刀绞,他不再多问一句,立刻伸出手臂,将谢允明从冰冷的床柱边揽过来,让他虚软无力的脊背,靠进自己胸膛,他用另一只手,稳稳托住谢允明按在腹间那只冰凉颤抖的手,将他整个人妥帖地环护在自己怀中。

“呃……”

身体移动似乎牵动了痛处,谢允明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声,眉头瞬间绞得更紧,牙关猛地咬住下唇,力道之大,几乎立时就要见血。

厉锋看得心惊,想也未想,粗砺的纹路贴上那被咬得发白的唇,像砂纸磨过最娇嫩的玉,既蛮横又怜惜,他稍一用力,指节探入齿关,撬开那几近崩溃的防线,逼得人松开自己蹂躏的唇瓣。

“主子,别伤了自己。”厉锋嗓音低哑,混着滚烫的呼吸,擦过谢允明的耳廓。

被迫启唇的瞬隙,一声带着颤的喘息溢出,温热而湿润,拂在厉锋指背上,谢允明失了倚靠,只能将额头抵在对方肩窝,每一次呼吸都烫得吓人,腹部时而冰刀刮过,时而烈火烧灼,他无意识地攥紧厉锋的腕,指节陷入那层薄茧。

他阖着眼,眉心未松半分,额侧青筋如蛰伏的龙脉隐隐起伏。

奇的是,愈是痛极,他愈不肯示人以弱,那惨白的唇角竟绷出冷硬的弧线,眼底翻涌的是压抑的怒与不甘,仿佛将这噬骨的疼痛,视作了某种需要被征服,被践踏的敌人。

看着他这般模样,厉锋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跟着拧紧了,疼得发慌,他猛地扯开自己里衣的领口,露出左侧线条硬朗的肩膀,将那片温热的皮肤凑到谢允明唇边:“主子,疼就咬我,不要伤了自己。”

他抽开原本托着谢允明的手,掌心顺势而下,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寝衣,覆在那因绞痛而紧绷的胃脘上,指腹所触,是一片冰凉的僵硬,像按在一块冷玉上,内里却藏着翻江倒海的疼。

厉锋放缓动作,掌心如燃炭,先以掌根轻轻熨贴,再缓缓打旋,动作极轻,又极稳。

谢允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栗了。

厉锋哄他松口,话音未落,怀里的人猛然侧首,齿关张开,狠狠咬住他裸露的肩膀。

厉锋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他稳稳地抱着怀中颤抖的身躯,一动不动,任由那牙齿深深嵌入自己的皮肉。

谢允明咬得很用力,指节也紧紧攥住了厉锋臂膀的布料,骨节凸起,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结实的肌肉里,他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哭喊或呻吟,只有那急促的,压抑的喘息声,和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厉锋沉默着,他只是更紧地环抱住谢允明,他的下巴轻轻抵在谢允明汗湿的头顶,目光低垂,看着怀中人痛苦的模样,眼眶竟不受控制地阵阵发热,泛起潮湿的红意。

良久,谢允明紧绷的肩线缓缓松落,咬合力道渐弱,指节也从厉锋臂膀滑落。疼痛潮水开始退去。

他松开嘴,急促喘息,每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唇畔沾满厉锋的血,腥甜气息渗入舌根,令他混沌神智稍稍清明。

睁眼,目光涣散,却正撞见厉锋肩上清晰的齿痕,有血渗出。

厉锋却似无所觉,只低声问:“每天……都要如此么?”

谢允明轻轻摇头:“七天一次。”

厉锋紧抿的唇线微松,重重点头:“好。”

再无多余安慰,他俯身将谢允明平放枕上,掖好锦被,转身取来干净棉巾,从炭炉铜壶倒出热水,拧了热帕。

他先是用温热的湿布,仔细拭去谢允明额角,颈间与掌心的冷汗,当目光不经意掠过谢允明唇边时,动作微微一顿,主子淡色的唇瓣上,竟沾着一抹不属于那里的暗红,是他肩头的血。

他伸出手,用自己的指腹,极轻地,仔细地,将那点碍眼的痕迹拭去。

指尖传来湿润微凉的触感。

鬼使神差地,他将自己指尖送至自己唇边,舌尖轻轻一卷。

微咸的血腥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谢允明的清冷药香。

他抬起眼,正对上谢允明静静望过来的目光,厉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谢允明看着他染血的指尖和肩头,眉心微蹙:“你的肩膀……去上药吧。”

“不碍事。”厉锋随口道,继续手里的动作,想为他换下汗湿的寝衣。

“可是……”谢允明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近乎柔软的力度,他轻轻拉了一下厉锋未受伤那侧的手臂,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会心疼的,怎么办?”

厉锋整个人像被点住穴道,他看着谢允明,那双恢复了部分清明的眼睛正倒映着他,里面除了自己的影子,还有一丝直白的在意。

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天灵盖,他几乎同手同脚地冲到角落里,胡乱翻开医药箱,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背对着床,他草草清理肩上血肉模糊的齿痕,撒上药粉,布条潦草地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其实伤口并不深,他甚至不觉得疼。相反,那排清晰的齿痕,渗入肌理的血迹,带着主子的气息与印记,他是极喜欢的。

转回身时,谢允明已撑着坐起,倚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的痛楚却散去大半,眼神恢复沉静,甚至多了一丝因虚弱而显出的柔和。

替谢允明换上了干爽的寝衣厉锋指尖碰到他的手,凉的指骨竟有了温度,像雪堆里冒出一丝暖气。

他立即愣住。

谢允明抬眼,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笑很淡,却像冰面裂开一条缝,透出活气。

厉锋低声问:“主子……还觉得冷么?”

谢允明轻轻摇头:“现在觉得暖了。”

厉锋嘴角一松,露出点笑。

寝衣刚换妥帖,谢允明却已撑着手臂,执意要从榻上坐起。

“主子?”厉锋忙上前将他扶住,“夜深了,你刚缓过来,歇着吧。”

谢允明摇头,目光掠向书案,小山般的奏折堆在灯下,影子斜斜压过来,他声音低弱,却带着惯常的冷静:“还有折子要批,不能……落下。”

厉锋顺着他目光看去,心头一涩。

他知道这些文书的重要性,更知道谢允明在这关键时刻,绝不能流露出丝毫力不从心的迹象,他沉默片刻,扶着谢允明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反而将他更稳地扶坐在床沿,然后自己站起身。

“主子,”他低声道,“我来。””谢允明微微一怔,抬眼看他:“什么?”

“你念,我写。”厉锋走到书案边,熟练地铺开宣纸,磨墨润笔,动作一气呵成,显然已做过无数次,“我学主子的字迹……已有数月。”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虽只得其形七八分,神韵尚远不及,但摹写公文奏对,足可应付,我来写,主子口述,可省些气力。”

他知道,朝中每日都有无数文书往来,批复,奏对,条陈……这些笔墨功夫,看似琐碎,却至关紧要。

他数月来废寝忘食地临摹谢允明的笔迹,将那一手原本狂放不羁的字,生生磨出几分清峻风骨,为的,不就是这一刻么?

谢允明定定看他片刻,眸底微光闪动,终是轻点头:“好。”

灯芯被剪过,火舌稳了。

厉锋取最上折,低声诵读,嗓音不高,却字字沉实,谢允明半倚绣枕,阖目静听,略一沉吟,开口三两句批示。

厉锋提起笔,蘸饱墨汁,悬腕于纸上。他落笔很稳,每一划,每一钩,都尽力摹仿着谢允明平日批阅文书时的笔意,他写得极其专注。

谢允明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静静地看着厉锋伏案书写的侧影,烛光勾勒出他专注而深邃的轮廓,紧抿的唇线,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那握笔稳如磐石的手。

批阅了一部分之后,厉锋搁笔,吹墨,双手捧到床前:“请主子过目。”

谢允明借光细看,纸上字迹与自己七八分像,些许差异只当是病中手乏,足可乱真。

“你做得很好。”他轻声道。

厉锋垂下头,额前几缕碎发遮住了他过于直白的眼神,那份欢喜藏不住,从微微弯起的嘴角,从骤然亮起的眸底,直率地透了出来:“能为主子分忧……我心里,很是欢喜。”

谢允明的目光却并未移开,他看着厉锋,那眼神里除了赞许,似乎又多了一分更深沉的,近乎审视的考量,一把剑,锋利无妨,甚至越锋利越好,关键在于,握剑的手,是否足够沉稳,足够忠诚,足够……懂得将锋芒指向何处。

他重新闭上眼,略显疲惫地靠回软枕,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剩下的……也照此办理吧。”

厉锋低声应是,回到书案前,继续拿起新的文书,低声念诵。

铜灯芯子静静燃着,火苗偶尔一跳。

次日。

天光依旧晦暗,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细雪如粉,簌簌地落个不停。

王府暖阁中,早已聚集了十数位官员,有鬓发苍苍,神色凝重的老臣,也有年富力强,目光炯炯的新进干吏,他们或坐或立,低声交谈着,气氛不似平日议事时那般轻松,隐隐透着一股压抑与担忧,这几日熙平王殿下深居简出,偶有露面也是气色不佳,流言蜚语早已悄悄蔓延。

直到暖阁与内室相连的珠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挑起。

谢允明缓步走了出来。

他面色尚余一抹浅淡的苍白,却已褪尽了昨夜那种近乎透明的病气,这浅浅的底色。反而将他的眉眼映衬得愈发漆黑深邃,眸光清亮如雪后初霁的寒星,锐利而沉静。

唇角那抹惯常的,淡而稳的笑意仍在,步伐不见丝毫虚浮,气息沉缓匀长,通身上下,不见半分凌厉张扬,却自有一股内敛的,令人心折的沉稳气度,暖阁内霎时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担忧的,揣测的,在触及他身影与目光的瞬间,都不由自主地凝滞了一刹。随即,像是被同一道光照亮,那些眼神不约而同地灼灼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的如释重负。

众人齐齐起身,整肃衣冠,面向那抹玄色身影,躬身,长揖,声音整齐而洪亮,在暖阁内激起沉沉的回响:“臣等,参见熙平王殿下!殿下万安!”

谢允明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即坐下。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而后,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似一缕温煦的春风,顷刻间融化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滞涩与猜疑的寒气。

他稳稳坐下,身形端正如松,无声无息间,便似一根镇于惊涛骇浪之中的定海神针,随即抬手,虚虚向下一扶,“众卿,免礼,安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