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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1 / 2)

第71章 王府秘事

腊月将尽,年关的气息已随着家家户户檐下渐次挂起的红灯,悄然弥漫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熙平王府却先一步嗅到了春气,那位素来以病弱闻名的熙平王谢允明,近些时日,竟似有了些好转。

仿佛一棵濒临枯萎的病树,忽逢甘霖。

“真是奇了。”王府下人们私下窃语,既惊且喜。

清晨,阿若捧药而来,隔着窗棂瞧见谢允明披衣临案,乌发松挽,腕底落纸如烟。那一笔行草,遒劲得像刀背上的光,哪还有半分往日咳一声便晃三晃的薄命相?

忍不住低声感叹道:“或许,真是吉星高照,殿下福泽深厚,连病魔也要退避三舍了。”

“大人们,这是好事啊。”阿若对着林品一与秦烈等人笑道。

林品一点了点头,秦烈抱臂立于廊下,望着庭院中谢允明与几位老臣沉稳交谈的背影,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不知道为何,她却转过身,默默流泪了。

算是喜极而泣。

她想,为何偏要让胸藏丘壑,心系天下之人,困囿于一副孱弱多病的躯壳,受尽磋磨?殿下他……本该如此,不,是应比如今所见,更加光芒万丈才对。

同一刻,三皇子府的书房却像被谁按进了冰窟。

“废物!都是废物!”他额角青筋跳动,面色铁青。

他原盼着谢允明体弱熬不过这寒冬,或是魏贵妃能悄然出手,让他病逝得顺理成章,他甚至想过,若谢允明真死了,他定要将那碍眼的厉锋也一并处置了,寻个由头将他们合葬一处,钉死在一起,叫谢允明到了阴曹,还得日夜对着那张曾觊觎他的脸,连魂都不得干净。

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谢允明不仅没死,没病,反而像是回光返照般,一日比一日精神,紫宸殿的常朝,他气定神闲,议政时的见解,越发精到老练。就连最耗费心神的奏折批阅,也未曾出过半点纰漏,反而愈发得了父皇的称赞。

“朕儿大愈,社稷之幸。”

那魏贵妃呢?从前在宫中与淑妃斗得你死我活,手腕凌厉的女人,如今怎地如此不中用?还是说……她竟对谢允明那贱人生的儿子,起了可笑的慈母心肠,将他视若己出?

“可恨!”三皇子怒不可遏。

更让他心如油煎的,是父皇近日的态度。

皇帝竟当朝下旨,正式授予谢允明协理政务之权,命他此后常伴紫宸殿,父子一同批阅奏章,参赞机要。

谢允明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弱点似乎也不复存在。

那一日下朝,三皇子立在丹陛之下,眼睁睁看着皇帝携着谢允明的手,温言笑语地一同离去。父皇望向谢允明的眼神,那般专注,那般……充满唯独属于父亲的赞赏与亲近。

谢允明!仗着有一个聪明的娘,在父皇心里种下了执念!如今连老天都瞎了眼,眷顾于你,一副早该进棺材的身子,竟又从阎王手里抢来一朝阳寿!

三皇子眼里只剩那道背影,挺拔,松弛,像一株被春风纵容的病树,连咳嗽都带着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人群退去,衣袂擦过他肩侧,带起一阵窃窃私语的风。

“熙平王此番……大势已定喽。”

厉锋冷着脸站在阴影里,听着众人的话,胸腔里闷着一团火,什么天生好命,吉星高照。

哪有什么好运气?

什么东西都是主子亲手争来的,不争,老天会给么?

却无人瞧见主子在背后的付出,他眉间刻痕越深,旁人越以为他是三皇子党无力为天,才这般阴沉。

紫宸殿。

皇帝半倚在铺着明黄锦褥的炕上,谢允明坐在炕沿下绣墩,背脊笔直,低眉顺耳,一副恭聆圣训的温雅模样。

只是皇帝脸色有些疲态,时不时掩唇低咳两声,谢允明问道:“父皇可是龙体有恙?”

“朕不过偶感风寒,竟也觉吃力。”皇帝嗓音沙哑,却掩不住欣慰,“你精神见长,朕心甚慰。这些折子,先拿去看,拿不准再来问朕。”

他指了指炕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本,“今日便留在这里,陪朕用了晚膳再回府吧。”

谢允明却起身,恭谨地行了一礼:“父皇隆恩,儿臣感激不尽。只是……”

“儿臣想去向魏贵妃娘娘问个安。”

皇帝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瞬,点了点头:“你有孝心,是好的,去吧。”

待谢允明退出殿外,殿中顿时空出一块沉默。皇帝低声嘟囔,竟带几分孩子气:“他就不能先陪陪朕?”

霍公公忙弯腰:“殿下可不是日日都拴在御前么?陛下若想留,晚膳再传一句便是。”

皇帝被逗笑,胸口一舒,却又牵起咳声。

延禧宫外,寒风料峭。

谢允明带着阿若前来,却被魏贵妃身边的侍女挡在了门外,那侍女福身道:“熙平王殿下万安,贵妃娘娘偶感风寒,正在静养,恐病气过给殿下,实在不便见客。娘娘说,殿下孝心可嘉,她心领了,请殿下且先回吧。”

谢允明问:“娘娘凤体违和,可严重么?可需传唤太医?”

侍女答道:“劳殿下挂心,只是寻常小恙,娘娘说不妨事,静养几日便好,不想弄得人尽皆知。”

谢允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既如此,请转告娘娘,好生将养,允明改日再来请安。愿娘娘早日康复。”

“奴婢代娘娘谢过殿下。”侍女再次福身。

阿若立刻上前一步,几乎是半护着谢允明,轻声催促:“殿下,此处风大,娘娘既在病中,咱们还是先回府吧。”她生怕侍女身上也有病气,过给好不容易才好转一些的主子。

谢允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回到熙平王府,已是用午膳的时候,府中上下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忙碌,下人们拿着长竿扫帚,将庭院廊下新落的积雪清扫得干干净净;管事指挥着仆役,将新糊好的大红灯笼一一挂上檐角,几个手巧的丫鬟婆子聚在廊下,剪着窗花福字。

年关未至,王府里已是一派喜气洋洋的热闹景象,更显眼的是前院偏厅里,堆积如山的各色礼盒,箱笼,皆是近日各府官员,门生故吏送来的年礼,谢允明早有严令,年礼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可即便如此,库房也已被塞得满满当当。

谢允明绕过山峦般的礼盒,径直往书房去。

秦烈候在帘外,甲胄未卸,带进来一身夜雪的冷。

“殿下想要臣去打造一把剑?”

“嗯。”谢允明以指作尺,在虚空里缓缓比量,“长二尺七寸,重三斤六两,脊厚两分,刃薄如蝉,柄缠乌鲛。”

每说一句,秦烈眉梢便跳一下,他对刀剑自然敏感,那是厉锋旧剑的尺寸,一模一样。

他怔了半瞬,低声道:“厉锋便用过这样的剑。”

谢允明没接话,只是端起手边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秦烈顺势说起厉锋:“殿下,臣恰有一事,如鲠在喉,待来日三皇子一党彻底倾覆,厉锋他……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谢允明答道:“将军放心,若他届时老实本分,安分守己,自然……可留他一命。”

秦烈却道:“他从来就是殿下的人,是不是?”

这句疑问已在心里翻涌太久,殿下对叛徒前所未有的宽纵,厉锋夜闯王府却无人拦阻的踪迹,还有那双在暗处始终望向谢允明的眼睛……

谢允明微微偏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将军这是何意?”

秦烈回道:“殿下对待叛徒,不会如此轻拿轻放。”

谢允明见他察觉了,也不再刻意隐瞒:“是,他一直都是我的人,不曾离开过。”

秦烈苦笑一下:“殿下,你这是在同他一起胡闹。”

谢允明却移开目光,眉梢眼角写满听不懂三个字,那副无辜的神情轻得像烟,淡得似雪,不承认,也不否认,只留一点模棱两可的笑意,让人抓不着,又放不下。

秦烈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这些时日,心中实在煎熬,既恐厉锋真个背主,铸成大错,又愧对先父对他的教诲,未能有机会管教这个弟弟。

若厉锋最终行差踏错,被谢允明依律处死,他又有何颜面,去见秦家的列祖列宗?既让他姓了秦,他便需对厉锋负一份责任。

秦烈道:“如今,臣……总算是放心了。殿下此番,是想为他重铸一把佩剑?”

谢允明这才轻轻点了点头:“他之前的剑断了,如今我手头宽裕,自然要送一把更好的。”

秦烈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躬身道:“臣明白了,此事,定会为殿下办妥。”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熙平王府张灯结彩,喜庆之气已然满溢。谢允明给府中所有下人都发了丰厚的赏钱,并准了他们新年期间轮值回家与亲人团聚。得了恩典又得了厚赏的下人们,干活愈发卖力,将府邸各处洒扫得纤尘不染,窗明几净,红彤彤的灯笼与窗花将冬日的萧瑟驱散得一干二净,处处透着吉祥兴旺的气息。

林品一未曾成家,早已被谢允明邀约,今年便在王府一同守岁,秦烈自然也在此列。

年夜饭摆在前厅,虽不算极其奢华,却样样精致可口,暖意融融,谢允明与几位心腹臣属同席,言笑晏晏,气氛和乐,只是谢允明并未与众人长谈至深夜,略用了些清淡饮食,便以有些倦了为由,提前离席。

众人只当他是病体初愈,精力不济,均体贴地劝他好生休息。

谢允明挥退了所有侍从,室内温暖如春,烛光柔和,厉锋果然早已等在室内,并未像往常一样隐匿身形,而是堂堂正正地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温好的酒。

见谢允明进来,他立刻起身,目光飞快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确认他气色尚可,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主子怎么提前回来了?”厉锋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惦记着你啊。”谢允明简短答道,在厉锋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温度恰好的参茶,抿了一口。

厉锋像是尝到了蜜水。

没有更多言语,两人之间的气氛却自然而然地沉静下来,窗外隐约传来前厅守岁众人的笑语与远处街巷零星的爆竹声,更衬得这一室静谧,宛若隔绝了所有尘嚣的世外桃源。

厉锋安静地陪着谢允明用了些点心,谢允明也放松了白日里端着的亲王仪态,眉目舒展,偶尔与厉锋低语几句,声音轻缓。

这便是他们的守岁了。

年后,可就很忙了。

谢允明白日接见络绎朝贺的臣工,傍晚还要入宫,向皇帝,魏贵妃一一请安,行程密得风丝都插不进。

可未等他用午膳,林品一已青着脸色,掀帘直闯进来。

林品一素有关注市井民情的习惯,常会微服到坊间茶楼酒肆坐坐,听听百姓议论。这一日,他处理完府中拜年的琐事,信步来到东市一家颇有名气的茶楼听雨轩,刚在二楼雅座坐下,便听得楼下大厅里,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嘹亮的嗓音传了上来:“上回书说到,那位俊美无俦,位高权重的年轻王爷,痛失挚爱,那位才高八斗,与他心心相印的状元郎,不幸坠马身亡!王爷那是悲痛欲绝,几欲随之而去啊!”

林品一眉头一跳。

“好在——”说书人拖长了语调,吊足了听众胃口,“王爷身边,还有一位自幼相伴,忠心耿耿的侍卫统领!此人身手高强,沉默寡言,却对王爷一往情深,默默守护,正是他,陪着王爷度过了那段最黑暗的岁月,两人相依为命,感情日渐深厚……”

林品一手中的茶盏,险些失手跌落。他凝神细听,越听越是心惊肉跳。

这说的都是什么?!

不止这一处。

林品一连走了几家茶楼书场,发现类似的故事竟不在少数!内容大同小异,无非围绕着一位美貌权势无双的王爷,与他身边几位各具特色的俊美臣子之间,种种缠绵悱恻,离经叛道的情爱纠葛。

故事里,王爷或是以美色惑人,引得臣子死心塌地,或是对臣子强取豪夺,爱恨交织,而那些臣子,则个个对王爷痴心一片,甘愿赴汤蹈火……

他甚至在一处简陋书摊前,瞥见成叠粗制滥造的小册子,封面花花绿绿,字迹艳得发腻,像隔夜口脂胡乱涂抹:

《权倾朝野,王爷和他的宠臣们》

《王爷帐中香》

《王府后宅,书生将军争宠录》

第72章 熙平王是断袖!

“熙平王其实是个断袖!”

不知是谁,半掩着嘴,笑得猥琐又兴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下作的快意。

林品一循声挤过去,冷眉一竖,直逼那说话的人:“污蔑亲王,你可知该当何罪!本官要将你抓起来,看你还敢不敢信口胡诌!”

那男人见他衣品不凡,立马软了:“别人都这么说的,大人可不能逮着我不放啊!”

林品一怒道:“还有谁?”

男人回道:“大人只需换个茶楼就能听见了。”

男人从手中挣脱,林品一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也不知这风声何时起的。

林品一确认了书摊伙计那含糊其辞的说法,这些话本,是近几日才突然在几个大书坊和流动书摊上出现的,印得多,卖得便宜,销得却奇快。

话本中那些对号入座的影射,主角明王,年轻俊美,体弱多病却权势日隆,居于熙和府……而明王身边那些或才高八斗或英武不凡的男宠们,其身份特征新科状元,戍边将军,简直是将熙平王和他的人扒了层皮,再套上这肮脏不堪的外衣。

普通升斗小民,哪里能将王府中重要属臣的官职,姓氏,乃至大致经历摸得如此门清?这分明是有人处心积虑,将阴毒的心思裹在市井猎奇的糖衣下,意图从最不堪的角度,毁掉谢允明清誉与名望!

除了三皇子,还能有谁?

林品一心中冷笑,那三皇子恐怕是正面难以抗衡,便使出这等下作手段,亏他想的出来,利用市井流言的烂泥,污了皎皎明月的光辉?真是阴损至极!

也不知这风声,是否已顺着宫墙的缝隙,钻进了那九重宫阙之内?若陛下听闻……

林品一匆匆赶去面见谢允明,将几本话本置于案上。

谢允明目光扫过那几本书册,并未动怒,反而带着一丝探究,伸手欲取。

“殿下不可!”林品一上前半步,挡住了谢允明的手。

谢允明一顿,收回了手,看着他:“有何不可?”

林品一想到那书里的内容,顿时觉得自己的举动实在失礼,语气急切起来:“臣无状!但此等污秽不堪之物,字字句句都如同毒蝇秽矢,实在不堪入目,万勿脏了殿下的眼!”

一旁的秦烈眉头紧锁,沉声问道:“林大人已经看过了?”

“是。”林品一点头,复而咳嗽一声:“若非亲眼看个明白,如何知晓对方手段之龌龊卑劣,用心之阴毒狠绝?臣……不得不看!”

秦烈默然。

阿若有些好奇地问:“林大人既已看过,不妨大致说说,这些脏水里,都泼了些什么?也好让主子知晓,对方的手段到了哪种程度。”

林品一点点头,略微概述一番。

其一讲述那位高权重的明王于学院中偶见一清高状元郎,将其视为玩物,欲强掳回府,状元郎抵死不从,却遭小人构陷,明王假意施恩相救,状元郎迫于恩情屈从。就在明王欲行不轨之时,状元郎却意外坠马身亡。

明王因此伤心不已,所幸在贴心侍卫的陪伴下,一番颠鸾倒凤,走出了阴霾。

其二,写某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凯旋,明王觊觎其英武肉身,意图强占,将军刚烈不从,奈何家门突遭横祸,落魄无依,只得向明王求助,明王遂以此为挟,将军为家族屈身,后将军再度出征,却战死沙场。

明王因此性情大变,整日与身边侍卫纠缠厮混,得以走出情伤。

其三更是荒唐,说那状元郎与将军皆对明王倾心,千方百计入得王府,却为争宠而互相倾轧,闹得王府后宅不宁,明王厌烦,将二人一并驱逐,而后又觉寂寞,幸有贴心侍卫常伴左右,一番云雨后,遂觉身心满足,万事顺遂。

秦烈早已抬手扶额,紧闭双眼,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阿若忍不住笑了一声,单看这故事,这背后定有某人的影子,她侧过脸,看向自家主子。谢允明的神色依旧淡淡的,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

林品一见众人神情,以为毫不在意,更是焦急:“殿下!此等流言若是任其蔓延,在市井巷陌被百姓口耳相传,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一旦在民间形成定见,将来……将来无论殿下取得何等不世功业,史书工笔之下,恐怕都难免被这断袖污名纠缠,沦为后世谈资!这如何使得!”

他越说越激动:“背后散播此等谣言之人,其心可诛!必须严查严惩,以儆效尤!”

谢允明的目光往下一落,忽地狡黠一笑,“品一说得对。”

“这幕后之人,必须好好惩治一番。”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在案几边缘,笃笃两声,似在思忖,“不过,也得容我想想,该如何惩治,才算妥帖。”

“至于市井百姓,他们无非是看个新奇热闹,猎奇谈资而已。若因此大动干戈,兴师问罪,反倒显得心虚,落人口实,秦将军,林大人,你们以为呢?”

林品一急道:“殿下所言自然在理,岂能对百姓下手?臣只是气不过!已命可靠之人暗中留意坊间动静,一有新的谣言册子出现,立刻报知,只是……臣担心,陛下那边,若是听闻此等不堪之言,会否……”

谢允明打断他的忧虑:“无妨。既是无中生有,凭空捏造之事,自然有法子让它不攻自破,掀不起真正的风浪,林大人且放宽心。”

谢允明开口,林品一总是信的,见殿下似乎胸有成竹,已有对策,他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阿若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几本话本上,问道:“林大人,这些东西,您想必是不需要再留着研读了吧?不如……借给我研究研究?”

林品一道:“阿若姑娘只管拿去便是。”

阿若微微一笑,将那几本册子拢入袖中。

谢允明看了她一眼,轻咳一声:“时辰不早,我该准备进宫,向父皇与贵妃娘娘请安了。”

阿若会意,立即捧着那几本脏物,先行无声退下。

宫阙深深,年节特有的喜庆装饰并未能完全驱散紫宸殿内那股沉郁的病气。

谢允明步入紫宸殿时,皇帝正扶着额头,脸色不好,比年前见他时又憔悴了几分,不时掩唇低咳,声音沉闷,霍公公侍立在一旁,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忧色。

“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谢允明依礼跪拜。

“明儿来了……快起来。”皇帝见到他,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抬手示意他近前。

“父皇的风寒还没有好么?”谢允明起身,走到皇帝近前,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皇帝的面容,脸色偏白,唇色也略显暗沉,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细微血丝。

皇帝偏头咳嗽,摇了摇头:“朕这身子,实在是有些不中用了。”

“父皇咳得这般厉害,可让太医仔细诊过了?”谢允明语气关切。

“诊过了,无非是风寒入体,加上年节劳累,不碍事。”皇帝摆摆手,又咳了几声,叹道,“人老了,便是小病小痛,也觉难捱,明儿,你往日便是这般过来的?朕如今……倒是更能体会你几分不易了。”

谢允明道:“父皇为政务不辞辛劳,儿臣与父皇岂能相提并论?”

他心中微动,看出皇帝绝非简单的风寒之症,他幼年多病,久病成医,对一些异常的气色症状远比常人敏感。

可他面上却温顺道:“儿臣往日病中,有时辗转难眠,侍从便会为儿臣按摩头颈穴位,以舒缓不适,父皇若不嫌弃,儿臣愿为父皇略作按摩,或可缓解咳喘烦闷。”

皇帝闻言,眼中笑意更深,透出几分欣慰与受用:“哦?我儿还有这般孝心?好,好,你来试试。”

谢允明净了手,上前,手指力道适中地按上皇帝的太阳穴与颈后风池等穴位,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真的只是在为皇帝缓解病痛。

“你出宫建府后,不在朕身边守岁,朕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皇帝忽地低声感慨,伸手拍了拍谢允明正在为他按摩的手背,那手掌温热,却微微有些虚浮的颤抖,“难得我儿还愿如此亲近,未忘了父子情分。”

就在这肌肤相触的瞬间,谢允明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并非因为皇帝的感慨,而是因为,在极其贴近的距离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皇帝身上那股原本浓重的龙涎香气下,隐约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甜腥的怪异气息。

是毒。

谢允明已然察觉,面上却丝毫未露,依旧专注地按摩着,温声问道:“父皇,这样按着,可觉松快些?”

“嗯……舒服多了,我儿手法甚好。”皇帝闭着眼,面容似乎真的舒展了些许。

但很快,皇帝便轻轻推开了他的手:“好了,明儿,你身子骨才好些,别再劳神了。朕这病气重,别过了给你。”

谢允明顺从地收回手,退后一步,依旧关切道:“父皇定要保重龙体。太医既说是风寒,那饮食起居更需万分小心。”

他一边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暖阁内熟悉的陈设,炭盆,熏炉,茶具,摆设……并无明显异常,侍立的宫女太监也都是熟面孔,霍公公更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他素来谨慎到了极点,不会出现纰漏。

谁有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向皇帝下毒?

后宫。

后宫里,如今皇帝只去一个地方。

延禧宫。

——魏贵妃。

谢允明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流露出几分孺慕之情:“儿臣见父皇病中寂寞,心中实在不忍。说起来,儿臣今日入宫匆忙,连晚膳都还没用,父皇,不如……召魏娘娘前来,一起用顿简单的年夜饭?也算全了儿臣一片孝心,陪父皇解解闷。”

第73章 毒

皇帝听闻谢允明提出一同用膳的请求,先是一愣,脸上闪过一抹惊喜。然而,这欣喜之情不过须臾,便被蹙起的眉头所取代,他轻声责备道:“你这孩子!怎么连晚膳都未用?自己的身子才好了几日,便如此不当心么?身子受不住可怎么好?”

谢允明抬眼,微微一笑,轻声道:“父皇此刻,不也正因处理朝政而未曾传膳么?儿臣和父皇不是一样的人么?”

皇帝闻言,笑意更深,几乎要漫出眼角,立即派人去了延禧宫,将魏贵妃传唤来。

霍公公领命而去。

不多时,魏贵妃到了。

谢允明在她进门的刹那,便已看得分明,那脸色,那唇色,那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暗沉,与皇帝的症状,何其相似,绝非巧合,旁人看不出,可他知道,那是同一种毒素缓慢侵蚀的迹象。

谢允明心中思绪如潮,他想了一些可能。但看到魏贵妃神情之后,他便锁定了一个答案。

她的举止看似自然,但那份对谢允明有意无意的,带着戒备的躲闪,那不是惧怕被牵连的惶恐,更像是……一种不欲被他看穿秘密的疏离。

谢允明非但没有因她的躲闪而收敛。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某种兴味,目光如淬了寒冰的针,直直地,毫不避讳地投向她,唇边甚至勾起一抹越发明显的笑意。

尽管他面上在笑,但那目光却极为可怕,透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鬼魅之感。仿佛他早已将魏贵妃的一切尽收眼底,只等着她露出破绽。

谢允明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平静,席间,他只是专心用膳,偶尔与皇帝对答几句,言辞恭顺体贴,直到膳毕,他便起身向皇帝告辞。

正是他这份不动声色,让魏贵妃反倒主动先退了一步,她几乎是立刻跟着站了起来,声音温和却主动:“陛下,天黑夜凉,我送明儿一程吧。”

皇帝闻言自然点头允准,声音中带着几分宠溺:“好,你去吧。”

“谢父皇,谢娘娘关爱。”谢允明躬身行礼,再抬眼时,与魏贵妃的目光一触即分,彼此心照不宣。

二人前一后步出温暖的紫宸殿,踏入冰冷而漫长的宫道,寒风立刻卷着残雪的气息扑面而来,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幻。

阿若无声地跟随在几步之后。

行至一处岔路,宫墙高深,四下无人,唯有风声呜咽。

谢允明突然止步,对身后的阿若做了一个退下的手势,阿若会意,立刻悄然后撤,隐入更深的阴影中,耳听六路,确保这段宫道暂时成为无人打扰的绝地。

待阿若退开,谢允明才转向魏贵妃,没有迂回,直接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冷:“我猜,娘娘是将那凶物,掺在了夜间安寝时用的熏香里,是不是?”

他顿了顿,不待魏贵妃回答,继续冷静地说:“延禧宫素有点香助眠的习惯,若宫中侍从皆无异样,独独陛下与娘娘凤体违和,那么问题最可能,就出在二人独处,且最为放松不设防的寝榻之畔。”

魏贵妃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她转过身,眉眼在昏暗的宫灯下显得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释然。

“是。”她承认得干脆利落。

谢允明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他向前半步,又逼近些许,目光如炬,锁住她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的话:“你想要弑君。”

魏贵妃迎上他的目光,没有恐惧,没有惊慌。

“是。”她再次吐出这个字,然后,忽然笑了。

“淑妃被打入冷宫不久,你便来告诉了我那个真相。”魏贵妃止住笑,“你说,淑妃不过是听命行事的一把刀,真正的握刀人……是陛下,你说,若我只想报复淑妃,你不会阻拦。但陛下不想让淑妃死,让我自己考虑得失。”

她顿了顿,望向宫墙之上那方狭窄的,黑暗的天空,仿佛在回忆。

“其实我自己也已经猜到了,当年,陛下只是急着补偿我的丧子之痛,他甚至不敢看我流泪的眼睛,只是叫我放下……”

“我恨淑妃么?自然恨的,是她派人放了那把火,烧死了我的孩儿,也几乎烧光了我在这冰冷宫闱里,仅存的一点为人母的快乐与盼头。”

“可我……岂会只恨淑妃?”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允明,眼神锐利如刀,“我本水乡一平凡农女,家中虽不富裕,却也有父母疼爱,日子清贫却也安稳,可后来呢?厉氏,德妃的母族,为了替她固宠,寻什么肖似阮氏的女子,便闯进我的家门,掳走我的爹娘,将我强送进宫!我那年迈的爹娘……他们根本没熬过那个冬天,早早便去了,连尸骨我都未能再见一面!”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强行压制着,化为一种更冰冷的恨意:“我初入宫时,什么也不懂,只能看着皇帝的脸色行事,他给我无上宠爱时,我或许动心过吧,可我不过莞莞类卿,从未得到过一丝真心。”

“连那个被迫怀上的孩子,我都算不得喜欢,可他出生后,粉粉嫩嫩的一团,我才觉得,这吃人的宫里,仿佛也有了一点暖意,一点属于人的念想。”

“我想,为了他,我愿意去争,去斗,和这后宫无数女人一样。无论是淑妃还是德妃,还是别的女人,恨这个,怨那个,为了帝宠,为了子嗣前程,斗得你死我活,面目可憎。”

“可斗来斗去,恨来恨去,我们这些女人,争得头破血流,最后的赢家,永远只有一个人。”她嗤笑一声,满是苍凉与讥诮,“那就是皇帝,他高高在上,手握生杀予夺之权。我们的悲喜,我们的命运,在他眼中,或许不过是一场调剂枯燥生活的戏码,比起后宫那些同样可怜又可悲的女人,我更恨他!他才是这一切苦难的根源!是我失去爹娘,失去孩儿,失去所有人生的罪魁祸首!”

“后来,后宫权柄尽数落在我手中,可我却没了报复其他女人的心思,没意思,真的没意思,皇帝是真龙天子,万万人之上,他说的话就是圣旨,他的爱憎就是风向。”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而麻木,“我只是觉得厌倦,却也没想过要真正报复……直到,一瓶毒药,送到了我手中。”

“谢永想让我毒杀你,他说,我应该怨恨你,他也是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觉得我不敢去怨恨皇帝,觉得我只会把罪过推到一个同样受伤的女人身上,懦弱的人才会这么做,我不恨你娘,也不会恨一个无辜的孩子。”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天上人间,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皇帝……同样是人,会老,会病,会死,自然……也会怕这穿肠毒药。”

所以她将毒下在熏香里,无色无味,随呼吸入肺腑,日积月累,神仙难查。哪怕真有东窗事发的一日,熏香燃尽,了无痕迹,她手里没有解药,赔上她这条早就活得腻烦的命,换皇帝一条命,很值。

魏贵妃说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竟有种异样的轻松,她看着谢允明,甚至带着一丝挑衅:“你知道了,然后呢?去告发我?还是来劝我?”她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不后悔,也不会停止。”

谢允明的神情如静水深流,波澜不惊,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可是娘娘,人若死了,便什么都结束了,也就彻底输了。”

他微微歪头,目光深邃,像是在探讨一个有趣的问题:“您想成为输家么?想百年之后,史书工笔,诉说皇帝对您的宠爱,你二人合葬在一处,生生世世,纠缠不休么?”

合葬二字,像是最恶毒的诅咒,让魏贵妃猛地打了个寒颤,脸上瞬间褪去血色,流露出生理性的厌恶。

“恶心!”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谢允明却笑了,低低的,在寒风中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洞悉人性弱点后的,近乎残忍的了然。

“娘娘心中有滔天恨意,却为何瞒着我这个盟友呢?是觉得……我这个看似纯孝的儿子,定会为了维护君父,不惜一切阻止您?”他向前又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那点隐秘的念头都照个通透,“娘娘,您心中有恨,难道便以为……我心中无恨么?”

他语气陡然转沉:“我既已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离那龙椅不过一步之遥,娘娘又岂知,我还想不想……继续等下去?”

魏贵妃瞳孔骤缩,她看了他半晌,笑了,笑得恍然。

“我倒是忘了……”她轻声道,带着几分自嘲,“你谢允明,从来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任的绵羊,你骨子里流的,也是谢家冷酷的血。”

谢允明不置可否,只是笑容加深,那笑意在宫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既温雅,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娘娘今日,倒是给了我一个不小的惊喜。”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可没有像娘娘这样的本事。”

“若我将来登基,这后宫,还需要一位太后坐镇,以安人心,以显仁孝。”

谢允明继续道:“所以娘娘得将毒药的方子,或是剩余的药物给我,我会设法配出解药,再交还给娘娘,娘娘想亲手了结这段恩怨,我不阻拦,至于这毒何时该完全发作……娘娘,需听我的安排。”

他看着魏贵妃骤然变幻的脸色,补充道:“当然,届时如何让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不留后患,我自有计较,娘娘只需……耐心等待。”

魏贵妃死死盯着谢允明,试图从他那张俊美的面容上,寻回一丝方才在紫宸殿内与皇帝父慈子孝的温情模样。然而,此刻的他,早已将那层温情的伪装撕得粉碎,他的面容上,只剩下精心算计的冷静,以及一种近乎霸道的,对全局的掌控欲。

他仿佛化身操棋者,冷静地将所有棋子,包括她这枚充满变数的毒棋,都纳入自己的棋局之中,掌控于股掌之间。

她忽然觉得,自己大抵也是疯了,竟会想把底牌交给这个比皇帝更善于伪装,心思更深沉的人手中,但……那又如何?她本就不怕死了。

良久,魏贵妃极轻,却又极其清晰地吐出四个字:“我答应你。”

“甚好。”谢允明颔首,“那娘娘就送到这里吧。夜深露重,娘娘也请珍重凤体。”

魏贵妃伫立在原地,目光凝视着谢允明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曳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影子随着光线的晃动,时而扭曲,宛如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阴冷而危险,时而又伸展开来,如同一条即将腾飞的潜龙。

她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马车轱辘碾过宫道,驶入相对喧嚣的京城街巷。

谢允明慵懒地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着双眼,阿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自打离开宫道后,主子便一直带着笑意,那笑容里似乎藏着几分神秘与愉悦,让阿若有些摸不透。

“阿若,日间林大人带来的那些话本,你……是不是随身带着?”谢允明忽然开口。

阿若心头一跳,不敢隐瞒,低声应道:“是……我只是想解解闷。”

谢允明却说:“无妨。”他道,“正好,此刻有些闲暇,你念给我听听。”

阿若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主子要听?”

谢允明轻轻点头。

阿若的脸颊微微发热,却不敢违逆,只得从袖中取出那本保存尚好的册子,就着烛光,低声念了起来。

谢允明忽然打断了她:“念后面的。”

阿若立即念起了明王和那位无名侍卫的种种,翻到后面那些更加露骨不堪的描述,硬着头皮,用尽可能平稳的声调,低声念了起来,那些词句粗俗香艳,将明王与侍卫之间的情事描绘得淋漓尽致,不堪入耳。

“停。”谢允明低声咳嗽一声,他脸上依旧没有明显的变化。但那细腻的耳尖却已经微微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阿若立刻住口。

谢允明伸出手:“我自己看。”

阿若依言,将话本递过去。

车厢内安静得只剩车轮滚动与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谢允明低低地笑了出来,心中已有盘算,今夜,他定然要好好惩治这幕后推手之一。

第74章 惩治

王府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谢允明行至檐下,肩头犹留几片未化的雪,晶莹一闪,便悄悄化成了水痕。

“阿若,去取条毯子。”

他淡声吩咐,尚未抬足跨过门槛,一道黑影已无声掠出,单膝点地。

“主子。”

厉锋低首,嗓音沉而稳,目光却似寒电,自谢允明乌黑发梢一路滑至厚重狐裘,随即停住。

“我伺候主子更衣。”他起身,伸出手。

“不用。”

谢允明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温雅,轻轻抵在厉锋腕间。

“你站住。”

厉锋指节骤僵,抬眼。

主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眸色却比平日幽深,映着跳动的烛火,看不清情绪。

谢允明没再看他,径自走进内室中央,站定,他并未走向床榻,也未坐下,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狐裘下摆迤逦在地,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什么,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厉锋的呼吸骤然发紧,喉结滚了滚,主子此举反常,他顿时脊背窜上一股又麻又烫的细流。

门吱呀一声轻响。

阿若抱着一条厚厚的羊毛绒毯走了进来。

“主子。”她垂首请示。

“放这儿。”谢允明抬手,指尖轻点足前三寸那块地上。

“是。”阿若应,将手上毛毯铺开,绒毛厚软,像瞬间生出一小片温吞的雪原。

完成主子的吩咐,阿若甚至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便迅速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厉锋甚至不等谢允明再启唇。

门扉合拢的轻响尚在耳侧,他已撩袍砸膝,膝骨与砖地相撞,发出一声闷而钝的响,像鼓槌敲在人心最软处,背脊笔直,头颅低垂,几乎抵上那方才铺就的暖毯。

谢允明这才回身,目光落在厉锋身上,他探指入襟,自内袋抽出从阿若那里讨来的话本,不曾递,也不曾掷,只腕骨轻翻,书册直直坠下,啪一声,落在厉锋膝前半寸。

“这是怎么一回事?”

谢允明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耳膜发胀。

厉锋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本书,仿佛要将它烧穿,他答:“回禀主子,我本打算今夜便向主子回禀此事,那谢永意图用造谣生事,污蔑清誉的阴毒手段打击主子,他花重金雇了几名落魄文人,根据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编撰了这些污秽话本,命人大量印制,于市井低价兜售,意在让流言先于坊间传播发酵。”

他顿了顿,继续道:“待流言渐起,人心浮动之时,他再想设局,诱使主子前往某处,安排下作手段,令陛下和百姓们目睹主子与一群……不三不四的男子共处一室,坐实那些谣传。”

谢允明听罢,只向前踱了半步。

月白绒毯的细毛吻上他靴尖,像雪欲覆火。

“这桩差事。”他轻声道,“是你办的吧?”

厉锋脊背绷得更紧,头垂得更低:“是。”

“那……”谢允明忽而俯身,他的语调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这书里写的那个……贴心侍卫,是谁呢?”

空气骤然收束,烛焰也屏息。

厉锋猛地抬起头,直视谢允明的眼睛,那目光坦荡得近乎灼热,没有丝毫羞耻或闪避。

“是我。”他斩钉截铁。

谢允明微怔,随即低笑。

那笑声自喉间滚出,轻而短,像是贴着耳廓掠过,令人脊背生潮。

“大胆。”

两字落下,却听不出愠怒。

厉锋眼底骤然燃起野火,主子没有表现出厌恶、恶心、或者被冒犯的愤怒,这是不是意味着……主子其实并不排斥?那些书里写的,主子或许,是能接受的?那些事,他厉锋,也都能做,不是么?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得他浑身血液都滚烫起来。

“主子……看了?”厉锋嗓音发沙。

“自然。”谢允明道:“若非饱读,怎知你于市井笔下,竟忠勇到那般——”他顿了顿,唇角勾出一点薄笑,“——贴骨入髓的地步?”

厉锋喉结剧烈滚动,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狂涌的渴望。

“这事不算出自你手。”谢允明话锋一转,“可……若非你当初在老三面前胡作为非,他又怎会想出这般招数来?”

谢允明笑道:“所以今夜,我要罚你。”

厉锋脊背绷得铁紧,嗓音低哑:“我甘愿领罚,主子想如何,便如何。”

谢允明看着他,缓缓道:“今晚,你就不必与我同床共枕了。”

厉锋眉头重重一皱,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与焦躁。但他立刻压下,转而道:“是,那我服侍主子更衣安歇。”说着,便要起身。

“不准动。”谢允明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容违逆,“跪好。”

厉锋抬起的膝盖又重重落回原处,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允明,等待下文。

谢允明不再看他,仰首望烛,火舌在他喉结投下细碎金影,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斟酌词句,他低声呢喃,语调带着一种吟诵般的慵懒:“那书上写了什么来着?”

“王府的夜晚,是独属于明王和侍卫的,侍卫贴身为明王褪去身上华服,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滑过明王那纤细曼妙的腰身……”

他开始动手解自己狐裘的系带……

“是……这样么?”

系带一松,狐裘便顺着肩头倾泻而下,像一场无声坠落的雪,软软地堆叠在他赤足边。

外袍的盘扣接着应声而开,一颗,两颗……指节分明,墨玉发冠被随手抛落,叮地滚到绒毯角落,乌浓长发瞬间泻下,掩住半张侧脸,只露出弧度优美的颈线与微翘的下颌。

寝衣素白,薄得几乎能被烛光穿透,清瘦却线条利落的肩背,收紧的腰线,在布下影影绰绰,像月色里一折即断的玉竹。

他赤足踩上绒毯,一步,一步,月白绒毛便燃起无声的暗火,直抵厉锋跪立之处。

此刻的谢允明,卸尽冠服与威仪,只剩纯净而锋利的诱感,像雪里淬了光的刃,明知会割手,仍叫人想握。

厉锋被迫昂首,视线所及,是主子低垂的睫羽,被烛火镀亮的鼻梁,还有因暖意而显润泽的淡色唇瓣。

衣襟半敞,领口像被夜风偷偷拨开,锁骨下是一片统一的,近乎透明的白,白得可以映出烛焰的跳动。

唯有胸口一点,是薄雪初绽时露出的樱蕊色,那抹软色在意识里被放大成一片潮声,厉锋只觉耳膜里灌进滚烫的血浪。

雪原上突然盛开的春色,刀刃上意外滴落的蜜。

——而书里,那些荒唐字句已先一步钻进脑子。

“侍卫曾吻过那里,吮出红痕,曾把指尖嵌进那腰线,逼出低……”

一记滚烫的呼吸撕破喉间,厉锋只觉血液倒灌,所有喧嚣冲向下腹,铁甲般的肌肉寸寸绷紧,膝盖几乎要被自己的心跳撞碎。

谢允明却俯身,距他一寸之遥停住。

他眼中眸光流转,在近距离下,厉锋能看清那漆黑的瞳仁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以及一种他从未见过,也难以形容的,仿佛含着水色烟光的迷离情态,如此勾人,如此……含情脉脉。

药香与皂角的气息缠绕而来,像最烈的春yao,顺着鼻腔直灌颅顶,微凉的指尖贴上他颈侧,顺着搏动的血脉,缓缓下滑,喉结锁骨,胸肌……羽毛般的触觉,细微的痒意,混合着主子指尖的凉,与肌肤下沸腾的血,形成冰火交织的折磨。

与此同时,谢允明微微偏头,温热的,带着他特有气息的呼吸,轻轻喷洒在厉锋的耳廓与脸颊侧边。然后,轻佻地,悠长地,吹了一口气。

厉锋浑身猛地一颤,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近乎呜咽的闷哼,理智的弦在那一刻几乎崩断,他痴痴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目光死死锁住谢允明饱满润泽的唇瓣,想亲上去,想狠狠含住,想吮吸啃咬,染上属于自己的气息和颜色……这个念头正疯狂地席卷着他。

谢允明像把他所有的渴望都照进了强光,却偏不施舍半点阴影,他没有退。反而把呼吸又往前递了一寸,近到厉锋能数清他睫毛,像一排湿黑的鸦羽,簌簌地颤,鼻尖抵着鼻尖,空气被挤得只剩一条线,那条线里全是心跳。

谢允明却忽然停住,让那最后一毫米的距离悬成刀口,嘴唇没碰,气息先咬人,像把吻做成囚笼,锁了锁舌,却偏不给钥匙。

他听见谢允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贴着他的神经擦过去,带着潮热的钩子,把欲望两个字硬生生勾出喉咙,又按回胸口,血淋淋地继续烧。

厉锋被逼得仰颈,眸里血丝一根根绷开,像赤色蛛网,肌肉在皮层下鼓胀,跳动,仿佛有铁锤从里向外敲打,要敲碎这副不敢越界的躯壳。

可他却不敢有丝毫妄动,偏偏那咫尺之隔,比天堑更难跨越,看得见,闻得着,连呼吸的湿热都拂在肌肤,却偏生触不到,比任何刑具都残忍。

谢允明只是轻支下颌,歪头看他,那目光像猫在拨弄爪下半死的雀,带着一点天真的残忍。

烛火沿着他的侧脸游走,描出金红,又坠入锁骨下的阴影。

那一小块被衣襟半掩的雪色,因呼吸而微微起伏,像无声的海,引诱所有溺亡者。

厉锋的鼻腔里灌满了药香与烛蜡交缠的气味,每一次吸气,都似把火舌直接吸进肺里,烧灼,却不够,永远不够。

“念。”

谢允明两指拈书,翻至最书中湿黏艳丽的一页,递到他眼前。

厉锋喉结剧烈滑动,如同着了魔一般,视线死死黏在那不堪入目的文字上,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却还是遵从命令,一个字一个字,用沙哑得不像话的嗓音,念了出来。

那些粗鄙直白的字眼,经由他的口念出,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与他脑海中疯狂的幻想,与眼前活色生香的主子重叠在一起。

他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身体里那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却又被死死钉在原地,只能通过这种荒谬的方式宣泄一丝一毫。

“你就喜欢这些?”谢允明在他念完一段最露骨的描写后,忽然轻声问。

“喜欢。”厉锋毫不犹豫地回答,目光炽热得能熔化金石,“只要是主子,我都喜欢。”

谢允明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羽毛搔刮在人心尖上。然后,他再次凑近,对着厉锋因为情动而微微汗湿的,滚烫的脖颈侧边,更近,更暖地,吹了一口悠长而湿热的气息。

“我也不觉得讨厌。”他说。

厉锋身体猛地剧震,像被一道强烈的电流贯穿。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口气息吹拂下,轰然溃堤,他双腿一软,差点跪不住。

他竟隔着厚重衣甲,在主子面前,被一口气息逼到溃散。

灼流炸裂,顺着骨缝四窜,冲得他眼前发白,耳膜嗡鸣。

羞耻与狂喜同时掐住喉咙,他几乎窒息,却仍仰着脸,目光死死攀住谢允明,像溺水者攀住最后一根浮木。

“你倒是心口合一。”谢允明看着他这副情动难抑又狼狈不堪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戏谑。

谢允明眉眼间的慵懒倦意重新浮现,一个慵懒的哈欠卷过,烛火都随之颤了颤,他拢了拢散乱的乌发,指缝间漏下几缕墨瀑。

“歇息吧。”他宣布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淡。

他伸手指了指厉锋膝下那块月白色的绒毯,那便是他今夜的安身之处。

主子是铁了心,不会让他今夜踏上床榻半步了。

然而,就在厉锋心头被失望和未餍足的渴望啃噬时,谢允明却已自顾自走向床榻,踢掉脚上的软缎拖鞋,姿态轻盈地翻身趴在了柔软的锦被之上,他没有立刻躺下。反而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侧着脸,好整以暇地望向依旧跪在绒毯上的厉锋。

这个姿势使得他素白的寝衣领口松垮下滑,露出一小片白皙光滑的肩头,以及一段锁骨,墨发如云铺散在锦缎上,映着暖黄的烛光,那张清绝的侧脸在散落的发丝间若隐若现,眼神带着一丝倦懒的迷蒙,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厉锋。

——只能看,不能尝。

空气里残余的暧昧硝烟,此刻化作无形薄刃,一寸寸削骨剔魂。

血液在耳膜内轰鸣,比先前更猛,更凶,带着被撩至极限后的反扑。

厉锋感觉自己刚刚平息些许的血液再次沸腾起来,某个不听话的地方又有抬头的趋势。

厉锋骤然起身,踉跄却迅疾,似被铁链勒颈的兽,仍要扑食。

然冲到榻前,他却不是撕衣,而是猛地扯过另一床锦被,凶狠又笨拙,将那具清冷身子裹成密不透风的茧,只留一张静白的脸在外。

“主子小心着凉。”

他嗓音粗粝,像沙砾滚过铁砧,夹着未褪的情欲与自厌的焦炙。

话落,他仿佛被那锦被的温度灼痛,仓皇转身,推门而逃——背影竟带落荒的狼狈。

门扉砰地阖上,把一室暖烛与未竟的暗火,统统关在身后。

凛冽的寒风如同冰刀刮过滚烫的皮肤,雪花落在发烫的脸颊上迅速融化,厉锋站在廊下,仰头让更多的冷雪落在脸上,胸膛剧烈起伏,试图用这极致的寒冷,浇灭体内那团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邪火。

过了好一阵,直到四肢都被冻得有些僵硬,沸腾的血液和躁动的欲望才被强行镇压下去。他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待情绪完全平复,脸色恢复惯常的冷硬,他给自己换了一身衣服,才重新回到温暖的室内。

谢允明已经躺好,锦被盖到下颌,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透出安静的阴影,仿佛已经入睡。

厉锋轻手轻脚地走到绒毯边,准备依罚席地而眠。

就在他刚刚屈膝时,床上传来谢允明清冷平静的声音,仿佛刚才什么也从未发生:“老三给我设的,具体是个什么局?何时?何地?用何人?”

厉锋动作一顿,立刻以跪姿回应:“回主子,具体细节尚未周全,三皇子仍在物色合适的地点与人选。”

谢允明倏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澈冷冽,没有了方才的迷离勾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冰与锐利如刀的算计。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意。

“是么?尚未周全?”他轻声重复,语调却令人令人胆寒。

“那正好。”谢允明微微偏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厉锋脸上,“那就由你去,给咱们的三殿下,好好献上一策。”

第75章 以母诱子

腊月尽,年味像被最后一挂爆竹炸碎的残红,被夜风扫进沟底,连纸屑都冷透了。

京城的春夜却仍是软的,风像一匹上好的宫缎,从禁苑墙根一路滑下来,掠过琉璃瓦,红门钉,挑灯卖糖粥的担挑,最后轻轻贴上肃国公府高台的石栏上。

三皇子笑着对厉锋道:“谣言得轻,像花粉落在鬓边,拂一拂才痒,却也要毒,痒了便忍不住去抓破,能叫人鲜血直流。”

他明白,仅凭几句市井闲话,连谢允明的袖口都沾不湿,断袖之讽,父皇左耳进右耳出,至多让熙平王那副无暇金身蒙一粒尘。

一粒尘,怎够?

他要的是死局,是百口莫辩,是身败名裂。

然而谢允明竟似无缝可寻,毫无弱点,凭他谨慎的程度恐难中计。

直到厉锋献上了一计。

“以母诱子。”

四个字,平平落下。

谢允明的生母,阮娘,仍然是他心底最深处的一根刺,一道从未愈合的旧伤。

阮娘……这个人的存在实在是特殊。

厉锋言明可在京城造一个假阮氏,对谢允明而言,母亲去而复还,是福是祸?阮娘注定是一个变数,若暴露在皇帝面前,那也许会搅乱如今对他有利的局势,他不会去赌,绝不会坐以待毙。

三皇子抚掌,觉得此计甚好。

他斜睨厉锋。

这人平日把谢允明三个字含在舌尖,像含一颗将化未化的糖,痴得发腻,转身拔刀却比谁都快,刀口还淬着笑。

若谢允明败了,有一半是败在了厉锋的手里,被自己的狗反咬一口会是怎么滋味?

三皇子止不住笑:“那个女人离宫多年,宫中旧人凋零,能清楚记得她形貌特征的已然不多,你想必是为数不多了解那个女人特征的人吧?”

厉锋垂下眼,掩去眸中情绪,只硬邦邦地应道:“自然。”

“好!”三皇子不再深究,立即着手布局。

不久,京城的巷口开始流传新话,有一位喜着素衣,以轻纱遮面的女子,常在贫民聚集的街巷出现,她医术似乎极高明,治瘸子,止咯血,拔毒疮,三剂见效,只是她行踪飘忽,治病讲究缘分,不慕钱财,更不踏足高门府邸,言谈间对权贵似有淡淡疏离。

人们说,她说话带江南尾音,尾音像燕子剪水,说她抬眼时,眸色比寻常人浅,像掺了一捧雪。

三皇子早在腊月前便摸清了林品一的行踪,知道他这个人喜欢在市井间兜转,便让这女医的消息像一粒火星,轻轻弹进林品一的耳廓里。

林品一当时正咬着半块云片糕,他眼睛倏地亮,这等医术高明的人,殿下自然需要这样的人才看诊才是!

他果然屁颠屁颠赶到熙平王府去了。

三皇子就等着这消息传入谢允明耳中。

市井闲话不过耳旁轻尘,可谢允明岂会不知?那些话会立刻化针,直往谢允明最脆的那根骨缝里钻。

不久,熙平王府就派人去请这位医者过府。

只是这位医者以从不踏入王公贵胄府邸,门楣太高,恐折了缘分为由,谢绝了这次邀请。

这拒绝非但没有平息猜测,反而像往暗火里添了一把干柴,不畏权贵,淡泊名利,神秘孤高……这些特质,与宫中流传的,关于那位阮娘娘的零星描述,微妙地重合起来,风声也悄然传到了皇帝的耳中。

三皇子在府中收到眼线密报,得知皇帝已暗中派人探查,心中更是笃定。而更让他兴奋的是,熙平王府那边,谢允明果然坐不住了。虽然表面依旧平静,但暗中已经在搜查医者的消息。

鱼儿有要咬鱼钩的踪迹,他就该继续放长线了。

就在这两波人马着手调查这人时,那女子却仿佛消失了。

她的确消失了。

三皇子吩咐厉锋三更踏月而出,解决这个替身,已确保无失。

主导者是他,他刻意而缓慢地给谢允明的人泄露出一些线索,叫谢允明知晓这女医的暂居地,偶尔出现的时辰,甚至一些模棱两可的关于她过去的口音或习惯信息。

这些线索真真假假,如同抛入水中的诱饵,既要让谢允明能顺着找到,又不能太过顺畅,以免引起这条多疑鱼儿的警觉。

谢允明不主动找来,他便按兵不动,只是将那张无形的网,织得越来越密,越来越结实。

终于,他精心安排的线索,将谢允明的探查目光,引向了城南一处相对僻静,却颇为雅致的独立院落,那里早已布置妥当,内外皆有他的人手伪装成仆役,邻居。

“瓮已备好,只待鳖来。”三皇子抚摸着桌上一枚冰冷的玉印,眼中寒光闪烁。

只要谢允明踏入那座院子,他便亲自带人巧合地包围那里,而院子里,更早已安排了好几名容貌俊秀,衣衫不整,被药物控制的年轻男子。到时候,门一推开,众目睽睽之下,熙平王谢允明与房中更有数名形容暧昧的男子厮混在一处……

谢允明自然不能替自己辩解缘由,悄声与疑似生母的人会面,那等同于对皇帝的背叛。

这一日,眼线急报。

谢允明午后入宫了。

三皇子精神一振,知道关键时刻即将到来,他不觉得谢允明会主动将线索告知皇帝,谢允明入宫。或许是察觉风声向父皇解释,或许是按捺不住去打探父皇对此事的态度……无论如何,他出宫之后,很可能便是行动之时。

一个时辰后,蛰伏的眼线带来了关键的消息,熙平王的车驾已驶离宫门。

三皇子精神陡然绷紧。

那辆亲王规制的玄底马车并未径直返回熙平王府。而是在繁华街市上看似漫无目的地兜转了片刻。随即,车头悄然调转,朝着城南那片相对僻静的坊区驶去,车窗垂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秦烈骑着那匹熟悉的黑马,紧随在车驾之侧,他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腰佩横刀,面容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不时扫视着四周的街巷与行人,警惕之意不言而喻。

探子远远缀在后方,既不被发现,又能牢牢锁定目标,他们亲眼看见那辆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城南那座早已被精心布置成陷阱的雅致院落门前。

青砖灰瓦,门扉紧闭。

秦烈先翻身下马,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暂无异常,这才转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车内的谢允明搀扶下来。虽然距离尚远,但探子仍能辨认出那下车之人穿着谢允明常穿的素色锦袍,身形清瘦,被秦烈半扶半护着,似乎身体仍有些虚弱,行动间带着几分谨慎。

二人并未在门口过多停留。秦烈低声对谢允明说了句什么,后者微微颔首。随即,秦烈上前叩响了门环,门很快从内打开一条缝,似有人查验,片刻后,门扉洞开。

秦烈护着谢允明,两人一前一后,步履匆匆地踏入了门槛,木门在二人身后缓缓合拢。

蛰伏在院落四周阴影中,伪装成贩夫走卒,街坊邻居的众多人手,瞬间撕去伪装,露出獠牙,他们从各个方向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顷刻间便将那座不大的院落围了个水泄不通。

刀剑出鞘的寒光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闪烁,肃杀之气骤然弥漫,惊起了远处枯枝上的寒鸦,也吸引了附近原本稀少的百姓。

人们惊疑不定地聚拢过来,远远张望,低声议论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三皇子得讯,一刻也不敢耽,即刻遣心腹持金令飞驰入宫。

“似阮氏者,现形城南。”

八字急奏,如薄冰坠玉,铿然敲在御前。

他以首报与主局自居,蟒袍一撩,抢先出府,马蹄踏碎晓霜,一路旌旗不展,铃镝不鸣,唯胸腔里那面小鼓越敲越急。

他赶在父皇之前布好眼,扣好锁,摆正戏台,只等圣驾一到,便看见最鲜血淋漓的那幕。

场面堪称壮观,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将院子围得铁桶一般,刀枪映着天光,肃杀凛然,远处,被惊动围观的百姓黑压压一片,议论声嗡嗡作响,充满了对皇家秘辛的好奇与窥探欲。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众目睽睽,铁证如山。

三皇子志得意满地立于院门前,负手而立,他心中惬意得很,几乎能想象出谢允明百口莫辩,从云端跌落的凄惨模样,这念头让他浑身舒畅,连冷风都觉暖了几分。

急促的马蹄声与车轮声由远及近,皇帝的御驾终于到了,禁军迅速控制住更外围的通道,清出空地。

车驾尚未停稳,那明黄色的车帘便被一只苍老却有力的手,粗暴地一把掀开!

皇帝甚至等不及内侍放好脚凳,便有些踉跄却速度极快地直接踏下车来,脸色铁青,眼神急切而阴鸷,扫向那紧闭的院门,又扫向躬身迎驾的三皇子。

“父皇……”三皇子连忙上前一步,正要按照预想禀报情况,将皇帝的怒火与注意力引向院内——

他的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就在皇帝身后,那辆御辇之上,车帘再次晃动,又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踏着内侍慌忙放好的脚凳,从容地走了下来。

那人同样穿着素净的常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斗篷,身姿清瘦挺拔。他下车后,甚至还微微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襟,然后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望了过来。

天光晦暗,却足够照亮那张清俊苍白,此刻甚至带着一丝淡然笑意的脸。

正是谢允明。

他就那样,好整以暇地,站在了皇帝的身边。位置甚至比急于表现的三皇子更靠近御驾。

三皇子脸上的志得意满,惬意冷笑,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因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而收缩,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与魂魄。

“三弟。”谢允明唤了一声微微侧首,笑意像早春第一缕风。

“大哥……”三皇子瞪大了眼睛,不得不应。

若谢允明好端端立在此处,那方才由秦烈亲手扶入屋中,衣袍携雾,背影清瘦的人,究竟是谁?

第76章 瓮中捉鳖

那辆属于熙平王府的马车确实停在那里,车夫正紧张地垂手立在车旁。

但谢允明……

谢允明此刻身上所穿的,是一件普通常服。虽也是上好的料子,但与他进宫时所穿的那套截然不同,入宫面圣,岂会中途随意更换如此家常的服饰。

谁能扮他?谁敢扮他?

今日同赴大内的只有谢允明与秦烈,而阿若又寸步不离地跟在谢允明身侧。那么,掉包只可能发生在宫墙之内。

是魏贵妃与其合谋?

令阉人或侍卫易亲王之袍,伪作天潢之胄,探子来报,言秦烈被围之际,口中所唤,是一声声殿下,所呼之人,竟是一赝品?

违制欺君,十族连坐,罪不容诛!

寒意未退,他已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血气强压于胸,纵谢允明未全然中计,然其人既涉其中,亦难脱干系!

三皇子定了定神,立即走到面色沉郁的皇帝身边。

可谢允明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了皇帝面前:“父皇,此地并无您想见之人,儿臣早已暗中查访清楚,那坊间流传的女医之说。不过是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散布的谣言罢了,意在搅动是非,还望父皇明鉴。”

皇帝此刻心急如焚,未置一词,目光越过他,直望那紧闭的屋门。

三皇子道:“纵是谣言,也需查证,况且,这屋子里的人,恐怕……还与大哥你脱不了干系。”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皇帝,语气加重,“父皇,儿臣手下之人亲眼所见,大哥的马车就停在此处,秦烈将军也进了此院,此事千真万确,此中蹊跷,还望父皇详查!”

皇帝这才缓缓转头,望向谢允明,声音低沉:“与你有关?”

“父皇,并非如此……”谢允明却并未像他预想的那般急于辩驳,只是微微蹙眉,看向皇帝,似乎有些无奈,又似乎不愿多费唇舌解释。

皇帝脸色愈沉,胸中波澜翻涌,显然不愿再听辩解,抬步便向正屋行去。

“父皇!”谢允明再度出声,却未强阻,只侧身让开,同时抬声吩咐院外侍卫,“除陛下外,任何人不得擅入此院!驱散围观百姓,不得惊扰圣驾!”

皇帝已至门前,房门紧闭,然一缕甜腻靡靡之香,混着缠绵琴声,自门缝窗隙间幽幽逸出,音调柔靡,似诉还迎,暗含春意,令人心旌微动。

秦烈自廊下疾步而来,见御驾亲临,神色一变,当即跪伏于地:“臣秦烈,叩见陛下!”

皇帝脚步一顿,目光如寒星,先扫秦烈,再望那紧闭房门,声音冷硬如铁:“秦烈?你何以在此?屋内是何人?”

秦烈似一时语塞,面露难色,低声道:“回陛下,是……是……”

话音未落,那靡靡琴音倏然中止。

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声,自内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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