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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2 / 2)

戎叔晚没立即起身,而是笑着枕在他腿上,隔着两层薄衫用唇贴住他的腿肉。似乎还能感受到余温,那缱绻的眉眼低垂下去,慢慢舒展开……“我是贼,偷在大人府上,去哪里打水?”

徐正扉将手搁在他后颈,慢腾腾地捋着,只是笑,却没答话。

“舍不得”三个字戎叔晚没有说出口,可那眷恋不舍却满得溢出来。

他心底难得涌上一种平静的欣喜和愉悦情愫来,如此平淡,然而酒饭皆饱、知己在怀,已是许多年前做梦也不敢想的了……

当然,若那年便知道今日,徐正扉必是两瓣屁股都保不住,他非要多咬人几口才好。

——恨他才来,恨他才爱,恨他才叫自己明白。

“大人为何不早些揭开窗户纸,叫我知道?”戎叔晚枕在那里,困惑中的质问显得无理取闹:“分明知道我辨认不清楚。”

“什么早叫你知道?”

“大人喜欢我。”戎叔晚轻声问:“为何不早说——”他这么问着,思绪便飘远了去,不等人回答,他又多了两个找茬的理由:“大人为何会喜欢我?该说是,大人何时喜欢我?”

徐正扉:“……”

——“戎叔晚,你今日吃了假酒不成?”

戎叔晚直起身来,那张阴戾而漂亮的脸蛋在他眼睛里变得柔和起来。若不是这样昂阔的肩胸,难能将他当个慢半拍的蠢货——尖锐而锋利,诡谲变幻的目光,盯着谁看都不像好意。

“什么假酒,我好奇也不行?大人快说来听听。”

“若是不说,我便猜给大人听,你只点头可好?”戎叔晚自认为明白了大半,笑问:“是不是在秋园赏菊那日?我记着呢。你那日不对劲,还薅了主子一丛花呢。”

徐正扉对他的愚钝无可奈何,笑着摇头。

“那一定是钟离策难为你,我为大人出头,英雄救美得了大人的心?”

徐正扉还是摇头。

猜了好大一会儿,外头得命令的小仆子将热水端进来又退出去,戎叔晚才从暗处走近,想到了自认为绝对正确的答案:“必是徐府有难,钟离策带兵前来,我为大人拦住威胁的那日!”

徐正扉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过来伺候。

戎叔晚便替他褪开袜子,一面洗一面问:“对不对?”

徐正扉只是笑,却不说话。

戎叔晚低下头去,轻轻揉着人的脚趾,将圆润的趾肉都揉成粉色,又顺着脚背去摸他的脚腕,带着茧的手掌厚实温柔,忽然,他扣住了人的脚后跟。

戎叔晚歪头一看:照样的嫩!一时间,这莽汉自个儿都笑了,叹道:“大人好嫩的脚,果然没褶儿,吃不得苦也正常。”

徐正扉拿脚蹬他的肩膀,臊住红脸笑:“你这下流货,休要乱说话……猜了半天也不知道,想来还是不明白扉的心。”

戎叔晚道:“我连自个儿的心都不明白,上哪里明白你去?”

徐正扉拿脚背抬他的下巴——却叫人捉住在脚背上亲了一口。徐正扉大惊失色,瞬间红得煮熟一般:“你、你……”

戎叔晚起身,扑着人的腰将人摁倒在床榻上,徐正扉挣扎不及,险些踢倒那盆热水……戎叔晚将人压在怀里,双手扣住摁在头顶:“大人自己说吧。”

“说什么?”

“到底何时就看上我了——”

那吻落下来,却被徐正扉躲过去了:“你喝了洗脚水,莫要亲我……”

温情暧昧的氛围被他两句话搅散,戎叔晚趁着衣裳被扯乱的间隙,笑着咬他肩头:“我偏要叫大人也尝尝。大人再不说,我就要去找那有褶儿的地方了!”

徐正扉忙笑:“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就是……就是,打结那日。”

“打结?”

“嗯,在牢里。我睡不着,你便扯下衣裳给我扎了伤口。当时觉得你这人,也不是那样不近人情……”徐正扉笑道:“后来替你抹药,摸了一摸,就更喜欢了。”

戎叔晚困惑:“摸了一摸?”

徐正扉视线下移至人胸肉,用目光示意他:“……”

戎叔晚笑着要咬他唇:“大人不会是骗我的吧?我可没想到,大人竟这样的‘肤浅’,竟如此一个‘喜欢’。”

当然不是。

徐正扉糊弄他,这人竟也信:“你这真心,扉摸不透。”

戎叔晚听得云里雾里,肺腑里的酒意将两人都灌醉了。他细细地吻着人,拿腿往上一挑,力气不轻不重,刚好压住关键,将人戏弄的轻哼起来。

他亲吻的力气总是那样重,仿佛野兽撕咬猎物似的。用所有的力气吞噬,是身体最原始地表达爱意的形式。

徐正扉忍耐,还不顾提醒道:“那洗脚水,唤人倒了……”

戎叔晚抬起眼来:“……”

徐正扉拿膝盖顶他,叫人翻身躺进去,待仆子收拾狼藉后方才允他继续。戎叔晚气笑了,哪有这种事做半截还要再等等的。

徐正扉笑着睨他,指头摸他唇:“那你还来不来?”

戎叔晚恶狠狠扑上去,将人的话全吃进去,字句呜咽乱跳在那个吻里:“来不来?大人还不知道么。”

徐正扉拉开他的手,脖颈被人咬得湿红刺痛——

“嘶……轻点儿。”

徐正扉微扬下巴,手掌摩挲着人的后颈。他实在没力气与人斗嘴了。

相爱,像是砂纸被打磨——所有一切都破碎,然后细微的痛觉却在心里带起一场潮湿的热雾。

徐正扉晕乎乎地喘,几乎跌倒在这刻岁月里。

大汗淋漓。

今宵风雨欲来,夜色暗下去。很快,窗外狂风骤雨落下来,扫刮的草木皆瑟瑟作响,这个秋初的头一场雨下得猛烈,将被笼罩起来的所有一切都淋湿,叶片渡了一层朦胧银色;门扇缝隙里,潲进来一些湿痕。

喘歇片刻后,徐正扉被人捞进怀里。

戎叔晚低头,细细地看他,而后恶劣一笑,咬住他的唇,将大手扣进他掌心,十指紧握——那手掌很快翻转,他摁住人的手背。

徐正扉被人擒在怀里,像一株挺拔而舒展的兰草,他轻哼了一声,将脸埋在枕间,却始终没开口。自然,也没有什么问题需要一个答案。

这时刻,窗外风声更狂,隔着扇,吹得呜咽。

那一张窄腰被压在下面。

脊背挺拔,舒展,然而覆上来的重量很沉。

这夜的雨倒下个没完。担着他的爱恨,滴漏似的垂落,就连门前的两丛琵琶都被狂风骤雨打湿了。

徐正扉昏睡。

第二日人醒床空,缱绻梦境消弭,只有痛觉明显,不知哪里快要破皮似的。

他怒骂:“这奸贼。”

没承想,奸贼慢悠悠的笑声响起来窗外:“大人起了吗?这都什么时辰了。不知昨夜忙得什么大事,这会子还赖床呢?”

徐正扉慌乱爬起来,低头一看自个儿,竟不着片缕。他四处寻摸都没瞧见能往身上套的东西,只好又缩回去,像个叫人欺负的良家妇男一样,朝着窗外委屈道:“衣裳呢?”

“叫你家仆子去洗了。”戎叔晚敲门:“给大人送了新的,我开门进去了?”

徐正扉纳闷儿,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等着。

哪知道戎叔晚端着那漂亮衣裳递到人跟前只看看,便又搁在远处台架上。他戏弄人,笑道:“大人要不要穿?求求我。”

徐正扉看他:“……”

戎叔晚坐到旁边,压低声音在人耳边:“那就叫声夫君来听听……不枉我为大人鞍前马后,伺候你一宿。”

徐正扉啐他:“你——唔。”

戎叔晚捂上人的嘴,改换口吻恳求道:“你快些。我今早回去换了身衣裳,便又赶来了。进门时,与徐大人说是来拜访你的,正经一大早递的门贴。你再不起床,倒要叫人生疑了。”

徐正扉睨他:“呜——”

戎叔晚便松开手,静听下文。

“想听?”

戎叔晚点头:“嗯。”

——徐正扉哼笑一声,竟当即从被子里爬出来,大方掀了遮盖,就这么敞亮地往台架走:“想得美。”

戎叔晚看得眼都直了。

夜里黑,没仔细看清。现下朗照光里,那漂亮肌肉白得发亮,匀称瘦削,脊背一路延伸直窄腰,再往下……

徐正扉亵裤一提,没得看了。

但最后惊鸿一瞥中,腿弯的淤红,却很鲜明。

徐正扉回眸一笑,不知是夸奖还是戏弄:“督军好威猛,扉到现在,腿还疼着呢。”

那口水吞下去,分外明显的“咕咚”一声。戎叔晚脸色乱红,脑海中的风雨夜记忆又跳出来:“我……”——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腿疼。[化了]

戎叔晚:我摸摸。[求你了]

徐正扉:你滚。[愤怒]

戎叔晚:往哪里滚,那我给你摸摸。[求求你了]

戎叔晚没有真枪实刀,不想伤了那位吃不了苦的徐郎,所以只能让他腿疼。[哈哈大笑]

真崩溃[化了]改八遍了(瘫……是不是有人不认字啊?到底哪里不“和谐”了。

第47章 047 遐方怨 徐仲修,我排在哪里?……

戎叔晚是想说两句来着。

但徐正扉没给他机会, 不仅好一顿青白乱呛,还多给了人两拳才算完。

戎叔晚抬手握住人的拳头,勾带往怀里一扯, 就把人搂住了。他歪了歪头:“大人还是有力气闹, 看来昨晚我手下留情。”

徐正扉扯住他的脸皮,狠揪一把:“亏得你有时间, 来我这里挨骂, 脸皮忒厚。我可告诉你,我爹在家, 你不要跑得那等勤快。”

戎叔晚眨眼,装傻道:“我是来赴约的。”

“赴什么约?”

“大人说这些日子闲来无事,叫我跟着大人读书做学问。先前说好了,我这才来的。不是图谋大人, 是图谋大人肚子……”他顺势摸到人小腹上,轻笑:“里的学问。”

徐正扉哼笑:“肚子里不只装的学问, 还装了许多诡计。往这摸,少不得要扎你的手!”

戎叔晚乖乖把手收回来, 眉眼滚着一种喜悦滋味:“唉……我常这样挨着大人,与大人斗嘴的时候,竟觉得好有意思,心里也舒坦。”

徐正扉睨着他:“少在这里装乖卖可怜!舒不舒坦撂下不说。扉焉能不知道你?——做学问, 先得从拜师学起。备了束脩六礼,再给你父磕几个响头,才能教。”

戎叔晚傻眼:“?”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磕几个响头不妨碍的。”徐正扉嗤嗤笑:“不愿意?那便是没诚意。”

戎叔晚笑,圈住他不松:“就怕我想磕, 你受不住。哪有长辈给小辈磕头的道理?那是要折寿的,大人不想多活几年?”

徐正扉没反应过来:“哪里来的长辈,不过长我几岁,倒充起人来了。”

戎叔晚钳住他的腰身,狠狠揉掐一把:“这么快就忘了?喝酒的时候,徐大人才与我称兄道弟。照着规矩,你该叫我几声叔叔。”

好么,在这等他呢!

徐正扉磨牙:“你这下流坯子,与你称兄道弟,那是我爹看得起你。你这等‘狗腿子’,与扉提鞋……”

身子猛地悬空。徐正扉的话来了个急转弯:“与扉提鞋,扉可不敢受啊……那什么,督军大人,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可不是什么君子。”戎叔晚单手将人捞进怀里,睨着他笑:“碰上我这等的‘小人’,定叫你满腹才学都无处施展。大人还不速速服个软?”

徐正扉挂住他脖颈,讪笑:“你瞧,督军大人好小的肚量,才与你开个玩笑,倒玩不起。扉教你还不行吗?”

“大人不白教。”戎叔晚道:“我教大人骑马御车,大人教我读书认字。别说束脩六礼了,满戎府的珍宝随你挑。”

徐正扉从他怀抱里逃出来:“拉拉扯扯,不像话。待用过膳,我再教你,赶着进书房,你先温习……”

待徐正扉吃过早膳进了书房,戎叔晚果然坐在那处,像个笨拙的乖孩子,正拿手指头点住,一个字一个字捋着往后读,磕磕巴巴,遇上不会的便连带猜带编。

论策并治学读上半天,也只认识个“之乎者也”。

徐正扉站在那儿,想笑又忍住。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读得倒是认真。只是扉听了半天,也不知哪里的之乎者也。”

戎叔晚笑着起身,领他近前,“你瞧,这些句,好些个不认识的。主子读的书就是这等,全是些晦涩难懂的。你们自有学问,倒难为我这等不是料的。”他拿手指点了点:“笔画多的很,连眼睛都看花了。就不能找些简单的?”

徐正扉嘴上说着不长进,却还是笑眯眯给他拿了本《诗》:“你这莽夫,学的是小儿识字,难为煞老师。”

戎叔晚不恼:“当年跟着主子,看谢祯做学问,自是磕磕巴巴,现如今自己学,才知道,他竟半点也不笨,说不准是谦虚呢。”

徐正扉道:“挨个地念两首给我听听,再凭你的本事解一解,叫扉先摸摸底。”

“你还不知我的底细?”

“少贫嘴,快些。”

戎叔晚便老老实实照做。

他虽基础差一些,却实在的不笨。因得从头解释,所以学起来慢些,然而其中道理紧要处,却一点就透。

那些日子,他除了进宫当差,便是来见徐正扉。

偶一日,戎叔晚跪在君主跟前,因用对了两句话,竟得了一块漂亮玉佩,喜得他眼底发亮,在心底连叹了几遍:“往日发达,那是悬梁吊颈。没承想,读书做学问,竟有这样的用处!这不是白给的功名利禄吗?”

他捧着那块玉来答谢徐正扉,徐正扉轻哼笑:“你先说说,倒是哪两句。”

戎叔晚道:“一句是‘受禄无丧,奄有四方’,另一句是‘王此大邦,克顺克比’。主子说我用得妙!”

徐正扉险些笑出声:“说你是狗腿子,倒半分不假。你净捡他爱听的说,他不赏你赏谁?”他笑话起戎叔晚来,举着毛笔迟迟不落下:“你虽学问不精,拍马溜须的功夫倒是无人能及。”

戎叔晚走近他:“那不是才学的这几句,刚好记在心里了吗?大人怎的这样笑话我。”

徐正扉抬眼看:“说些为政为官的清白之道,你总记不住。紧要的漂亮话,恐怕夜里便回去狠狠地温习,就为了用在刀刃上。”

戎叔晚叫人臊得没脸皮,他哼笑:“好腌臜人。我竟这样趋炎附势?”

徐正扉也答得干脆:“正是,比我贪生怕死有过之而无不及。”

戎叔晚吃瘪,又笑:“大人贪生怕死,我又趋炎附势,那咱们二人,倒实在的天生一对!”

徐正扉被他逗笑了。

他没接话,反倒要继续往下写。戎叔晚见状,便道:“我瞧这满桌的案卷,大人应是忙碌许久了。不如今日,咱们不做学问,出去松松筋骨如何?”

闻言。徐正扉搁下笔,好奇看他。

“前些日子说教大人骑马,还不曾呢——今日咱们去郊外骑马,可好?”

徐正扉先是一笑,后又道:“我叫我爹禁足了。不许乱跑……怕我出去又惹乱子。”

“大人名声也忒差了点。所谓知子莫若父,你平日里谦和识大体一些,自会少许多麻烦。”

徐正扉气哼哼道:“我爹那是不懂!这天下能知扉者,不过三人。你们这等,误解扉不过是常事……扉不与你们计较。”

“哦?”戎叔晚凑近他,好奇笑道:“哪三人,算我一个吗?”

“天下万万人,知我者,唯昭平、泽元、问山而已。”徐正扉睨着他笑:“你么……哼。”

昭平与他,自有君臣之心;大公子为人如何,他也心知肚明。问山便是庄知南了,戎叔晚与他有接触,虽钦佩,却仍吃味。

眼下,就连庄知南这个几面之缘的人都“知他”,自己竟是个排不上号的!

戎叔晚攥住他手腕:“你与庄知南何时那样相熟?”

“并不熟。但君子神交,情淡如水。”徐正扉笑他“榆木疙瘩”:“知己岂是日日见面、时时剖心才能有的?”

戎叔晚眉眼沉下去,轻哼:“那我呢?——徐仲修,我排在哪里?”

难得见他这样使小性,徐正扉笑道:“没想到督军竟这样善妒。”眼见那人盯着自己开始发难,他又补了句:“真想知道?”

戎叔晚老实点头:“自然想,还求大人明示。”

徐正扉笑:“天下万万人,知我者三人。知我心者,却只有一人。”他掐弄着人下巴,又安抚地凑上去在他嘴角啜了一口,将话说得更直白:“知我心者,唯督军一人尔。”

戎叔晚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

然后那笑迅速敛起来、忍住,整张脸都蒙上一层红晕,他不放心似的又问:“果真?”

“如假包换。”徐正扉捻起笔尖来,在他脸上勾了两个字:“戎先之,许多事情身不由己,可真心这一件事,扉却从未骗过你。”

戎叔晚笑着凑近他,轻轻回吻了一下。

片刻后,他又反应过来,问:“大人方才在我脸上,写的什么?”

徐正扉实话实说:“蠢货。”

“?”

徐正扉撂下笔,迅速起身往外跑,果不其然,戎叔晚后知后觉地伸手擒他,却没捉到。

徐正扉手刚摸到门,就被人抓走了。戎叔晚将人扛回去,重新摁在桌案上。他提起笔,笑着与人玩闹,本想报复回来,可想了好大会儿,忽然又端着笔迟疑住了:……

“作甚?”

戎叔晚扭脸看他,认真道:“哎,这个蠢字怎的写来着?我大体认得,却不记得怎样写了。”

“噗哈哈哈哈哈……”

“别笑嘛。”戎叔晚无辜道:“大人告诉我呗。”

徐正扉笑得花枝乱颤,戎叔晚颇不服气,又忽然想起来个“笨”字,他先写在人脑门上,后来又想不起那个“蛋”,只好改写“货”。哪承想“货”也只记得一半,他只好哼笑着收手,逗弄人玩儿:“我看呐,大人笨得很。”

徐正扉被他松开,便张牙舞爪朝他扑过去。

戎叔晚把人兜在怀里,任他两腿盘住腰。因怕人滑落下去,只好轻托住屁股。

徐正扉捞起桌上笔来:“好你个戎叔晚,竟然作弄我。今儿,扉不给你画满解气,便再不姓徐了!”

戎叔晚躲不过去,凭他乱画。徐正扉先是给人补了两道粗眉毛,又画了两个圈裹住眼睛;鼻尖点一块墨迹,还在唇上狠狠地画了两道粗胡须,登时将人画成“粗鄙老头”。

戎叔晚笑着求饶:“大人手下留情。”

徐正扉得理不饶人,还在他两颊画了几颗麻子。威风俊凛的督军大人,再神气不起来了。配上那条瘸腿,岂不是像巷里的叫花子?

徐正扉爽声笑,笑够、笑足又抱住他脖颈狠亲了两口:“你放心,戎先之,就算有一日,你丑成这样,扉也不会嫌弃你。”

戎叔晚差点就感动了:“为何?”

“你若长得这样丑,我每天瞧见,笑得东倒西歪,岂不快活?哈哈哈哈……”

那两腿盘得更紧,戎叔晚跟着笑,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二人亲昵的蹭着鼻尖,正旖旎的氛围里,徐正扉偏了偏头,垂下眼去盯着那唇肉看。

片刻后,吻咬住,喘气声渐浓。

这样血气方刚的年纪,两心相照,又将分别,岂不是一点就着?他俩正缠吻得激烈,敞了半扇的人影忽然滑过去。

戎叔晚:“……”

他心底暗叫“不好”,还来不及反应,方才路过的人便错愕倒了两步,退回在窗前,震惊地看过来!

徐正扉背对着人,还不自觉。

戎叔晚面对面,对上了徐智渊瞪大的那双眼。

两个人都是惊吓。

那一刻,戎叔晚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徐正扉老说他爹翘胡子。

原来那话不是夸张,而是真实的情形。因为,他就眼睁睁地傻看着:老头的胡子竟“歘”的——就跳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完咯!

戎叔晚:那什么大哥你听我解释……

徐智渊:胡子乱飞ing [愤怒][愤怒][愤怒][愤怒]

谢祯:好。[哈哈大笑]

钟离遥:徐大人老当益壮,嗯,不错。[好运莲莲]

第48章 048 伤情怨 亏得你也有脸说!……

戎叔晚几乎是一把将人“薅”下来的, 他战战兢兢的将人推得远一些,拿手背抹了下被人亲到肿胀而冒着水光的唇,心虚的连眼都不敢抬。

徐正扉扭脸一看, 愣在那儿:“爹, 您……什么时候来的?”

徐智渊黑着脸,疾步走进来, 抬手指着他, 气得直哆嗦:“你、你、你——嗨呀,你这个逆子!”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骂, 又失望地看着戎叔晚:“老夫就知道,督军素来忙着在主子跟前讨巧,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时今日几欲踏破我徐家的门槛,原是为这!”

戎叔晚想开口, 却没赶上徐正扉嘴快。他颇好笑道:“爹,你作甚这样生气, 不就是……”

“你还想狡辩!我都看见了,你二人在这等书香地方苟且, 仲修啊——!你、你实在荒诞不经,竟连……”他说不下去,气得将脸扭到一边去,“嗨呀, 叫老夫如何见人啊?”

徐正扉淡定,兀自甩了甩袖子,笑道:“我何时要狡辩了。你儿我——徐仲修,年廿八,至今不曾与人攀扯亲近。”他理直气壮,站在那里毫无羞愧之色:“我这样的年纪, 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与心上人藏起来,自卿卿我我,这有什么妨碍?是法理不容,还是皇命不许?见人?——您见您的人就是。别往外说,不就没人知道了。”

在戎叔晚和徐智渊震惊的脸色中,徐正扉竟然还倒打一耙:“我说爹啊,您这人,就是没眼力见儿!方才路过,瞧见我二人正……正亲热,您作甚闯进来?当没看见得了呗。”

徐智渊又要“你、你、你”,结果徐正扉先发制人,幽怨道:“万一将我吓出毛病来,可怎么好。”

徐智渊气得“嗨呀”一声:“你这逆子,说的什么混账话!你、亏得你也有脸说!”

“自古姻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几年,难道没替你物色好人家?要去张家提亲你不要,再去王家提亲又不许。推三阻四,竟找了个……竟找了个这、这样的……”

徐正扉扬下巴,与人辩:“哪样的?——”他扯着戎叔晚往人跟前推:“是缺鼻子少眼,还是缺胳膊少腿?长得模样也俊、个头也高,肩宽背阔,哪哪也不差啊!再说了,你儿我现今是罪臣,人家戎叔晚是君主跟前的大红人,哪里配不上你徐家门楣?”

尖锐几句话把那两人都堵住,徐正扉越说越起劲:“且不说我二人差什么,只说人家手握上城重兵、宫门安危,日后仕途岂能差了去?还有,您莫不要忘了,眼前站着的这位,是咱们全家的救命恩人。”

戎叔晚夹在两人中间,臊得脸红脖子粗,鬓角都往外淌汗。

他扯扯徐正扉的袖子,示意他少说两句。自己一个劲儿的磕巴:“徐、徐大人。您先别生气,不是、不是那个意思。都怪我!是我——”他咬咬牙,豁出去了:“是我勾引令郎的。”

“……”

“……”

徐正扉雷劈似的,忽然没词了。

徐智渊也愣,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口吻。

但戎叔晚接着又说:“我并非偷偷摸摸。我……我明日就可以托媒人来、来贵府提亲。只是我无父无母,兴许不能叫您……”

徐智渊差点气晕过去:是那么回事吗?!

若要外人看,必会说这两人行事作风稀奇,确实般配;若要徐智渊看,这两人却是如出一辙的混不吝!

因而,徐智渊叫这俩人一唱一和气得直急眼:“我徐家没闺女!用不着你上门提亲,就算有——我告诉你,我也绝不会把闺女嫁给你。你、你、你从我家滚出去!”

徐正扉啧啧称奇,拢着袖子说风凉话:“怎的?您要有闺女,还得送进宫里做皇后?您也不看看,您徐家有那皇亲国戚的命么!……”

徐智渊气得瞪他:“你这叫什么话?”

“我还能什么话?不说您又不傻,可惜君主椒房藏丈夫!是不是?——就算您有闺女,人家也不稀罕。我看您呐,要想做升官发财的梦,还不如把我送上去得了!”徐正扉微仰着脸,姿态轻狂地笑话他:“您瞧瞧,我长得也不赖,说不准,君主正喜欢咯!”

徐智渊气得两眼发黑,险些晕过去。

他扶住桌案缓了缓,当即扬声唤人“拿鞭子来!今日我必打死这个逆子!”

戎叔晚拦了又拦,叫人撵出门去那会儿,还能听见徐正扉惨烈的痛嚎!

“嗷——”

“爹,我错了!”

“先别打,等、等我说完!”

再忧心忡忡往外走两步,戎叔晚支起耳朵来细听,却发觉那话全变了。

“迂腐!您就是迂腐!”

“干脆打死我好了。”

“您这样威风,怎么不去打戎叔晚!分明是他勾引我!——我看您就是欺软怕硬,打不过他才欺负我!”

戎叔晚:“……”

叫他插科打诨搅了那么一晌,又胡闹乱起来,徐智渊都没顾上什么家世、更没来得及管什么男子相悦,总之,这混账胡诌那些荒诞不经的话,句句戳人肺管子。

打那之后,徐家戒严,徐正扉每日叫人绑着睡,屋里三四个仆从往地上一躺,就打铺盖睡在地上看着他。四个人八只眼,外加三幅锣鼓锤,戎叔晚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进去。

徐正扉蔫儿了。

拢共就半年功夫儿,再见不到,日后三年都没得见。

幸好他手上还有旁的紧要活计,有时给君主写论策,顾不上想他,便也对付过去了。这日子一天一天的熬,秋树都瘦了一圈,黑鸟捡着荒凉的枝桠落定,只歇一阵子脚,便急急地抖着翅膀飞走了。

戎叔晚就更不痛快了。

他当差,心不在焉。叫谢祯拉去陪练,也蔫儿的像霜打的茄子。站在校场里,自个儿怏怏不乐的挽弓,那一箭射出去,仿佛对这世界藏着深仇大恨,抑郁不发。不知怎的,身上湿淋淋的冷又溢出来了……

谢祯叫章家兄妹三人也一起,哄他吃酒:“戎督军,你最近怎么了?瞧着丢了魂似的——难不成,有心事?”

戎叔晚睨他,鼻孔里吭气:“跟将军这样不开窍的人说也没用。”

谢祯挨臊,笑道:“不妨说来听听。前些日子,诓骗你一回,叫徐郎下狱,我正心里有愧,不如趁此时机回报你,咱们往日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一说这话,戎叔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就知道,你这蛮贼不能信!现如今好了……全没戏了。”

绣儿急着问:“到底怎么了?督军,当日我有难,你可是真心的救我。你放心,谁欺负你,我自去找他算账,替你讨公道!”

急得几人扯着他问,他才说一半留一半的开了口:“这徐大人不许徐郎跟我来往,兴许是瞧不起我出身,反正……我有事情要与徐郎商议,却叫他妨碍了。”

绣儿笑:“怪不得近些时日不见徐郎呢!我也想他!”

戎叔晚狐疑看他,绣儿却全没往那处想:“这还不好办,我递门贴去请他,你二人会上一面便是。当年,徐大人还想撮合我二人呢,就算走得近,他也不怀疑。”

这里头,就属谢祯明白内情:“就因你是女儿家,徐大人还中意你,你就更不能蹚浑水了。这回要紧,不能将你也搭进去。”

绣儿没听明白:“谢兄,你这话说的,戎督军有难,我们岂能见死不救!”

见戎叔晚沉下去的脸色,绣儿停住话头,左右扫视一眼,在每个人脸上都找到意有所指的诡异,登时明白过来一大半。

“额……那就……”绣儿挠头,干脆直接:“那你就托人提亲去呗。”

四双眼睛齐齐盯住她:“……”

绣儿无辜笑道:“戎督军,你这人关键时候磨磨唧唧,怎的又不顶事!那怎么办?——要不,叫允公子去?”

几个人想及他二人平日里亲近,便点头道:“他倒是好人选,又糊涂,徐大人必不会起疑心。”

房允不知深浅,得了央求,当即领着门帖去了。

他说的是:“大人,我想徐郎啦!他好久不上朝,怎的也不去府上坐坐呢?——刚好我与兄长设了家宴,想请他去吃吃酒。”

徐智渊含笑看他,“允公子,家宴吃酒,你难道不邀请老夫吗?”

房允忙道:“嗨,他们说了,不能请您——”那话戛然而止,房允盯着人翘起来的胡子,心虚道:“怕您去了,徐郎放不开……吃酒嘛,小辈哪有请您长辈的道理。”

那话一炸一个准儿,于是乎,房允就被人轰出来了。

连着人一起“扔”出来的,还有那道门帖!

戎叔晚脸色难看:“哪有这样的道理!怎的能将人扣押起来,又不曾犯法,连个放风的机会都没有吗?”

房允见怪不怪,笑道:“督军,这你就不知道了。徐郎这人鬼点子太多,一时看不住便要惹祸。这满上城,就没有哪家哪户不曾跟徐大人告过状!”

章家三子笑道:“就连我们兄妹三人,都叫他连累过!”

戎叔晚长叹了一口气,望着阴沉的雾天正犯愁,余光忽然瞥过小径上才从君主殿里出来的人,官服加身、气韵优雅,含着笑——不是叶春和还能是谁!

“看——”

戎叔晚登时计上心头,哼笑道:“寻到救星来了。”

大家齐齐看过去,与他遥遥地招手,“还真是叶司会。论起做人来,谁也没有他像话!”

“叶司会——”

叶春和抬脸!

瞧见远处一群武夫莽汉候在那里,个个人高马大、器宇轩昂。持刀的、拿戟的,握蟒杖的……简直要将人生吞活剥。他后怕的脊梁骨冒冷汗,竟愣是装作没看见,直直转身,掉头就朝另一头拐了……

一群人傻眼:

“是不是咱们声音太小,他没听见?”

“肯定是,竟没看见咱们。”

“不能吧?怎的不搭腔呢……”

戎叔晚可不饶他,直接飞身轻跃,掠过花坛,猛然翻在人面前:“叶司会!”

叶春和与他大眼瞪小眼,惶恐站定:……——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谁都创。[哈哈大笑]爹也不例外。

徐智渊:[愤怒][愤怒][愤怒][愤怒]

叶春和:跑跑跑[爆哭]

戎叔晚:站住!

第49章 049 隔帘听 徐郎,你把话说清楚!……

“呵, 呵呵,督军大人,您有何贵干?”

还能有何贵干, 戎叔晚口吻客气:“我想请督军帮个忙。”

叶春和心道君主还真是料事如神, 他才从殿里得了嘱咐,叫他不许插手旁人的私仇恩怨, 如若不然, 必要重罚。

“我……这,不是我不帮, 而是实在地没办法。督军也知道,我在宫中,不过就是跑跑腿,并无什么人际紧要的命脉。”

戎叔晚挑眉:“哦?依司会的意思, 是提前得了消息,知道我求的什么事儿了?”

叶春和装傻:“怎么会?我可是什么也不知道……”

戎叔晚道:“您可别忘了, 当日是徐郎替你住了许久的牢房。现如今只是个小忙,司会怎好见死不救呢?”

叶春和为难得厉害:“徐郎之恩情, 我铭记在心,只是……只是我实在,有心无力啊。”

戎叔晚轻笑:“那司会可还记得,相寄公子是谁救的?若没有我, 你们两位阴阳相隔,如今可还能说出有心无力这句话?”

叶春和有愧,都想跪下给他磕两个响头。

因这句话摆在那里,他心底百感交集,当即咬牙道:“是,是督军大人救了我家阿奴。大人之恩, 叶某死生无以报答!别说有心无力了,就是搭上我的命,我也心甘情愿报恩。”

戎叔晚道:“不是说什么大事,只一个小忙。”

“您说来听听?”

“我需要司会帮忙,自去徐府将徐郎请出来,叫我二人会一面即可。徐郎被徐大人禁足,出不得,怎么请都吃闭门羹,这事紧要,便看司会的本事了。”

叶春和想了片刻,“竟只这么简单?”

“自然。”

叶春和松了口,忙道:“若是如此,这事不难,我便替督军办妥。”

叶春和去请,却闭口不提邀请徐郎的事儿,只说要请徐正凛吃酒。

见人打量,便又说:“前些日子,君主将徐郎下狱,我知道里面紧要的内情,这事若说与旁人听,我不放心。大人身份特殊,本就掌管各国往来之要事,牵涉银钱利益,往日已经叫有心人下了套,再请您入府宴请,岂不是给您添麻烦?倒是大公子心如明镜,知道利害,实不得已请他商议。”

徐智渊本还犹豫,听到这,再一想叶春和的身份,追忆前些日子下狱和贬官之事,便也明了。

但他心里知道,自家大儿子虽为人谨慎、但实在不擅官场那套算计,若叫他去,说不定事情没说明白,反倒白惹麻烦。

他问:“司会既然说的是幺儿之事,为何不叫仲修去呢?”

叶司会不说知道他禁足之事,只是推脱道:“哎哟,徐郎清高,想必不愿为这等小事奔波。若请他去,怕是他宁肯赋闲在家,也不会听个仔细。”

徐智渊一想,是这么个道理,紧跟着,他便道:“那司会必也明白,仲修之难题,必得他自己才能解。再者,你二人都搅在其中,利害关系,须得他自己辩个分明。你放心,仲修那头,老夫去劝,三日后,必叫他亲自登门拜访。”

叶春和面不改色,一听这话,只得佯作叹气,道:“唉,眼下也只能如此了。那就辛苦大人劝说,替我带个信儿。”

那徐正扉又不傻,听见这话,也明白大半。

他吵嚷:“我不去,您将我关起来,我正清闲,何苦管那些劳什子事情。罢了,我不爱做官,凭君主怎么贬去好了。”

徐智渊气得呵斥他,又叫他“非去不可”。

因而三日后,徐正扉才佯作不情愿,坐上轿子去了叶府。

果不其然,他才一进门,戎叔晚就急急地迎上来了,“可算见着了。”

“你这坏贼,我就知道……”徐正扉笑着回握他:“这样的主意,也就你能想出来。怎的,这才几日不见,想念扉就想的受不了?”

戎叔晚笑:“是是是——我竟这样没出息,大人总满意了吧!”

徐正扉笑眯眯看他:“扉也是。”

“什么?”

“扉同你的心一样。”徐正扉看着他,笑道:“别这样苦着脸。扉同你的心一样,纵然我爹再不愿意,扉也不会变心的。你且放心好了。”

要么说徐郎玲珑心窍呢。

三言两句就把戎叔晚心中所想所惑点透,将他的疑虑驱散了。

是了,他心神不安,不只因思念无法相见,更惧怕徐郎受不住压力,拗不过徐智渊,将他抛下变心算完。

再若是徐智渊心里有人选,自与他说一门亲事,到那时,棒打鸳鸯怕是再没回寰。徐郎再狂傲,也不敢伤损人家娘子的清誉!毕竟,这人学识门第出色、模样气派风光,那是人人眼中的好夫婿!满上城盼着嫁给徐郎的一抓一大把——徐智渊不出门都有人赶着来问,更何况他亲自去提亲呢。

戎叔晚轻哼:“就怕大人不坚定。”

徐正扉冤枉,忙瞪他:“哪有?”

他二人有前因后果,说的都是旁若无人的调情话,戎叔晚接茬笑话他:“大人长得这样俊,就算不去旁人家提亲,也要嫁到宫里,给君主做可人儿了!”

“我……”

“谁?!”——谢祯等人迎出门,就听见这一句。谢祯脸都绷起来了,不敢置信地瞪着两人:“戎督军,你方才说谁?”

戎叔晚:“……”

怎么哪哪都有你这醋精!

徐正扉嗤嗤笑,越过戎叔晚,径自朝里走:“起开,让我来与将军说!扉呢——心有所属,可我爹呢,打一听说君主椒房藏着那少年丈夫之流,便商议着将我送进宫里去——将军啊!扉自己是不愿意,但你若再不劝劝,往后那椒房里,人多着呢,可挤!”

谢祯狐疑看他。

叶春和忙笑道:“哎哟,哎哟,徐郎可小点声,诋毁君主,那是要问罪的。眼下不太平,少说两句吧!”

徐正扉大喇喇随着他们往厅内走,酒案上先是豪饮一爵,才叹道:“这是好酒,不过,扉也看不上眼。日后与君主同吃同睡,不知要喝多少好酒呢!”

谢祯没胡子,不然胡子也要飞起来。

他脸沉:“徐郎,你把话说清楚——”

“将军愚钝,这都不明白?”徐正扉睁眼说瞎话,给人造谣:“君主不许我与旁人见面,又不许你们帮我同心上人会面——只坐在宫里等着,你说这是为什么?怕我跟人跑了呗。”他啧啧两声:“若不是‘某人’善妒,说不准,我早进宫了。削官去爵,怕是为了名正言顺……将军,若真有那一日,”他惋惜地摇头,“也不知,你可要怎么办才好哟!”

谢祯都吓住了。

再看戎叔晚,却抖着低头下去,不止没有吃醋的意思,还叫他逗得差点笑出声:谢祯这莽夫,真信——事关他兄长,一根汗毛也不能叫人抢去。

再者说,一国之君,平日里体恤臣下,发放赏物,抑或者斡旋势力,亲近有加,不过都是帝王平衡朝堂的手段,哪里有什么喜欢不喜欢?

谢祯嘴上说着不信,心里却开始乱猜了。

见他那副模样,徐正扉更夸张,只自恋地摸了摸自个儿的脸蛋,朝众人仰脸道:“哎——诸位都瞧瞧,我这模样,不比将军俊么!”

“噗哈哈哈哈……”

大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直到这满桌人东倒西歪,谢祯才反应过来:原是这徐郎有意拿他开涮!

他有点不好意思,只小声嘀咕了一句,便去吃酒了。

徐正扉穷追不舍:“将军啊,回宫以后,记得盯紧您那位尊贵的兄长,最好挂在人怀里,寸步不离才好呢!哈哈哈……”

谢祯脸色辣红:“你这人……真是。我好心帮你,怎的恩将仇报?”

徐正扉调侃道:“现如今,我见不着君主;年后,待我走了,更没机会,只得将怨气还给你了。一样的,待你回去,自叫他心疼。”

叶春和等人一听这话不对劲,赶忙与他打探清楚。

待徐正扉说清前因后果,诸众才知道徐郎不易,这是又叫君主“流放”出去打拼了。谢祯尤是明白西关之地何等荒凉艰苦,他惊讶道:“原是这样。”

徐正扉开心吃酒,豁达得很:“眼下还有好酒吃,扉就高兴。待没酒吃了再哭也来得及——诸位,记得备几坛佳酿,到时好与扉……走时践行、归来接风。”

叶春和笑道:“徐郎且放心,叶家商队每月往那里送货往来,我必叫人每趟都给你捎些吃穿。到那时——连督军大人的信,也得送到你手上。”

徐正扉嗤嗤笑,睨着戎叔晚道:“就他?这人认识的那两个字儿,送信都不够腿子费工夫的。”

戎叔晚挨着他坐,轻轻勾弄他手指尖,“大人少笑话人。这些时日我卖力读书,还请教旁人,又学得不少。”

诸众便笑。

待酒过三巡,叶春和便请他们到侧厅吃茶,说说体己话;自个儿则是带谢祯几人参观园子。

新开的三耳大花园,都是打相寄回来才又新建的——当日差点阴阳相隔、丢了小命儿,这二人便想明白了。如今,再怎么豪掷千金,也是半点不心疼。

他们说说笑笑远去。

内室里,戎叔晚给那位斟茶,笑问:“这些时日,大人过得可好?”

“与往日没甚区别。”徐正扉道:“我爹迂腐,你别往心里去便是,在朝堂上,不曾难为过你吧?”

“那倒不曾。”戎叔晚笑:“只不过拿眼白看人——不给个热乎脸罢了。”

徐正扉笑着挨靠过去,掐他腰,戏弄道:“这又何妨,你把脸挪开,自装作没看见,叫他讨个没趣儿。”

戎叔晚笑,顺势扣住人的十指:“那大人就不说,要给我些补偿?比如……”

徐正扉将额头抵着他的脖颈往上挪,一点点蹭上去,才要亲到下巴。外头大厅里,一声威严熟悉的质问就响起来:“为何不见仲修?人都去哪里了?——”

戎叔晚听见动静,登时吓得出汗。他忙用眼神问:“怎么办?是徐大人!”

徐正扉伸出另一只手,替他抚弄了几下肩上的褶皱,上下打量见人仍气派才安心。他笑,扯着戎叔晚的手往外走:“怕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等叶春和等人回来救场时,那两人已经面面相觑,心虚的别开脸了。只是手还牵着攥在一起,仿佛少年气故意惹人不悦的小举动。

戎叔晚有苦说不出。

因为那手,他是想撒开,但徐正扉死死地抓着不松。

旁人才要开口劝,徐正扉就施施然笑,扯扯戎叔晚:“哎,你愣着做什么?怎的不知给你老丈人行礼?”

——“?!”——

作者有话说:戎叔晚;我吗???[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徐正扉:嗯哼[狗头]

徐智渊:啊啊啊啊气煞老夫也!([愤怒]

谢祯:不愧是徐郎啊![吃瓜]

叶春和:不愧是徐郎啊![吃瓜]

第50章 050 绕碧树 这徐郎,你是要也不要……

大家目送徐正扉被人捉走之后, 齐齐打了个寒颤。这位,还是如往常一样的狂奍,做事全凭心, 毫不为外物所牵连。

而后, 大家扭过脸去看戎叔晚,“这……”

戎叔晚面如死灰, 这回好了, 更没戏了。

被阻拦在意料之中,嫌弃他瘸腿、没得学识也是情理之中, 若论门楣就不必说了,他就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那些金银珠宝,凭着徐家几代风光,也未必看得上——人家压根也不差什么银两。

徐正扉待他确实不掺假, 但戎叔晚忽然就有点打退堂鼓了。

正脸皮辣红之时,谢祯道:“兴许旁人再不能将他请出来了。但我回去与兄长求情, 徐郎远走西关之前,必再叫你二人见上面。”

钟离遥得了谢祯央求, 捏着人颊肉,哄小孩似的笑道:“祯儿竟替他二人求情?”

谢祯嘿嘿笑,啄吻他手腕:“兄长,我见戎督军可怜, 实在不忍心。他自觉在这等事上比我聪明,依我看,却未必。”

钟离遥拿指头点他唇,轻笑:“你是个自顾不暇的痴儿,倒替他忙起来。也罢,念他忠心——”

戎叔晚跪在人跟前, 见那位微笑看自己时,心底困惑,面上讪笑:“不知主子叫小奴来,是有什么……”

钟离遥垂眼看他——视线落在他头顶,头顶束发而下、肆意编制的十几条精细辫子仍如当年模样,他轻笑:“你跟在朕身边多少年了,时间倒快,连头发都长出来了……”

戎叔晚先是一愣。

被那话点醒。他猛地抬眼,在人眼底看见那复杂情愫,心底恍惚忆起来,那一晚自己是如何跪在火炉旁,朝他发誓尽忠,断发铭志的:

[小奴无父无母、无兄无长。主子高看一眼,无以为报,何敢求赏。]

[小奴还须留着贱命为主子奔波,今日以发相代,全算一颗忠心献给您。]

钟离遥微笑,似叹息:“马奴心里装着朕,可留的这条命,如今却要换给徐郎了。”

戎叔晚低下眼去,不知他何意,只惊得浑身冷汗,不敢开口再说。

“你说无父无母、无兄无长……”

戎叔晚强攥紧拳,克制着心底恐惧和不安,抢先开口:“君恩大过父兄!我待主子之心,日月可鉴。”

钟离遥轻笑出声,在他分明的恐惧之中缓缓开口:“那朕——便亲自替你去提亲,可好?”

戎叔晚猛地抬头,怔怔地望着他。

钟离遥哼笑:“正可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既无能代你提亲的长辈,那朕便作一回你的提亲人,可好?”

好,怎么不好!好的他都不敢信。

可戎叔晚怔住了,嘴唇嗫嚅,干哑的嗓子也再说不出一个字儿。

钟离遥淡定饮茶,间隙里垂眸睨他,“不过,马奴万万不许得寸进尺。此为提亲,朕可不是给你二人赐婚。若是那徐家拒绝,朕也不能强逼……”

戎叔晚心中喜悦激动,重重将头磕在地上:“……”

钟离遥抬起靴子,抵住人肩窝,要他直起身来,那眼神晦明难辨:“今儿谢了恩,明日可反悔不得。你可看清了?——这徐郎,你是要也不要?”

戎叔晚往日里伶俐的嘴皮子忽然不顶事,竟没辩驳出话来,他凝眉,分明的困惑不解,不知这位是点他二人真心有假,还是别的……

钟离遥哼笑:“你这蠢贼——三年流放之事,必也知道了?”

戎叔晚忙道:“知道。”

“若他三年归来,功成名就,你二人之事,朕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你今日为求首肯,要朕代你提亲。他富贵缠身之际,你便只能老老实实做你的马奴。”

那话已经说得再直白不过了。

权势许他,便不能再许你。难不成还真要舍你二人半壁江山不成?

“你可想清楚了。”

“这徐郎,你是要也不要?”

戎叔晚跪在那里,忽然感觉嗓息发紧,那双尖锐的眸子闪着冷光,仿佛在这无限坠落的时空里揣摩自己的内心。

——日后,辉煌如月宫的殿宇,便再无他的容身之所。就连阔敞府衙、腰间系的那块牌子,说不准都要交出来。

钟离遥眯起眼来瞧他……

戎叔晚忽然跪近一步。他抬脸望着钟离遥,诚心发问:“主子可曾看不起小奴?”

“哦?”

“自古侯爵三代为官、百代子孙萌荫。难不成终黎三百年,竟容不下一家有两位伺候主子的仆子?”戎叔晚道:“帝生太子为帝,王侯子孙为爵,上城名门哪个不是三代尽忠?朝堂里坐满的是他们手足、连襟、子孙。敢问主子,为何他们无须避嫌,却偏要我一个马奴躲起来?”

因放肆而恐惧,因恐惧而镇定。

在这一刻,一向自觉出身卑贱、草莽肉身的马奴跪在那里,竟堪比王侯贵气,自有不屈傲骨。就像他养出来的马匹一样,在烈烈的风里狂奔,没有终点。

那目光中的诘问冰冷而湿润,他用滚在泥尘里的灵魂,放肆的在这广阔但无安身之处的天地间嘶鸣,那被恨筑造的、沾血的白骨撑起这道瘸了的、残缺的身躯,他缓慢往前,却绝不停止,直至死亡尽头。

钟离遥微笑:“接着说。”

“您启用寒门、清除权贵,收回八州萌阴之便,凭才学读书做官,连商贾也照样设立商会,报效家国。”戎叔晚道:“当年大街小巷传的,是主子登基时的布诏,难道我却连人都不算——家世无妨,模样无妨。为何他们能,我却不能?”

“难道这许多年,我为主子、为终黎,行差踏错过一步?”戎叔晚紧紧盯着他:“小奴卑贱,乞讨要饭、养马打铁,才有这样的机会,跪在您面前——难道不是主子的功劳?若有才学忠心,就算叫花子,也能爬到御前。”

“主子若问我有什么才学?我有的,是那些贤臣、圣臣,都未必有的东西。”

戎叔晚捧着他的小腿,几乎将额头贴在他金色的靴面上,那是一种卑微的臣服,然而以往无数年、无数次的伏低脊背,都没叫他哪一次叫他比这一次更痛苦难捱。

他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自后脊背往上爬,一直倒灌进双眼,而后溢出来。

在抉择的这一刻。

在他约好要和徐正扉并肩站在权力风光处看终黎大好山河、一起痛快饮酒,却将要跌落、无有抓靠的这一刻。

在他满身污秽血迹、瘸着腿奋力爬到御前,仍能被轻易一脚踢开、滚入泥尘的这一刻。

在他手握蟒杖生杀大权,在帝王巧妙权衡之下,仍可轻易被抹杀所有的这一刻。

他终于明白什么是云泥之别,权力想吃谁,就吃谁。

他跪在那里不可遏制地颤抖着,大约也知晓了为什么徐正扉永远昂首阔步,扬着眉眼谈笑自若,他想起来书里的“君子风骨”——

他隐约明白了。

所以他感觉伏低的脊骨,折断似的疼。

忽然,他听见头顶一阵轻笑,极柔和:“看来徐郎教你的,不少呢。”

钟离遥伸出手去,掐住他的下巴叫人抬起脸来,那声音不辨喜怒:“你是说,若朕弃你不用,便是有违诺言?”

戎叔晚眼底湿红,眼泪奔涌,目光却仍旧湿冷;那里头,流淌着一种沉重的眷恋不舍和带着爱意的恨。

他郑重点头,无比坚定:“是。”

钟离遥并不恼,只是又问一遍:“那这徐郎,你要也不要?”

他分明跪在那里,眼泪糊满整张脸,却仍旧克制着将话说清楚:

“要。”

“权力,徐郎,都要。”

钟离遥勾起嘴角,微笑,而后收回手来,冷笑着拿帕子擦手。那掌心还滚着这人温热大颗的眼泪。

“就怕是,哭闹的本事,徐郎也教了你一半。”说罢,钟离遥便站起身来,拂袖而去。临了,又撂下一句:

“二月开春,于叶府设宴,叫徐家乖乖都去。”

“宴上,朕自会与你提亲。”

那身影忽然停住,在珠帘后摇碎影绰。

钟离遥冷哼,像是话家常的抱怨:“你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戎叔晚愕然:……

在春二月之间,钟离遥与谢祯的洞房花烛夜,这二人幸好又见了一面。

全然不关心前程,急着去闹洞房的徐正扉叫人抓包,捎带着连累房允,一起灰溜溜的叫戎叔晚提走了。

眼见那路岔开,徐正扉却右拐,房允便醉意朦胧地问:“徐郎,你家随我一个方向。你去哪儿?——那是去督军家的路!”

戎叔晚抬手拧过房允的头,趁机在徐正扉脸上亲了一口,而后淡定道:“我请徐郎去家里坐坐……”

房允傻乎乎转过脸来看,却见两人站得板正,他倒也没多想,只嘀嘀咕咕,醉醺醺爬上轿子去了……

凭着喜事,大家吃酒吃得多,被戎叔晚打包扛进轿子里的徐正扉,竟也问了同一个问题。

“你说,若是权力与扉,只叫你选一样,你选哪个?”

当时,戎叔晚就没拗过去。

如今再提起来,他多留了个心眼,反问:“那你呢?”

徐正扉:“自然是你咯。”

戎叔晚睁眼说瞎话:“我也是这么选的。”

徐正扉狐疑:“是吗?”

戎叔晚睨他,反问:“难道刚才这句,大人就没说谎?”

“是说谎了。”徐正扉轻轻笑起来:“要我呢,我肯定选权力——我舍不得。”

戎叔晚后知后觉,怎么这二人就和商量好似的,他追问:“大人先说说,为何这样问?难道谁与你说什么了……”

徐正扉摇头,大笑:“没有,扉好奇还不行嘛!”他爽朗地挥手,与人笑着解释:“戎先之,你迂腐!世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选择,就算你想走,昭平还舍不得呢!当日凭你一条腿,那陇梓死生之托、君王一诺,都没拦住昭平杀陇桑与你报仇解气。若如不然,陇梓何故又杀回来,勾结钟离策意欲报仇?”

戎叔晚愣住。

他忽然有片刻失神和困惑不解……

好似……朦胧模糊地知道些什么。那日君主之言,未必是帝王权衡之计。

或许还有别的可能,比如好奇他对徐正扉的爱和对帝王的忠心,到底哪个更重一些。也或许是——将他最忠心的仆从托付出去之前的最后一问。

他甘心做那位的一条狗。

那位便想为这条狗,选一个值得托付的新主人。

或许,那场藏在威胁下的对话应该是这样的:

“真的爱上他了吗?来日勿要后悔。”

“是的,臣不后悔。”

“他如此聪慧,若他伤你呢?若你会为此付出代价呢?……哪怕是你最爱的权力、你保命傍身的权力。”

“臣亦不悔。”

徐正扉打断他的思绪,笑着爬起来,骑在他腿上:“戎先之,想什么呢?你怎的不说话?”

戎叔晚有点想笑,还有点鼻酸。

他磨牙:“徐仲修,若敢辜负我,我必不会轻饶你。”——

作者有话说:戎叔晚:一路走到现在,这些年的酸甜苦苦苦苦苦苦辣我自己知道。[爆哭]

徐正扉:一路走到现在,这些年的酸甜甜甜甜甜苦辣我自己知道。[墨镜]

钟离遥:怎么每个人都在朕面前哭[好运莲莲]

谢祯:因为兄长是最好的[抱抱]

话说戎叫徐带的,如今也开始觉醒了[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