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幸福……
小夜仰头,目光从三幅画上一一扫过,一双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主人的衣袖。又来了,那种从梦中感受到的怀念的感觉,怎么形容呢。心,暖洋洋又沉甸甸的,好像盛满了温暖的东西。“这些,就是主人的期望吗?”他轻轻地问。
“嗯。”得到肯定的回应,“小夜会替我实现吗?”
“可以啊。”攥紧的双手再度微微用力,“这是你的愿望的话。”
复仇,很重要。
但是,主人的笑容更重要。
午休结束的时候,小夜左文字收到主公给的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本丸,这倒不是当事者们的本意。但架不住刚好看到的刀那么大嘴巴的一通广而告之,很快左文字院就多了一批观画者们。
“画得真不错,无论是选色还是取景都十分风雅啊。”
“哈哈哈,甚好甚好。得恭喜小夜解开心结了。”
“真好啊,我也想让主公给我们一家画一幅。”
“还是算了,你家刃口太多了,全本丸哪个刀派都没你家多。”
“原来看电视的时候,我在主公心里是这个形象啊……”
“不是很形象么,你那哪是看电视,只是在混吃混喝而已。”
“唉,我们家国行也差不多,只是他是躺着混。”
晚间时分,被派出去远征的宗三回来了,同样也看到了摆在屋中的三幅画。粉色长发的病弱青年初时还愣了愣,但很快就笑了起来。
“这不是很好么。”摸了摸还在盯着画看的弟弟脑袋,宗三再次看向那些画,满含笑意,“不愧是主公呢。”
从魔王的手里逃脱,来到这座本丸,拥有这样的主人,真的是件很幸运的事。
“总觉得,只要继续呆在这里,不幸的事就会离我们越来越远呢。”揽着弟弟的肩,他轻轻地笑了起来,看向了一直端坐着念经的兄长,“是吧,大哥?”
水蓝长发的僧刀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如宗三所想说点什么,而是回转目光将视线放在第三幅画上,轻轻叹了口气。
欠下的东西越来越多,他要拿什么才能还掉这份拳拳心意。
自从得到主人的画,本丸里很多刀都发现气质一向很阴沉的小夜开朗了很多。虽然依旧是惯性的面无表情,但言行举止要比以前活泼了不少。或许是受弟弟的影响,那呆在一起总是凄风苦雨的一家也不再总是阴风阵阵,氛围正常了不少,至少没那种一眼看过去就不敢接近的程度了。
“辛苦了。”郁理呆在大广间里跟老年组们一起蹭茶蹭冷气的时候,某个爷爷刀笑着摸摸她的脑袋,温柔夸奖,“终于解决了一桩心事,也是费了不少功夫啊。”
三幅画可不是连贯着画的,都是得靠郁理自己抽出空一点点补完。毕竟每天光是审神者的工作就有不少。然后她还得去学剑,剩下的时间并不多,加上还要保密以及鹤丸之流的意外,也算是波折不少。这一声辛苦绝对是当得起的。
“也还好啦,画画什么的对我来说不算费事。”捧着茶的郁理面色微红,“爷爷,再摸下去发型就乱啦!”
收到了抱怨,老人家这才哈哈笑着放下了手。郁理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自从他失忆又恢复记忆以后,好像一下子不着调了很多。反正那种让她像对长辈一样尊敬的心情如今是没剩下多少了。特别是前两天还听到他看电视时开的那句玩笑,更是槽点满满。
“话说回来,这就是人类感受到的酷暑啊。”那头的髭切也没看电视,而是将视线移向了门口,像是透过紧闭的纸门看到屋外仿佛空气都被高温扭曲过的庭院,“以前作为刀剑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但是有了身体以后还真有些没办法忍受呢。洗澡丸现在一天要洗三次澡,出汗太多确实很麻烦。”
“兄长,我是膝丸。”源氏家的弟弟今天也很抑郁,忍不住反驳了一句,“还有兄长,我一天洗三次是因为有畑当番,你不也是一样。”
“哦呀,我也有这么多次吗?完全不记得了呢。”
这种时候装傻有什么意义?
郁理捧着茶杯内心吐槽。转头看向老神在在的莺丸和小乌丸,三日月这种怕冷刀没什么好说的,所以直接问了这两把:“你们不觉得热吗?还是有什么秘诀?”
“热呀。”莺丸回了句大实话,和早就放飞自我脱了运动服外套只着背心行走的兄弟不同,他依旧是一身齐整的内务服,“只是心静自然凉而已。”
“莺丸说得对。”内务服系全身黑色更加吸热的祖宗刀也是回得淡定,“炎热只是一时,只要沉下心就没那么严重了。”
郁理装作受教的点头,又扫了一眼那边同样捂得严实的神刀组们,刚好穿着金色华丽和服的蜂须贺从旁路过,忽然觉得他们现在能这么淡定根本就是因为有冷气的关系吧。怎么办,忽然好想知道假如本丸停电一天,他们又是什么反应啊。
这种恶趣味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突然间,眼前跳出了一道光幕。
正喝着茶的郁理差点一口喷出来,被呛到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没事吧,好端端的怎么呛到了?”莺丸立刻放下杯子,给她拍背顺气。
慢了一拍的三日月给她递了手帕,不好说明原因的郁理红着脸向二人道了谢,擦完脸缓过气之后,就如往常一样一拍脑袋就做了一个决定。
“还有几天,三伏天就结束了。等太阳没那么晒了我们办个玩水活动怎么样?”
啊?
“长谷部,龟甲,我有东西需要你们明天帮我带着买!”
一个主人受不受部下拥戴,可以从发布的命令执行度上看出来。此时的郁理在本丸已经刷出了相当高的好感度。所以她这么一拍脑袋决定做点啥,那也是一群刀愿意陪着胡闹。特别是说要在外面的院子里玩水,那更是以短刀们为最。
不过两天的功夫,本丸第一届夏季玩水节就正式开幕。
长达一个多月的三伏天已经过去,虽然依旧是炎热的夏季,但怎么说温度降下了几分,至少没之前那么难以忍受了。
宽敞的庭院里,原本空旷的草坪上放了两个大型气垫游泳池,不远处摆了两排桌子,上面一排放着游泳圈、水枪,小黄鸭等等一系列玩具设施,另一排则放了切好的西瓜水果以及饮料之类。嗯,目前这里由长谷部负责维护。
除此以外,地上还有好几根从本丸水池那边接过来的水管。可以用来给泳池加水,也可以充当水枪使用。而这片场地四周还因为审神者的吩咐给绑了一簇簇氢气球,五彩缤纷地装点起来后整体看着更有气氛了。
“看起来好像还真像那么回事。”破天荒脱了内务服,换上因为活动而发的白衬衫和沙滩裤,髭切随口说了一句。
“就因为这种事让本丸全体放假一天,我们的主人可真是任性。”就算夏天很热也要保持形象的烛台切依旧穿着一身黑色的内务服,只是脱了外套露出里面T恤,此时正摇头颇有些无奈。
“哈哈哈,不是很好吗?”
“是啊,有什么关系。你看那些孩子不是玩得很开心?”
是三日月和莺丸两刃一脸带笑的走过来,他们的背后是早就换上泳衣沙滩裤的短刀和胁差们尖叫笑闹着朝场地冲去的画面,这其中还掺了某只白色太刀和某只混在一起也不突兀的大太。
旁观着那只明明也有千年岁数了现在却跟一群小孩一起抢着水枪互相嬉闹的鹤先生,烛台切彻底放弃,正想说什么时,一期一振从后面赶了过来。
“那个,烛台切殿,请问你有看到主殿吗?”为了方便照顾弟弟,这位太刀青年今天也穿了活动用的衬衫加沙滩裤,配着人字拖,看上去活脱脱一枚小鲜肉。
是哦,说要办这个活动的人到现在都没出来,干嘛去了?
“应该是在换衣服吧。”今天担任近侍的烛台切回道,“这么久应该快好了,我先上去看看吧。”
再不下来,一会儿问他这个问题的刃更多,还是催一下比较好。
他说要去二楼,左右无事的几振太刀干脆也跟着一起,好吧,他们其实就是对自家主公接下来会换什么衣服好奇而已。
“主公,您还没好吗?”烛台切站在门外喊了一句没多久,紧闭的门就打开了。
“好了好了,编头发花的时间久了点。”总算搞定的郁理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自然也是穿的活动装,是衬衫加热裤的组合,头上的长发编了辫子盘在脑后,为了防晒还戴了一顶帽子,脚上也是趿了一双绢花人字拖。
只是,衬衫是被撩起在胁间打了一个结露出了雪白的腰肢和美丽的人鱼线,热裤加沙滩拖鞋更是将她笔直的一双长腿展露无余。
那明晃晃的细腰和美腿看呆了对面一众男士,完全没注意到他们反应的郁理还拿出了一直藏在背后的水枪掐着腰摆了一个特工的经典POSE,非常自信地问今天的近侍:“怎么样?我的造型是不是很酷?”
近侍先生沉默,然后红着脸扭过头几步走上前,抬手精准地扶住主人的肩,十分坚决地将对方直接推回进了屋里,之后迅速关门。
“主公,在您换掉那身有伤风化的服饰之前,我是不会让您下楼的。”
“等!有伤风化!?”屋里的人经过短暂的懵逼之后开始奋力拍门,“这是很正常的沙滩装好不好?凭什么你们能穿我就不能穿啦!放我出去啊魂淡!”
一群男人根本没理会她的抗议,而是转身守在了门口。
“嘛,虽然很好看,但真的不能放你下楼呢。”髭切一脸微笑。
“抱歉,主殿。弟弟们还小,您这副姿态真的不太适合。”一期一振扭过头眼神游移,面色微红地说着口不对心的话。
“大包平也还小,这对他刺激太大了。”莺丸也是叹气。
“就算是夏天,小姑娘穿得这么少也不行呢,会感冒的。”三日月以袖掩唇说得一本正经。
总之,不穿得体不准你出来。
门内气极败坏:“喂!!”
管太宽了吧你们,还能不能愉快地玩耍了!!
157.新房子
现实,清晨。
从游戏登出,起床后的郁理黑着脸从头上摘下游戏机,恨恨地扔到一边。最后她还是没怼得过那几个大佬的联手,真的换了另一身才得以下楼。不过他们也没好过,到了活动场地后全都被她用水枪招呼了一遍就是。
哼,管你是国宝还是御物,通通都给她下水洗一遍吧!
唯一安慰的是活动举办得挺成功,然后她在里面用水枪成功三杀了某鹤,感谢魔鬼副长在手合室的严格教导,这才有如今的硕果啊。
洗漱,吃饭,锻炼,郁理的宅生活过得有条不紊。
打开笔电的浏览器,正打算刷一遍游戏新闻的郁理却在首页上看到了一条政府官媒的消息。
“美国总统前来东瀛访问的时间提前了?不是元旦后而是元旦前?12月31号?在美国过完圣诞没多久就飞来这里,简直就能在东瀛过年了啊。”
随口吐了句槽,郁理想起了国宴的事,不禁拿起手机拨了一通电话过去。
很快,电话就通了。
“早上好,堂岛学长。你的国宴计划又要提前了啊。”郁理笑着跟电话另一头的人打起招呼。
“是看到新闻了吗?有不少人给我打电话呢。”远月度假村的总料理长笑了起来,“影响不算大,毕竟现在只是月初,离月末的国宴还有很长时间,准备两场都够了。”
“看来我白担心了。”
“哈哈哈,谢谢你的关心。放心吧,我没有准备什么需要处理上一个月才能用的复杂食材。就算有,这么长的时间也足够我考虑换别的菜了。怎么样?到时候要过来给我帮忙吗?见识一下国宴流程?”说到最后他开起了玩笑。
“噫,还是算了吧。”一想到那场国宴的开宴时间,郁理就表示完全没有任何兴趣,“我还想过个好年,不想到了正月里还搞得这么累。我就在电视里一睹学长的风采吧,看好你哦,堂岛大师。”
不出意外,那会儿她应该陪着全家过新年,拜完神就窝家里看电视或者打游戏去了。然后第二天出发去神奈川,去见外婆表弟他们,那里还有一场团圆大戏等着她呢。
“要说累,那个时间段,所有数得上号的餐厅酒楼应该都会累吧。”逢年过节都是餐饮业的营业高峰期,越是有名的餐厅越是忙碌。可以说厨师们也是一群过节就回不了家的一群人,“今年的年节,天皇一家应该过得也不会安生,听礼宫亲王说,正月第二天对面古国可能也有领导人到访,目前只是放出这个意向,但也不能不作准备就是。”
郁理对这种谁谁出访本国的消息完全不感兴趣,兴趣缺缺地应了一声。
“对了。学院那边打算正月月底给你安排一场公开课,算是亮亮相,你没意见吧?”也是远月董事会成员的堂岛银提点了一句,“如果还想在料理界有所发展,你可不能再这么低调下去了。”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也不打算开店。”郁理对此想法不大,只要她的手艺没丢怎样都行,“明年一月末的公开课啊,可以可以,我会去上的,没意见。”
怎么说也是拿了人家那么多工资,虽说挂个名就行,但对母校一点力都不出那也有些不好意思。
对面的堂岛银闻言不由暗叹,这七年的颓废生活到底还是磨去了她的雄心壮志,明明这么年轻,处世心态却像个隐士。慢慢来吧,真正的料理界能接触到的东西可不仅仅只是料理,还有更多她未见过的场面层次,等她见识到了说不定就会改变想法了。
和学长又聊了一阵,说了几件这阵子她在美食社区里的见闻后,双方打了个招呼挂断了电话。郁理刚想把手机丢开,它就震动响铃提示有新来电。
是经理人的电话。
“哟,睿山老板,这么早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新的工作,还是房子有着落了?”郁理一接通就不客气地调侃了一通。
“你的壁画工作还留着明年等你完成呢,还新的工作……这个月马上要下雪,就你那性子还肯出去吗?”对方直接吐槽。
“嘿嘿嘿,不愧是老板,真是了解我。”郁理嘿嘿一笑,东瀛除了北海道以外基本上到了12月份才会降雪,有的甚至要1月份,这么冷的天气,哪个死宅没事肯出去。
“你猜对了,就是房子的事。”经理人也没和她废话,直接说起正事,“我给你看好了两处,一处是六本木的港町公寓42层,全层一户型,五百二十平米,五房三厅五卫,公寓的住户基本上都是一线明星和本国政要,安保方面是和对街的警察署直接对接的,那些人可比你更要惜命也更注重隐私,所以很适合你。”
“六本木啊……”郁理皱皱眉,那里是东京有名的商务区之一。除了公司多以及有不少外国人去那边旅游外,还有个朝日电视台在那里入驻,有点太热闹她不太喜欢。
“现款全额购买的话需要一亿三千万日圆。如果能连楼上43层一并买下只要两亿日圆就可以。”经理人冷静报价,“不过我想你也不可能买两层一个人住。如果你决定要这一套,我可以再帮你砍砍价。”
在东瀛,有钱人除了别墅以外,大都选择高层高级公寓。所谓站得高看得远,从高楼里俯视城市美景也是一种优越享受,是以楼层越高卖得越贵。
“一个人住两层公寓,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吧?”郁理反吐槽,“另一个呢?”
“另一栋,是间古宅。”
“古宅?”郁理心中一动,她想起在夏目家的感受,“老房子啊,我喜欢。什么样的?”
“电话里说不清,一会儿我把两处房产的资料都邮件给你,你自己先看。要是都不满意,我再接着找。”
事实上11月份经理人就给郁理找过几处。但当事人都不怎么满意,不过眼下时间还算充裕,他们还能再继续物色下去就是。
几分钟后,郁理的电脑就弹出了邮件提示,郁理点开一看,果然是经理人发来的资料。
第一份就是那处高级公寓的信息,郁理打开了里面的实景图,不愧是高级公寓,里面的硬装软装都已经装修完毕,风格十分豪华,把一个家庭能用到的各类房间都考虑到了,可以说郁理如果将它买下,直接搬点家具进去就能住了。新房,楼层高,妥妥的能感受一把有钱人的虚荣,照片里还有特地从落地窗那边拍下的俯瞰图,白天夜景都有。仿佛整个东京六本木区都尽收眼底的错觉。
“光看图也还是挺心动的,两层买下来也就比买虎哥贵个六十万美金的样子。”喃喃自语了一下,郁理关掉了页面,选择下一个,“不知道老板看中的古宅是个什么样的。”这么说着,她打开了实景图片。
眼缘这个词,郁理是知道的。以前她在远月当学生时,就曾看中过一套同学使用的刀具。虽然非常喜欢很想要,但她根本买不起只能看着。后来她用食戟的方式为那位同学出了一次头,对方作为感谢直接送给了她。一直到现在,那套刀具都是郁理的心头好,就算沉寂七年了,她也有一直好好保管着。
如今这种感觉又出现了,看了一整套这套和式古宅的实景图,郁理就听到了自己心头不断的呐喊,就是它了就是它了就是它了。
毫不犹豫,她打了电话:“我喜欢那套古宅!就是它了,立刻联系房主,这房子我要了!”
东瀛是有世家的,郁理看中的这套宅子就在几个世家古宅之间。因为家道中落所以后人变卖家产这种事在世家之中屡见不鲜。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古世家从遥远的过去一直流传到现在的影响力还在,一些耳熟能详的跨国本土大公司大企业背后全都有它们的影子,是以普通人都一般不敢在这里造次。而敢造次的,叫警察来一般也不管什么用。
经理人给挑的房产在安全上是绝对没什么问题的,原本他是想给郁理找小一些的住宅,结果是这货非要大房子。于是目标就转变成了这类适合全家一起住的居所。
“这宅子真不错啊,和本丸的氛围很相似呢,老板你真是太会挑了!”
当天就挎着包去买房的郁理一脸兴奋的在古老的和风宅子里转来转去,带着后唐风格的飞檐榔柱,传统的假山小桥,池塘水榭,还有曲折的回廊……一切的一切都让郁理很兴奋也很心动,一张脸都有些红扑扑的。
而她旁边的睿山则是对她的激动十分无语,不过卖过无数艺术品的经理人也明白那些见到心头好甚至就要得到它时的情绪,这种人他见过太多,每次都能让他大挣一笔,所以……
“收起你脸上的表情,你再这样还让我怎么给你砍价?”
被警告了一句,一下子反应过来的郁理顿时收敛了表情,酝酿了一下情绪让自己变得高冷起来。
走过回廊,终于来到了宅子的玄关,郁理隐隐看到了有三个人等在那里,待到她看清为首的人是谁后,脸上高冷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变成了愕然。
“的场先生?”
此人正是的场静司,他似乎还是老样子,跟第一次见面时差不多的装束,玄色的和服加身,黑色的头发束成一束搁在颈前,右侧的刘海遮住了似乎是贴着什么符咒的右眼,这个年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身上总是围绕着一股神秘的气质。
“哦呀。”对方似乎也认出她来,有些一愣之后很快眯起眼笑了,“真是让我吃惊,买家竟然是星宫小姐吗?”
“被吓到的人是我呀。上次远月一别,也有一阵子不见了,的场先生。”缓过神来的郁理也拿出了客套的笑容,“我记得这栋宅子的户主似乎不姓的场,为什么?”
“户主确实不是的场家的人,但是,这栋房子是我的场一门的财产”的场静司手一扬,作了一个邀请的动作,“一直让客人这么站着说话就太失礼了,两位请进。有什么话我们可以一边参观一边详谈。”
换下鞋子,郁理二人跟着的场一行往里面走去。
“怎么回事?”跟在后面的郁理小声地跟经理人咬耳朵,“你可没跟我说你看中的这家是除妖世家的房子啊,你事先知道吗?”
“你还怕这个?”经理人鄙视地看着她,“都什么年代了,你还真迷信有妖怪?相信什么除妖人?”
沾手过很多艺术品的经理人自然也听说过很多怪诞的传说。但以现代人和商人的视角来说,那不过是人们给事物增加附加价值的手段,就像卖一颗苹果,本身它是普通的。但如果商家包装一下说这是某某名人当年栽下的树长出来的那么它的价值便大有不同。
这些除妖人在经理人的眼中也是如此,说是除妖不过是骗骗人给他人心理安慰的把戏。实际上什么都没有,这种骗局他见多了。
差点忘记自家老板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郁理放弃了与他这方面的沟通,三两步追上故意走远的的场一行。
“那个,不好意思,虽然有些失礼但我还是得问一句。的场先生,你卖的这栋宅子……干净不?”
这是很重要的问题呀,否则再喜欢她都不敢住啊喂!
黑发的青年看了她一眼,狭长的丹凤眼因为笑容而微微眯起:“既然是出售给别人的,不清理干净又怎么敢拿出来卖。而且,这栋宅子干不干净别人看一遍可能不清楚,但星宫小姐一定是有数的。”
郁理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也笑了:“说得也是,那我可要好好看看了。反正如果事后真有问题,找阁下来处理也很容易。”
“那是自然。”对方接得十分爽快,然后将同行的其中一个中年男子推了出来,“这位是这栋宅子的主人,星宫小姐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尽管问他。”
原来房子正主是这位,别一直一声不吭跟在这小年轻身后啊大叔。心里面虽然腹诽着,郁理面上依然还是挂着笑容跟对方寒喧,这个时候一直没说话的经理人也跟了上来,听他们扯那些神神叨叨的话题听够了,他决定直接切正题,问一些有关房子的事。
古宅的占地向来不小,这还没算上后面也包含在内的小树林,房子有厅有阁,道场茶室一样不缺,也有二层的小楼。虽然是老房子但维护得很新,现代化设施也做得很好。整体看下来,郁理是非常满意的。
“怎么样?”睿山问她。
郁理点点头,意思是确定要买。
接下来就是讨价还价的时间了,由得经理人和房主在那边各种商讨,郁理和的场静司则是另换了一处喝茶。
“或许我应该叫您一声星宫大师才对。”年轻的家主说着恭喜,“看来你不但没有放弃,最后还另辟蹊径实现了料理人的梦想,实在是让我佩服。”
“谢谢。”郁理笑着接受,“说起来也要感谢的场先生那次出手,让我有机会在现实里又一次拿起厨具进行料理,也正因为那次月天之间一行让我重拾了信心,才走到这一步。”的场静司微微点头,算是明白了原因,随后试探着问了一句:“恕我冒昧,星宫小姐那时的问题……解决了吗?”
郁理当然知道他问的什么,也不隐瞒,很大方的点头:“自然。否则的场先生觉得我哪来的能力去购买这么大的房子?”
“说得也是。”对方露出了笑容,这一次他的笑容似乎真心得多,“这才是真正值得恭喜的事啊,我之前还一直有些担心,现在真的要恭喜一句,恭喜你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师。”
是啊,如果只能在虚拟实境里做菜,就算被尊为大师也是一件悲哀的事吧。但不知为何,郁理听他这么说有点不爽,脸上却还得虚伪的道谢,忽然好想回本丸,三次元的应酬好烦啊。
“我无意打听星宫小姐是如何摆脱这种困境的。不过,却对您本人制作的可以吸引那些生物的料理非常感兴趣。”拐弯来拐弯去,终于说到重点,“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从您这里购买到那种料理,当然,价格好说。”
早些年可以吸引到妖怪的料理,到现在似乎吸引到的不只是妖怪的料理,这种东西如果非必要,郁理是一次都不想制作的。但现在自己正在买人家手里的房子,一口回绝并不好,于是只得婉转一些。
“说实话,我对制作那样的料理并不感兴趣,的场先生应该也清楚我早些年的经历,好不容易机缘巧合下我才重新翻盘,并不想冒险……”
“如果我的场一门愿意提供场地给星宫小姐练习呢?”听出郁理的推脱之意,的场静司直接打断她。
什么意思?郁理呼吸一轻。
“由我们来保证您制作料理时的安全,您可以放心地试着完全掌控这份力量。作为交换,以后我们需要您的料理时,希望您能及时拿出来,如何?”
黑发玄服的年轻男子微微凑近,那只狭长的左眸微微眯着紧紧盯着郁理的脸,郁理下意识地绷紧脊背微微后仰,不知说是不知所措还是警惕地看着他。
她从这个男人的眼睛里,看到了野心!
158.烧身的刀
的场静司,郁理从总帅那边听说过,这个人年纪轻轻却已经是一位世家之主,所统领的家族可以说是除妖人一脉的门首。作为的场的家主他自然也是众多除妖人的首领。说出来的话,绝对是有份量的。
为什么她做的料理会吸引到彼岸的生物?这个疑问如果得不到解答大概会成为郁理心中永远的结。
她渴望得到答案,如果能和的场一门合作,完美地掌控这份力量,或许能得到什么线索。
但是,就和之前买东西需要讲究眼缘一样,她不喜欢的场静司现在的眼神,她不是擅长与人做交易的人,却也清楚一个道理,和有这种眼神的人合作除非自身具备相同的实力,否则还是轻易不要招惹为妙。
郁理有过一瞬间的心动,但很快就摇头拒绝了。
“合作就算了吧,我对妖怪这种生物,如果可以,还是敬而远之的。我不像的场先生,在这方面是专业人士懂得去如何分辨它们,但我有料理人的坚守,我的料理是给食客带来美味体验而不是作他用的,就算是妖怪也是如此。”
妖怪,除妖人,能吸引妖怪的料理……她又不傻,的场若是得到这份利器,用膝盖想也知道不可能会做什么好事。
直接拿职业操守说事,郁理表明了不愿意在此事上纠缠。
“令人敬佩的操守。”就算被拒绝,对方的脸色也没有产生太多变化,只是微微惋惜叹气,“星宫小姐饱受妖怪折磨七年,难道一点怨言都没有么?”毁她梦想,甚至危及性命,怎么想都已经算是大仇了吧。
这个问题让郁理一愣,好像前几天她同样问过别人类似的问题。
“有,最初的时候恨不得那些可怕的东西全都消失才好。”她点头,“但有人告诉我,与其一直盯着这些去怨恨,不如把目光放在更美好的地方。妖怪有可恶的一面,但也有可爱的一面,就和人类一样有好有坏,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做法到底是不可取的。”
就在这时,经理人似乎已经和房主谈好了价格,两人都朝他们这边走来。郁理忽然松了口气。
“多少钱?”她起身问道。
“他要价四千万日元,最终成交价三千五百万。”睿山回得简明扼要。
早上个世纪东瀛在经历过房
产泡沫经济后,一代代下来本国的年轻人就没有什么买房的习惯了,大多都爱租房度日。因此除了那些大城市和商业区,房价其实并不是非常高。这里连房带地要价都没有六本木一层公寓一半高,经理人还能再砍一刀,差距可想而知。
懒得再纠缠的郁理正想一口应下,那边的场静司却先一步开口:“三千万吧。”说着,他转头看向郁理,“就当是我的场一门恭喜星宫小姐晋升料理大师的贺礼了。”
这可真是不会轻易放弃啊,情感上郁理很想一口回绝,不想要你这份礼不想跟你搞好关系。但理智还是强迫自己露出笑脸:“这怎么好意思,的场先生你太客气了。”
“哪里。如今的时代除妖人一脉逐渐没落,如果再不想办法与各界人士接触交好,那情况可就更糟了。”面对郁理,的场静司没说太多客套话,“我相信星宫小姐是懂我的意思的,多一份人脉多一条路,说不定哪一天就要仰仗大师你了。”
郁理忽然沉默,因为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而吃了多少苦,这种事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作为少数人的悲哀,作为不被相信的那一撮人的悲哀……
她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这个男人会有那样的眼神了。一个人扛着整个家族,甚至是整个除妖人一脉的兴衰,不抓紧身边能抓紧的一切前进,恐怕连喘气都困难吧。
“我明白了。”郁理点点头,收下了对方的示好,“谢谢你的贺礼,的场先生。”却没有承诺他任何事。
虽然理解了他的处境,但并不能认同他的做法,这大概是因为她没有做家主也没有背负这么大压力的关系吧。
之后剩下的交钱过户的手续就更简单了,有熟知流程的经理人帮忙,很快就搞定了一切。
就这么忙忙碌碌,一整天的功夫就没了,独自一人回家,坐在沙发上,郁理看着茶几上放着的各种证件,发现内心并没有太多喜悦。
不过,如果没有遇见夏目堂弟,说不定她和的场静司这桩生意就成了。但是,没有如果呢……
要是那位堂弟遇到的场静司,大概会比她还要讨厌他吧。
“唉……”仰倒在沙发上,郁理呈现出葛优瘫状,手背遮向了眼睛,“所以说三次元就是麻烦,一走出门就容易遇到破事。”
果然还是去打个游戏放松一下比较好。
“唔……玩什么好呢,《ALO》?《GGO》?还是美食社区找谁食戟一下……还是不要了,跟那些老怪物对决料理太耗神。”
坐在床头,郁理翻出了几个大型连线游戏正犹豫不决,由于晚上都用金手指游戏代替睡眠了,空下来的白天除了干正事外,有闲暇了郁理也是把几个常玩的游戏都翻了牌子,不说在遇到金手指前这些游戏都是她的爱好,里面的每一个高级账号都是她曾经的心血结晶来着。特别是ALO里的账号角色,一登陆进去都是要被别的玩家哭着喊着求抱大腿的存在,简直就是每个死宅的绝对荣耀。
要不要去玩一把?进去日常飞一飞也能放松心情。
“算了,还是去抽SSR吧。”
正当她准备点开APP的时候,手机里跳出了一条邮件提示,是中二群那边发过来的。
嗯?难道说小鸟游他们又上传了什么新的神话书籍PDF吗?
如果说谁想要找一些偏门的东西,她加入的这个群公共盘里是真的有不少,什么克苏鲁,凯尔特,美索不达米亚,希腊,印度各类神话,神灵,精灵,恶魔,妖怪,恶鬼之类的传说,包括各种圣经,佛经,道经,荷马史诗,宇宙起源录,东方的符篆大全,西方的魔法咒语……反正乱七八糟的,只要是能丰富自身二次元知识的东西全都有。
郁理随手点开,看看是不是又有啥新知识GET,省得跟不上群里那些年轻人的思维,结果却发现里面放着的是一份兼职录取通知。
“小鸟游六花……德川美术馆……刀剑展台区域维护……”捡了重点念了念,郁理有些懵的眨了眨眼,半晌后惊叫出来,“诶!?”
这个现役中二病去打工了!?
中二群里面这时候也炸了起来。:Master!你居然成功通过了异界之馆的检测,完美潜入进去了!:简直不敢相信,学校的社会实践你居然选择了去美术馆,对方居然还同意了你的兼职申请!:异界之馆啊,这个世界可是有很多处的,我以前只试过动用金钱才能在那里游历,没想到你竟然用了这种方法潜入进去。邪王真眼哦,真是让我刮目相
看啊!:六花!你这是不小心点成群发邮件了吗?:不!我是故意的,让你们所有人都知道我成功潜入异界之馆的消息的!:……果然还是误发了啊。
看到这里郁理算是全明白了,合着是小鸟游他们学校那边搞社会实践,这位「邪王真眼」大概经历了相当一段时间的挣扎,终于找到了一份一周性质的兼职。这会儿估计是想发给她男朋友看让他高兴一下的,结果不小心群发了,啧啧。
忍不住地,她也发了消息。:厉害厉害,竟然在异界之馆以异人的身份临时潜入进内部了啊。而且还是存放了曾经掀起过无数腥风血雨的刀剑封印之地。连我忍不住心动,想一同前往了。:诶?星宫桑也想过来?:千面你也想过来?可以哦,异界之馆的潜入名额还没满,如果你想来,还是有机会的!
原本只是开玩笑,没想到这妹子竟然这么回答,郁理一愣,忽然有些心动,去那边可以看到很多刀来着,她记得后藤,物吉还有鲶尾都在那里,去看看也好。变成工作人员,说不定还有机会摸两把,可以的可以的。:真的?:(贴出一个网址)就是这个,你填申请,回复很快的。:六花!星宫桑,你是认真的吗?:哦哦,那真是谢谢了,我去试试。当然是认真的啊勇太,我最近心情不太好,正想找个地方散散心呢。:……你们把兼职当成什么了。:有点为德川美术馆感到担心了。:咿哈哈!很有趣的样子啊!可惜我的试炼之地已经选好无法更改,不然真想跟着一起啊。:Master,我也想去了,呜呜,早知道就不那么早申请试炼的。:上面两个别捣乱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如果你能成功潜入,我也能多个同伴,试炼会更加轻松。
在美术馆的官网填完了兼职申请,郁理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本着散心的原则她对此是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的,能去很好,不能去也罢。去过八原之后,她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对妖怪之类的生物避之若浼了。就算是古物比较多的博物馆美术馆之流,也不会
过于避讳。
没料到第二天就收到通过的消息,让她隔天就去上工。
好快!
德川美术馆,位于东瀛名古屋。从名字就能看出来,这座展馆跟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德川家脱不了关系,末代将军家德川家中保存了大量的名刀,而其中有许多都藏在这座展馆里。事实上,它在刀剑藏品的数量上也是排东瀛第一的。
“感觉有点不真实……”穿着美术馆发下来的工作服,郁理站在展区内有点恍惚,“我这种人居然也上班了。”高中毕业后就没怎么体验数着时间赶点的日子了。
“这只是伪装而已。”同样穿着工作服的小鸟游六花站在她旁边,一脸严肃,“既然是试练,该做好的就得做好,没有邪王真眼做不到的事。”
“喂!那边的两个,别闲聊了!赶紧干活!”不远处,刀剑展区的负责人已经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是!”x2
扫地的扫地,擦展柜的擦展柜。像这种只呆一周实践性质的兼职,美术馆是不会让这类员工做什么日常导览、维护美术品的工作的,最多就是打打杂。然后在参观者多的时候维护一下秩序,偶尔完成一下上面交待的小工作就行了。这类工作钱少但胜在清闲,并且能在客人少的时候免费参观美术馆增长一下见识,是非常适合学生的兼职。
就像今天,因为不是周末,又是早上。所以做完日常清洁后基本上就没郁理她们什么事了。于是两人就在自己负责的展区里四处逛了起来。
美术馆里展出的不只是刀剑的刀条,还有很多各色刀具刀装,有些华丽得就跟艺术品一样,郁理在看完了物吉他们的刀身之后就一直找刀拵看,算是吸收经验,以后再收纳新的刀剑给它们换刀拵肚子里能搜刮点出来。
“星宫,你看,这把刀叫山姥切耶。”小鸟游拉了拉她的袖子,指着不远处一个展柜上的刀条有些新奇,“据说是斩杀过山姥的刀,原来如此,这是一把灵刀呢!”
“啊,那把刀……”
展览在柜台里的那把刀,全名叫山姥切长义。没错,就是本丸里山姥切国广一直耿耿于怀的正品。是长船派刀匠长义的作品,名字由来于在信州户隐山中斩了山姥。但实际上斩了山姥的故事在原型和仿制品的两边都有,无法判断是哪边先有的这个名字。
郁理干脆在旁边给小鸟游科普了山姥切的知识,听得小姑娘讶异连连:“没想到还有真假山姥切这样的故事。”
“不是哦,这两振刀都是真品,山姥切国广虽然是山姥切长义的仿品,却并非赝品,两者的意义不同,这一点可不能搞混了。”郁理表情严肃地纠正。
“小姑娘懂得很多嘛,一般人并不在意仿品和赝品的区别的。”这时一道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郁理和六花同时看去,就见一位大概六十岁左右的西服老人一脸笑眯眯的看着她们。
“馆长好!”两人正疑惑这位是谁时,在附近的负责人已经率先出声行礼。
原来是馆长,身为临时工的郁理两人也跟着问好。
老馆长笑着摆手,然后直接指了指郁理:“这位小姐可以跟我来一下吗?”
她和六花疑惑地对视了一眼,然后拍拍小姑娘的肩:“你自己先逛着,我过去一趟。”
展厅很大,随便找个空地就只有两人在那里单独站着了。
“馆长好,请问是有什么事要帮忙吗?”
“不敢当不敢当,没想到星宫大师竟然会对敝馆这么感兴趣,竟然还申请了这样一份兼职,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可真是吓了一跳呢。”馆长连忙道。
原来是暴露身份了,想想人家的世家身份,郁理顿时懂了。
“一时心血来潮而已。我最近对刀剑文化很感兴趣,听说贵馆刀剑展区这边招人就试着申请了,可是长了不少见识啊。”
“原来如此。”老馆长闻言笑了,“其实以您的身份根本不用如此麻烦的,直接来电告知我们就好。”
料理大师的身份,跟国宝没什么差别了,还和展馆里那些除了展览就没有他用的国宝不一样,是可以带来惊人利益的重器。利益才是驱使人与人互相走动的根本源头,与一位料理大师交好,对德川世家来说绝对百处无一害。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顺理成章了,郁理在馆里要做什么几乎是一路开绿灯过去的,只要不是她偷抢砸,美术馆里的东西基本上她都能观看触碰,连带六花也跟着沾了光,摸鱼不少都没被说。虽然人家给了方便,郁理也没厚脸皮真的去到处摸摸碰碰,只是把本丸里有的那几把取出来,提出想给这三把做个保养工作。
一开始老馆长还有点担心这姑娘会不会伤到手,随后想到厨师也用刀肯定也没少给厨刀做养护就同意了,结果意外地发现她保养刀剑的动作不但标准还很熟练,不禁赞许地点点头,这位大师说她喜欢刀剑,真的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啊。
“星宫大师,一会儿我们的鉴定师会去盘点鉴定馆库中未设外展的刀剑,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去看看?”一直到闭馆时间,呆在馆内一整天的老馆长笑眯眯地问了一句。
因为身份暴露而顺利达成目标的郁理,原本要告辞的话一下子咽了回去:“可以吗?方便吗?”
当然是方便的,甚至就是特意给你准备的。
这话老馆长是不会说出来的,确认了这一位的身份,他的身上可是带着家族的任务来的。
郁理倒是没想太多,还以为是刚好就这么凑巧赶上了人家的盘库日。可以见到展览外的刀剑这种窃喜感还是让她蛮兴奋的,十分高兴地跟着馆里的工作人员一起去了藏品仓库。
“这是红叶狩之太刀,是初代熊本藩主,战国大名加藤清正出兵朝鲜之时所佩带之刀,刃长约一米,是至今未展出过的藏刀。”
“这是鞍切景秀,奥州战国大名独眼龙伊达政宗之爱刀……”
老馆长介绍了很多郁理有的听过没见过,有的连听都没听过的名刀名剑,郁理表示涨了很多知识,另一边鉴定师们也在忙碌,他们在给一些烧身刀做身份鉴定。
所谓烧身,就是指毁于大火的刀刃,这些刀不像一期鲶尾他们幸运,有哪位大名吩咐刀匠为他们再刃施展大复活术。所以就算被人们回收了,整个刀身早已经是漆黑一片不复昔日的锋利和辉煌。
“这么多的刀,可惜了……”郁理感叹着摇头。
“是啊,很多名刀珍品都毁于各种意外。”老馆长也是叹息着赞同,指向了其中一柄烧身道,“就像这一振,星宫大师你恐怕都猜不出,它曾是在信长秀吉伊达诸位大名手中都有流传过的名刀,伊达政宗为了它甚至不惜背上小偷骂名的烛台切光忠。那场大正12年的关东大地震毁了不知多少好东西啊……”
旁边的人已经石化了。
……
老馆长从家族那边收到的命令是,如果星宫郁理有看中哪振刀剑,只要方便可以直接转给她,是卖是送就看她挑中的刀是哪一振了。通过这一天的观察,他可以肯定这位料理大师是个爱刀之人,看到这么多刀在场。一旦他表露出仓库中所有刀可以任她带走一把的意思,绝对会收到很好的效果。
事实上他猜对了所有开头和过程,独独结尾出乎意料。
那些保养得当锋利逼人的刀剑她全都视而见,独独挑中了那把已经是烧身的烛台切光忠。老馆长不太懂眼下年轻人的眼光,但看到这姑娘抱着剑格时那亮晶晶的眼神和一脸感激的表情,觉得也没必要再多说什么。
套用别人常说那句话就是:你喜欢就好。
只是这样的烧身刀剑让他一会儿开口都觉得不太好意思。
郁理不是迟钝的人,特别是前两天刚拒绝了的场家的一桩交易,现在德川家又对她如此示好,必然是有所求。但她现在心情好,拿到了光忠她很开心,因此很主动地开口。
“感谢贵家族送我这样的礼物,我很喜欢。如果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请不用客气,尽管开口。”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老馆长也不扭捏,也直接说了。
“星宫大师应该听说过银川居酒屋吧?”
郁理点头,银川居酒屋,那是全国有名的和式高档酒楼啊。虽然没到百年老字号这么夸张,但品牌年岁绝对比她年纪大个几轮了。
“家族有意将这座酒楼扩建成全国连锁式的餐厅。”
郁理继续点头,品牌效应做得差不多了,就该做强做大继续挣钱,没毛病。
“因此,需要更吸引人的菜品。”
没错没错,一个地方一种口味,确实是需要革新。
“我们看中了您曾在美食社区做过的一道怀石清汁料理,希望能得到您的清汁配方。”
郁理点头的动作顿住了,忍不住眨了眨眼睛:“这可真是……吓到我了。”
清汁,并不是特指一道料理,其实是类似中华料理常用的高汤一类,没有它,东瀛很多高级料理根本无法制作,是非常关键的一样东西。僻如东瀛最高档的宴席怀石料理,就绝对缺不了它。在每个家族式的酒楼里,这类配方都是主厨们的不传之秘,一般是父传子,而且还是只传长子的重要之物。
可以说,如果你掌握了一份极品清汁的制作配方,用它在东瀛开一家高档酒楼,它能让你轻轻松松日进斗金,保证你上上下下几代人衣食富足。发家致富不愁吃穿还只是基本,如果经营得好一直传承下去,这些身家可以让你顺利跻身上流社会发展成一个大家族。
所谓一招鲜吃遍天,料理界很多名厨都是这样的例子,只要有一样拿手绝活在,他们的地位就算稳固了。这些料理人尚且如此,那就更别提站在金字塔顶端的这些大师了。
这也是郁理今天能受到这般待遇的主要原因,料理大师,从来都不只是说说而已,他们手中掌握的每一种独门菜谱,饮料,酱料,调味料,汤底配方是连世家财阀都觊觎的好东西!
159.和平的本丸
涉及到商业方面的事,郁理直接打电话给了经理人。她承德川家这份赠刀之情,愿意将配方卖给对方,但买卖方面如何那就在商言商了。
德川家看中的那套清汁配方是郁理的独门汤底。但要说到是她心爱秘珍还没到这种程度,同级别的清汁配方她其实不止这一个,这振「烛台切光忠」用来刷好感撬开她这个料理大师的口,让她愿意拿出配方交易是绝对不成问题的。
才帮郁理买了房子的经理人没料到才过去三天,这货竟然自己拉了一桩生意,对方竟然还是东瀛人耳熟能详的德川家。不过管他是战国大名后人还是天皇公主呢,生意做到他这边,该给的钱一円都别想少。
“具体情况我知道了,不过我对料理界的行情也不算太了解,这事我得问问我弟弟。”电话那头的经理人听完来龙去脉冷静道。
“啊?还要问你弟?”经理人的弟弟睿山枝津也郁理早些日子也见过,是远月学园的第九席,听堂岛学长说过这货靠当商务顾问给餐饮企事业出谋划策就自己挣了很多钱,在业界非常有名气。同时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是郁理不爱打交道的类型。
“那是当然的,因为你这个清汁配方的主人自己都不清楚配方的具体价值,我当然只能去找能专业评估又信得过的人来。”说到这里经理人又忍不住吐槽数落她,“以前就让你不要总闷在家里不跟人打交道,看看你现在,混到大师了却连自己的东西值多少钱都不清楚,这么蠢哪一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放心好了谁买我谁倒霉,我可是能轻易招来不幸的体质,应该没谁这么胆肥。”早就习惯被经理人数落的郁理很厚脸皮地回应,“测试清汁的价值是吧?你让你弟去美食社区,我回头把做的清汁和用它做的料理都发一份到你邮箱里,你们兄弟俩自己看着评测。价钱方面我就全权托付给你了,到时候我就负责一手交钱一手货就行。”
啊,当初跟这位经理人签合同真是太明智了,啥不耐烦的事通通扔给他就行。现在还买一送一搭了一个精通料理界商务买卖的弟弟,真是划算。
郁理正想挂电话,那头连忙道:“喂,重点还没问呢。那配方你是想他们买断还是分成?如果这个配方对他们很重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把它变成银川居酒屋的一部分股份。”
“呃,哪个好?”习惯了一锤子买卖的郁理有些懵。
“想一下子得到一大笔钱就是买断,想细水长流有稳定收入源就是分成。不过我认为最好的,还是居酒屋的股份,成为那家高级酒楼的股东,以后每多开一家连锁酒店你每年的分红收入也会越来越多。”
“听起来都不错的样子。”听完只觉得都无所谓的郁理干脆一甩手,“老板你看着办吧,我无条件相信你,你选哪个就哪个。”
如果是旁人,经理人听到这话可能还感动一下。但对象是郁理的话,他只能脸上浮出十字青筋克制住想龇牙的冲动,你这货已经懒得连脑子都不愿意动两下了吗?
明明接到了起码十几亿日元的大买卖,经理人忽然发现他一点也不开心。
郁理可不管对面那头的心情,挂了电话之后就把自己全权委托经理人的意向告知了打馆长,并且留下了经理人的联系方式,双方客套了两句后,她就打算告辞离开。
“星宫大师,除了这振烧身的烛台切。难道这么大的美术馆中就没有别的看中之物了吗?”老馆长忍不住问了一句,烧身刀,说实话,除了它曾经有过的历史价值以外就一无是处了,没有观赏价值,甚至连作为刀最基本的锋利都失去了,可以说除了展览馆以外基本上无处可去。这对之后的商业谈判其实有些不利的。因为当事人并没有达到他们想要的拿人手短的程度。
“当然是有的。”知道老馆长是什么意思的郁理展颜一笑,“如果贵家族愿意把之前我保养的那三振刀都给我,清汁的配方不但白送,让我再倒贴钱我也是愿意的。”
“呵呵,星宫大师说笑了。”老馆长当即拒绝,不说那三振刀是德川家一代代传承下来的,就是其中的后藤藤四郎早在几年前就被指定成国宝。虽说家传之物法律是允许买卖的,但这又哪是轻易就能出手的东西。而且,能不能卖也不是他说了算。
“哈哈,我就是说笑的。”郁理向老人摆摆手,“今天谢谢您带我参观贵馆了,真的是让我受益匪浅。有机会一定会再来拜访的。”
“敝馆随时欢迎您的到来。”
拿到了烛台切,这次回家,郁理可谓心情极好。出门让人心情不快,出门又让人心情愉快,端看会遇到什么了。
房子买到手了,正联系装修,那么大房子,郁理曾经一直肖想的专业又豪华的厨房终于有着落了,再把别的地方一些细节修修改改,其实花不了半个月的功夫就能完事,再把家具什么的买一买弄一弄,正好年前能搬进去住。
现在小光的本体也到手了,看着被搁在茶几上的剑格,将它打开,看到里面光秃秃的漆黑刀条,郁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
“烧身啊……”下意识地想触碰刀身,却又怕会碰伤它一般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来,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郁理又将剑格的盒子重新盖上,这么不帅气的样子,想来光忠也不愿意她总是一直看。
《享保名物帐》中有记载烛台切的逸话,当初伊达政宗从丰臣秀吉的手里拿到烛台切时,那振刀是「朱丝柄」「银拵」的模样,和她在本丸里见到的纯黑刀拵不一样。但可以知道还是刀时的烛台切本身是相当华丽的。
“明天请本阿弥的老先生再做一件刀拵好了。”躺在床上戴上游戏机入睡的时候,郁理喃喃自语,“要朱丝柄,银色鞘……”
本丸。
过了三伏,天气依旧炎热,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大暑结束之后,气温也没有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
“时间过得真快,再有半个月又要到九月了。”走在檐廊上,御手杵抬手遮了一下眼前的阳光,此时正值傍晚,温度没有正午那么炎热,很多刀都选这个时间出来溜溜。
“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快活的日子总是过得比较快吧。”他的旁边日本号掏出藏在裤兜里的小酒瓶美滋滋地喝了一口,很快就露出陶醉的表情,“唉呀,不愧是主人亲自出手酿的黄酒,口感真是太棒了!”
御手杵无言地看他:“你……又去厨房偷酒喝了吗?居然还偷的黄酒……”
“是啊,不行吗?次郎也有份哦。”作为酒鬼的枪叔没有一点做坏事的自觉。
“那是主人用来做料理特地酿的调味酒吧!?你们连它都不放过吗?”御手杵再也克制不住吐槽的欲望,“就不怕被主人和烛台切他们骂死?”
“啊……那个啊……等他们发现时再说吧。”反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日本号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一副滚刀肉姿态,“谁让烛台切还有歌仙那些家伙,都把主人酿的好酒全藏了起来。”
“这就是你们连调味用的黄酒都不放过的原因吗!?”
檐廊外,拎着两个水桶正好路过的石切丸听到这两刃的对话,不禁摇了摇头,迈着慢吞吞的步子继续向前。他的目的地,是又在举办玩水活动的那片空地。
自从第一次办过这种活动大受欢迎之后,本丸就定下调子,一个月办两次让大家在炎夏里耍个够,今天又到了活动日,可谓参加者众。
远远的,还没走近,就能看到大大小小的刀剑男士互相嬉闹着玩水,尖叫声不绝于耳。其中穿着深色T恤和七分裤的审神者也混在里面玩得很是开心。
“短刀军团听令!”只听见那清脆的女声突然高喊。
“有!”各色童音齐齐应和。
“集火那只鹤!”她伸手一指,目标明确。
“是!”
一呼百应的场面可谓壮观,特别是在本丸里数量占绝对优势的短刀们人手一只水枪全都集中攻击某振白色太刀时,那画面更精彩,任他左躲右闪,在侦查和机动都逆天的极短眼皮底下也是瞬间变成了落汤鸡。
不,该叫落汤鹤?或许是落汤刀?
石切丸在思考哪个称呼更合适时,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无形中也被带得有些胡闹,不由露出无奈的笑,打断这份思绪,他走到战场边缘,将水桶放在了搁置饮料水果的桌子旁边。
“大家,用井水冰镇过的荷兰黄瓜,有没有要来吃的?”
放声喊了一下,顿时全场休战,石切丸面前很快围了一圈刀过来抢瓜吃。刚从地里摘下的鲜嫩小瓜,本身就甜脆多汁,再用冰凉的井水镇过之后,更是运动劳作之后不可多得的美味小食,解渴又解馋,一经推出大受欢迎。石切丸看他们抢得厉害,正想说给主人留一份,那边一直站在桌子旁的长谷部早就率先动手拿走一份递给了最后才过来的郁理。
“主上,给。”时刻主命第一的长谷部是绝对不会在有好吃的时候把审神者给忘了的。
“谢谢你,长谷部。”郁理也不客气地接过,短短胖胖的小黄瓜吃起来爽脆可口,纯天然绿色无污染味道就是好。
她吃完之后还有长谷部给送上的毛巾擦嘴擦手,可把早就全身湿透的沙滩套装鹤给羡慕坏了。
“怎么就没人给我递毛巾呢,我明明这么惨。”
长谷部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倒是郁理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两眼,笑嘻嘻地跟他开玩笑:“因为你没我可爱啊。”
“这说法可真吓到我了。”鹤丸一点也不客气地伸手拿走郁理的毛巾,换了没用过的一面折了两下给自己擦了一下脸上的滴水,“明明是在长谷部眼里,全本丸都不会有比主公你更可爱的了。”这是调侃他满脑子主命呢。
“切。”郁理啐了他一口,嗔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实在是没法反驳。
那边长谷部已经给她搬好椅子,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坐着歇一会儿了,社畜姿态看得鹤丸一阵摇头,算了,他还是继续当个吃瓜鹤吧。
“主人主人!”郁理坐上椅子没多久,爱染国俊就扑了过来,“说到夏天最有趣的活动,难道不是祭典吗?夏日祭,花火大会!我们什么时候举办啊?再不办夏天就要过去了!”
“对对!苹果糖!捞金鱼!看烟花!全都要!”今剑在后面起哄。
“还有萤火虫!”旁边又钻来一个脑袋,是萤丸,“我们晚上一起去田里捉萤火虫吧!收集在玻璃罐里很漂亮的!”
郁理被他们说得一愣一愣,总是宅啊宅的,她好像都把这些有趣的户外活动全给忘了。
当下抬手一挥:“都有都有!一会儿我就去买烟火还有庙会要用的东西,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去捉萤火虫!”夏日祭庙会什么的,电脑里的商城应该也有皮肤卖才对,“一个个来,我们把能玩的都玩个遍!”
“噢!!”顿时,又收获了大片的欢呼。
“呀咧呀咧,呆在这座本丸,每天都有开心的事啊。”不知何时也过来的日本号轻呷了一口小酒,笑着远远看着那一片。
“总是这么宠着真的好吗?”御手杵靠着廊柱也是摇头,语气虽是无奈脸上却是笑的,“我们家这座本丸论起短刀的得宠度大概能排得上前几号吧?”
“也没什么不好吧?”枪叔一脸不在意,“有这些小家伙在前面吸引注意力,我的日子也能过得更顺遂。”偷酒喝什么的能被少找几次麻烦。
“那真是遗憾,你今天恐怕不会过得顺遂了。”一道礼貌却暗藏戾气的男声在这时插了进来,是额头顶着十字青筋还保持着笑脸的歌仙兼定站在那里,他的身上还套着主妇们常用全身围裙,手上的本体却已经半出鞘,“我说今天才装满的黄酒怎么又空了,果然又是你!”
“不,歌仙,有话好说,大家都是同僚,你别……”日本号企图以言语平息这一位的怒火,然而迎来的是一道雪亮的刀光。
“没什么好说的!这是第几次了日本号!今天一定要让你这家伙长长记性!!”
常把风雅挂嘴边的二代兼定丢下了文雅的外皮,露出了残暴的一面。于是本丸里就出现了主夫装扮的歌仙举着本体四处追杀偷酒贼的场面,目睹这一幕的刀在反应过来后纷纷淡定摇头。
今天的本丸,也很和平啊!
160.她想出阵
这个世界,是地狱。
江雪一直是如此认为的。他是刀,人类创造出来的杀人工具,排除异己的战争利器。
但他的前主板部冈江雪却不是热衷厮杀与争斗的人,相反那个人更注重和睦,反对战争,是个不折不扣的和平主义者。受这位主人的影响,明明身为刀剑,江雪却无法坦然面对战争。与其说是不愿意直面血腥和死亡,倒不如说是不愿意见到战争过后的悲伤与萧瑟。
世界是地狱,因为人们永远都学不会和平相处,永远都会起争执。所以战争永远不会消失,悲伤同样留存于大地。
每一天每一天,只要想到自己存在于世的意义,想到自己拥有这副姿态的理由,江雪永远都高兴不起来。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
明明从出生开始一直到死亡,人类自身就已经背负了这么多苦痛,为什么他们却还如此热衷增加更多的悲伤,江雪不懂他们。
“这个世界,是地狱。”
直到他无意中又听到了这一句,而开口的,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现任主人。那个总是笑着,包括他这把不肯出阵的刀在内,无论对谁都很包容的温柔女子。
能说出这句话的,都是经历了痛苦背负着悲伤的人。虽然从未明说什么但江雪知道她的人生并不像这座本丸一样祥和安乐。真正让他惊讶,是她说话时脸上是坦然微笑的表情。
“但即便如此,不向前进,不朝前走,也会活不下去呢。”
时间不会为人类停留,纵使有太多的悲伤。纵使行走在地狱,只要还想活着,世事总会逼着人类继续前进。
或许正因为如此,她才想把这座本丸打造得如同桃源乡一般吧。因为身在地狱,因为经历过苦痛,所以更愿意善待一切,希望这一隅小小的世界能总是满载笑容。
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和总是一脸愁苦的自己比起来,这个总是笑着能带给别人温暖的主人要耀眼太多。
“江雪啊,你也多笑笑嘛,小夜现在都比你开朗了,你这个做大哥的要有点表率作用啊!”
有时候也会听到她半带调侃的劝,偏偏这种时候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是刀,在任性不去上战场后,除了在本丸里为她多做点事帮帮忙外,连言语都不擅长,更别提聊天解闷……或者该说很多时候还要她反过来为他开解。
也或许是因为他安静不多话的性格,有时她也愿意来找他倾诉一些事。但也仅仅只是倾诉,这位主人似乎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在除非必要和实在解决不了的情况下,遇到事了只会自己想办法处理。
“江雪我跟你说哦,和泉守说我的剑道等级离免许阶很近了,说不定很快就能突破耶!天然理心流六个等级,我快混到第四等觉得自己也是挺厉害的,等我正式升级,就能去战场混了,想想就激动呢!”
一直沉默着做着马当番工作的江雪手脚一下子顿住,一向冷淡忧郁的脸出现了少有的愕然。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看到冰蓝色的僧刀不解的表情,郁理有些好笑,“我以为我学剑的目的本丸里都猜到了呢,原来还是有不知道的嘛。”
所以她咬牙吃了这么多苦坚持到现在?就是为了得到上战场的能力?
“你不用去……也是可以的。”审神者的工作并没有一定强制要求前往战场,论起专业还是刀剑男士才是真正的主力。
“但是,一直在旁边观看,像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样。最后每次只能在事后为他们治疗手入,这种感觉其实很无力啊。”抬手摸了摸正好就在面前的马头,郁理笑着回道。
你不是无关紧要的人,正因为知道你在本丸里等着他们。所以出阵的刀剑才会这么努力一次次从战场上拼命挣扎着回来。江雪想要这么说,却发现从来不出阵的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讲这种话,他没有这个立场也代表不了他们。
“战场……很危险,他们……不会同意的。”最后,他只能这么说。
对此,她只是向他笑笑什么都没讲。这个反应让江雪心头一沉,他知道她的这个决定已经无可更改。
“要去战场,除了会打架,学会骑马也很重要呢。”顺了顺马脖子上的鬃毛,郁理非常机智地躲过这货转头伸舌头想要舔她脸的动作,“嘛,等我学会这些还得花上一段时间,想要出阵估计得是秋天了。”
“……”江雪沉默,并没有接过话茬。
知道他是不赞成态度的郁理也不多说什么,退后几步离马远点后随口转移了话题:“对了,我记得这次马当番安排的是你和髭切吧,这里怎么就你一个,迷糊切他人呢?”而且马厩里的马好像还少了一匹。
“遛马去了……”江雪诚实地回答了一句。
马当番的工作并不只是给马洗洗刷刷,清理马厩,喂马饲料这些活计,有时也要带它们出去跑跑转转,就和人一样经常锻炼身体才能健康,也更能在战场上发挥良好。
一听髭切去跑马了,郁理也就见怪不怪了,迷糊切那货看着好像不太靠谱。但是让他干活无论是马当番还是畑当番还是不怎么打折扣的。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历代源氏总领才有资格用的刀啊,是个能文能武的大佬。
说曹操,曹操到,两人正说着话,地面轻微的震动和马蹄奔跑的声音让他们下意识地朝声源处看去。果然就见髭切骑着高头大马朝着马厩方向冲过来,浅金发色的附丧神平时看着文文弱弱,此时策马奔腾的姿态却是十分娴熟潇洒。
老年组的刀们大多穿得厚实,这只也不例外,郁理看着他大夏天的跟三日月一样还套着高领毛衣干活这条已经不值得她吐槽。果然最神奇的地方还是那件披肩外套,骑在马上狂奔都没掉下来,简直就是神技。
“江雪,我怀疑髭切在自己的肩膀上缝了万能贴。否则为什么这样了他的外套还没被风吹掉呢。”她跟旁边的刃说着自己的怀疑,表情严肃。
“……”马儿越跑越近,从轮廓上郁理已经认出,那是本丸里最受刀剑男士喜爱的明星马匹之一,小云雀,根据史书记载,这匹马曾是织田信长的座驾,性能是相当给力,马厩里诸多马匹中唯有望月才能在奔跑速度上与之争锋。
啧,怎么没见谁把鹿毛白毛青毛带出去遛。
心头正各种吐槽,那边骑着马的髭切也越来越近,本来两人都以为他会停下来,结果眼见都要到马厩了那货的速度也依然未减,并且还朝着郁理的方向直冲而去。
我去,这迷糊切又发哪门子疯!
郁理慌慌张张想躲,江雪已经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要将她往旁边避让。但速度哪是骑马快冲的髭切能比的,坐在马背上的青年架轻就熟地一拽马头,原本要撞上郁理的马儿灵巧地拐了个弯避让了开来。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忽然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带着腾空,视野刹那变幻,发出惊叫的时候已经晚了,人早就从地上变成了坐在马背上,耳边似乎听到了江雪少有的带着怒意的一声「髭切」但已经无暇顾忌,根本没有减缓速度的马和上下颠簸的强烈不安叠加在一起,让郁理本能地死死抱住旁边的人防止自己一不小心掉下去。
“你这是要干嘛!?”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眼前是不断倒退的风景,以侧坐姿势骑在马背上的郁理唯一能做的就是紧靠在髭切身上抱紧唯一的安全感。稍微缓解了情绪之后,她就仰头朝对方吼了。
相比起她用吼的,从容驭马的髭切说话还是往常一样不急不缓。如果不是郁理现在耳朵贴着他的胸膛都听不清他说什么,不过听清了更加觉得气打不出一处来:“我猜你之后一定会想学骑马,先带你适应一下。”
神他喵先适应一下!有你这么搞突然袭击的吗?
而且她计划学骑马,就算要适应也是优先选白毛它们,而不是一上来就是小云雀啊!
“来,抬头看。”他又说话了,“这可是名将宝马,既然都已经坐上来了,只顾着慌张不去享受它的速度可就浪费了。”
连郁理自己都有些惊诧自己的适应力,经过短暂的惊慌恐惧之后,完全缓过来的她再看周围的风景又不一样了,大风拂开她的刘海,两边的事物不断急速倒退。如果没有上下颠簸的不适还真有点开敞篷车的错觉,而敞篷车可没有这么机动的灵活性,能跃过土坑避过枝蔓,灵巧地绕着她就熟悉万分的本丸跑了两圈。
但到底是第一次骑马,神经紧绷之下还是被人带着骑了快马转了这么久。以至于再回到马厩时,郁理从马背落地的一瞬间只觉得腿一软就要一头栽倒,一双手眼疾手快地横在了肩头阻挡了她倒栽葱的趋势,是早就等在一旁的江雪。
“谢,谢谢啊。”伸手抓着他的胳膊,郁理试图自己站稳,奈何力有不逮。
看到她原本红润的脸色此时白了一层,江雪本就带着不悦的脸此时更阴郁一层,只是这把僧刀并不擅长与人争执,只是不满地看向对面的髭切:“你太乱来了。”
“是吗?”源氏的刀微微耸肩,不以为意,“我只是用我的方法帮助主公而已,而且说到乱来,这座本丸有谁比你更乱来的吗?”
江雪身体一僵,他作为刀,却至今拒绝出战,行使自己的本分,确实是没有谁比他更乱来。
就在这时,他的袖子被人轻轻扯了扯,是面色不好的郁理有些虚弱的吩咐:“我感觉有点走不动路,能麻烦你送我回二楼休息么?”
一瞬间,胸膛里忽然传来了难以言喻的锥痛与无力。江雪意识到,这是心痛。
和睦……从来就不存在的。只是他躲在这座桃源乡里,躲在这个人的庇护下,故意忽略了其它看到的假象而已。就像现在这样,他所求的平和宁静,是这个人一次次周旋的结果。
“是。”最终,他低声应道,将人轻轻抱起,朝着玄关的方向走去。
一点也不重的份量,可就是这么轻巧的一个人背负起整座本丸的运转,与她相比,自己……
“别在意迷糊切的话,本丸里明明最爱乱来的人是我,他是给我面子才把锅甩给你的。”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盘,喝了江雪给倒的茶压完惊,满血复活的郁理是这么劝的,“那老刀,自己做事不着调还乱攀别人,真是不像话。”
江雪端坐在一边,听她这么说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你……一定要出阵吗?”
“唔,肯定要啊。”捧着茶杯又喝了一口,郁理回道,“不然我这么辛苦不是白费?我也是有一颗自强的心的!”别小看死宅对升级的动力啊!
“自强么……”其实不只吧,江雪垂下眼睑。
“是呀,作为主人我也是要面子的啊,他们上战场我这个废材只能呆在家里。一开始我怕死还觉得这样很不错,后来就越来越不甘心了。”郁理拖腮感叹,肩头微垮,“明明我是主人啊,这么危险的事怎么能只在旁边看着……”
是这样么?
手掌微微附在胸口,冰蓝色的附丧神一直低垂的眼睑复而又轻轻抬起,正好迎来了对面的人灿烂的笑。
“到时候江雪也要像对宗三和小夜那样,记得给我诵经祈祷啊。”
命由己造,相由心生,心不动,世间万物皆是化相,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但是现在,心在动。
瞳孔里映着那张笑脸,江雪缓缓开口。
“那么,我也出阵吧。”
他做不到了,在这个人出阵的时候只呆在这座桃源乡里仅仅只是祈祷,在这个人即将面对那些血腥和厮杀的时候理所当然地享受她的庇护。
“就像你想保护他们一样,我也想保护你。”
刀,是用于厮杀的利器,但同时,也能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战争无法停止,人间的地狱也不会结束。但是至少,请让他跟随在她身边,成为守护她的屏障,守护这座因她而生的桃源乡。
看着那张露出愕然表情的面孔,冰蓝色的僧刀微微牵动嘴角,展露出一记浅浅的笑。
他找到自己应该要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