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二——
一——
第四声哨向,她迅速反应,迈开双腿就跑了出去。
这一次,身体的反应比上午更剧烈。
才跑了不到一半的距离,傅弦音就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她咬着牙,加快摆臂的频率和步幅,跑过田恬的瞬间就腿一软,躺在了地上。
田恬掐着表给她报时间:“15秒3,比上午慢了一秒多,这还是在你休息了一天的情况。”
傅弦音只觉得自己嗓子眼里有一头牛在喘,她是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躺在地上胡乱地点了两下头。
风声呼啸而过,万物吵闹中,田恬的声音虚虚实实,听不大清楚。
她闭着眼睛,胸膛起伏剧烈。
忽然,一道格外清晰的叹息声在她耳边传来。
傅弦音以为是田恬怕她猝死了要上来给她做心肺复苏,忙用胳膊撑起身子,坐起来的瞬间却和面前的人四目相对。
不是田恬。
是顾临钊。
他就这么坐在她对面,微微弯着腰,目光直直看着她,眼里神色有些复杂。
可是夜太黑了,真的太黑了。
傅弦音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晚风吹乱了顾临钊的额发,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
傅弦音觉得世界好像静止了一秒。
风也停了,声也静了。
万物的存在感都逐渐消失,仿佛整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人存在一般。
像是世界末日。
又似世界伊始。
傅弦音忽然觉得,如果猝死在这一刻,好像也不错。
无论是世界末日还是世界伊始,无论是万物复苏还是生机尽灭。
这样的时刻,结束她糟糕的生命,并为她的死亡奏响高歌。
是傅弦音能想到的,最美妙的事情。
可是世界从来不如她所愿。
这种运动强度只能让她累的想死,完全没办法让她猝死。
傅弦音缓慢地叹了口气。
对面的人慢慢站了起来,伸出了一只手。
傅弦音抓住那只手,任由那股力道将自己从地上拔起来。
似乎是有了上午的经验,傅弦音这次并没有被拉得一个踉跄。
她平稳地站在地上,只是脚步有些虚浮。
出乎意料的,顾临钊一句话都没说。
傅弦音也不知道自己在莫名其妙地犟些什么,明明心里那股烦躁早就消失了,可她就是憋着一股劲,不愿意先做低头的那一个人。
似乎也不能叫做先低头的那一个人。
因为她和顾临钊好像压根连矛盾都没发生,只是寻常的拌嘴,她生气的原因只是因为她自己脾气不好而已。
可是明明一句话就能回答的问题,顾临钊偏偏要和她兜圈子那么久。
两个小人在傅弦音脑子里打架,谁都不肯服输,谁都不肯先让一步。
傅弦音在原地站了一会。
对面的人既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脑子里的两个小人吵来吵去,傅弦音咬了咬腮帮的软肉,疼痛迫使她回神,她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子,最终迈步准备离开。
然而步子才刚迈出去,手腕就被人扯住。
一道略低的声音钻进她耳朵:
“傅弦音,你是在和我闹脾气吗?”
☆、第36章 闹
闹脾气?
顾临钊这话一出, 傅弦音脑子懵了一瞬间。
她怎么会和人闹脾气。
她怎么会是在和顾临钊,闹脾气呢?
这个形容词怎么会放在,他们两个身上呢?
傅弦音一瞬间觉得顾临钊疯了。
可他神色认真, 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在她冰冷的腕关节出晕开阵阵温度。
傅弦音脑子里乱成一片。
闹脾气和发脾气不一样, 发脾气是冲人发发火, 是把怒气和怨气发泄出来,是不用顾忌后果, 不用有任何期待和担忧的。
而闹脾气则更像是,我明知道你在乎我, 所以我要和你闹一闹, 因为我吃准了你不会对我不管不顾。
她不是傻子。
闹脾气这种行为,傅弦音数不清有多少年没做过了。
陈慧梅和傅东远没给过她这种机会, 傅弦音小小年纪就知道, 闹脾气这种事情在她身上永远都发生不了。
因为没有人能够包容她的脾气, 傅弦音也没有可以闹一闹的对象。
她会发火,会发脾气, 会和吴嘉程打架。
但这些都不是闹脾气。
在顾临钊脱口而出闹脾气三个字的瞬间, 傅弦音下意识想反驳。
可话在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因为哪怕她再排斥,哪怕她再怎么说服自己,她都不得不承认。
自己这通脾气发的,确实是有了那么点闹一闹的意思在。
这个认知让傅弦音有点惊慌。
顾临钊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少年视线清朗如月光, 傅弦音却觉得脸颊被灼得滚烫。
手腕被他圈住, 脚下也似灌了铅, 她说不得, 动不得, 就这么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祈求时间飞速流逝,不要停留在这一刻。
多荒谬啊。
明明刚才她还想着时间永远驻足。
现在却又想让时间快点远走。
只是这一次,上天好像眷顾了她这个从未被命运垂怜的可怜人。
顾临钊握着她手腕的手松开,胳膊骤然失了力,垂在身侧晃荡了两下。
“走一走吧。”
他说。
“你体力不好,100米单单冲刺的话,田恬说你没什么问题。但是你一次,甚至说一天,只能保持一次良好的状态去支持你跑100米。”
操场上,顾临钊脚步放得缓,傅弦音努力平复着呼吸,心跳却不知道怎么,一直跳得剧烈。
没等到回话,顾临钊回头,就看见傅弦音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他皱眉:“你……还在喘吗?”
傅弦音压下急促的呼吸,努力保持平静:“没有了。”
她说:“田恬跟我说了,她让我练练长跑,增强一下体力,不然到时候如果进了半决赛甚至决赛,我肯定跑不了。”
顾临钊点点头。
他歪歪脑袋,看着傅弦音,忽然轻笑了一声:
“所以。”
“所以?”
傅弦音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顾临钊说:“每天晚自习结束,和我跑会步吧。”
傅弦音几乎是立刻就拒绝了:“你跑的太快,我跟不上。”
顾临钊丝毫不意外她是这个反应,甚至傅弦音觉得,顾半仙发动技能,预判了她的预判,提前做好了答案回答她。
他说:“不会的,我和你保持同一个节奏。”
傅弦音抿了抿唇:“那你跑有什么意义,我跑步慢得像龟爬,你别说为了运动会做准备,就是平时普通锻炼你都会嫌慢的程度。”
顾临钊叹了口气。
傅弦音闭上了嘴巴。
她觉得自己今天晚上好奇怪。
先是不知道抽什么风和顾临钊闹了这么一通脾气,又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得和顾临钊犟这个。
明明顾临钊陪她跑的话,是对她来说最好的解决方案。
顾临钊肯定不会跑得快到让他跟不上,按照顾半仙的心地善良程度和心细程度,他会选择一个最适合傅弦音的速度,带着她跑,甚至和她说话,转移她注意力,帮她调整呼吸。
傅弦音相信顾临钊能干出来这种事。
可她就是像只刺猬,顾临钊戳她一下她就扎他一下。
哪怕他是好心好意,可傅弦音就是忍不住这样说。
傅弦音觉得自己要么是学习学出癔症了,要么就是太久不运动早上的100米跑得她脑子全飞了。
不然她今天为什么会犯这种毫无道理蛮不讲理的病。
顾临钊好半天都没说话。
傅弦音心里有点空。
要不,她想,要不主动说点什么吧。
就当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了,反正今天本来也是她的不对。
她不能仗着顾半仙人好心善就这么欺负他。
哪有这样做朋友的呀。
脑子里打好了草稿,傅弦音刚要开口,对面的男生却笑了一声。
傅弦音被她这声笑吓了一跳。
她抬头,看见顾临钊眼角眉梢带了几分笑意。
不是,她发癔症就罢了,顾半仙,不是,顾格拉底怎么也犯癔症了?
还没等她细想,顾临钊就弯了弯腰,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刚好和她平视。
他眼神里好像有些探究,但更多的还是温和的笑意。
他问:“傅弦音,你今天怎么这么喜欢和我闹脾气啊。”
他丝毫没有被怨气砸中的烦躁和气恼,反而是一片包容与温和。
他就这么温柔地看着她,好像在说——
我愿意接纳你的一切脾气。
所以傅弦音,和我闹一闹吧。
疯了。
真的是疯了。
她疯了,顾临钊疯了,这个世界也疯了。
傅弦音感觉自己的CPU都□□烧了。
她的脑子好像一点都不转了。
风吹过,傅弦音裸露在外的胳膊被冷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冰凉肌肤上,顾临钊圈住她手腕的那一圈就更加滚烫。
像是被灼烧。
傅弦音下意识挣了挣。
出乎意料的,顾临钊放开了她的手。
见她捏了捏手腕,顾临钊眉头微蹙,他问:“弄疼你了?”
傅弦音抿抿唇:“没有,就是,有点冷。”
“跑一跑就不冷了。”
身边的人动了动,先迈开了步子,见傅弦音停在原地没动,他回身,冲她勾了勾手。
他说:
“跟上来,傅弦音。”
跟上来。
步子没有想象中沉重,傅弦音跟上了他。
他步子放得很缓,傅弦音感觉自己的心率慢慢爬升,但是又停留在一个不至于让她非常难受的程度。
身边的人游刃有余,甚至还能跟她说话:
“田恬说跑让你今天先跑800米,那我就带你跑两圈吧。”
“不用着急,慢慢跑。”
“调整呼吸,注意节奏。”
“累吗?喘不上气就告诉我。”
傅弦音没带手表,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耳边是顾临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她左耳进右耳出,有时回那么一两句,但说话后气息容易乱,所以到了第二圈顾临钊就没让她说话了。
就只是他在说。
说考试,说学习,说作业,说天气。
跑步的时候,听点节奏感强的音乐一般是会让人从心理上感觉稍微轻松些的。
步子跟着音乐的节奏频率来跑,脑子放空。
这是傅弦音之前在网上刷到的一些跑步技巧。
按照这个逻辑来说,顾临钊和她说话本不应该让她感觉到有任何的轻松。
他语气轻缓,不像动感极强的音乐那样有冲击力。
但是身子好像就是这么奇妙得没有那么累了。
两圈很快跑完。
其实客观来说时间并不短,但傅弦音主观觉得,时间过得就是很快。
气息还算是均匀,傅弦音走在操场上,十月中旬的晚上风已经是偏凉的,傅弦音刚才跑步出了点汗,风一吹,浑身冰凉,她下意识抱了抱胳膊。
顾临钊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动作,问:“你外套呢?”
傅弦音的目光在操场上转了一圈,而后耸耸肩膀:“刚才跑之前脱了,忘了扔哪了。”
“可能是,”傅弦音思索着:“那边吧,我从那开始跑的,应该扔那了。”
她指的是操场斜对角的方向。
走过去还要一阵,顾临钊偏头看了她一眼,脱了自己的外套,递给傅弦音。
傅弦音没矫情,拿过来就穿上了。
她没注意到身边人嘴角噙了一丝笑。
上一次文艺汇演,也是晚上,她穿的也是单薄。
当时他把没穿的校服外套递过去,被她拒绝了。
而这次,她接受了,并且迅速穿在了身上。
微小的变化让顾临钊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虽然很没出息,但是他不得不承认。
傅弦音愿意穿他外套,这件事让他很开心。
傅弦音丝毫不知道身边人的心理活动。
男生的外套宽大,袖子上的布料还带了他身体上的温度,随着傅弦音的动作,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胳膊。
但这温度转瞬即逝。
冷风很快把外套上残余的温度遮盖。
傅弦音手缩在袖口里,她看了眼身边的人,问道:“你不冷吗?”
顾临钊说:“还行。”
傅弦音这外套穿的更没有心理负担了。
有了顾临钊的外套,傅弦音就没打算横穿操场去拿衣服和书包,她在跑道上慢悠悠地走,顾临钊就在他身边,保持着和她一样的速度,也慢悠悠地走。
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做什么。
这种氛围,让傅弦音觉得,很舒服。
“音音——”
程昭昭拉着陈念可小跑过来,后者累的扶着膝盖大喘气。
程昭昭的体力是真的不错,和林安旭跑了那么半天,现在也看不太出来疲惫。
她说:“音音,你还要练吗?”
傅弦音摇摇头:“不练了,我打算去拿书包然后回宿舍。”
程昭昭:“我也是,念可也不想练了,你书包呢?”
傅弦音指了指操场斜对角。
程昭昭说:“我书包在边上,那咱等会主席台那见!”
她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跑走了,陈念可在后面哀嚎:“你慢点,累死我了——”
程昭昭扬声道:“哎呀真受不了你,你慢慢走吧,我给你把书包一块拿了——”
身边的人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傅弦音慢半拍地“啊”了一声,抬手就要脱外套,动作却被人拦了一下。
顾临钊:“不冷了?”
傅弦音:“你不是等我把外套还你然后你去拿书包吗?”
顾临钊皱皱眉毛:“我刚才说这句话了?”
傅弦音:“没说,但是——”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顾临钊打断。
顾临钊说:“那就没有但是,穿着。”
穿着。
行吧。
傅弦音撇撇嘴。
反正冷的不是她。
风好像又大了些,傅弦音手缩在袖口里,她把拉链拉上,又抱紧双臂。
明天要穿件厚一点的外套了,她心想。
她刚才心里生着气,找田恬的时候书包外套也是随手往操场上一扔就算完事。
现在一看,她的书包和外套竟然被人好端端地放在了操场的角落。
是谁放的不言而喻。
傅弦音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他也没藏着掖着,而是说:“放操场上挡路。”
傅弦音小声辩解:“我没放跑道上,不挡路。”
顾临钊声音带了点隐约的笑意,他说:“嗯,我知道。”
“这不是怕你随便乱扔找不到吗?”
傅弦音自认为是冷漠无情的铁石心肠忽然小小地愧疚了一下。
她随便冲人乱发脾气,结果人家不生气不说,还跟在她后面帮她放书包。
一句对不起在傅弦音口里绕了半天。
就当她眼一闭心一横,准备真心实意跟顾临钊道个歉的时候,身边的人再次先她一步开口:
“要给我道歉吗?”
傅弦音下意识就要点头,然而脑袋还没低下去,头顶忽然被人微微用力地按住。
她这个头,愣是没点下去。
她听见顾临钊说:
“别道歉,傅弦音。”
不用跟他道歉,也不要跟他道歉。
傅弦音。
别道歉。
☆、第37章 窒息
考试临近, 学习任务量变大。
傅弦音晚自习又不去吃饭了。
教室里没几个人,傅弦音翻着从顾临钊那复印来的化学笔记,自己对照着习题一点点啃着。
好像就是这周。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两年多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效, 傅弦音在生物上, 忽然就开了窍。
连续做的几套中等难度的模拟卷子都超过了90分, 这放在以前,是傅弦音想都不敢想的。
如果月考还能保持这样的分数, 那化学就会轻松一些了。
说到化学,傅弦音看着面前的习题笔记, 有些泄气。
学了快一个半月的化学了, 一切的一切对于傅弦音来说还是很难。
上一次附中的模拟卷子各科老师批改的成绩也都出来了,其它的科目都在傅弦音预料之中, 唯独化学, 低得离谱。
好在, 陈慧梅这段时间不知道在忙什么,或许是在和傅东远吵架, 又或许是在和什么小三小四小五的斗智斗勇, 没有逼问她附中那套卷子的分数,也给了她一点喘息的时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种不详的预感在傅弦音心中炸开。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而后趴在桌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 清脆的敲击声忽然在她桌面上响起。
傅弦音抬头。
只见顾临钊拎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豆浆还有一份饭, 站在她桌前。
“晚上要跑步, ”顾临钊把饭盒盖子打开, 很自然地帮她整理了桌子上散乱的试卷和资料, 把烤肉饭推到她面前, 扬扬下巴:
“不吃饭不行。”
“哦。”
傅弦音拆开勺子, 吃了几口饭,忽然抬起头。
“你老是给我买饭,我把钱转你。”
顾临钊家里不差钱,从少爷的穿着打扮和生活脾性就能看出来。
但是不差钱归不差钱,她也不能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白吃白喝。
程昭昭她还隔个几周就给对方转个小几百块钱,顾临钊也给她买了不少次吃的,她脸皮不能这么厚。
顾少爷完全没把这点小钱放在心上。
他摇摇头,说:“不用,没多少。”
傅弦音坚持:“一码归一码。”
顾少爷拗不过他,眼见着傅弦音掏出手机就要转账,屏幕忽然被人按灭。
傅弦音满脸莫名地抬起头,就见顾临钊点了点桌子,说:“转账麻烦,以后周末休息有空的话,你请我吃饭吧。”
转账麻烦?
点一下屏幕的事,麻烦在哪了。
相比之下,请客吃饭不是更麻烦吗?
但是傅弦音把这句话憋了回去。
给钱的是主子。
主子说什么,奴才照做就是了。
她在这吃着饭,顾临钊就坐她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她的化学习题。
看着看着,这哥还极其自然地从她笔袋里拿出铅笔,在傅弦音错了的题目后面耐心写下注解。
吃完饭回来写题的尹泽轩被这一幕震惊到了一秒。
傅弦音不喜欢别人在她的习题册上写字,尹泽轩给她讲了几次题,都是写在草稿纸上,傅弦音之后再誊抄上去的。
虽然傅弦音说她自己写一遍可以加深记忆,但尹泽轩还是觉得,傅弦音是不大喜欢让别人碰她东西。
现在看来,这条规则也不是对所有人都通用。
写了没几题,傅弦音忽然用脚尖戳了戳顾临钊的鞋尖。
“用红笔写。”
她一手拿着豆浆,一手握着勺子,腾不出多余的手,下巴冲着自己笔袋的方向点了一下。
顾临钊笑了一声:“挺会使唤人啊。”
傅弦音轻轻“哼”了一声。
她吃饭,顾临钊就在她对面给她的试卷上写着东西,等她吃完了顾临钊也差不多写完了。
于是尹泽轩就看着顾临钊收好了桌子上饭盒和豆浆杯子,把东西放到塑料袋里,又从傅弦音桌面上的抽纸包自然地抽了两张纸,隔绝了塑料袋柄上不小心蹭上去的油。
“少爷好奢侈。”
傅弦音感叹:“拿抽纸擦东西。”
“行了啊。”顾临钊笑骂:“得寸进尺了傅弦音。”
他说完,拎着傅弦音的垃圾就走了。
尹泽轩看了看顾临钊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的同桌。
他虽然平时除了学习不怎么关注别的事情,但是他自认为也不是什么很迟钝的人。
这两个人好像是。
有点什么吗?
按下了自己不该有的好奇心,尹泽轩把注意力继续放在手下的题上。
三节晚自习结束,尹泽轩刚好写完这一道题。
教室闹哄哄的气氛不大适合继续学习,尹泽轩收拾东西准备回寝室写。
收拾时,他忽然忍不住往顾临钊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见顾临钊好像是刚写完一题,盖了笔帽,随便收拾了两本书就单间挎着书包朝这里走来。
尹泽轩收拾的速度不由得放慢了些。
于是他看着顾临钊靠在窗边,垂着眸子,安静地等待着他同桌写完最后的题。
写完以后,傅弦音合笔收拾书包,顾临钊提醒她:“别忘了去跑步。”
“知——道——了——”
傅弦音头也没抬,拖着长腔回,说完,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没答应你。”
她声音很小,尹泽轩自己只能听个大概,他觉得顾临钊大概率是听不见。
于是他朝顾临钊那边看了一眼。
只见对方挑挑眉梢,似笑非笑问:“你说什么?”
傅弦音瞬间改口,笑得乖巧:“我说谢谢班长陪我跑步,谢谢班长为了十五班女子4*100接力做出的所有付出和贡献,我代表十五班全体对班长真挚地道谢。”
顾临钊嗤笑一声:“就你皮。”
傅弦音没说话,吐了吐舌头。
收拾完,傅弦音拎着书包刚要背肩上,顾临钊长臂一伸,手指就勾住了书包带。
“拿着,找田恬他们去吧。”
他掌心躺着一枚秒表,傅弦音拿过,把秒表的挂绳套在自己手腕上,而后又不确定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
“书包我给你放,免得你又随便乱扔。”
顾临钊的语气很自然,可是这种事情用这种自然的语气说,好像就显得有点不对劲了。
傅弦音和尹泽轩打了个招呼就走了,顾临钊则拿着傅弦音的书包,和林安旭一块走出教室。
尹泽轩忽然觉得,他发现了点不得了的秘密。
“14秒07。”
田恬看着躺在地上的人,说:“等会跑完再测一次,别忘了。”
傅弦音颤颤巍巍举起手比了个OK的手势。
身边脚步声走了又来,一直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歇够了就起来跑跑,走走也比躺着强。”
顾临钊说。
傅弦音极不情愿地迈着沉重的步子跟着他。
“下巴要掉到地上了。”
顾临钊笑着抬手虚虚拖了一下,说:“脸怎么拉得这么长啊,傅同学。”
傅弦音累的话都不想说。
两人在操场上走了大半圈,顾临钊看她气息均匀了不少,说:“行了,来,跑会。”
傅弦音觉得肺里像是装了个风箱,顾临钊则游刃有余地让她嫉妒。
他边跑边问:“你们那中考不考体育吗?你当时800米跑了多少。”
傅弦音呼哧呼哧道:“中考到现在几年了啊大哥,我是高三,不是高一。”
她说一句话就要喘上半天,而后再说下一句:“我800应该是跑了3分50,还是4分,我不记得了。”
顾临钊笑个不停。
而傅弦音连还嘴的力气都没了。
两圈下来,如果不是顾临钊扯着她,傅弦音觉得自己一定会像个死尸一样躺在操场上。
顾临钊说:“走两圈,缓一缓,然后再测一次。”
他问:“和昨天比起来呢,今天有轻松些吗?”
傅弦音摇摇头:“没,更累了。”
顾临钊:“正常。”
傅弦音:“那我要是说更轻松了呢?”
顾临钊:“也正常。”
傅弦音咬牙切齿:“你特么——”
顾临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声。
他说:“明天跑步的时候你可以戴个耳机,放点音乐,转移一下注意力。”
傅弦音:“不用了。”
顾临钊:“怎么不用了?”
傅弦音:“你不是会和我说话吗?”
笑意在顾临钊脸上不住扩大。
他仰了仰头,夜空中点点的星子散乱地点着。
他忽然就,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笑什么。”
傅弦音莫名。
顾临钊看着她,说:“高兴。”
他又问:“你高兴吗?”
傅弦音有些荒谬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学着之前顾临钊迁就她时的那种语气说:“高兴,太高兴了,你高兴我就高兴,满意了吗?”
很满意。
非常,满意。
傅弦音这个人,倔起来软硬不吃,不熟悉的时候还有点端在面上不达心底的礼貌,熟悉之后就开始别扭。
人别扭,性格也别扭,或许是从前从来没跟什么人熟悉过,连她自己好像都不知道怎么跟自己身上这股子别扭和谐共处。
但是顾临钊知道了。
没人不喜欢被惯着。
哪怕傅弦音再怎么情感淡薄,十几岁的少女,心里面总有一块地方是软的。
顺着她脾性来,她愿意闹脾气就让她闹,情绪低落了哄一哄,她不想表现出来的他也就装傻权当不知道。
这是顾临钊和她认识这一个多月来,相处下来的经验。
事实证明,这套经验很有用。
有用到,好像连傅弦音自己都不知道,她在慢慢习惯顾临钊这么对待她。
这个习惯,在傅弦音的定义里,算是个好习惯吗?
顾临钊不知道。
他不敢笃定,却也不愿去否认。
他只是希望,无论好坏,这个习惯能在不受傅弦音控制的一块空地上,悄悄发芽,悄悄长大。
人是有私心的。
他拢共就这么点私心了。
成真一次,也没什么的吧。
*
连着运动了几天,傅弦音总算从这项酷刑上找到点好处。
那就是她的睡眠,比以往好了些。
傅弦音睡眠很差,是差到三天两头吃褪黑素,吃了这么些年已经快吃出抗药性的程度。
一般人吃两粒就能一头栽到,傅弦音又是失眠起来吃上三粒都只能浅眠几个小时。
睡眠质量还不好。
而这几天运动完,回宿舍洗完澡,晾干头发的同时再完成当日的学习任务,基本上等到头发干了个七八分的时候,傅弦音就能隐隐有点困意。
顺着这点困意躺床上,没几分钟就能阖眼睡着,再睁眼就是天蒙蒙亮了。
虽然不至于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但是下周一二就月考,在这种高压下,能不吃褪黑素睡着,傅弦音已经很满意了。
她起床收拾了一下就去上自习。
课桌上,是程昭昭知道她不吃早饭给她带的小笼包。
傅弦音一口一个,薄薄的外皮里面是滚烫的汤汁,柔嫩的肉馅在嘴里裹着汤汁散开。
她咬着紫米粥的吸管,一次性筷子尖戳着最后一个小笼包。
这周六是小休,上午还要上自习。
昨天晚上,傅弦音和程昭昭说好了今天下午去看看租礼服的地方。
高姐说租礼服班费可以贴500块钱,傅弦音倒是没打算卡着500的线租,碰上好看的她自己贴点钱进去也不是不行。
本来只有傅弦音程昭昭和陈念可三个人去看礼服,结果林安旭说什么也要去凑热闹,还拉着顾临钊也一块来了。
程昭昭想得倒是很好:“那我们可以中午吃完饭去租礼服,下午去图书馆或者咖啡厅自习,晚上有时间的话去吃饭看电影!”
“可以。”陈念可举手:“看完电影我正好回家睡觉,我跟我爸妈说了,明天早自习我请假在家多睡会。”
俩人转头看傅弦音:“音音,你觉得咋样?”
傅弦音点点头:“我可以啊。”
下午她还能让顾临钊在帮她讲几个化学的知识点。
中午放学,程昭昭就已经兴奋起来了。
傅弦音收了基本化学习题册和卷子,想了想,又拿了生物的资料。
吃饭的地是陈念可挑的,是一家新开业的粤菜店,生意很火爆,门口排了长长的队伍。
傅弦音看着长队有些怵,她问陈念可:“我们要排这么久吗?”
陈念可回:“不用,我上课的时候偷偷用手机预约好了位置。”
“哇塞。”傅弦音压低声音夸赞她:“有先见之明!”
她小小声:“别让顾临钊听见了扣你分。”
陈念可也故作严肃地小声道:“可是他和我们一起吃饭耶,预约是用我的名字预约的,怎么瞒过他。”
傅弦音:“要不把他赶走算了。”
陈念可:“也不是不行哦。”
两人说着笑做一团。
顾临钊背后莫名发凉,他转头看身后的两人,视线相接,又是一阵笑。
“别笑了,”顾临钊有些无奈:“人家问名字呢,进去再笑。”
“哦。”陈念可收了笑容,报了名字手机号。
陈念可是公认的会点菜,每次吃饭基本都是她定菜单。
进座位时,陈念可还专门挑了里面的位置,然后小声在傅弦音耳边嘀咕:“我不坐顾临钊边上,我怕他扣我分。”
说完,两人再次压不住嘴角。
餐厅生意火爆,菜上得倒是还挺快。
一盘一盘菜端上来,顾临钊先用公筷一样给傅弦音夹了一个。
“谢谢班长。”
傅弦音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事到如今,十五班的扣分制度对于傅弦音来说已经不算什么需要提心吊胆的事了。
其一是繁重的学业压力让她根本抽不出时间去干点违反校规校级的事情,她转来到现在,除了刚开始又是翻墙又是逃晚自习以外,这一个半月干的最出格的事情就是揍吴嘉程了。
傅弦音对自己的变化感到非常的震惊与满意。
看看,看看呐。
她现在真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学生了。
学习成绩是年级第一,校规校纪也认真遵守,就连体育活动她都参加了,积极融入班集体的同时还不忘为班集体增光。
而其二就是,十五班的扣分制度其实也没有那么严。
想到这里,傅弦音幽怨地看了一眼顾临钊。
当初要不是他吓唬她,她还能担惊受怕提心吊胆那么久?
这也扣分那也扣分,三两天就得去叫家长。
顾临钊感受到她的眼神,看了眼她碗里的牛肉,说:“香菜都给你挑出来了,还有香菜味?”
傅弦音:……?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
怎么忽然扯到香菜上面了。
她夹了一块牛肉,真心实意地对顾临钊道:“你语文考不了139,真的是有原因的。”
吃完饭,几人打车去了专门租卖礼服的店铺。
一进门,程昭昭和陈念可就小小地哇了一声。
导购小姐贴心地询问傅弦音的要求,而后选出了几款裙子。
陈念可和程昭昭极有默契地指着同一条裙子道:“这个好看!”
那是条抹胸裙,胸前的薄纱似振翅飞翔的蝴蝶般,流光溢彩的裙摆在灯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
傅弦音抿了抿唇,说:“有点,太花了吧。”
导购瞬间get到她的想法,说:“小姐您想要低调一点的?这边有几条裙子您看看合不合适。”
程昭昭和陈念可从来没被这么多好看又高级的裙子包围,两人这看看那看看,觉得每一件都适合傅弦音。
程昭昭感叹:“好像让音音把所有的裙子都试一遍啊。”
陈念可:“感觉在玩真人版奇迹暖暖。”
傅弦音个子高,人又瘦,再搭上那张明媚的脸,什么裙子在她身上都好看。
两人和傅弦音说了一声,朝着礼服深处走去了。
林安旭大眼瞪小眼地看着顾临钊:“咱俩……是不是有点多余?”
他挠了挠头:“不是,这怎么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啊。”
陈念可和程昭昭挑裙子她俩帮不上什么忙,傅弦音试裙子他俩更帮不上忙。
顾临钊笑了声,晃晃手机,说:“那去打打下手吧。”
等两人买完奶茶回来时,傅弦音已经试了两套裙子了。
“咋样,定下来没?”
林安旭兴冲冲问?
程昭昭撇撇嘴:“哪有这么快,多试几条才能选出来最好看的好吧。”
傅弦音已经换上了校服,等待导购再去拿裙子,她抿了抿唇,看向顾临钊。
后者瞬间意会,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怎么了?”
傅弦音面色有些难看,她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什么话。
似是犹豫了一会,手攥成拳又松开,指甲复又再嵌入掌心。
陈念可还徜徉在礼服的海洋,程昭昭给林安旭看刚才她们挑的裙子。
一时间,更衣室外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傅弦音内心在打架,顾临钊也不催她,他就静静地站在她身边,是等着她,也是陪着她。
约莫过了几分钟,傅弦音举着手机屏幕放在顾临钊眼皮底下。
屏幕上,是她和陈慧梅的聊天记录。
陈慧梅:[你在哪。]
陈慧梅:[我问了你们老师,你不在宿舍,你又去哪里鬼混了?]
傅弦音:[我在外面,和同学自习。]
陈慧梅:[哪个同学?你们班长吗?让他给我打电话。]
陈慧梅:[下周就要月考了,傅弦音,你有没有为你考虑过,有没有为我考虑过?]
陈慧梅:[让你同学给我打电话,快点。]
是铺面而来的窒息感。
顾临钊不是不知道傅弦音的家庭,也不是完全没和她妈妈接触过。
但上一次,是他主动从傅弦音手里拿过手机帮她解围。
这一次,则是傅弦音第一次主动把自己剖开了,赤裸裸地给他看。
“抱歉。”傅弦音声音很低:“我不知道怎么和昭昭还有念可说这个,你是唯一知道的,我只能……”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她甚至没办法对着顾临钊说出“帮帮我”这三个字。
这是她的家庭,陈慧梅是她的妈妈,所有的麻烦都是她的,理应是她自己来解决一切,和顾临钊无关。
可是她干了什么。
她逃避陈慧梅的怒火,逃避陈慧梅的疯样子,把这一切都推给了原本不该承受这一切的顾临钊。
这不是傅弦音第一次认识到自己有多么自私。
却是傅弦音第一次为自己的自私产生了愧疚。
贝齿紧咬着下唇。
傅弦音甚至都不敢抬头与顾临钊对视。
心中煎熬一层盖过一层,傅弦音呼吸都变得微微急促起来。
又来了。
又是这样。
世界变得安静,店面里的音乐声,程昭昭和林安旭的交谈声都仿佛被风吹走了。
似是伸出异世界,宽阔大海上只有她一叶孤舟,平静的大海一眼望不到尽头,没有波,没有浪,没有方向。
仿佛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她孤立无援,又与世隔绝。
忽然,耳边传来一道清而浅的叹息。
傅弦音呼吸一窒。
然而下一秒,手上重量一轻,手机被人拿去,顾临钊清朗的声音似是咒语般将她从异世界抽离。
她如梦初醒,恍然抬头。
少年拿着她的手机,眸光轻柔地落在她身上。
他说:
“阿姨您好,我是顾临钊。”
“是我叫傅弦音出来的,您别怪她。”
☆、第38章 没道理
陈慧梅的声音很大, 大到傅弦音都能听到。
“你叫傅弦音出来玩?你耽误她学习了你知不知道,这个责任你能承担的起吗?”
“小小年纪就不学好,约女同学出来玩, 你自己不上进别耽误我们家弦音!”
“你家长是谁, 把家长电话给我。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家庭能叫出你这样不知好歹的学生!”
她每说一句, 傅弦音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指甲掐进掌心,傅弦音死死地咬着嘴唇, 直到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陈慧梅在说什么。
她又干了什么。
她怎么能、怎么能——
怎么能把这样的陈慧梅,说着这些难听的话的陈慧梅, 推到顾临钊面前。
指尖不住的发颤, 傅弦音连呼吸都是抖的。
她颤着胳膊,伸手想要把手机拿回来, 却在半空中被顾临钊截住了胳膊。
他的手很大, 很暖。
温热的体温顺着傅弦音的胳膊一点点蔓延。
忽然, 那只手微微用力。
顾临钊带着她往店外走去。
傅弦音整个人浑浑噩噩,迈开步子就跟着顾临钊走了出去。
午后下午的日头还不小, 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傅弦音感觉自己的神志在慢慢收拢。
她哑着嗓子, 轻声问:
“怎么突然拉我出来?”
顾临钊关了麦克风,说:“带你出来晒晒太阳。”
陈慧梅的尖叫好像渐渐消失。
顾临钊极有耐心地和她沟通,他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还握在傅弦音的胳膊上。
日光照在傅弦音身上, 她感觉自己整条小臂渐渐有了温度。
只是, 被他握着的那一块, 依旧比其它的地方要暖上几分。
她这么想着, 胳膊上的温热骤然消失。
手机被递到了自己眼皮下面。
傅弦音抬头, 想要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什么情绪变化。
但是没有。
他一如既往的温和, 眉宇间甚至连一丝不耐都没有。
暖阳从他身后斜斜照过, 在他身上镀了层浅淡的金光。
他向傅弦音伸出手,眉眼低垂,眸子里面只落了她一个人。
那一瞬间,傅弦音只觉得他是从天而降的神明,要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
似乎是胆怯,又不知道是什么心思在作祟。
傅弦音没有继续和他对视,而是快速移开了目光。
她拿过手机,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似是觉得不妥,傅弦音又轻声补了一句:“抱歉,我以后,不会让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顾临钊打断:“不会让我?”
顾临钊手掌覆在了她肩膀,隔着薄薄一层校服,傅弦音依旧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
他语气听不出来什么情绪,但傅弦音就是觉得,他现在的语气比刚才和陈慧梅通电话的时候还要冷上几分。
肩膀处的温热并没有离开。
顾临钊微微用力,扳住了她的肩膀,让她连微小的侧身都没办法做到。
于是她只能面对着顾临钊,被迫地抬起头,看着他,听他说:
“不会让我,那会让谁?”
傅弦音脑子突然嗡地一下。
明明,明明通常时候来说,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脑子应该是像锈住了一样,属于人话听不懂,狗话说一堆的程度。
可是她好像突然,第一次的,明白了顾临钊话外的那一层意思。
本能地,傅弦音想逃。
她想要跑回店里,离开顾临钊,寻找个什么能够一键消除记忆的功能把这一段记忆从两人的脑海中抹去。
可这些都是天方夜谭。
傅弦音脚下似生根了般定在原地,连走动都不能。
她眼眸垂下,躲开顾临钊直白的眼神,心脏打鼓似的跳动着,傅弦音咬着嘴唇,脑子里乱麻一片。
顾临钊他……
在说什么啊。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知道他干了什么吗?
焦躁的情绪不断从心底蔓延,就当傅弦音想要不顾一切地扭头就走时,肩膀上的那道力突然消失了。
“抱歉。”
男生清冽的声音钻进她耳朵,傅弦音猛然抬头,看见顾临钊垂着手臂,只静静地看着她。
鼻头一酸。
傅弦音抽了抽鼻子,险些掉下泪来。
“进去么?”
顾临钊问。
傅弦音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店里面走,顾临钊推开那扇有些厚重的玻璃门,给她撑着。
“没谁。”
傅弦音突然说了句。
不会让我,那会让谁?
没谁。
嘴角缓缓上扬。
顾临钊轻咳了一声,手掌松开门把手,厚厚的玻璃门回落。
他说:
“那就让我。”
“音音,你俩干啥去了?”
店内,程昭昭拿着画册,问傅弦音。
傅弦音指指外面:“这里信号不好,我刚在搜周边有没有什么咖啡厅之类能学习的地方,加载不出来,救出去了。”
程昭昭不疑有她,奥了一声。
倒是陈念可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了一下。
店内的礼服大多都偏精致华丽挂,有些剪裁简单的设计却又很大胆,也不太适合在开幕式上穿。
傅弦音不想要太复杂高调的衣服,于是店员便取了画册让她选。
陈念可和程昭昭同时看中了画册上的一条裙子。
是一条绿色的裙子,材质似薄透的绸缎,又似丝滑的纱质,通体是带着有些金属光泽的绿色,只有腰间和脖颈出缀了金色做点缀。
既不张扬,也不似纯黑那样低调到沉闷。
程昭昭说:“这是我和念可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啊,绝对不许穿那种一点特色都没有的修女服!”
傅弦音笑了笑:“怎么,看不起修女?”
程昭昭嘟哝着:“不是,你这么年轻漂亮,干嘛不穿花裙子啊。”
她指着画册上面的绿裙子:“这条已经很不花了好吗,你快去试试。”
傅弦音看着画册上的绿裙子,也没再拒绝。
她看向导购,对方有些歉意道:“抱歉小姐,画册上的礼服店内暂时没有,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您租借,不过价格也会相对的……”
傅弦音满不在乎地摇摇头:“价格无所谓。”
傅东远那一把子资产,她不花白不花。
她说:“你能不能帮我量一下身高体重还有三围之类的,我之后可能没时间再来店里试衣服,等礼服到了你直接按照我的尺寸修改一下然后帮我寄过去好了。”
导购点头:“好的小姐,您这边请。”
一切的一切都很快。
程昭昭感觉傅弦音好像三两秒就敲定了开幕式要穿的礼服。
她看着傅弦音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不是,这就……定下来了?”
陈念可拍了拍她的肩膀,叹息道:“都认识音音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吗?音音一点选择困难症都没有的。”
程昭昭认真:“吾辈楷模。”
陈念可附和:“吾辈楷模。”
礼服的事倒是就这么敲定了,程昭昭还是在没能亲眼看到傅弦音试这条裙子的遗憾中念叨了半天,倒是陈念可宽慰她说:
“哎呀,到时候下周运动会你就能看到了嘛,音音到时候还会做妆发,更好看。”
傅弦音附和:“对呀对呀。”
程昭昭说:“好吧,说的也是。”
几人从礼服店走出,林安旭找了附近的一家书吧性质的咖啡店,傅弦音不爱喝咖啡,就点了杯果汁。
她拿出书包里装着的习题册,跟顾临钊说:“你先学,学完有时间给我讲讲。”
语气里是自然而然的熟稔和理所当然。
顾临钊说:“行,我写套数学卷子。”
傅弦音:“写完叫我。”
顾临钊:“好。”
陈念可窝在座位里,咖啡做好之后一气灌了一半,而后在林安旭震惊的表情中对程昭昭说:
“你们学,我睡会,走的时候叫我。”
说完,她外套往头上一盖,趴桌上就睡了。
林安旭几乎是瞠目结舌:“不是,喝了咖啡也能睡?”
程昭昭习以为常:“地震都不影响陈念可睡觉,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傅弦音按了按中性笔,叹了一句:“这睡眠。”
真是好羡慕。
时间仿佛按了加速键。
傅弦音感觉自己没学多久就被顾临钊叫住了。
他手上还拿着红笔,卷子上是简单的批注。
傅弦音有些震惊:“你这就写完了?”
顾临钊按亮了手机,说:“快两个小时了,不写完就完了。”
他合上笔帽,自然地拿过傅弦音的习题册,问:“哪不明白?”
傅弦音指着习题册和笔记本提前圈出来的重点:“这个,这个,哦对,还有这。”
顾临钊拿笔一点点给她讲了。
不知道是对顾临钊有了那么点滤镜,还是因为这个人确实干什么都好。
傅弦音从私心上来说,还挺喜欢顾临钊给她讲题讲知识点的。
他声音很温和,不疾不徐,思绪也非常清晰,看两眼傅弦音的做题过程就知道她是卡在哪上,讲几次知识点就能帮傅弦音把整个知识体系都串起来。
顾临钊:“都听懂了?”
傅弦音:“嗯嗯!”
顾临钊:“都明白了?”
傅弦音:“嗯嗯!”
顾临钊:“还生气吗?”
傅弦音:“嗯——嗯?”
她嗯了一半才反应过来不对劲,抬眼看顾临钊。
男生轻笑出声。
“你……我——”
傅弦音嘴巴张了张,指了指顾临钊,又指了指自己,到最后嘴唇开开合合,也没说出什么。
她没想到顾临钊会问她还生不生气。
或者换句话来说,她压根就没觉得顾临钊还会提起来下午那件事。
在傅弦音的观念里,这样的,有损于两人关系的,或者说至少是不利于两人关系的,有些尴尬,有些窘迫,又有些冲突与难堪的事情,当时过去了,后面大家都自然揭过就好。
不需要重新提起,也不需要等双方都再冷静下来细细分析你错了还是我错了,你有理还是我有理。
当下那场难堪的气氛熬过去了就是熬过去了。
她会把它关押在记忆最隐蔽的地方,上一层重重的锁,在加上严格的看守。
却没想到,顾临钊不仅不关押,不上锁,他还要它晒太阳。
傅弦音内心忽然滋生出来了点奇怪的情绪。
连顾临钊的负面情绪都能晒太阳,她却不能。
真是——
好没道理啊。
☆、第39章 眷顾
陈念可还在呼呼大睡, 林安旭已经学不下去拿起手机开了把游戏,程昭昭继续和手上的题在做斗争,可眼睛已经不争气地往手机那里瞟了又瞟。
傅弦音嘴巴开开合合, 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别问了, 哥。
她心里颤颤地念叨着。
就让这件事过去吧, 别再提了。
但是顾半仙的半仙技能好像在此时失效了。
他合上笔帽,看着傅弦音, 认真道:“刚才在店门口,抱歉, 我不是要为难你。”
傅弦音嗯嗯啊啊哦哦着含糊不清说了一片, 只想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可顾临钊不想。
他轻轻叹了口气,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傅弦音。”
傅弦音身形一僵, 心中不知怎么, 忽然生出了一点小小的胆怯。
她, 傅弦音,一个天不怕地不怕, 从小烂摊子见过一堆的强大少女。
怎么屡屡在顾临钊这里败北。
她怕陈慧梅发疯, 怕傅东远彻底放弃她,这些胆怯的来源都很令人不齿,但是傅弦音觉得很合理。
那她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她到底……在怕什么啊?
看向顾临钊的动作像是被开了慢速键。
傅弦音一点点抬头,而后落入了一双入水的眸子。
不似古井般死板无波, 是清澈见底的一汪泉, 带着少年意气的生机勃勃。
他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没有被麻烦到, 我也没有把你的事情当成负担。”
“你来找我帮忙, 我很乐意, 也很愿意。”
他说:
“傅弦音。”
“我会担心你。”
我会担心你。
心脏被一只大手握住, 又缓缓松开。
血液安静地流向四肢,又缓缓流回。
像陈念可说的一样,傅弦音其实是一个没什么选择困难症的人。
她很少会陷入极端的纠结境地。
活了十多年了,又或者说,在陈慧梅和傅东远的这种看管模式下活了这么多年,傅弦音是一个很能趋利避害的人。
她很擅长依靠理智来做选择,个人的感情在她做出选择时很少会占据上风。
心里面一团乱麻,心脏跳得厉害,傅弦音感觉自己整个人的身体都轻飘飘的,好像被云托着,四周一片渺茫。
可她却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脑子比任何一刻都要清醒。
需要做出的选择,也比任何一刻都艰难。
几乎是刚认识顾临钊没多久的时候,傅弦音就感受到了。
顾临钊不一样。
他和她从前碰到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他人好,心善,乐于助人。
傅弦音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这么高密度,长时间的,关照过。
这种关照让傅弦音忍不住想要抓住,像是溺水的人会抓住抛来的绳子,黑暗里的人总是本能地去追寻唯一的一缕光。
但她忍住了。
她在察觉到这一切的时候,就尝试着克制着自己的本能,忍住了。
她不能依赖顾临钊,不能享受这种好,不能放纵自己,任由自己被阳光照耀。
哪怕是一缕,傅弦音也不允许。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在她生命中,像顾临钊这样的人,是可遇不可求的。
或许是前十几年坎坷的遭遇让她终于好运了一次。
但是傅弦音不会去想,在未来命运还能再次眷顾她。
程昭昭和陈念可的那种关心已经让她有些猝不及防了。
这样的好已经足够了。
像顾临钊那样的,她短暂的体验过一段,就当是人生新奇经历就好了。
不需要,也不能够,长久下去。
因此在月考后换位时,傅弦音发现自己和顾临钊被拆开了,心中其实是偷偷松了一口气的。
顾临钊对她好,只是因为他们是同桌。
同样的,她依赖他,也是因为他们是同桌。
一旦不坐在一起了,一旦距离远了。
傅弦音相信自己的理智。
可事实证明,傅弦音把自己想象得太强大了。
她脆弱,胆小,又卑劣。
她根本舍不得扔开那条丢进水里的绳子。
只要绳子在她眼前晃晃,她就会本能地抓住。
本能。
傅弦音第一次如此地痛恨这个词。
本能让她开始依赖顾临钊,甚至让她开始向顾临钊展现那些自己不想展现给他的。
她开始主动寻求他的帮助,开始需要他,甚至还开始将那些奇怪的小脾气丢在他身上。
她一直在逃避自己的心,自己的情绪,自己的依赖。
她逃避着一切。
直到避无可避。
傅弦音才恍然发现。
本能已经促使着她的情绪,逃脱了她的掌控。
“为什么。”
她唇瓣微张,声音很轻,甚至不像是对旁人的问询,而是对自己的质问。
为什么担心你。
傅弦音。
为什么是你呢?
可他回答了。
声音清朗,干净,又满是耐心。
“因为你对我重要,傅弦音。”
她重要。
他说,她重要。
咖啡厅的音乐缓慢轻盈,从傅弦音耳中缓缓划过。
掷地有声的心跳渐渐安静了下来。
心做出了选择。
傅弦音眯了眯眼,盯着顾临钊看了半天,而后歪了歪脑袋,忽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少年声音无奈:“笑什么。”
傅弦音耸耸肩,嘴角还是扬着。
她说:“我高兴,我乐意,你管我笑什么呢。”
顾临钊:“是啊,我不管,等会工作人员过来,看着你笑成这样,说不定要赶你出去。”
“出去就出去。”
傅弦音满不在乎,她甚至还挑衅似的看了眼顾临钊,说:
“我要出去,你就跟我一块出去。”
“刚才是谁说我重要的?”
“是啊,是谁说你重要的?”
顾临钊思考了一阵,说:“忘了。”
傅弦音尾音上扬:“忘了?那我帮你回忆回忆。”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前面的空气:“是你哦,班长。”
顾临钊恍然大悟:“是我啊。”
傅弦音轻轻哼了一声:“后悔了?”
顾临钊有些遗憾地道:“是啊,后悔了。”
他勾勾唇角:“可是有人不许赖账的话,那就只能不后悔了。”
上天的垂怜是有限的。
命运或许这辈子也就眷顾她这一次。
既然如此——
那么胆小鬼也想要勇敢一次。
*
“弦音,今天晚上你还训练吗?”
晚自习下课,徐馨予收拾好书包问傅弦音。
傅弦音点点头:“练。”
徐馨予有些惊讶:“你还练?”
傅弦音好笑道:“对呀,你觉得我不会练吗,那你还过来问我。”
徐馨予摸摸鼻子:“我碰碰运气嘛,毕竟明天月考了,我感觉你可能今晚要去复习什么的。”
傅弦音笑笑:“明天就月考了,复习也不差这一个多小时了。”
还有一个原因傅弦音没明说。
那就是,运动能减轻失眠,明天就要月考了,傅弦音希望今晚的运动能让她睡个好觉。
徐馨予没被拒绝,还挺高兴:“那我们四个今晚要不要合一次,看看一起跑能跑多久?田恬说了,如果能跑到一分钟以内的话,我们还是很有希望拿牌子的。”
傅弦音点点头,说:“好啊。”
她快速收拾好了书包,和尹泽轩打了个招呼。程昭昭也刚好从后排走过来,她扯着陈念可的衣袖问:“走不走?”
陈念可摇头:“明天月考,今天不练了。”
“回去复习吗?”傅弦音问她。
“不是啦。”程昭昭笑得猖狂:“她才不是为了回去复习,她是怕运动太累明天早上起不来错过考试。”
陈念可有些无奈:“真的,本来考试我就怕会起不来,要是晚上还运动再叠buff,我明天还真有可能就睡死过去了。”
傅弦音有些目瞪口呆,许久才叹道:“好牛逼的睡眠质量。”
“那我们先走了啊,明早一块去吃饭。”
程昭昭挽着傅弦音的胳膊,冲着陈念可挥挥手,而后扬长而去。
路过门口时,傅弦音脚步顿了顿。
程昭昭也停下了步子,问道:“咋啦音音?”
傅弦音敲了敲顾临钊的桌子,问:“你今晚复习吗?”
顾临钊正在收拾书包,头都没抬地问了一句:“怎么?”
傅弦音:“要是不复习的话,去操场跑步吧。”
塞书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
顾临钊抬起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去啊。”他说:“什么时候说不陪你去了。”
或许是第二天就月考的缘故,操场上的人比前几天少了些。
程昭昭快速活动了一下就跟林安旭去测了一次200米,傅弦音在原地活动了一会,就被徐馨予和田恬带着去跑道上的位置站好。
她拿起书包,四处看了看,正犹豫要把书包放哪,一只手伸了过来,一把捞过了她的书包。
顾临钊拎着她的书包带子,扬扬下巴:“你先过去,书包我给你放。”
傅弦音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喊:“记得帮我拿下水杯。”
顾临钊早有预料似的,举起手中的水杯向她挥了挥。
徐馨予看看傅弦音,又回头看看顾临钊,再看看傅弦音,又忍不住回头看看顾临钊。
学校里,绯闻八卦这些东西是传的很快的。
自从上次文艺汇演过后,年纪里就不断有人在八卦傅弦音和顾临钊。
徐馨予还时常被外班的朋友问,他俩是不是真有什么。
她当时和傅弦音完全不熟,和顾临钊也就只是偶尔说两句话的关系。
在她的角度看来,这俩人完全没什么,不过就是走得稍微近一点的同学而已,毕竟同桌,熟一点很正常。
文艺汇演牵手那次后来她也知道了真相,是灯光晃得傅弦音眼睛睁不开,她差点一脚踩空,才被顾临钊拉了一把。
徐馨予当时还和外班的朋友说,她俩完全没有什么,外班的朋友知道了来自于她的第一手消息后还连叹可惜了好几天。
后来,月考换位把这两人换开,徐馨予就更不觉得俩人之间有什么不一样的了。
直到高姐给傅弦音报了4*100的接力,她和傅弦音开始一起训练。
如果说最开始,徐馨予撺掇傅弦音去找顾临钊借秒表之类的只是单纯想皮一下起哄一下。
那么现在,徐馨予的想法几乎是完全被改变了。
她和傅弦音接触这几天,也对傅弦音了解了更多。
傅弦音是一个绝对不会主动和人亲近的性格。
她不会主动去接近你,甚至会干脆利落的拒绝你。
而在此之前,徐馨予对顾临钊的了解也是类似的。
他也不是一个会主动和人亲近的性格。
那么两个这种性格的人凑在一块,要是能熟起来,必定要有一个主动。
不管是哪一个主动,好像都有些不太合常理。
而连续训练这几天,徐馨予很清楚地发现,是顾临钊在主动。
帮忙测成绩,给傅弦音递水,陪她训练。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
哪怕只是普通同桌。
徐馨予都觉得做不到这份上。
好奇是人的天性。
再说了,和顾临钊同学两年多,她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顾临钊会对谁这样。
徐馨予没法不好奇。
傅弦音在最后一棒的位置站定。
田恬跟她多说了几句注意事项,准备走的时候看到了一脸纠结的徐馨予。
“你怎么了?”
田恬问道。
傅弦音也转过头来看她,问:“怎么了吗?”
女孩水亮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徐馨予抿了抿唇,摇了摇头。
她笑着,举手握拳,对傅弦音说:“好好跑,加油!”
傅弦音也冲她笑笑,说:“你也加油!”
田恬和她一块往各自的位置走。
路上,田恬问:“你刚才怎么了?”
徐馨予是很想问问傅弦音,她和顾临钊有没有什么。
可是这样直白的,当着人家的面问这种问题,徐馨予觉得总归是不太礼貌。
毕竟她俩也没熟到那个程度。
傅弦音长得好看,这两天一块训练的缘故,她也找傅弦音问了几次题,傅弦音也都耐心地给她讲了。
她挺喜欢傅弦音的。
她不想让傅弦音觉得她是个坏心眼又讨厌的人。
于是徐馨予伸了个懒腰,摇摇头:“没什么。”
既然她俩没熟到那个地步,那就不要问了。
真要是有那么一天,徐馨予想,傅弦音和顾临钊要是真在一起了。
那她就帮他们打打掩护。
☆、第40章 恃宠而骄
压力没有影响睡眠。
但是陈慧梅有。
傅弦音前一天晚上运动完回来洗完澡后连头发都没完全擦干就睡着了。
一直睡到手机响。
刺耳的铃声夹杂着振动, 在枕头下方像是要爆炸一样。
傅弦音睡眼惺忪地摸出手机,以为是闹钟,瞟了一眼才发现是陈慧梅的电话。
她看了眼现在的时间。
凌晨四点。
傅弦音叹了口气, 点了接听。
“喂, 妈, 怎么了吗?”
她眼睛还眯着,尾音还有点刚睡醒黏糊糊的调子。
“几点了傅弦音, 你知道现在是几点了吗?”
陈慧梅严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刺得傅弦音耳膜生疼。
她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缓缓吐出一口气。
“凌晨四点。”她回道。
陈慧梅:“你刚醒是不是, 今天月考怎么还起得这么晚?你还想不想好,你对得起我吗傅弦音?”
她的声音嘈杂尖锐:
“我拉扯你到现在, 我给了你所有的一切, 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吗?”
“为什么不起来学习, 你怎么还有脸在睡觉,你知不知道人家傅叶阳成绩有多好, 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你要我拿什么跟傅叶阳比呢。
你又要我怎么来报答你呢。
我做的还不够吗。
诸如此类的话几乎是瞬间就要从傅弦音的口中冲出, 但等她开口,她说出的话却是:
“妈,你现在,在哪?”
陈慧梅的声音忽然降了音量。
她还在说话, 还在念叨着傅弦音的不是, 可声量语气听起来更像是自己说给自己听。
“陈慧梅。”傅弦音声音说不清的疲惫:“你——”
她想要指责陈慧梅。
想要和她吵架。
想要问问她到底哪里做的不够, 想要问问她为什么凌晨四点要给自己打电话, 想要问问她是不是要把自己逼成和她一样的疯子才满意。
可是傅弦音最终也只说出来了一句:
“陈慧梅, 你别让我担心你。”
那头的声音忽然停了。
傅弦音打开免提, 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依稀从听筒里听见了呼啸的风声。
她没说话。
她不敢说话。
半晌,陈慧梅疲惫的声音才响起:
“别担心我,”她语调平静,没了刚才歇斯底里的疯态,她说:“好好复习吧。”
说完,电话被挂断。
运动对她睡眠质量的提升不足以让她在凌晨四点听完陈慧梅发的这一阵疯之后还能睡着。
傅弦音想把灯打开,可是身子却不听使唤地陷在床里。
于是她就躺在黑暗里,看着被风吹起一角的窗帘,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莫名地,她想起来了周六的时候,在咖啡店里,顾临钊和她说过的话。
他说他担心她。
因为她重要。
那她担心陈慧梅是为什么。
也是因为陈慧梅于她而言重要吗?
傅弦音忽然感觉到很无力。
她觉得陈慧梅重要。
陈慧梅这样对她,她怎么还会觉得陈慧梅重要,怎么还会担心陈慧梅。
她做了许多的努力,想要跑,想要逃,想要抛开扔下所有一切的牵绊与藤蔓。
可是兜兜转转,她却只不过像是翻不出如来佛掌心的孙悟空一样。
还在原地。
走不出分毫。
傅弦音就静静地在床上躺着,看着浓稠的夜色被一点点稀释,熟悉的闹铃声也终于响起。
她按灭闹钟,收拾好书包,在女寝一楼等程昭昭和陈念可。
“音音!”
陈念可打着哈欠挥了挥手,她拎着书包,一屁股在傅弦音身边的位置坐下。
“你怎么起这么早?”傅弦音有些讶异。
陈念可抱着她的胳膊,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后尤嫌不过瘾似的,又往她这凑了凑,脸都埋在她肩膀处。
陈念可闷闷道:“我隔五分钟就定了个闹钟,睡不着了。”
她打了个哈欠,问:“你怎么起得来的啊,我要困死了。”
傅弦音抿抿唇,如是说:“我有点失眠,起不难,睡着难。”
陈念可叹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傅弦音手里拿着积累的写作素材,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陈念可整个人几乎像树袋熊似的扒在她身上,似乎是又睡着了。
两人等了一会,程昭昭这才风风火火地跑过来。
“妈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睡过了,走走走去食堂,你俩今天想吃什么?”
陈念可打着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吃茶叶蛋煎蛋和油条吧,一百分。”
傅弦音买了粥和卷饼,端着半碗粥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了大半的人。
早读还没开始,原本应该有些闹的教室却因为月考,大多数人都在桌前争分夺秒的复习。
傅弦音最后过了一遍不是很熟悉的文言文和古诗之后,教室里响起了挪动桌椅板凳的声音。
考场按照上次月考的成绩来排,傅弦音上次考了年级第一,倒是不用再去最后一个考场。
尹泽轩收拾好了东西,看了眼身边的人,说:“我们一块过去吧,我在二班考。”
“行。”
傅弦音答应的很痛快。
她收拾好了东西,前门已经陆陆续续有别班学生进考场找座位,傅弦音下意识就想从后门绕出去,步子都迈出去了,整个人却忽然顿住。
“走前门吧。”她说。
尹泽轩好心指了指后门:“前门学生在进,后门人少点。”
“我知道。”傅弦音抿了抿唇,她抬手往前门那指了指:“我和顾临钊一个考场,我跟他说声。”
尹泽轩恍然大悟:“你跟他约好了一块走啊。”
傅弦音顿时语塞。
她也……没跟顾临钊约好一块走。
她就是单纯觉得,既然她和顾临钊一个考场,那他俩肯定得一块过去。
等等。
傅弦音忽然制止了自己想法。
什么叫肯定。
谁跟她肯定。
她凭什么肯定。
心脏扑通扑通,傅弦音又朝前门看了一眼,顾临钊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正准备起身。
傅弦音就这么看着他。
讲台前后两条路都被堵死了,尹泽轩扯扯傅弦音的袖子,说:“要不我们从后门绕出去跟他说,讲台那边不太好过。”
“……好。”
傅弦音点点头,原本提起的心落回了肚子里,可她却不觉得轻松,只觉得心脏的位置有些空。
于是她又抬头看向顾临钊。
似乎是人被盯着的时候会有感觉,又或者一切都是巧合。
顾临钊忽然转过头,和她对视。
原本沉寂片刻的心脏忽然敲锣打鼓似的在她胸腔里剧烈跳动。
傅弦音感觉自己呼吸都微微急促了些。
她下意识想低头,想挪开视线。
可是这一次,理智占了上风。
她没转身,也没回头。
而是抬起手,冲着顾临钊指了指前门。
少年嘴角轻轻勾起,明明离得远,可傅弦音还是恍惚间在他眼底看到了笑意。
后门的路要通畅很多。
傅弦音和尹泽轩刚从后门捞出,就迎面撞见顾临钊。
他扬扬下巴:“走边上的楼梯,近点。”
一班和二班都在走廊偏尽头的位置,傅弦音点点头,手指捏着书包带,有一搭没一搭地搓着。
顾临钊问:“复习的怎么样?”
傅弦音懒洋洋回:“语文还可以,应该问题不大。”
顾临钊轻笑一声:“毕竟是139。”
傅弦音“啧”了一声,斜眼瞪他:“马上就考试了,你是不是怕还考不过我,就使这种法子咒我?”
尹泽轩听见这话微微瞪了瞪眼睛。
傅弦音这话说得毫无道理,甚至已经是到了有些无理取闹的地步了。
尹泽轩和他同桌这几个星期,从来没见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有点亲昵,有点耍赖,好像还有点……
恃宠而骄?
尹泽轩被自己脑子里蹦出来的这个词吓了一跳。
什么形容,词不达意,怪不得他语文考不了139,赶紧换一个换一个。
尹泽轩搜刮着自己略有些贫瘠的词语库,却悲哀地发现,他好像找不出一个,比恃宠而骄更恰当、更贴切的形容,来描述傅弦音刚才的语气神态。
他轻轻叹了口气,悄悄转头,看顾临钊的反应。
出乎意料。
顾临钊丝毫没有任何的意外。
就好像傅弦音已经这样干过很多次。
他只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而后垂了垂眸子,有些可惜道:
“说你考139是咒你啊,那只能祝福你不要考139了。”
傅弦音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顾临钊:“说你考139你也不高兴,说你不考139你也不高兴。”
他忽然轻笑一声,语调带着不自觉的迁就:“那你说说,怎么样你才高兴。”
傅弦音认真地想了想,说:“你得真心实意地祝我还能考年级第一,还能考过你,而且是远远超过你,把你甩在身后一大截。”
如果傅弦音这时候看了尹泽轩一眼,就能发现他脸上写着“这是能说的吗?!”
然而她没有。
面前的台阶还有几级,傅弦音忽然从楼梯上往下一跳,而后转过身,仰着脑袋,有些挑衅又有些期待地看着顾临钊。
尹泽轩也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楼梯上,视线悄悄落在傅弦音身上。
阳光从窗外斜斜打进来,照得傅弦音原本就白皙的面颊更显盈亮。
一双猫儿似的眼睛狡黠地眨着,挺翘的鼻尖上落了半点日光。
尹泽轩甚至有一瞬间的愣神。
耳边响起顾临钊的声音:
“我,真心实意地,祝你,再考一次年级第一。”
“总分远远超过我,把我甩在身后一大截。”
“每一科的成绩都比我高,每一科都超常发挥。”
面前的女孩满意地笑了。
她歪歪脑袋,眼睛笑得弯弯,红润的嘴唇开合,说道:“这还差不多。”
楼梯口人来人往,傅弦音冲着台阶上的两人招了招手:“快走快走,早点进考场还能再看两眼呢,别来不及了。”
尹泽轩回过神,低声说:“来了。”
楼梯口正对着的是第一考场,尹泽轩是第二考场,还要再往里走一段。
傅弦音把书包随手放在走廊边,有些好奇地问尹泽轩:“你怎么了?”
尹泽轩想到了刚才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个“恃宠而骄”,有些苦涩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语文可能要完蛋了。”
“呸呸呸。”
傅弦音笑着说:“都还没考呢,别说不吉利的话,你肯定能考好的。”
她举起拳头晃了晃,对尹泽轩道:“加油啊,好好考!”
尹泽轩点点头:“我会的,争取下次期中考试……和你们俩一个考场。”
傅弦音:“肯定可以的,下次就不用多走一段路了,拜拜。”
尹泽轩冲她挥挥手,转身朝着第二考场走去。
身后响起了两人逐渐远去的声音:
“不祝我考试顺利吗?”
“祝你考试顺利。”
“啧,这么没诚意。”
“你刚才还咒我语文考不了139!”
“我后面还有一句话呢,急什么。”
“什么话?”
“祝傅弦音同学语文考到1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