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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 / 2)

第21章 祸国妖太后7

1018说:「你完了。」

向之辰正在快活地使用原主行云流水的射艺在山上打野鸡,闻言脑门上忽然冒出一个问号。

「我怎么又完了?我是昨晚上被主角受睡了,还是这俩人为了我死一块了?」

肖八把他一箭射透头颅的野鸡拎起来,对他诚恳地点点头。

他年纪再小也比向之辰虚长几岁,不免憋笑。

没想到向大人还有这样小孩子气的一面,打野鸡居然射脑袋。

不过好在今天晚上有鸡汤喝了。向之辰最近不好出门,出了院子只能往深山老林里溜达。程肃又怕他把自己绕丢了,就叫肖八跟着他。

1018阴沉道:「主角攻刚刚下了一道圣旨,给你和主角受配阴婚。」

它崩溃地闭上摄像头,不想再看剧情节点提醒。

明明事情已经解决了不是吗?向之辰已经明面上“死了”,不枉它费心费力疏通关节,从主系统那里拿到了修改主角运行程序优先级的权限。

怎么他们隔了几百里还能弄出这种发展?

向之辰一个脚滑被小石头绊住,走在他身后的肖八堪堪拎住他的后脖领。

“嫂嫂小心。”

向之辰对他点头。

他一边看着脚下,一边脑内和1018交谈:「什么玩意?我怎么就要跟主角受配阴婚了?这是阳间的事吗?主角攻怎么不把主角受砍了,自己和他配阴婚?」

「不知道。」1018说,「顺带一提,昨天一天之内,主角受的黑化值涨了20。」

「基础值?」

「30。」

「居然还有人形。」

向之辰无奈:「他们俩脑子有病吧?什么事都没有就黑化值涨涨涨。每天锦衣玉食,脑子里就那点情情爱爱。我都死了还要被拿来膈应主角受?我看他们还是大米白面吃太饱了。」

古代就这点不好,吃不好。吃了几天肖四和肖八煮的饭之后,向之辰忍无可忍了。再一看程肃,程肃对做饭更是一窍不通。

哥仨唯一擅长的就是烧锅。金麟卫杀人之后放火毁尸灭迹的事看来没少干。

肖八忽然听见他叹气。

“望白,发生什么事了?”

向之辰随手捡地上的木棍,刚碰到就猛地缩回手。

冰凉滑腻,是条蛇。

肖八看了一眼:“没毒。”

他一把抓住蛇头,把蛇尾巴一端往向之辰面前递了递。

向之辰:“……”

他看肖八一本正经,也不忍心拒绝,忍着异样捏起蛇尾巴在地上划拉。

“有种不祥的预感,京中恐怕有些事情。”

肖八点头:“晚上四哥回来问问他。”

肖四晚饭时间准时到家了。

“望白,今晚上吃什么?教书师父今天又教了几个大字,什么‘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还挺有意思。”

向之辰点头,指指桌上,又指指外面。

肖四会意,洗完手回来坐在桌边。

“你们俩今天出去打野鸡了?我进院门就闻到了,真香。”

程肃压下眉间的愁绪,推门笑道:“望白从前秋狩的时候成绩可是很不错的。”

向之辰也对他点点头。

几人食毕,肖八道:“这两日京中有发生什么事么?”

程肃摇头:“能有什么?”

向之辰看向肖四。他是最藏不住事的一个,脸色有些不好看。

察觉到向之辰的目光,他干笑道:“望白,你帮我看看吧。那个‘角’字是怎么写的来着?”

向之辰一动不动看着他。

肖四和他对视,挠挠头:“好吧,我这是有些生硬了。”

程肃低声道:“你就别问了。这些日子不要出门。”

向之辰歪头。

“京中这两日发生的事,的确与你有关。”

向之辰拉过他的手写:“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程肃沉沉叹气。

“死人也有不得安宁的时候呢。”

夜间,程肃熄了床边的蜡烛。

他伸手摸到自己常睡的一侧,却触到一片柔软。

他猛地缩回手,双眼慢慢适应了黑暗。借着月光,他看见向之辰那双灰眸在黑暗中猫一样看着他。

他摸见的就是他柔软的腹部。

“……望白,别闹。”

向之辰拉过他的手:“发生什么了?”

程肃站在床边不语。

“发生什么了?”

程肃抽回手,声音少见的严肃:“不该问的别问。”

向之辰拉住他的手轻晃。

程肃烦躁地啧了一声,双手绕在他膝弯颈后,把他放在床榻内侧。

还没坐下,向之辰又缠上来了。

他不光缠上来,还在他身上写字。

“欺负哑巴。”

他看不见程肃的目光,只是一遍遍在他身上划:

“欺负哑巴。”

“欺负哑巴。”

右手忽然被攥住,力气很大,捏得他有些疼。

“你知道什么叫欺负吗?我不告诉你是为你好。”

向之辰用头顶他。

程肃捏住他后颈,声音沙哑:“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我松开,还是怕黑叫我抱住?”

小时候就是这样。他父亲在时也是个飞扬跋扈的主,讨嫌得很,除了季玌的话谁也不理。

如今看着先师的幼子变成这副样子,纵然是他也不免心酸。

向之辰没法比划,张嘴只发出一声气音。他又用头顶他。

他贴在极近的地方,听见一声明显的吞咽。

程肃声音干涩:“你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你我这是欺君之罪,肖四和肖八也是包庇,按律当斩。”

“大人,你已经不是从前殿下身边风光的宠臣了。他亲口叫人把你缢死。”

程肃用力闭了闭眼:

“你不是想听吗?我告诉你。昨日陛下下旨,为你和上官崇信配一场阴婚。”

“上官崇信在你死前曾经上过一道折子,向陛下求娶你。左相一族最忌龙阳之事,如今你那棺椁埋着的地方就是他为你们合葬挑好的墓地。”

“你……走后,他被陛下疏远。如今京中人人都在猜测陛下此举的含义。多数人认为是左右党争。可陛下究竟是不是后悔,谁又知道?”

程肃沉默片刻,还是将京中对向之恒归属的争论咽了下去。

此等无妄之灾,他受一场也就够了。怎能再平白让他为兄长焦心。

向之辰呆呆地跪坐在床上。

程肃的手指像安抚狸奴般轻轻摩挲他的后颈。衣领之下有一枚花瓣般淡粉色的伤疤,是当日陛下留下的。

他不止一次痛恨自己作为副指挥使要守在御前。

“阿辰。你现在是个黑户,还是一眼就能看出出身富贵人家的黑户。京中王公贵族拢共就那么多,要是让金麟卫的其他人认出来,不光我们,你还要再死一遍。”

“我要去哪给你寻另一份假死药?若叫他们把你按在那,叫刀斧手削掉你的脑袋,那样会不会更快活些?”

他面前的人终于乖下来。他松开手,轻轻揉揉他被捏痛的地方。

“好了……”

向之辰伸手抱住他,脑袋埋在他颈间蹭蹭。

程肃的手掌迟疑地落在他背后,哄孩子般试探地拍了拍。

他怀中人已是青年身形。上回两人这样接触,还是约十年前了。

过了一会,他把向之辰塞进被子里,自己推门出去。

向之辰大惊:「这大哥刚才鼓大包了!」

1018真想一口赛博唾沫吐在他脸上:「你个水性杨花的家伙在扯什么呢?抱上人家的时候没骨头似的,现在学会装纯情了?」

「什么叫装纯情啊?我是真纯情好不好?我一点也不想跟别人砰砰砰啊!」

只要程肃抱他再紧一些就会发现他毫无波动。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程肃轻手轻脚回来了。向之辰背对他裹紧了小被。

「我去厉害啊。黑皮壮汉和季玌那种病娇男高有的一拼。你说是他厉害还是季玌厉害?」

向之辰自说自话:「季玌那次有加成不算。这大哥是单纯弄下去就回来了?」

1018烦得很,怒:「你能不能闭嘴!到底你是性冷淡还是我是性冷淡?」

「好奇嘛,男人都对这种事情有好奇心的。你的程序里就没写过高中男生厕所比大小的情节吗?季玌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小男生耶。」

「你闭嘴,不要让这种东西污染我的程序!」

向之辰一思考,1018就崩溃。

他思考之后说:「要不然我勾引他一下试试?反正系统有屏蔽。而且有了老公就不会轻易跟主角攻受搭上线了吧?」

1018气得要吐血。它更崩溃地发现自己无血可吐。

程肃正半梦半醒间,忽然感觉身上一重。

他睁开眼擒住身上人的手腕,把人捏得一声低呼。

“怎么了?”

这样的位置多少有些尴尬:“你是要出去小解?今日初三,外头黑,要不要我点个灯笼给你?”

他身上是个哑巴。

哑巴轻轻摇头,一头青丝顺着动作摇晃。

他的手落在程肃胸前,腰身抬起来,往后挪了挪。

程肃捏着他的腰把他整个提溜起来,严厉道:“你干什么!”

要是白日里,那张脸一板起来倒还有几分威严。只是现在看不见,向之辰全当不知道,挣扎下来又蹭蹭。

他满意地发现自己要成功了。

向之辰在他手臂上写:“圆房。”

程肃压低声音问:“你疯了?”

“你待我好,我无以为报。”

他在程肃手臂内侧写:“我想要你。”

仿佛时间都为之一停。

被按在床榻上的时候,向之辰好奇又期待。

主系统接管了他和1018的视角,开始屏蔽。

在屏蔽开始的前一瞬,他忽然有个新发现:

虽然他本人完全没有世俗的欲望,但主系统接管之后做戏真是很全套。他感觉那玩意嘣一下弹起来了。

唉,还好身体不是他自己的。不然充血这么快真怕受伤的捏。

他一边大笑一边回到了他忠诚的系统空间,一下蹦到1018怀里。

1018的宁修脸无奈地看着他。

“哈哈,老公你老婆出轨啦!”

它咬牙切齿:“你给我闭嘴。”

手头上还有烂摊子没法处理,向之辰最近又老实得很。

程肃按理说是炮灰攻,从他这里或许真能搅一通浑水。

向之辰得意地闭上了嘴,歪倒在系统空间舒适的鹅黄色小沙发上看他没看完的电影。

第二天早上被抛还到身体里的时候,他真知道什么叫“被大货车碾过般的体验”了。

他张嘴对背对他正在倒水的程肃做了个口型:“你是牲口吗?”

程肃只披了件外衣,一转身。

「卧槽驴!」

1018好像冷笑了一声。

他不安地摸摸自己的屁股。还好还好,没有完全开花。

人体真奇妙。

程肃看见他不自然眨动的眼睫,叹道:“现在知道羞了?”

向之辰哼了一声。

1018试图把他从娇妻形态唤醒:「猪哼哼。」

程肃也说:“还哼?真是把你养得无法无天了。学小猪崽呢?”

他把向之辰抱进浴盆里。青年在他怀里蜷缩起来。

“忍着点,我今日还要当值,没工夫陪你胡来了。不给你清理干净你又要生病。”

先前季玌和御医的谈话他听得一清二楚,现在把人养在家里时时看着,不由得心颤。

他刚圆房的男妻一句话也不说,闷闷地趴在浴桶边上。

“乖,回来给你带点心。你不是最喜欢西三坊那家点心铺子的芙蓉糕了吗?”

向之辰抬眼看他。

程肃忍不住笑:“当然不是准备用那点糕点打发你。那是附带的。”

罢了,既然真同他过起日子来,把人藏上些许年月也不错。

他的手伸到水面之下。向之辰又陷入系统的屏蔽。

*

过了两个月荒淫的日子,程肃又脸黑黑地回来了。

向之辰扶着腰站起来,对他眨眼。

程肃冷哼:“明日就是你成亲的大喜日子。”

向之辰笑开了花。

程肃皱眉:“还笑?真不知道你是什么妖精变的,不管是谁都要勾。”

他得了向之辰的身子,心里头那点嫉妒真是装都懒得装了。正逢季玌要给他风光大办,一个是他要在边上保护的人,一个是他顶头上司,哪个都绕不开。

活着的时候欺负人家,如今倒想起不能亏待了。他上司娶他的老婆还叫他上礼,这是什么道理?

程肃心情实在差,又要把哑巴往房里带。向之辰抿着嘴唇拉住他的手,轻轻对他摇头。

跟这人上床折寿啊卧槽。

向之辰的心态从一开始的无所谓变成了好奇,然后实在撑不住了,变成了害怕。

身上日日带着残红余青,可他压根都没爽到,剩下那些腰疼腿酸的后遗症倒一股脑全算在他头上了。

1018阴森森:「我也可以向主系统申请解除你的屏蔽。」

向之辰又怯战了:「不了谢谢。老公,你是觉得我完全ntr你的话你会更爽吗?」

「我只是觉得你这副样子不太符合你的人设。毕竟,你本来应该爽到了。」

向之辰沉默。

这确实是个神奇的问题,绕又绕不开。

按程肃的反应看,他的身体应该在主系统的模拟下表现得,呃,很天然。返祖的那种天然。但是他本人只感觉被当成破布娃娃使劲撕吧了几次,实在有点绷不住。

要是只当甩手掌柜当然还凑合,他又实在不想吃难吃的饭。爬起来烧饭的时候只想对着锅哭。

程肃看着他,叹了口气:“我去备菜。”

向之辰怯怯点头。

他总觉得自己在吃了被睡睡完了吃的凄惨日子里,忘了什么。

「18,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1018呵呵:「屁股疼了知道后悔了。」

「我是说,我们是不是忘了我们的任务。」

「……」

1018在他脑内咆哮:「任务,你还记得有任务!!!我还以为你想留在这给人家当一辈子小媳妇了!」

天杀的,最近程肃不说进入权力核心了,跟着上官崇信一起被排除在外。

就连向之辰死前伤的那个内侍都还在御前啊!难道要它做手脚把程肃阉了才算数吗?!

向之辰笑嘻嘻:「哎呦,这个不能同时符合吗?况且我现在是人妻诶,可不是跟他们拉开距离了吗?」

「你是说明天要跟主角受结婚那种拉开距离?」

「这个,爱上情敌也是很正常的嘛!我还得陪季玌御驾亲征啊完蛋了完蛋了……」

1018恨道:「就算你完成了所有任务也活不长,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坑同事的贱人都该死。我迟早要把你电死。」

不知道为什么,它说这话的时候感觉后背冷飕飕的。

系统哪有后背?

半年已经过去四个月,天都要热起来了。

程肃听见极轻的脚步声,放下手里的菜刀接住投怀送抱的人:“怎么,不是不乐意吗?”

向之辰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拉着他的手写:

“我明天想去观礼。”

程肃沉默,双眼深邃地看着他。

“为什么?”

向之辰眨巴眨巴眼,咧开嘴笑。

“想看看政敌被塞一个死人当老婆是什么表情。”

政敌?

上官崇信那死样子,怕不是真在娶老婆。

程肃无奈。

“那明天我们离得远远的,不准凑上去。听见没有?”

向之辰乖巧点头。

离得远远的,才怪。

……

上官崇信站在镜前,穿着一身婚服看了又看,不由得露出一个笑。

明天是他和向之辰大喜的日子。

头上被父亲砸出的伤疤结了痂,又掉了。藏在发丝之下看不出来。

无论如何,他都可以用最好的样子迎娶他住在棺木里的心上人。

季玌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只觉一阵恶寒。

无论如何,他和向之辰、和上官崇信都有一段共同的儿时岁月,即便他登基已久也无法改变。

“你真不需要找个大夫看看吗?再怎么喜欢,那也是个死人。现在撤旨都还来得及,甚至可以顺势帮你把那个程副指挥使捋下来。”

上官崇信满面笑意,转身道:“陛下不需要找御医看看吗?叫自己的心上人被缢死在面前,陛下心里竟然觉得舒服?”

季玌面色发冷。

向之辰和上官崇信不和是明面上的,他和上官崇信不和是实际上的。

往日这两人也不过斗斗嘴,现在看来倒像是调情。而他?

上官崇信说的话,他一句也不想听。

明明能有更方便的句子,他怎么偏偏就得引经据典说那些他不爱听的之乎者也?

季玌扯扯嘴角:“朕真是……后悔了。”

“为君者,身边自然会有更多束缚。臣不过一介蒲草,自然可以做些大逆不道之事。毕竟,臣的举动不代表万民之上的天子。”

季玌道:“他死后,你倒是学会说人话了。”

上官崇信只是笑笑。

“明日朕就不来了。朕没有看自己心上人另嫁他人的喜好——就算是死的心上人也不行。”

上官崇信拱手:“臣恭送陛下。”

季玌甩袖离开。

第二日早上,上官府邸外吹起了喜乐。

从他们确定此事到结亲的日子时间太短,口信快马加鞭也只能将将传到北疆。更何况此事根本没有快马加鞭的必要,圣旨还不知道传到哪个犄角旮旯。

没有镇国公府的当家人,也不妨碍新娘子从镇国公府出。

京城的人都知道上官崇信要结的是一桩阴亲。围观者并不多,王公贵族也只当作是新帝打压上官一族的手段,生怕撞了左相的晦气。

也因此,虽然离得远了,向之辰和程肃还是有些显眼。

一个九尺大汉,一个戴着帷帽的青年,这样的搭配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过分显眼。向之辰只好拉他上茶楼寻个包厢。

沿途最佳观景点早人满为患,只有上官府邸斜对面还有些空位。

向之辰防着掩耳盗铃摘了帷帽,伸长脖子探头探脑。

程肃把他的脑袋按下去:“当心些。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向之辰朝他撇嘴。

“是是是,好夫人。我从前挖你出来的时候都没想到掉脑袋,这时候自然不该多嘴了?”

向之辰得意地倒了杯茶给他。

幸好乍暖还寒时下了一场大雨,那地方的痕迹被雨水冲走了。程肃多方打听也没听说上官崇信有察觉,这才敢带他来。

仪仗经过长街,上官崇信和他身边眼熟的侍卫都过去了。向之辰笑嘻嘻地探头往外看。

队尾一人忽然抬头,和他对上视线。

那人惊诧之极,连滚带爬撞到缠着红绸的喜车上。一转头不是棺木是什么?

一声凄厉的惨叫:“闹鬼了!”

程肃啧了一声,拎起他的后领。

窗口自然走不得,上官崇信分分钟骑马赶上来。还没走到门边,门口被人一脚踹开。

踹门的正是当今陛下。

向之辰和他对视,被程肃展臂挡在身后。

季玌看着他,只觉恍若隔世,心肝猛地颤了颤,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没事。

他没事?

数月来的疑惑此刻都水落石出。他可算明白为什么上官崇信宁愿顶着亵渎他的罪名都铁了心要坐实这段婚事。

向之辰压根就没死!

他早就知道!

向之辰也一愣。

程肃正要抽刀,被向之辰按住手背。

季玌咬牙:“程副指挥使。你还真是忠心。只是你要效忠的主子是不是错了?朕怎么不知道,朕给你们金麟卫发饷银是养你给这位前指挥使做事的?”

数月来的辗转反侧此时都成了甜蜜的笑话。季玌恨不能抱住他大哭一场,强忍住眼圈的酸意。

分明是他做错了事,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觉得委屈呢?

向之辰只是带着怯意看他,手指紧紧抓住程肃的衣袖。

见面前两人都不说话,季玌怒:“都哑巴了?!”

程肃冷哼:“望白他确实哑了。他是怎么哑的,陛下不知道吗?”

望白是谁?

哑巴了?

他说的是向之辰哑巴了?

季玌一哽,也不愿多废话。

“活捉程肃……莫要伤了贞康皇后。”

程肃咬牙。

他再是武功高强也双拳难敌四手,过了几十招隐隐显出败势。

季玌的目光紧紧锁在躲在墙角的向之辰身上,却听得身后来一人脚步匆匆。正要拔剑,见这人穿了一身喜服。

上官崇信在他面前停下,看向厢房里的向之辰。

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几息,拱手道:“请陛下让臣把拙荆带回。”

话间,程肃双手反剪被按在地上,不忘往地上啐了一口。

“拙荆?他是你哪门子的拙荆?上官大人就没揭开棺材看看?我可忘了掘墓的时候装了哪个孤魂野鬼进去。大人还是去那阴曹地府里找你的拙荆去吧!”

季玌冷道:“你们都给朕滚一边去!上官崇信,你不去拜堂待在这里干什么?”

上官崇信上前半步:“向氏是臣未婚妻子,今日是成亲的日子,臣自然要带他回去拜堂。”

程肃叫骂:“这最没本事说他是你妻子的就是你这黄口小儿!陛下好歹还跟他睡过,我和他互通心意,你算个屁!”

季玌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互通心意?他是个哑巴跟你互通什么心意?把这人给朕拉出去斩了!”

程肃爆发出一串狂笑。

正当季玌打算叫人拿抹布堵住他这张随时都要乱吠什么“仰天大笑出门去”的嘴,一直缩在墙角的向之辰穿过侍卫,重重跪在他面前。

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气音。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咚。

一个响头。

季玌喉中像是被牢牢堵住,说不出话。

哑巴了,他确实把向之辰弄哑巴了。

程肃只愣愣地看着他,不再出声。

他们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哑巴直起身子。

咚。

咚。

直磕到他额头渗血,沾得地板一片深色,向之辰才呆呆地停下。

他跪在那里,垂眼不知道想了什么,忽然扑上来。

季玌下意识伸手接他,想掏出帕子给他擦一擦额上的伤痕,却听见一声金属的擦响。

他没接到。向之辰撞在他腰间佩剑的剑锋上。

四下皆静,四下皆惊。

上官崇信目眦欲裂,扑上来捂住他的脖子,抬头快速道:“刀口不深,还有救。传御医来!”

季玌后退一步,靠在茶楼的栏杆上。

向之辰的血从上官崇信的指缝渗出来,比他身上婚服的颜色更刺眼。

一声骨节错位的脆响,程肃强挣开侍卫的手扑到向之辰身前。

向之辰那双含泪的眼看着他,几不可见地摇摇头。

程肃颤着手,不知该不该伸手触碰。再抬头看季玌,正是看杀妻死仇的眼光。

*

季玌的佩剑,向之辰用过无数次。

幼时正是太平盛世,四海升平万国来朝。镇国公常驻京中,家中次子正被先帝指给太子为伴读。

向之辰自幼体弱,没有习武的能耐。镇国公手把手教季玌和上官崇信的时候,他总是站在树荫下看。一双眸子亮亮的,趁他们休息凑上来。

“殿下。”

季玌不喜欢他叫他殿下,他喜欢向之辰直接叫他的名字。这时候他总不答应。

上官崇信抱着他那把木剑闷闷地坐在那里,双眼在他和向之辰之间来回扫视。

“阿玌。”向之辰又喊,“你的剑给我玩玩吧。”

季玌心满意足地把手里的木剑递给他。

镇国公在时对这个小儿子并没有什么要求。他兄长擅长习武,就叫他兄长去习武,未来接过武将父亲保家卫国的担子。向之辰擅长文略,那就叫他去念书。将来两兄弟一文一武辅佐他。

他和上官崇信长了个子,换了铁剑。次年北疆动乱,镇国公在前线牺牲了,只带回一个头颅。向之恒接替父亲收复北疆失地,待在驻地没再回来。

这样一算,竟然有七年了。

向之辰还是坐在树荫下,拉着他的手问:“阿玌,你的剑能给我用用吗?”

他张着嘴,季玌看见他的口型,却没听见声音。

向之辰发出的只是无意义的气声。

他伸手解下腰间的佩剑,剑鞘盘龙,天子御剑。

向之辰眼睛弯成两弯月,他不知不觉也跟着露出两分笑意。

他接过剑,抽出四寸。

血溅三尺。

他恍然发觉,他杀了向之辰。

他杀了向之辰?他为什么要杀向之辰?向之辰死了吗?向之辰为什么没死?

他为什么不去死?

他为什么……没能好好活着?

惊醒。

上官崇信的手搭在他手臂上。

“阿辰醒了。”

季玌一时没从梦境中挣脱,有些发懵。

究竟为什么?他像是沉进偏执的梦魇,死活无法从那泥沼中挣脱。

上官崇信只当他是还在纠结,道:“程肃不可留。但御医说,阿辰的身体亏空得厉害。看那样子,怕是经不起程肃的死讯了。”

季玌摇摇头。

他缓缓开口:“你是说,如果朕现在杀了程肃,向之辰还会随他去了?丁大伴不是因为私情就会抗旨不遵的人。他和小糕子两个人都没缢死他,他就这么轻易会死?”

上官崇信反问:“陛下很想他死吗?”

季玌不语。

“如果陛下不说,臣便当陛下是默许了?只要陛下一道圣旨,明日将程肃推出午门问斩。至于向之辰,只要赐他一杯鸩酒,定然死得干干净净。”

季玌反问:“你很想向之辰死吗?当日你说那话,其实是提醒程肃的吧?”

宫中只放出向之辰身死的消息。

那段日子死人颇多,总有那么一口尊贵的棺材是为继后准备的。

赐死无非两种,鸩酒或白绫。二者相较,鸩酒起效更快,痛苦更少,遗容也体面些。

封后当日向之辰选的是毒酒,此事宫中无人不知。

他亲手把向之辰抱进那口棺材,为他整理遗容,中间根本没有旁人接手过。

他根本不知道那棺木在出宫后是否被人动过。

只要上官崇信开棺,他便会发现轻而易举想到这一层干系。

也许,他心里也是希望向之辰活下来的?

上官崇信道:“他是臣心上人。陛下若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不如让臣把他带回去。将死之人,就算回光返照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季玌苦笑。

“照你这样说,朕更应该把他带回宫中。于情,他是朕的旧友,于理……”

“那日见到他面容的人太多。他还是朕的母后。”

他指指身侧,上官崇信撩开袍角坐下。

季玌喉中干涩,缓声道:“崇信,你说我们三人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朕要杀他,你要娶他。朕有的时候也真恨不得杀了你。”

上官崇信倒了一盏茶推到他手边。

“他同陛下有肌肤之亲,也是先帝名义上的继后。臣本应视他如国母。俗世情分,剪不断,理还乱。说来说去,无非是一句私心。”

“臣视他如未婚妻子,他对臣,却没有一点留恋。”

他苦笑一声:“对陛下兴许是有的,可陛下叫人杀了他。若依臣之见,他先前同程肃不像是有多深的交集。可在那样的处境中,他除了委身给一个对他有意的男子,也没有别的出路了。”

季玌拧紧眉头:“你没见他给程肃求情?朕先前以为他说的心上人是个女子,看见你那封折子之后以为是你,现在看来,倒指不定就是那个该死的贱人!”

上官崇信摇头:“陛下若想追根溯源,不如站在阿辰的立场上看看。”

“儿时玩伴赏了一杯鸩酒,他为了镇国公府的名声喝下,确实没死成。可向来厌恶断袖之事的发小机缘巧合把他欺负了。陛下猜,他是比较关心自己的贞洁,还是比较关心远在北疆的哥哥一家的脑袋?”

季玌紧紧扣住拇指上的扳指。

上官崇信顿了顿,又接着道:“小病一场,原以为没事了,像从前一般做完事回去歇息。一睁眼发现你叫人拿着白绫站在榻边要勒死他。”

“陛下,这是不是出尔反尔?阿辰他怕你,你是当真不知道为什么吗?”

上官崇信看他发红的眼眶,幽幽道:“现在陛下若杀了他夫君,他才真恨得肝胆俱裂。下回只怕他就不是自己撞剑,是要找机会把剑送进陛下身体里了。”

季玌只差咬碎一口牙,恨得发狠。

他把上官崇信说的那几个字眼放在嘴里狠狠地蹉磨:“他夫君?要了他的身子就是他夫君?那朕才是他夫君。朕还没死,他就要转投他人怀抱!”

上官崇信瞥他握紧的手:“臣已经说过,他与程肃之间沾染了求生的本能。京中皆知他向之辰被陛下下旨一条白绫赐死,尸骨还到上官府中转过一圈。他一个大活人被人看见了,不光是闹鬼,还是欺君。欺君可是杀头的罪名。”

季玌咬牙切齿:“那就是那个程肃强要他的。”

可他心里明白,程肃还能掰开他的嘴,叫他把金麟卫的假死药咽下去?

这一切到底为什么?到底……

“他不信陛下,也不信我。他恐怕只信他的救命恩人。”

上官崇信思索:“这两人之间究竟有几分是阿辰自愿,还未可知。”

“不知陛下是打算把他当作欺君罪人打进死牢,还是当作失而复得,锁进宫中好生养着?”

季玌烦躁地摆手,起身出了殿门。

春日小雨如酥。

婚仪前掘坟起棺那日他同样在。那日下了那样大的雨,只怕是老天爷也不想再叫他扰向之辰清静。

可他怎能忍受。

上官崇信追出来,在他身后一步沉声道:“京中谣言四起。陛下如执意把他带回宫中,恐怕惹人非议。先帝行龙阳之事已失民心,陛下行事前切记三思。”

“行龙阳之事就失民心?那朕这个皇位,他们想要来拿就是了!究竟是失了民心,还是那几个宗族亲王动了歪心?”

“臣的意思是,先前臣与陛下商议之事……”

“滚!”

季玌张望一圈,愣是没看见有什么能拿来砸他的,解了腰间玉佩当头丢他。

“你胡扯半天,意思不就是要朕把他赏给你?朕不合适,程肃应该死,就你有本事!”

上官崇信拱手:“臣不敢。”

“你说你不敢,意思就是你想但不明说!真当朕这些年白活了?”

他推开偏殿大门。

几个月前,他也是推开这扇门,个中曲折无需再辩驳。只是现如今已是物是人非了。

向之辰躺在榻上,双眼半闭。

他在殿外气势汹汹,见到向之辰苍白的模样一下泄了力气。

“……阿辰。”

他在榻边坐下,沉默片刻,问:“是他强迫你的,对吧?”

向之辰抬眼看他。

“是程肃强迫你的,要你委身于他。”

上官崇信开口:“臣倒觉得……”

“闭上你的狗嘴!”

上官崇信揣手站在一边。

他倒觉得是季玌强迫了他。

向之辰伸手拉过他的手。

季玌心头直跳:“你要承认只消眨眨眼就是了。身上还……”他顿住了。向之辰的指尖在他掌心轻划。

“我自愿。”

季玌只觉陷入冰潭之中。

“你自愿?你有什么好自愿的?他有哪里好?”

他几乎气得跳脚。向之辰定定地看着他,又拉着他的手写:

“他不杀我。”

季玌盯着他失血无色的指尖沉默。

他声音带上自己都注意不到的细微颤抖,问:“只要是个不想要你性命的人,你都可以?”

“他救我命。”

季玌咬牙问:“上官崇信也不想要你的命,你难道也可以嫁给他?”

向之辰看着他,咬住嘴唇内侧的软肉。

上官崇信开口:“陛下。”

向之辰的手指又动了。

“臣只希望陛下放了程……”

最后一个肃字,他写了两笔。季玌猛地抽回手。

“朕知道了。朕不准。”

他怒极反笑,指腹狎昵地蹭过向之辰雪白的侧脸:“只是朕更好奇,于你而言,到底什么更重要?”

京中的争论四起,他又何尝不知。

他做太子摄政多年,不过落得一个平平无奇的庸名。

他该拿什么来做聘礼?

季玌握紧他手边的被褥,忍着欲裂的头痛轻声道:

“阿辰,你去把没完成的婚仪行完好不好?你要是愿意,朕只废了程肃的武功,给他个闲职。”

向之辰看着他,指尖在被面上轻划。

“陛下出尔反尔。”

“朕不骗你。”

“臣对他有愧。”

“阿辰,这就是你的不对。这可是他自己选的。”

向之辰敛眸思索片刻,对他眨了眨眼。

……

向之恒领旨进京。

新帝登基的消息快马加班到达冰天雪地的北疆时,离登基大典已过一月有余。冬日里北疆常有部落游骑惊扰,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去。

接连两三天接到消息,他弟弟在先帝生前被立为继后,他弟弟被陛下赐死。等春日到来他回京路上,又听闻陛下要把他死去的弟弟和左相的儿子配一桩阴亲。

何其荒唐。

传说中的婚期,他离京城还有四百里。

四百里,说长不长,两日内便能入京。说短不短,能叫他找个由头避一避。

他不敢想,阿辰生前究竟做了什么叫陛下憎恶至此,就连死后也不得安宁。

“将军。”

副将推门而入,向之恒回头。

“怎么?”

副将带人去前方驿馆,一路快马回来,一身热汗。

“二公子……活了。”

向之恒如遭重击,一时想不出什么是“活了”。

“你说什么胡话?路上跌到马下把脑子弄坏了?”

副将支支吾吾:“就是,就是活了。二公子没死,成亲那天一街的人都看见了。陛下把他带回宫里去了。”

向之恒站在原地愣了两息,几步跨出驿馆牵马扬长而去。

副将在后头呸呸吃灰:“可是二公子……唉。”——

作者有话说:击球:气得想杀人,但是不敢再杀人……一定有谁抢走了我老婆热炕头的完美人生!(发疯指程肃)是不是你!(发疯指上官崇信)是不是你!

1018:(吹口哨)

上官某:(揪花瓣)他答应婚事是因为喜欢我……他是为了救程肃……他有点喜欢我……救程肃……

程二:(好像有点亖了)(怎么还没亖)(老婆你别亖了我亖就行)

今天是凌晨发,以后每天还是照旧晚上九点更新。

第22章 祸国妖太后8

成亲那日许多东西都不能再用,季玌叫人按宫中公主成亲的仪仗重新准备了一份。婚服本就给向之辰做过一件,他现在比那时瘦些,叫绣娘抓紧改改腰身就能穿。

最近的好日子就在几日后。

向之辰一身婚服站在铜镜前,呼啦啦转了个圈。

「好看不?」

1018呵呵:「你似乎心情不错?」

「那我应该干嘛,愁眉苦脸的,下巴抻出二里地去?话说你最近情绪怎么乱七八糟的,系统还有激素紊乱期?」

1018道:「我只是在想,你兜兜转转又回到这里到底对不对。」

「你没听过那个吗?时也,命也。」

向之辰语气轻快:「二哥把我挖出来的时候就算是欺君了,现在能给他搏一个带脑袋的闲职已经是法外开恩了好不?季玌没直接把我砍死已经在ooc了,我好感激。这就是吃人的封建社会,颤抖吧小系统。」

时也,命也?

1018不甘心地问:「那你心里都不会觉得不舒服吗?季玌可是个混蛋。」

「你不也是混蛋?日子不过了?剧情不走了?我还想好好活着呢。对平面世界的角色顶多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吧,至于为了它械/斗?」

向之辰挑眉:「任务最重要,我又不是爱上他们谁。怎么让我这个人来安慰你这个机器?」

丁大伴推开门:“大人,陛下召见。”

向之辰微微欠身,伸手解喜服的衣带。

“陛下说,请您就这样过去。”

他对这个没死成的人,心情有些复杂。

当日的确是疏忽了,忘了向之辰还是金麟卫指挥使,他办事不力。只是当时隐隐希望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能活下来,如今也算是如愿了。

只可惜,向之辰刚跨出刀山,又进了火海。

向之辰迟疑片刻,穿起那双和喜服相配的绣花鞋。他迈过紫宸殿偏殿的门槛。

“陛下在御书房等您。”

御书房门边的内侍给他推开殿门。他眼角有道极浅的伤疤,是小糕子。

向之辰对他歉意地笑笑。

按理说容貌有缺者不能在御前伺候,不知季玌是什么想法,还把他留在紫宸殿。

“阿辰?……来见过你兄长。”

向之辰的脚步被钉在原地。

向之恒?

季玌只见博古架后露出一片红色的裙角,嘴角笑意淡淡:“阿辰?你是许久不见你兄长,不好意思了?”

他声音带着恶劣的揶揄:“明日可要嫁人了。婚后若是夫君不准,你可没什么机会回娘家。况且你兄长在外七年……”

他看着从博古架后走出的人,忽然说不下去。

向之辰从屏风后绕出,一身鲜红的嫁衣。青丝只用一根玉簪挽起,更衬得他整个人面如玉色。

季玌眼神暗了暗。

向之恒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些许惊诧,又别过头。

向之辰张了张嘴,无声地说:“兄长。”

换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罢了,罢了。”

向之恒分明看见他嫁衣衣领之下还缠着白色的巾帛。

“陛下。为国守疆是臣的天职,臣不辱使命。只是……”

向之恒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幼弟。他痛苦地闭上双眼,转身对季玌跪下。

“臣只愿陛下能顾惜向氏一脉。臣父亡于北疆,生前遭北疆蛮人虐杀,连个全尸都带不回。臣苦守北疆七年。陛下。”

“臣实在是,不明白。”

季玌看向向之辰。他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兄长。

季玌忽然一笑。

“朕哪里不顾及你们向氏一族的军功?”

“向之辰犯的是欺君之罪,诛九族的罪名。你还能跪在这,已经是朕垂怜。”

他听见一声冷笑。

“爱卿,你有什么见解?”

向之辰笑着摇摇头。

“没有?”

他走到向之恒身侧,伸手拉他。

季玌饶有兴致地看着,只见向之辰从他桌案上拿起一张信笺。

他拿起未干的朱笔,写:

“你我兄弟缘分至此,无须多言。切切保重。”

向之恒看着他,那张纸在他面前晃过,慢慢折叠起来。

嚓嚓的声响,在向之辰指间变成一堆倒春寒雪般的碎片,从向之辰指缝间飘飘落下。

他看着季玌,季玌也只冷眼看着他。

向之辰对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季玌看向愣愣跪在那里的向之恒,对他摆摆手。

“明日镇国公府还有一桩喜事。你下去吧。”

喜吗?

恐怕不是。

可这是旨意。只要季玌想,他们就要搭一台喜剧给他看。

戌时,天黑透了。

向之辰并不从镇国公府出嫁。他名义上还是宫里的人,改嫁也该从宫里离开。

季玌不愿放他一个人住在长乐宫,他还住在紫宸殿的偏殿。

向之辰侧对墙壁,闭着眼睛。

一双手隔着被子抚上他的手臂,被角被轻微下压。

季玌脱了外袍躺在他身后,双手钻进被中,握住他的腰,强硬地扯到怀中。

白日里在御书房,他不等季玌回话就离开,实在僭越。

可他好欢喜向之辰的僭越。

从他回来之后,看着他的目光便透出些别的什么。

他看他像同僚,像君父,唯独不像仇人。

不像旧情人,就像仇人也是好的。至少他还没有被扔掉。

他贴着向之辰的耳尖唤他:“阿辰。”

向之辰双手在胸前合拢,蜷缩成母体中的胎儿姿态。

季玌带着笑意说:“你穿嫁衣真是好看。”

他没得到回应,闷闷地笑,嘴唇贴在装聋真哑的人后颈:“你说,要是你嫁给我,我是不是应该脱了你裙底的衣料,叫你穿着那身喜服自己跨上来?”

向之辰又是毫无动静。他伸手摸了向之辰的脉搏,恨恨咬上他后颈的脊突。

那块凸出的骨头在他唇齿间隔着皮肉蹉磨,留下一圈牙印。

“我没机会让你嫁给我,可我能让你含着我的东西嫁人。”

他把向之辰中衣的衣襟扯开,终于得到一点反抗。鼻尖埋进他胸前,嗅见隐隐的冷香。

他质问道:“阿辰,明日可是你和他的洞房夜。你不该恨我吗?我们自小认识,我们从前最好。”

“我教你该怎么对仇人。你该打我,该掐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叫我好过。”

他的手掌从向之辰腰间溜进,贴上他柔软的腰身。

向之辰伸手抓住他作乱的手掌。季玌与他十指相扣,膝盖强硬地嵌进向之辰两腿之间。

季玌趁他踢蹬的动作把手往下伸,向之辰悲泣一声。

“阿辰,你那个该死的姘头还在死牢里。”

季玌笑得隐忍疯狂:“他为你可是做了好多啊。他真喜欢你。他是喜欢你,还是喜欢你的身子?”

“你和他是怎么厮混的?你会不会扯着他的手求他摸你,会不会哭着在他身上写字求他慢一点?他个子那么大,还是个不要命的粗人。那日我还收着力气你就病了,到底受不受得住?”

他发现向之辰竟然在这样粗鄙的话语里开始发抖。

“你怕什么!”

向之辰流着眼泪在他手臂上写:

“我原谅你。”

季玌愣住。

“我原谅你。如果我的死能抹杀先帝对你和太后的伤害,我原谅你。”

季玌跪坐起来,看着那片被写过字的皮肤,无声地发抖。

……

上官崇信挑开他盖头的时候,入眼的就是他腮边的一枚浅红齿印。

他的手指擦过向之辰的脸颊,冷声问:“你昨晚被狗咬了?”

向之辰抬眼瞥他。

昨晚搔到季玌痒处了,他又是流泪又是讨骂,睡梦里都抱着他喃喃的不肯松手。

还以为逃过一劫,早上丁大伴传话说要他起身梳洗,季玌又发了疯,抱着他剥了衣服又亲又咬。

这种尺度是不会被系统屏蔽的啊!

向之辰受到一万点暴击。

几个喜婆自然没见过这架势,眼中纷纷露出疑色。

新娘子是男子,许多规程便不再适用。只是陛下先前下旨的时候叫他们“不要亏待他”。

这个“亏待”该如何琢磨,是个问题。

是叫他更像个普通男子般简简单单成了亲,挑了盖头去前院敬酒算是不亏待,还是把民间成亲的规矩一桩桩一件件做完算是不亏待?

这便有两种说法。

连左相都愁了一阵。最后还是新郎官说:

“寻常女子如何出嫁,他就要如何出嫁。”

跨火盆,闹洞房,良俗陋习都要经一遍才算数。

唯一还算说得过去的是,上官一族家教甚严,没有几个小辈会闲来无事触上官崇信的霉头。

向之辰垂眸看着面前那碗饺子。

喜婆道:“这是陛下赏赐的。”

上官崇信眼中有些疑惑,直到看见向之辰傻愣愣把饺子囫囵吞下去。

喜婆问:“小子生不生?”

向之辰面露疑色,抬头看向上官崇信。

上官崇信一时语塞,不知道是该先唾弃陛下的恶俗还是先解释新娘子不会说话。

向之辰指指喉咙。

“没尝出来?”

喜婆有些为难,又舀了一个喂进他嘴里。

向之辰这次学会嚼了,一咬开就吐进手心里,表情难看。

喜婆又问了一遍:“小子生不生?”

向之辰用干净的那只手指着自己。

生什么玩意?谁生?我啊?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长了宝宝房子?

上官崇信干咳一声:“他不会说话。”

向之辰又抬起头指指喉咙。白色的布巾不吉利,季玌叫人给他换了一条红的。

喜婆干笑着退下去。

上官崇信在手上垫了块帕子,对他伸伸手。向之辰乖乖把那个咬开的饺子放进他手里,又起身拿了合卺酒壶掀开盖子往嘴里倒。

咕噜咕噜几下起身打开房门,哇一下吐在走廊外头的造景上,咣叽又把门关了。

拿着生饺子的上官崇信:“……”

围观的喜婆:“……”

上官崇信叹了口气,出去把东西丢了,净手后又回来。

向之辰正翘着二郎腿在红色的喜被下头捡花生吃。

他不爱吃红枣桂圆,莲子也是干的,啃都啃不动。只好吃点花生。

「古人结婚的时候是脑子有病吧?为什么不给饭吃?怕盲婚哑嫁,新娘子有力气反抗啊?」

1018说:「有这方面的考虑。」

向之辰的嘴忽然停了。

他有点心虚,对上官崇信招招手,拉起他的手。

上官崇信攥拳,他掰都掰不开。

“吃到坏花生不能往我手里吐。”

向之辰嘴角微动,啧了一声,啪一下拍在他手上。上官崇信不情不愿把手心摊开。

他写:“我饿死了,有吃的吗?”

上官崇信皱眉:“大喜的日子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向之辰压着脾气:“我饿活了,有吃的吗?”

上官崇信犹豫片刻,出去问了。不消片刻,他回来:“成亲的日子不给吃。”

向之辰发出格外响亮的“啧”。

他起身走到桌子旁边,对上官崇信招手。

“怎么?”

指指酒壶。

“也不能喝大酒。”

向之辰一阵火大。

他拿酒壶往酒杯里倒,只倒出一盅。

心虚地往另一个小酒盅里兑了半盅。

他把其中一个举起来,往上官崇信那边递了递。

上官崇信迟疑,上前:“你叫我喝合卺酒?”

向之辰摊手。

难道他是在和面前这个人的孪生兄弟成亲吗?那不该换他兄弟来?

上官崇信沉默,接过酒杯。

交杯酒,一饮而尽。

半杯甜酒下肚,不过是润润嘴。上官崇信开口正要说话,向之辰一把抓住他的腰带把他往榻上拽。

酒里不知是不是掺了东西,上官崇信浑身发热。

他眉头拧起:“向之辰,你这是干什么?你……”

嘴上仁义礼智信,身体却很诚实。走到榻边,向之辰没使力气往前一推。

那么大一个人就倒下去了。

向之辰冷笑。

他正要扯开他的玉带钩,上官崇信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吞了吞,颤声问:“阿辰,你真想好了?……我们圆房,你就没有回头路了。”

向之辰横眉怒目,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他。

他身体太虚,没什么力气,这点力道放在上官崇信这样常年习武的人身上只算娇嗔。

上官崇信心念大动,不禁伸手去剥向之辰身上的嫁衣。

艳红的喜服下头是莹白的皮肉,他颤抖着,握住向之辰的手臂。

“这大哥怎么还不结束。”向之辰冷漠,“话说不会钻石男高是最没有本事的那个吧?程二哥是真厉害,这我知道。怎么这一个也不结束?”

1018托腮:“只要是限制级的事情都会被屏蔽的。这种事花样很多。主角攻是明骚,你不能保证这个人不是闷骚。”

“照你这意思,我又变成主角攻受的公有老婆了呗?”

“纠正,还有你主动招惹的程二哥哥。”

向之辰叹气。

“不是说我身体不好吗?怎么大前天程二哥把我整一顿,今天这人又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这对吗朋友?我现在怀疑是你们系统的底层逻辑有屎山代码。”

1018冷笑:“谁家系统没有屎山代码?忍着吧。”

一夜叫了四五次水,直到天光将明,向之辰的意识才回到躯体中。

上官崇信的手指顺着他带着些微水汽的头发,轻声问:“醒了?”

房里的气味渐渐散去,借着窗棂间透进的一点日光,他看见向之辰眨眨眼。

“给你上过药了。”上官崇信抿了抿唇,“算是给你一个教训。下次想做这种事之前,记得多想一想。”

哥们是压路机。

向之辰微微一笑,抬起颤抖的手臂指指嘴巴。

上官崇信盯着他的舌尖:“嘴巴疼?亲破了?”

向之辰又啧了一声,舌尖的确给他吃破了,疼得皱眉。

他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吃饭的动作。

上官崇信恍然大悟,为难道:“这时候恐怕不好叫人去给你弄吃的。不如等早上给爹娘奉过茶?”

向之辰用尽浑身力气把他往外推。

上官伸手拍拍他的后背,掌心底下的躯体微微颤了颤。

向之辰闷闷地转过身,缩起来闭上眼。

等到了早上,他被推醒,张嘴就想骂人。

口中只发出一串听起来很脏的气声,他又沉默了。

上官崇信把他拉起来:“该去给爹娘奉茶了。”

他给他穿戴衣饰,正要推他去镜前束发,一抬眼,看见向之辰眼眶通红。

两滴泪正顺着眼睫滴在他手背上。

上官崇信满脸疑惑,不解道:“你哭什么?”

向之辰甩开他的手,动作有些别扭,自己坐到镜前。

脾气是要发的,金豆豆是要掉的,束发当然也是不会的。往常他都是自己随便圈圈了事,今天这样的场合明显不成。

上官崇信似乎叹了口气,上前从首饰盒里拿出一顶翠玉冠。

“陛下许我三日免朝。他说,叫我日后上朝的时候把你也带上。”

向之辰的金豆豆掉得更凶了。

“别哭了。两眼肿得像核桃,有什么好看的?”

向之辰开始振动模式,嗡嗡大哭。

「主角受脑子有问题!我难看他还操?」他悲从中来,「老公我屁股好痛啊!给我开屏蔽!」

1018也叹了口气,给他开了30%的痛觉屏蔽。

「呜,谢谢老公。所有老公里还是你对我最好。」

「一边去。」

上官崇信给他束完发,见他还在哭,压着眉头道:“下次不说你难看,总行了吧。”

滴漏流速加快了。

“那我以后节制些?咱们早些歇息?”

“……不往你里面摸那么深了,行吗?”

“这是因为先前旁人在你身上留了印子。我是你夫君,不该把它们都盖掉么?”

向之辰还在哭,变本加厉攥着拳头打他。

上官崇信握住他的手:“阿辰自然怎么都不难看的。哭成小花猫也好看。”

向之辰把手往回收,怎么也拽不过他。

他又指指嘴巴。

“是嘴巴里还疼?夫君知道错了,以后会注意分寸,不弄伤阿辰。”

向之辰真崩溃了。

「日他二姥爷的烂裤衩子!我都十几个时辰没吃过饭了,胃疼啊!」

「你日点好的。」

外头嬷嬷道:“公子,夫人差我来问两位可起了?”

上官崇信应道:“且请父亲母亲等上片刻。”

“那老奴先去回禀。”

他低头,向之辰已经抹掉颊上的眼泪,站起身。

奉茶才是真走个过场。

先帝要娶他的时候说得太满,什么“天生凤命”。左相要是受他一跪,哪天季玌不高兴,金麟卫这就来拿他的项上人头。

他儿子是指挥使?他儿子是季玌儿子也不好使。

奉茶之后就是早饭。

向之辰又绷不住了,拿着筷子一边吃一边哭。

没人跟他说左相家也吃糠啊!

上官崇信疑惑:“你嘴巴有这么疼么?吃不下饭?”

他伸手把向之辰的碗拿走了。

向之辰嗡嗡大哭,站起来够他手里的碗。

左相大惊:“这是做什么?家里又不是没有纸笔,要做什么写下来就是了。”

上官崇信茅塞顿开。

向之辰拿到笔,现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我要我哥”。

上官崇信沉下脸跟他讲道理:“回门要等三天后。”

向之辰哭得快撅过去了,拿笔的手都发抖:

“你家为什么吃斋饭?”

哦。

还以为是昨晚伺候他伺候得不舒服,原来是因为饮食。

向之辰自幼跟在季玌身边,吃穿用度都是太子赏的,当然没在他家过过这种忆苦思甜的日子。

上官崇信莫名心虚:“母亲礼佛,家中确实……”

向之辰咚一下趴在桌子上嗡嗡哭起来。

上官崇信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弯腰探头下去看他:“还在哭啊?”

一桌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哭过一阵,又写:“你能抗旨明天去上朝吗?我找陛下打秋风去。”

“……你想打秋风,待会不就可以去么。”

只是打秋风啊。他还以为他馋陛下身子了。

一桌子白菜豆腐向之辰也没少吃,一边嗡嗡一边往嘴里塞。

1018笑话他:「宝宝你是一只毛茸茸的小蜜蜂。」

「你知识学杂了吧?吃饭怎么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季玌一听上官崇信刚到下早朝的时候就把人送回来了,乐得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御书房。

向之辰哭得脸颊潮红,抽抽嗒嗒正捏了他桌上的点心往嘴里送。上官崇信揣着手站在一边。

「猪油起酥!这酥饼是猪油起酥的呜呜呜……」

见他进来,向之辰连忙站起来,一边掉眼泪一边扑进他怀里。

季玌大喜过望,一把搂住他,嘴上还说:“你夫君还在这里,这样不好吧?”

向之辰一边掉金豆豆一边把他拉到书桌边上,蘸了墨写:

“他虐待我。”

季玌眼中带笑:“他怎么虐待你的?”

向之辰又写:“我要吃五香鸡。”

“可以。”

开始点菜:“葱烧羊肉木樨肉狮子头焦溜里脊。”

想了想:“再来个炒三鲜清清嘴。别的不要,米饭就好了。”

季玌:“……”

他转向上官崇信:“你们来是做什么的?”

“回陛下,拙荆要来打秋风,臣拦不住。”

“……”

向之辰一双眼睛一看就哭了许久,又红又肿。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颇有不给吃饭就当场坐下抱着他大腿哭的架势。

季玌怜爱地摸摸他薄红的眼皮:“再叫人给你泡壶碧螺春,别噎着了。”

季玌早朝前还没用早膳,正好摆了一桌。经不住他那几个荤菜的香气,也往里伸筷子。

向之辰差点护食了。

他嘤嘤嘤:「封建社会把人逼成饿死鬼啊!」

1018笑:「坐你对面那个就是封建社会最大的地主。你怎么不反了他?」

「社会性质取决于生产力水平,我跟你这种没有人文关怀的系统说不清。」

上官崇信站在边上看了一会,一撩袍角也坐下了。他拿起筷子往向之辰面前的盘子里伸。

向之辰真护食了,抬脚想踹他却扯到了昨晚上被欺负过的地方。

1018笑话他:「呦,小蜜蜂又开始了。」

季玌看他掉眼泪,叹道:“你是猫吗?护食的时候还会呲牙?给他吃两口就是了,咱们再叫御膳房做几盘。”

他心中有些发酸:“在外头的时候,那个人是不是不给你饭吃?你都瘦了。”腰身细细的,伸手就能握住。

就这样还在他们面前维护他。

向之辰不情不愿地放下筷子找纸写:

“那时候脖子好疼,只能喝汤,连米粥都吃不下去。”

最后一句自然是夸张了,但效果斐然,把季玌堵得说不出话。

上官崇信给他夹菜:“阿辰还是多吃点吧。新婚日,即便是进宫谢恩也不好多待的。”

向之辰幽怨。

“那不如带些菜回去?”

向之辰满意地点头。

季玌一口气堵在喉头,皱眉:“你们两个当朕是死的吗?御膳房是你们的御膳房?”

向之辰可怜巴巴。

“……罢了。爱吃就带点回去。宫里不缺你这一口饭。”

向之辰的日子终于又好过起来了。

第三日回门,向之恒对他没什么好说,只嘱咐他注意身体。述职之后没过两日便回了北境。

从前山高路远,他没机会保护这个弟弟。现在看来,向之辰也不是他能护住的人了。

当晚,上官崇信给他宽衣。

宽衣,自然只是单纯的宽衣。他心里倒是很馋,只怕今晚吃了个够,明日就把龙椅上那位的馋虫也勾起来了。

谁愿意把漂亮夫人送出去给旁人解馋?

向之辰去了冠,一头发丝松松挽起。

上官崇信盯着他的发顶,倾身嗅了嗅:“程肃放出去了。”

向之辰的手一顿,把玲琅轻响的玉佩组放回盒子里。

“陛下的确履行了约定,只削了他的武功。人没事。”

他顿了顿:“就是不能翻咱们家的院墙来私会你的程度。”

向之辰点头。

上官崇信生出些隐秘的好奇:“你不担心?”

向之辰牵起他的手写:

“陛下骗过我一次,我不会信了。兴许我与程肃一刀两断才算给他好结局。”

给人当老婆这事一回生二回熟,向之辰也懒得管旁人怎么看。

上官崇信去上朝,他就在马车里待着。囫囵睡过一个回笼觉等人来传他。下了早朝在紫宸殿蹭顿早膳,午饭晚饭随季玌心情。留他们就在宫里吃点,不留上官崇信就偷摸带他出去下馆子。

日子倒也算妥帖。

一觉醒来愣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被压路机轧了,向之辰躺在原地看屋顶。

1018说:「西南发水灾了。」

他提取到关键词,勉强打起精神:「水灾?」

「嗯。上游建坝选址出了问题,加上材料费被人中饱私囊,刚到雨季就决堤了。」

“阿辰,醒了?”

向之辰撑起身子。上官崇信把他拉起来梳洗。

“累着了?看你心情不佳。”

向之辰在他掌心写:“有些不祥的预感。”

1018笑嘻嘻:「你是该不祥。那边正等着找个理由清君侧。」

向之辰舔舔嘴唇。

上官崇信低头亲亲他唇角:“兴许只是因为今天身上不舒服。你若不放心,我让手下人去打探一番。”

向之辰摇头。

「消息传到京中大概要多久?」

「快马加鞭需八日。前哨发现他们筹军也要时间,再加上个两日吧。十日后消息就到京城了。」

向之辰吃早膳的时候特别卖力。

季玌疑道:“他又不给你吃饭?”

上官崇信叹气:“陛下,没有‘又’。夫人昨晚睡前还吃了一盘核桃酥。”

“睡前吃什么点心?你也不怕把牙吃坏了。”季玌看他脸颊多出的一点弧度,满意道,“好像是圆润些。”

上官崇信点头:“至少看不出肋骨了。”

“……”

以前他被程肃养的时候也看不见肋骨好吗?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季玌看着他,又有些心痒。

“你今天回去就不要带他了,留他在这和朕叙叙旧。”

向之辰:“……”

朕朕朕,狗脚朕。皇帝也不能强迫哑巴开口说话啊?想睡直说就是了?

他和他除了被季玌睡的那段旧可叙,还有什么是上官崇信不知道的?

他痛心疾首地撂下筷子写:“陛下荒淫无道!”

季玌微笑:“你不吃了?”

向之辰撂下笔拿起筷子。

季玌飞也似的一上午就把三摞折子批完,向之辰又能在系统空间看电影了。

他不禁感叹:“主角攻和主角受真是天作之合啊,这种体力真是很适合睡一起。”

1018递给他一桶爆米花。

“我不想吃原味的,我要焦糖的。”

1018人性化地啧了一声,晃了晃桶,爆米花变成焦糖味的。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部血浆片。

“哇塞,我以前在国外看见他们用修草机的时候就在怀疑会不会把头发卷进去。”向之辰兴致勃勃,“你说这种手段拿来害人行不行?”

“你打算怎么陷害人?”

“还没想好。我得假定自己要陷害某个具体的人,然后才能进行一系列推导。”

1018瞥他:“杀宁修?”

向之辰转头看他,搓搓手臂。

“宁修看起来是很难杀的类型。况且我也没恨他恨到这种程度吧?”

1018摇头。

“你说到底是我这具身体体质太弱,还是这个小世界的人人均体质太强?”向之辰托腮,“我觉得有的地方设定有点崩啊。到底是程二哥哥太强,还是季玌身体太弱?”

1018闻言冷笑一声。

“你笑什么?”向之辰道,“像肖四肖八,他们体力也不赖啊。”

“向之辰,别逼我电你。”1018皮笑肉不笑,“小世界的一切存在都有其内在目的,归根结底是围绕主角展开的。如果不是你,程肃现在还是主角受手底下的一员得力干将。”

向之辰抓爆米花的手顿住。

1018阴森森道:“我们一般管这种角色叫炮灰攻。”

向之辰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坐在原地张张合合:“啊,这样子的。”

屏幕上的人正被一根掉落的霓虹灯管捅个对穿。

他愣愣道:“弄了半天,我又跟主角受抢男人了?”

他看程肃救他的时候那么果断,还以为他跟主线没啥关系呢。

不会后面发现他误会了什么吧?譬如小时候被人从河里救出来,以为恩人是原主其实是上官崇信?

向之辰也没心情看血浆片了,忧愁道:“你给我找几本万人迷文看吧,视角要主角受的。我觉得我得站在主角受的视角看问题。”

1018冷哼:“你别看多了把自己代入进去。”

向之辰抽抽嘴角:“你没发现吗?事情已经不能变得更糟糕了。”

他找了一本比较有名的嬷嬷文,倒是没代入进主角,代入进主角他爸了。看得直磨牙。

再睁眼,他泡在水池里。

季玌道:“阿辰,给朕擦擦背吧。”

“……”

「上来就这么限制级吗?」

「擦背有什么好限制级的。」

「鸳鸳浴诶。」

「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样下去我很容易就又梦里花落知多少了。」

向之辰迈过层层水雾,把浸湿的巾帕贴在季玌身后。

「唉,我也是他们三角恋的一环吗?季玌透我,上官崇信透我,现在好了,程肃也透我。」

「这里面有三分之二都是你自己的功劳吧?」

“唉。”

哑巴不能说话,但是哑巴会叹气。

季玌许久不听他出声,讶异道:“你叹什么气?”

一转过头他就后悔了。向之辰身上白净,被他种了一身的红梅,实在漂亮。

身后人看他有反应,吓得退了半步。

季玌忙哄道:“好了好了,你身子要紧,咱们不弄了。”

要不是今晚还得把向之辰送回去,他才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的,非得把人按在榻上弄晕过去不可。

“陪朕用了晚膳,消消食再回去。”

向之辰点头。

上官崇信站在府门外接他的时候,还能闻见他身上的冷香混着宫里胰子的香气。

他没说什么,向之辰自然也不张口。自己提着盏灯笼,摈退下人拉着他慢悠悠地往院子里走。

“阿辰。”

向之辰抬头看他。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回陛下出宫到府里来。”

“那时候殿下还小,刚到开蒙的年纪。先帝选了你,选了我,也选了你我的父亲做太子师。”

他瞥向向之辰:“那时候你也没多大。”

向之辰撇嘴。

明明上官崇信也只比他大一岁。

“你从那时候就更喜欢待在陛下身边。我不知是该说你机灵,还是说你献媚。”

他顿了顿,发觉不可能等到向之辰接话,又自嘲地笑笑。

“那日是父亲生辰,陛下是替先帝来祝贺的。分明你父兄也来,你倒跟在陛下后头来了。”

“他自然是万众瞩目,你站在墙角,连你兄长在哪都找不见。那时候,倒是想到来拉我的手了。”

他唇角泄出两声闷笑。

“你从小就是这样。在陛下面前求不到的,就要到你兄长面前求一求。你兄长那里也求不到,才会想到还有我这人微言轻的。说好听些是圆滑,说白了,是个势利眼。”

“可怎么偏偏……我就放不下你这个小人。”

他长向之辰一岁,长季玌两岁。说是年龄相仿,开蒙却有早晚,审时度势也有区分。

他从小就知道,向之辰那套他学不来。不说家中对他的期望,光是那双漂亮眼睛,往上一抬就无师自通般可怜兮兮地看人,平白惹人怜惜。

季玌自小担着储君的担子,向之辰就会变着法地带他玩。如今看来,骂他一句小狐狸精也不为过。

他当然也想。

小孩子哪有不喜欢玩的?只是他是在三人里年纪最长,真耍起来,吃板子的还是他。

季玌是君长,而他更年长。向之辰夹在中间,他只会选季玌。

看见那件棺木的时候,他不敢说心里有没有一丝酸意。

如果他真和向之辰有一段往事,是不是事情就不一样了?

为什么被向之辰那样看着的人,就不能是他呢?

那日夜里,他掀开棺盖,靠在棺木上。向之辰和他只隔着一块木板,他甚至不敢伸出手去碰一碰他暗暗倾心的人。

静坐到天光初亮,他起身盖上棺盖。

那时他对他说:

“你该吃够教训了。若今生还有转机,别再选他。”

生不能同衾,死同穴也算慰籍。

季玌只是浅尝所有物被人抢走的滋味就动手杀人。他站在远处看了十余年,却从来没有拥有过。

他想,季玌分明占了他,为什么还要杀了他呢?

就把他养在宫里做个禁//脔,喜欢的时候抱在怀里予取予求,不喜欢的时候也可以像往常一样。

只是像往常一样而已。由始至终,向之辰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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