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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2 / 2)

君铎被关进了君澜亲自打造的地下地牢,就在她寝宫的正下方。

期间,顾恒宇也来了许多次,但都被他名义上的准王妃挡了回去。

但他还是日日都来,每次都在宫殿门口站许久,直到被人匆匆叫走。

第三天晚上,洛一棋在李挚和安涯的照料下,终于恢复了几分精神,整个人状态稳定了不少。

他先是了解了一下目前实验的情况,查阅了最近所有的实验数据,然后才让人准备了晚饭。

餐桌的主位上,他拨开李挚送到嘴边的汤匙,目光朝窗外瞥了一眼,“让他进来吧。”

李挚轻轻放下手中的汤匙,起身半蹲在了他面前,抬头仰视着他,“殿下我担心您的身体——”

“李挚。”洛一棋淡淡打断他,“我不喜欢重复。”

李挚目光微颤,下意识垂下眼帘,“抱歉殿下,我去叫他。”

说完,他起身往外走去,不一会儿,顾恒宇跟着他走了进来。

但这次李挚很识趣地停在了餐厅外,只给了顾恒宇一个眼神,示意他自己进去。

顾恒宇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抬手推开了餐厅的门。

主位上,洛一棋拿着刀叉在餐盘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整个人的眼神却不聚焦,一看就是在愣神。

顾恒宇缓步上前,小心翼翼拿起一旁备用的餐具,轻车熟路地处理起他面前的食物。

直到一整块肉排都被切成了规整的小块,顾恒宇才重新递回到他的面前。

洛一棋抬眼看他,“坐。”

顾恒宇愣了一下,没有动。

洛一棋手里的餐刀重重拍在了桌子上。

顾恒宇抿唇,屈膝跪了下去,“殿下我错了”

洛一棋眉心又开始跳了,“你又错哪了?”

顾恒宇又不说话了,他开始默默脱掉了外面的黑色大衣,然后熟练地抽出腰带,开始解自己的西装扣子。

第36章 分开 顾恒宇脱了西装外套,又开始解里……

顾恒宇脱了西装外套, 又开始解里面衬衣的扣子,直到脱了衬衣,他才双手将皮带递到了洛一棋面前, “抱歉殿下,是我没能保护好您。您罚我吧。”

洛一棋没有接皮带,只是小口小口吃着盘子里切割得恰到好处的肉排, “你先起来。”

顾恒宇猛地抬头,眼里翻涌着近乎哀求的神色:“殿下——”

“把衣服穿好,”洛一棋放下刀叉, 用餐巾轻拭嘴角, “坐。”

顾恒宇抿唇,这完全是预想外的状况, 他想过之前欺瞒一事还没给殿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又因为他的疏忽让殿下受了这么多苦,殿下怎么罚他都是应该的, 但是他万万不敢想, 殿下竟然会如此“和颜悦色”地同他讲话。

“殿下”顾恒宇的声音开始发抖, 连带着握住皮带的手也在轻颤,“求您,别这样求您了, 殿下”

洛一棋没再回应,只是重新拿起刀叉, 继续享用美食,仿佛眼前这盘肉排是此刻世间唯一值得关注的事物。

顾恒宇不敢再说什么,他迅速起身,三两下套回衬衣,手指有些慌乱地系着纽扣。西装外套被随意套在身上, 他整理好衣襟,默默坐到了洛一棋身侧的位置。

他开始处理那些洛一棋尚未动过的食物——将青翠的瓜果切成适口的小块,把烤得恰到好处的海虾剥好,淋上特制的酱汁。

他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虔诚,像是试图通过这种细碎的服侍,重新抓住某种正在流逝的东西。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爬行,夜色越来越深了。

突然,洛一棋放下了餐具,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转头看向顾恒宇,黑色的眼眸在顶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阿宇。”

顾恒宇正在为他斟水的手猛地一颤,几滴冰水溅出杯沿,落在深色的桌布上,晕开几处深色的圆点。

他垂下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殿下,可不可以不要说出来——”

“阿宇,我们”

“殿下!”顾恒宇霍然起身打断了他,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又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重新单膝跪了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近乎虔诚地握住了洛一棋的手,将它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

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衣,洛一棋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颗心脏正疯狂地跳动,频率快得吓人,像是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腔的束缚。

“殿下,”顾恒宇仰头看着他,眼眶红得厉害。

他的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哽咽:“反应炉我已经拆了陛下让我信任您,我、我会努力去做我以后再也不会骗您,瞒您,再也不会不听您的话!殿下,求您不要说求您了”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重复着恳求,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犯了错,您怎么罚我、怎么骂我都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也不敢了”

洛一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掌心下那失控的心跳,沉默了几秒。

“阿宇。”他再次开口,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严厉,“你先起来,听我说。”

顾恒宇的脸色白了又白,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不敢违抗,只能僵硬地站起身,垂首立在洛一棋面前,像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

“是,”他的声音干涩,“您说,我听着。”

洛一棋注视着他,目光复杂难辨。他沉吟片刻,问出了一个让顾恒宇猝不及防的问题:

“我从来没有问过你,阿宇。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顾恒宇愣住了。

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混乱的思绪里激起一圈圈茫然的涟漪。

他从未认真思考过——或者说,他潜意识里早已有了答案,一个根深蒂固到从未需要质疑的答案。

“我是您的”他飞快地抬眼瞥了洛一棋一眼,见对方脸上并无怒意,才敢小心翼翼地继续说下去,“所有物。”

“所有物?”洛一棋眉梢微挑,这个答案他好像意外,但又不算意外。

“对。”顾恒宇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我当年从地下城逃出来,如果不是您收留我、教导我,我早就被人社局当作黑户处理了我走不到今天,也成不了上将。没有您,我什么都不是”

“不是的。”洛一棋打断他,少见地仰起头看向这个似乎想把自己蜷缩起来的高大男人。

这个仰视的角度让他有些不习惯,他招了招手,在对方下意识弯腰后,一把拉住对方衣领,把视线拉平:“逃出地下城的是你自己,走出荒星的也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更是你自己。没有我,你可能不是顾恒宇上将,但以你的心性和能力,总能熬出来。”

“可一切没有如果!”顾恒宇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又强迫自己松开。

“更没有可能!我只知道,一手培养我的人是您,将我拖出泥潭的人是您,给了我身份、给了我一切的人是您!所以殿下,我不要如果,我只要您!”

“我知道。”洛一棋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拉住了他紧握的拳头,指尖抚过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头受伤的猛兽。

“所以,我跟你说这些,并不是想与你划清界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有的、近乎自我剖析的坦诚,“而是我最近也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顾恒宇屏住了呼吸。

“我从未想过,我这样的人会爱上一个人。”洛一棋垂眸,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足够坦诚:“甚至我也不清楚,我对你算不算爱。”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顾恒宇虎口处那道陈年的疤痕——那是很多年前,在荒星与异兽搏斗时留下的。

“但是我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会背叛我的人,也是我能放心托付后背的人。”他重新抬起眼,目光清明而坚定,“所以曾经我想,如果我这辈子一定要选择一个伴侣,那么我会选你。”

“曾经?”顾恒宇眼里的光一点点冷却下去,像是烛火在寒风中摇曳欲熄。

他下意识抓紧了洛一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所以您现在不这么想了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问出了那个让他恐惧的问题:“您是喜欢上李挚了吗?”

不等洛一棋回答,他又像是急于补救般,语速飞快地继续道:“没关系的我会让他容得下我。只要您——”

“是,你向来挺有本事的。”洛一棋轻笑一声打断了他,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

顾恒宇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这几乎是在变相承认,他会用手段去“处理”任何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人。

他懊恼地皱了皱眉,再一次单膝跪下:“殿下,我错了。”

“我知道。”洛一棋的声音重新冷了下来,“你看似事事顺从我,但实则执拗得厉害。只要你想做的事情,哪怕是我也很难管得了。”

顾恒宇简直无地自容。他垂着头,西装挺括的肩线此刻显得格外僵硬。

“别的事情,我都可以由着你。君澜的话你也可以不放在心上。”洛一棋突然伸手,掐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洛一棋的眼神严厉,一字一句地钉进顾恒宇心底:

“但唯独,你伤害自己的身体,甚至瞒着我、欺骗我——这件事情,我不能容忍。所以我还是决定”

顾恒宇的心脏猛地一沉。

“阿宇,”洛一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需要暂时——”

“殿下!”

在顾恒宇近乎绝望地注视下,洛一棋还是坚持说完了那句话:

“我们需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了。”

“不!”顾恒宇猛地摇头,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垮了所有理智。

他霍然起身,一把拽过洛一棋身下的椅子,双手撑上两侧扶手,将人困在了自己与座椅构成的空间里。

他眼眶通红,呼吸粗重,情绪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失控:“殿下,您要打要罚我都认!您要娶李挚我也可以接受!但唯有一条——您不能不要我!”

洛一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了一瞬,随即眼神冷了下来。

他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了顾恒宇的胸口:“放开。”

顾恒宇纹丝不动,只是死死盯着他,那双总是盛满忠诚与温顺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着近乎偏执的疯狂。

洛一棋轻啧一声,突然伸手拿起了餐桌上那把银质餐刀——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顾恒宇瞳孔骤缩,却依然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刀刃更近了一步。

他希望这把刀扎下来,扎在自己身上,无论是作为殿下的发泄还是惩罚,只要殿下肯教训他,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然而下一秒,洛一棋手腕一转——将锋利的刀刃紧紧攥在了自己掌心!

“不要!殿下——!”顾恒宇彻底慌了,他猛地伸手想去夺刀,却又不敢用力,生怕一个不慎反而伤到他。

洛一棋握刀的力道却在持续加重。

“您放松别用力了”还没有见红,顾恒宇的声音就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他几乎是在哀求,额头抵在洛一棋的手腕上,败得彻底,“我一切都听您的安排我答应您”

他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齿缝里挤出那两个字:

“分开。”

第37章 弃犬 自那夜与顾恒宇的谈话后,洛一棋……

自那夜与顾恒宇的谈话后, 洛一棋便向君澜申请了一艘配备顶尖实验室与追踪设备的专用星舰,名义上是为环星系巡视办公,实则是为了收集终止分化实验所需的稀缺材料, 并暗中追查赵爵的下落。

更重要的是,这艘星舰的行踪将列入帝国最高机密,其航线与信号经由皇家亲卫队与安涯共同设计的多重加密系统保护。

——即便是顾恒宇, 也无法窥见一丝踪迹。

出发前一日,亲王宫的私人书房内。

洛一棋靠坐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指尖搭着一只白瓷描金的茶杯,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沉静的神色。

他垂眸看着单膝跪在面前的安涯,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想的,安涯。”他声音平稳, 听不出情绪, “你对凯尔,究竟是喜欢, 还是消遣?”

安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神色依旧温和谦逊, 只是说出来的话却透着一股近乎冷漠的凉薄:“我也不清楚,殿下。但既然我不反感他,他又一直追着我不放, 哪怕被我骗过,哪怕因我丢了龙炎军团的职位, 还是不愿意放手,而我也暂时没有腻了他的身体,那就先这样吧。”

他顿了顿,抬起眼,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实验参数:“所以, 您能允许我带上这位‘家属’吗?”

洛一棋挑了挑眉,将茶杯轻轻放回茶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你喜欢,就带着吧。”他语气随意,对安涯他一贯宽容,“只有一点,管好你这位家属。如果他向自己的前任上司透露了任何消息——”

洛一棋抬眸,目光轻轻扫过安涯的脸。

“唯你是问。”

安涯微微一笑,很是笃定:“相信我,他不敢的,殿下。”

洛一棋勾唇:“但愿如此。”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安涯沉吟片刻,还是轻声开口:“那您——”

他谨慎地斟酌着措辞,“您和顾上将之间真的就这样了吗?”

“当然不可能。”洛一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掌控欲,“我养了这么多年的狼崽子,怎么可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茶,眼底掠过一丝严厉,“只不过敢骗我,得好好驯一驯才行。”

安涯了然点头,抬手为洛一棋重新斟满热茶:“殿下英明。”

“对了。”洛一棋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转入正题,“你跟李挚的实验进度怎么样了?”

谈到专业领域,安涯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目前,信息素二次分化技术已经成熟。只要是在分化期结束后一个月内接受手术的个体,都可以安全进行第二次分化。唯一的难点在于过程比较痛苦,需要忍受两次高强度的热敏期冲击,意志力薄弱的人,很容易中途放弃。”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终止分化技术还在实验阶段。因为赵爵的数据遗失,我们暂时无法进行下一步关键验证。但好在之前突破了一大难关:虽然还做不到彻底终止分化,但已经找到了克制信息素对腺体影响的方法。只要再给我一年的时间,您想要的,那个Alpha和Omega不再受信息素本能支配的世界,就能初步实现。”

洛一棋安静地听着,目光有些飘远。

“你知道的,安涯。”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我要的不仅是一个Alpha和Omega不受彼此信息素影响的世界。”

他转过头,看向安涯,黑眸深处仿佛有星火燃烧。

“而是所有人,不因为自己是Alpha、Omega或是Beta,而拥有任何与生俱来的特权,或遭受任何不公的桎梏的世界。”

安涯微微垂眸,他当然知道,但是——

洛一棋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一个很优秀的研究员,但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却只被安排在一个草包Alpha手下打下手,就只是因为你没有精神力评级。”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但Beta没有精神力评级,是因为现有的评级体系完全依赖信息素浓度与活性来判定。我们后来的实验已经证明,你们没有信息素,但并不代表没有精神力。”

安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镜片后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可是检测Beta精神力的设备造价太高了,直到现在也没法大面积推广。”

他抬起头,目光真挚地望向洛一棋:“我知道您的理想很宏大,但真的很难。即便我会是您理想世界里的受益者,我依旧不希望您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您为帝国已经做得够多了,甚至牺牲了自己七年偶尔也该让自己放松一下,不是吗,殿下?”

洛一棋闻言,轻笑了一声,用力摁了摁他的肩膀。

“我当然也想放松。”他靠回沙发背,望向天花板繁复的雕花,“但是谁让我身边有太多的疯子。”

“君澜根本不会给我太多时间。她一心想着Alpha和Omega平权,眼下还顾不上Beta的处境。一旦我不能在她计划落定之前,把终止分化技术彻底搞定,之后帝国更多的目光与资源,只会停留在Alpha与Omega的博弈上。”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根本意识不到,还有一批人,连被看见的资格都还没有。”

安涯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以及他自己乱了一瞬的呼吸声。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唇角重新扬起那抹温和的弧度,“您向来都是对的,我无法反驳。”

他站起身,再次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郑重的誓言礼,“我愿意永远追随您,陪您实现您理想中的那个世界。”

洛一棋看着他,眼中满是欣赏,“你是我手下最优秀的研究员,我相信你做得到。”

“殿下谬赞了。”安涯跟着笑了起来,“您的准王妃,与我不相上下。甚至如果不是他没有受过系统性的专业指导,以他的天赋和拼劲,现在的能力很可能在我之上。”

洛一棋挑眉:“我还从来没听你对谁的评价有这么高,这么看好他?”

“确实不错。”安涯很中肯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道,“所以殿下,您介意用一下美男计,把人套得更牢一些吗?如果他跑路了,我们接下来的实验进度可就没有现在这么轻松了。”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染上了些许玩味:“而且,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会比顾上将,更有容人之量。”

洛一棋眉眼微动,还未回应,目光却已越过安涯,落向了书房门口。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了抬下巴。

“喏,”他声音里带着些许揶揄,“你说没有容人之量的人来了。”

安涯一愣,迅速转身——

一身墨蓝色笔挺制服的顾恒宇,不知何时已静立在敞开的书房门外。

他抬起的手还悬在半空,维持着预备敲门的姿势。

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下颌线绷得极紧,看向安涯的眼神如刀,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显然,安涯方才最后那句话,他听得一字不落。

安涯面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尴尬,随即恢复如常,略显抱歉地笑了笑:“顾上将。”

顾恒宇没有理他,转头看向沙发上的洛一棋身,“殿下,我可以进来吗?”

洛一棋摆了摆手,安涯识趣地不再多言,朝洛一棋躬身行了一礼,安静地退出了书房,与顾恒宇擦肩而过时,对方连个眼神都没再给他。

顾恒宇径直走进书房。

他的步子很稳,军靴踏在地毯上几乎无声,却带着一股沉重的感觉。

他在洛一棋面前停下,沉默地单膝跪下,将手中一直提着的银色保温箱轻轻放在茶几上。

打开箱盖,里面是一套精致的描金瓷碗瓷勺,旁边嵌着恒温的炖盅。

他取出碗勺,动作熟练地盛出一碗色泽清亮、香气氤氲的汤,双手捧着,递到洛一棋面前。

“殿下,”他的声音有一点抖,像是压抑着什么濒临崩溃的情绪,“我煲了汤,您可以尝一点吗?对身体好。”

洛一棋垂眸,看着递到面前的瓷碗,汤面清澈,不见半点油星,显然费了极大功夫。

他没有接。

顾恒宇就这么一直举着,手臂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汤的热气渐渐变得稀薄。

直到洛一棋淡淡开口:“先放着吧。”

顾恒宇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再劝,也没有解释这是自己寻遍帝都星才凑齐的珍稀药材,花了整整五个星时守着火候熬制,专为修复身体与精神损耗的药膳。

他只是沉默地将汤碗轻轻放回桌面。

“顾上将有事吗?”洛一棋开口,是完完全全公事公办的语气。

顾恒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垂下头,浓密的眼睫遮住了眸底汹涌的痛苦。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殿下这样对他——他宁愿对方厉声斥责,用皮带抽打,用任何方式惩罚他,也比这样冰冷的、彻头彻尾的漠视要好上一万倍。

“殿下”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您给我一个认错、受罚的机会?”

洛一棋静静地看着他痛苦的眼睛。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说实话,我还没想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等我想好了,我们再谈吧。”

顾恒宇深吸了一口气,“殿下”

他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但并不是很成功,“我知道您向陛下申请了星舰我知道短时间内,您不会再想看到我了。我会控制自己,不再出现打扰您”

他忽然膝行向前两步,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轻颤着,轻轻拉住了洛一棋垂在身侧的手。

洛一棋没有挣脱。

顾恒宇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鼓起全部勇气,将那只温热的手拉起,轻轻贴在了自己脸颊上。

他仰头望着洛一棋,黑眸中水光氤氲:“但是今天您能不能——”

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您能不能给我一个接受教训,记住教训的机会?”

“就今天,最后一次。之后之后除非您需要,否则我不会再出现在您的面前。”

第38章 巴掌与吻 空气凝滞了几秒。 然……

空气凝滞了几秒。

然后, 洛一棋轻轻抽回了被顾恒宇捧着贴在脸上的手。

顾恒宇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眼底那点强撑的光,仿佛随着那只手的离开, 瞬间灰暗下去,碎得拼不起来。

然而下一秒,他的领口被一股力道攥住, 猛地向前一带!

顾恒宇猝不及防,上半身被拉得前倾,几乎要撞进洛一棋怀里。他愕然睁眼, 对上近在咫尺的、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死灰般的心跳, 在这一刹那,轰然复活, 爆发出擂鼓般的巨响。

他甚至能闻到殿下身上那缕极淡的、冷冽的金属玫瑰气息, 混合着刚刚沐浴过的木质香氛的味道,是他魂牵梦绕、刻入骨髓的味道。

“闭眼。”

低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顾恒宇几乎是本能地、立刻重新紧紧闭上了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地冲撞, 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顺从地再次抬高下颌, 将脸颊更恰到好处地呈上, 肌肉因期待和隐忍而微微绷紧。

他想,殿下这是要罚掌掴了,之前他刚进洛家的时候, 特别喜欢说脏话,殿下就是这样一点点帮他戒掉了。

顾恒宇脑海里的念头刚浮起, 脸上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不够他想,疼一点才好。

疼才能记住。疼才能证明殿下还愿意碰他。

他等待,甚至期待着更为严厉的斥责或惩罚。

然而——

下一秒,唇上传来一点温软的、近乎虚幻的触感。

轻得像羽毛拂过,快得像错觉。

顾恒宇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大脑一片空白。

不再是巴掌。

那是殿下的吻。

殿下吻了他?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炸响在混沌的思绪里,炸得他头晕目眩,四肢百骸都窜过一阵强烈的、近乎麻痹的战栗。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睁开眼,想要确认,想要捕捉殿下此刻的神情。

但他不敢。没有得到命令,他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

时间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那只攥着他衣领的手松开了,转而落在了他的头顶,带着一点力道,揉了揉他略微有些长但精心打理过的黑发。

殿下动作甚至称得上温和。

顾恒宇睫毛微微颤了下。

“阿宇。”洛一棋的声音响起,“睁眼吧。”

顾恒宇的心猛地一沉,但还是照做了,“殿下?”

“现在罚你,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不是刚刚对方讨伐的表情太过诱人,他甚至不会动手扇那一下,那个力道跟调情没什么两样的。

“你本心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不是吗?”洛一棋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力改变的事实,“再给你一次机会,面临同样的选择,你还是会做出同样的事,对吗?”

顾恒宇跪在那里,低着头,嘴唇抿得死紧,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因为答案是肯定的。

他无法欺骗殿下。即便知道那会让殿下失望、生气,即便知道可能会带来更糟糕的后果,如果重来一次,如果是为了殿下,他依然会走上那条自以为是的“捷径”,会隐瞒,会欺骗,会不惜代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洛一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好好想想,”他收回手,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重新拉开了距离,“我到底在气什么。”

“等你想明白了,自己到底该怎么做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顾恒宇低垂的头顶,语气恢复了带着淡淡疏离的冷静,“我们再谈这件事。”

顾恒宇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勉强维系着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想问,如果如果我一直想不明白呢?您就不要我了吗?您是不是真的觉得李挚更好?

这些话在舌尖翻滚,灼烧着他的喉咙,几乎要冲口而出。

但他最终,死死地,将它们咽了回去。

他不能再说了。不能再惹殿下不快了。

殿下说了“再谈”,那就是还有机会。哪怕这机会渺茫得像风中的蛛丝,他也要死死抓住。

他抬手搁置在胸口,低头行了一个恭敬的效忠礼。

“是。阿宇明白了。”

他没有再起身,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直到听见殿下起身,脚步声走向内室的声响,才极其缓慢地抬头看了眼洛一棋的背影。

很快背影消失,书房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还有那碗早已凉透的汤,孤零零地放在茶几上。

顾恒宇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最终默默收拾好了一切。

帝国历星元347年9月12日。

“光辰号”皇家特批星舰在高度保密的状态下,于帝都星外围第三跳跃点悄然启航,驶入茫茫星海。

没有送行仪式,没有官方通告,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这艘搭载着亲王殿下和帝国最顶尖一批科研人员的星舰将去向何方。

星舰内部的生活区,环境模拟系统精确地复刻着帝都星最舒适的季节,恒定的温度,适宜的光照,甚至空气里浮动的淡淡花香,给亲王殿下的一向都是最好的。

洛一棋享受着难得的宁静,然后将生活精确地划分为了三部分:处理由李挚加密转呈的,来自帝都星的重要政务;听取安涯正在进行的实验进度汇报;以及,持续分析赵爵可能藏匿的星域,追查其行踪。

时间在规律的忙碌中,悄然流逝了两个月。

安涯那边的实验,正如他之前所料,卡在了一个关键的瓶颈——

信息素消融技术的基础理论已经完备,模拟推演也显示方案可行,但一到实际验证阶段,总是差那么一点。

赵爵那种完全免疫,甚至反向压制一切信息素的特殊体质,就像一把遗失的、独一无二的钥匙,没有他身体最详尽的数据,安涯和李挚在实验室里呕心沥血,也无法凭空锻造出能打开这扇大门的替代品。

“除了赵爵,目前没有任何样本能做到完全不受信息素影响,”安涯是这么跟他解释的,“陛下腺体损毁,是切除了信息素产生的源头,属于物理隔绝;殿下您是通过超强的精神掌控力强行压制和引导,属于意志驾驭。但这都不是我们需要的‘消融’——我们需要的是一种能够完全隔绝信息素对腺体影响的媒介,来压制身体的变化,从而实现真正的终止分化,却不损害个体本身的身体机能和情感能力。”

“我们尝试了十七种不同的信息素受体阻断方案,要么效果微弱,要么副作用太大,会引起腺体萎缩或精神域紊乱。赵爵的数据和信息素真的太关键了。”

洛一棋靠坐在办公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窗外是静谧的星宇景色。

“继续尝试其他方向,不要只盯着受体阻断。”他最终说道,“赵爵的数据我会想办法。”

办法是什么,他当时并未言明。

毕竟他自己也清楚,在广袤无垠的宇宙中追踪一个刻意隐藏且拥有特殊反侦察能力的SS级Alpha,无异于大海捞针。

直到“光辰号”启航的第六十七天。

清晨,洛一棋像往常一样走进位于星舰顶层的私人办公室。

巨大的弧形观察窗外,是真实宇宙的深邃黑暗与遥远恒星的微弱光芒,浩瀚而又令人迷醉。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坐到办公桌后,然后,顿住了。

桌面的正中央,规整地摆放着两样意料之外的东西:一枚仅有指甲盖大小、泛着幽蓝色泽的量子存储芯片,以及一个密封的、标签空白的微型低温存储管,里面晃动着少许淡金色的液体。

没有署名,没有留言,没有任何外部侵入或传递物品的警报记录。

它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奇迹般地出现在这艘航行路线绝对保密、智能安防等级堪比帝宫核心的星舰里,出现在他每日办公的桌面上。

洛一棋微微皱眉。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枚量子存储芯片,插入手腕上微型解密器的接口。光屏自动弹出,无需任何破解,里面储存的海量数据瀑布般流淌而过——详尽到极点的身体监测记录、神经反射图谱、腺体活性波动、信息素分泌曲线甚至包括在不同强度Alpha/Omega信息素刺激下的实时生理反应数据。

是赵爵的身体数据。

是被赵爵抢走的那份原版。

洛一棋的视线移向那个低温管,那这个就是赵爵的信息素了。

洛一棋挑眉,根本不用猜。

能有这种本事,敢这么做,并且会这么做的——

只有顾恒宇。

他一手培养起来,赋予权柄的狼犬,如今獠牙和利爪确实锋利得超乎想象。

不仅连帝国最高保密级别的机密信息都搞得定,连他这艘隔绝一切的星舰,都能被其触角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

真是好得很。

洛一棋后槽牙无意识地磨了磨,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盯着那枚芯片和存储管,看了足有半分钟,才抬手按下办公桌内侧的通讯按钮。

“安涯,”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凝,“带上凯尔,立刻来我办公室。”

这种事情,没有内应配合,仅凭顾恒宇在外部的力量,是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追踪到他的。

不用想都知道,他们星舰里有内鬼

第39章 BIG胆,敢怼殿下? 不多时,办公室……

不多时,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洛一棋把玩着手里的信息素提取液的存储管,“进来。”

门自动开启,安涯和凯尔走了进来。

安涯还是一身熟悉的白色研究员制服和金丝眼镜, 跟在他身边的凯尔,则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和休闲长裤,头发有些随意地被拢在脑着,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闲适,甚至透出点青春的味道,与当初在龙炎军团担任副官时那个雷厉风行的军官形象简直天差地别。

两人进门, 见到洛一棋, 同时单膝触地,行礼问安, “殿下。”

洛一棋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没叫起,只对安涯淡淡说了句:“安涯, 你先起来。”

安涯依言起身, 安静地垂手站在一旁。凯尔则依旧跪着, 背脊挺直,只是神色略微有一些不太自然。

洛一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指尖点了点桌面, 目光落在安涯脸上,似笑非笑:“还记得你登舰前, 我答应你带上他时,说过什么吗?”

安涯微微颔首,掠过凯尔的目光带上了一抹了然:“记得。”

“记得就好。”洛一棋将面前光屏上的数据,直接投射到安涯面前,“看看这个。看完了, 你们俩,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安涯的目光投向那些复杂的数据,起初是平静的审视,随即,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迅速划过几行关键信息后,一抹难以抑制的惊喜和兴奋骤然点亮了他的眼眸。

“这是赵爵的身体数据?还有原始信息素样本”安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一分,他上前半步,“殿下,您从哪里得到的?这对我们目前的研究来说,很重要。”

“从哪里得到?”洛一棋的视线慢悠悠地转向依旧跪着的凯尔,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这得问问你的好‘家属’了。”

凯尔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茫然。

他眨了眨眼,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属下不明白您的意思,殿下。还请您明示。”

“不明白?”洛一棋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冷肃,“需要我调出过去六十七天里,星舰所有非计划内的物资接收记录、人员出入日志,以及你的个人通讯终端与外界所有加密波段接触的痕迹分析报告吗?”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凯尔脸上:“凯尔,我现在是在给你机会。如果你坚持‘不明白’,等我让人把证据链完整地放在你面前时,再想坦白,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凯尔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

他垂下眼睛,避开洛一棋的视线,固执地沉默着,摆出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姿态。

洛一棋不再看他,重新转向安涯,语气愈发冷淡:“安涯。”

“在,殿下。”

“他犯错,就是你的失职。”洛一棋的声音不容置疑,“你自己去领罚。舰规第七条,渎职失察,该怎么罚,你应该清楚。”

安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凯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是,殿下。我这就去禁闭室。”

说罢,他转身就朝门口走去,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等等!”凯尔猛地抬头,眼中的镇定瞬间碎裂,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拽住了安涯的手腕,“安涯!”

安涯被迫停步,皱眉看他,低斥道:“松手。”

凯尔却攥得更紧,他转头看向洛一棋,胸膛因为激动而起伏:“亲王殿下!这件事情您还没有确凿证据!退一万步说,就算就算真有实证,那也是我一个人的错!是我私下传递消息,是我违反规定!安涯他根本不知情!您凭什么罚他?!”

“凯尔!住口!”安涯这次看起来是真的动了怒,声音严厉起来,另一只手迅速捂住凯尔的嘴,“谁准许你这么跟殿下说话的!”

凯尔奋力挣开安涯的手,年轻的脸上因为激动和愤怒泛起红潮:“我怎么不能说了?!殿下,是,您是尊贵的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您也不能这么这么作践别人对您的一片真心吧!”

他豁出去一般,语速又快又急:“顾将军他只是想帮您!他知道您需要这些数据,一直在加派人手没日没夜地追查赵爵的下落,但是赵爵搅弄风云的能力真的太强了,他加入了HN91星系附近的星盗团,很快又拉起了一批反叛势力,甚至到最后,将军都亲自上阵,几乎布下了天罗地网,围追堵截,这才拿回了数据和这么一小支信息素提取物!”

“他想给您亲自送来,但又怕您不想见他,这才躲躲藏藏,让我帮忙的!将军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能让您这么无情对待?”

“安涯又做错了什么,他对这件事情根本完全不知情!您要罚,要杀要剐,冲我一个人来!凭什么牵连安涯?!”

洛一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等凯尔吼完,胸口剧烈起伏地瞪着他时,洛一棋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倒是对你的顾将军,忠心耿耿。”

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褒贬:“怎么,不记恨他撸了你的副官职位,把你踢出龙炎军团?”

凯尔梗着脖子,声音依旧硬气:“将军他秉公办事!安涯逃脱一事,本就是我监管不力,严重失职!是我辱没了将军的信任和交给我的任务!他罚我,是应该的!我认!”

“所以,”洛一棋微微倾身,目光如炬,“我现在,也是在秉公办事。”

他指了指安涯,又指了指凯尔:“在你们登上‘光辰号’之前,我就明确告知过安涯,带你可以,但他必须看好你,看不住,他担责。我现在罚他有什么问题?而且凯尔,你记住,不是我要罚他,是你为了你的顾将军,才害他替你受过的!”

“我”凯尔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确实不知道还有这条前提。

他下意识看向安涯。

安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看向凯尔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果然是个傻子”的无语。

但身体却比大脑反应更快,他侧移一步,不着痕迹地将凯尔半个身子挡在身后,朝着洛一棋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

“殿下,”安涯倒还算稳得住,知道殿下没有真生气,“您就别再为难这个一根筋的傻子了。”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况且,之前为了您的实验,我不是也骗过他、利用过他吗?仔细算来,我们之间大抵也算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

洛一棋眉梢微挑,看着安涯这副明显护短的模样,一时竟有些失笑。

怎么,倒显得他这个只是按规矩办事的领导,成了棒打鸳鸯、不近人情的恶人了?

事已至此,看着安涯明显维护的态度,以及凯尔那副虽然倔强但眼底已露出惶惑和后怕的神情,洛一棋心里那点因顾恒宇擅自行动而燃起的邪火,也消散了大半。

他本就不是真要重罚安涯,更多的是一种姿态,一次对凯尔的敲打。

“罢了。”洛一棋靠回椅背,挥了挥手,语气放缓下来,“这次只记过,罚薪三月。但是,绝对没有下一次。”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过两人:“安涯,看好你的人。如果再有类似情况,你知道后果。”

安涯颔首:“是,殿下,我明白了。”

随即,他的视线又忍不住飘向洛一棋面前光屏上那些数据上,“那殿下这些实验数据是不是可以”

洛一棋看着他这副科研狂见到珍宝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手指点了点桌面:“芯片和那管信息素,你都拿走。尽快分析,我要看到突破性进展。”

“明白!”安涯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芯片和存储管收好,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绝世珍宝。

收好东西,他转身,抬脚轻轻踢了踢还跪在地上、神情有些发懵的凯尔的小腿:“走了,还愣着干什么?”

凯尔如梦初醒,有些狼狈地站起身,看了一眼洛一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地跟着安涯朝门口走去。

就在安涯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控开关时,凯尔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办公桌后的洛一棋。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冲动,反而沉淀下一种清晰而且执拗的认真。

“殿下,”凯尔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您之前说,将军他从未真正信任过您。”

洛一棋抬眸,看向他。

凯尔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可您呢,殿下?”

“您真正平等地信任过将军吗?”

“您真的有给过他选择吗?您真的有想要去真正理解他到底想要什么,害怕什么吗?”

“还是说,在您心里,他永远都只能是服从于您的,不能有自己意志的‘所有物’?”

“凯尔!”安涯猛地转身,一向温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严厉的疾言厉色,他一把抓住凯尔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凯尔皱了皱眉。

然而,已经晚了。

几乎在凯尔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股庞大、冰冷、极具压迫感的金属玫瑰信息素,毫无预兆地以洛一棋为中心,轰然爆发!

第40章 高贵妃的刁难 远在帝都星的顾恒宇突然……

远在帝都星的顾恒宇突然打了个喷嚏, 手一抖,白色的药粉瞬间全部撒在肩膀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刺蜇般的剧痛让他浑身一颤,冷汗立刻冒了出来, 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他咬着牙,单手扯过绷带,动作粗暴地将伤口缠绕包扎。

纱布勒紧皮肉的瞬间,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却一声没吭。

他一边麻木地对待着自己的伤口,一边想——也不知道那些资料, 殿下收到了没有, 能不能帮上殿下。

殿下究竟什么时候才愿意见他?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转过,私人通讯器便震动起来。

顾恒宇眼神一亮, 连忙抬起手腕去查看, 扫了一眼屏幕,是他的秘书。

他眸光一暗, 沉默了一会儿, 才按下接通键。

“将军。”秘书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今早帝国皇室刚刚发布消息,荒星要进行私有化, 三日后,会在皇室拍卖厅公开拍卖。您的私人住宅和物品, 将会在今日折算为赔偿金交付,我已经把赔偿清单发到您的终端了,您看有什么问题吗?”

顾恒宇包扎的动作猛地顿住。

“荒星私有化?”他声音沉了下去,带着难以置信的冷硬,“怎么这么突然?”

他脸色很难看, 刚刚被药粉蜇痛伤口时都没这么难看。

秘书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迅速且流畅地解释道:“科研局的李局长今年上报的财政需求太大了,陛下不想动国库里的储备,就决定将帝国名下的几颗资源星和已开发星拍卖掉。荒星的异兽问题已经彻底解决,基础设施完善,又是离帝都星最近的无定居居民的星球,商业开发潜力最大,所以自然首当其冲。”

李挚。

顾恒宇闭了闭眼,气笑了。

——又是他。

那天在亲王宫,他就该直接拧断那纤细的脖子,省得对方一门心思在这里作妖!

“你帮我梳理一下名下所有可动用的流动资金。”顾恒宇睁开眼,眸底寒意凛冽,“荒星是我亲手建设起来的,我不会拱手让人。”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

秘书的声音更小心了,几乎带着点不忍:“将军您忘了吗?前段时间星辰殿下册封亲王的典礼上,您把名下大半流动资产和部分不动产,都作为贺礼划到殿下名下了。您现在名下可用的资金已经不多了。”

顾恒宇怔住了。

他确实忘了。

不,或许不是忘了,是根本没把那当成“付出”。

在他心里,他的一切本就是殿下的。他的钱,他的权,他的命,只要殿下需要,随时都可以拿走。

殿下也向来不在物质上限制他,他以前需要用钱时,偶尔也会直接从殿下那边的账上支取。

直到这一刻,这个冰冷的现实才像一盆冰水,狠狠浇醒了他。

——殿下已经不要他了。

那么,他就不能再动用殿下的资源,去购置荒星。

一股沉重的窒息感攥住了心脏,顾恒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帮我联系佩德公爵,”他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更冷了几分,“约个时间,我有事要跟他谈。”

“是。”

结束通讯后,顾恒宇盯着终端屏幕上那份冰冷的赔偿清单,看了很久。

接下来的半天,他接连联系了帝都星几位财力雄厚的商业巨鳄。

然而,对方的反应如出一辙——客套,热情,满口“顾将军有事尽管开口”,但一提到实质性的资金借贷或合作,便支支吾吾,左顾右言他,不肯给任何正面承诺。

直到第二天傍晚,红朝的加密通讯接了进来。

虚拟光屏上,红朝依旧是一身红衣,只是神色少了平日的轻佻玩味,多了几分认真。

他开门见山:“别再在那几个人身上浪费时间了。有高贵妃和她背后的高家压着,他们不敢给你一个星币。”

顾恒宇眸光一沉。

——高家。

他想起来了。他之前在暗狱的时候,搞过高贵妃的弟弟高钺。而那几个商业家族,背后仰仗的正是高家的政治资源和庇护。

“帮我牵个线。”顾恒宇脸色阴沉,但语气平静,“我要见高贵妃。”

第二日,星辰楼——帝都星最高档的私人会所之一,以绝对的隐私和昂贵的价格著称。

顾恒宇坐在预定好的顶层包厢里,面前摆着一杯未动的清酒。

窗外是帝都星最繁华的夜景,流光溢彩,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深沉。

他整整等了三个星时。

包厢的门才被无声推开。高贵妃一身华贵的银蓝色休闲西装,一头半长的银发懒散地披在身后,踩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Beta侍从,进门后便安静地退到角落,如同背景。

“顾将军,久等了。”高贵妃在顾恒宇对面坐下,唇角勾着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宫务繁忙,抽不开身,见谅。”

顾恒宇没接这话茬。

他抬手挥退了包厢内的侍者,待门再次合拢,才抬眼看向对方。

“贵妃殿下,”他声音平稳,直接切入正题,“我需要资金拿下荒星的拍卖权。只要高家肯抬抬手,有什么条件,您可以直接提。”

高贵妃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冷意。

“抬抬手?”他端起侍从刚斟好的茶,慢悠悠抿了一口,“顾将军动高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为我们高家抬抬手。”

他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双像猫瞳一般精致的眼睛里,寒光点点。

“我的要求也不高。你打了高家的脸,就在这儿,自己扇自己一百个耳光。扇完了,这事就算过去。你要多少钱,我们高家包了。”

他话音落下,包厢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顾恒宇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轻轻笑了笑。

他没说话,只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袋里,取出一份薄薄的纸质文件,推到高贵妃面前。

“高贵妃,”他语气依旧平和,“您不会以为,我没有任何准备,就贸然约您见面吧?”

高贵妃不以为意地拿起文件,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只看了一眼封面标题,他脸上的从容就僵住了。

——那是关于他买通医护人员,在红朝的腺体修复手术上动手脚的证据。

“您对红朝大人做的这些事,”顾恒宇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敢让陛下知道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我给您一个面子。这份文件,只要荒星到手,我会彻底销毁。作为交换,我要高家帮我出所有所需资金。”

高贵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精心修饰过的面容因愤怒和惊忧而微微扭曲。

他盯着顾恒宇,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阴恻恻的冷笑。

“顾恒宇——你威胁我?”

“是交易。”顾恒宇纠正她,目光毫不退让。

“好啊。”高贵妃猛地靠回椅背,笑容变得尖锐起来,“那你去陛下面前揭发我吧。但你猜,届时我会不会拉你和红朝下水?陛下宠幸我,看中的是高家的财力和势力,如今帝国财政吃紧,陛下更需要高家的赚钱能力。就算这事捅出去,陛下最多冷落我几天,不会真动高家根基。”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也更冷:“可红朝呢?他靠的可是陛下那点怜惜和宠爱。一旦陛下觉得他和你这种外臣有不清不楚的利益往来,你觉得陛下会不会和他生出心结,会不会觉得你们相互勾结,只是为了争权?他会不会,比我更惨?”

顾恒宇眼神几不可察地一变。

他确实没料到,高贵妃会这么看得开,豁得出去。

但他脸上依旧沉静,只是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叩。

“正因为现在陛下需要高家,”顾恒宇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静的分析,“一旦此时爆出您倚仗家世、勾结内臣、谋害侍卫长,陛下当下或许会权衡利弊,轻轻放过。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刺向高贵妃。

“您应该了解我们陛下的脾性。她会不会觉得,你们高家仗着这点功劳和财力,已经失了做臣下的本分,开始居功自傲,甚至手伸得太长了?”

“眼下或许无事。可这根刺一旦埋下,日后陛下想起来,心里会不会不痛快?等帝国财政缓过来,不再那么依赖高家的时候陛下会不会觉得,是时候该清算一下,敲打敲打某些不知进退的家族了?”

高贵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华贵的衣料。

顾恒宇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微微向后靠了靠,语气缓和下来,主动递出一个台阶。

“这样吧,贵妃娘娘觉得我打了高家的脸,那么我还您一下。”他平静地说,“如此,我们两清。您觉得呢?”

高贵妃死死盯着他,胸口微微起伏。

包厢内昂贵木质香薰的气息,平常总能让他感觉心旷神怡,此刻闻起来却让人胸闷得很。

许久,他嘴角扯出一个僵硬而冰冷的弧度。

“可以。”他一字一顿地说,“但我要在拍卖会上,把这一下还给你。”

顾恒宇后槽牙无意识地咬紧了一瞬,随即松开,脸上露出一个同样没什么温度的微笑。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