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恒宇扑了个空,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抿了抿唇,刚想站起身,额头上却突然落下一个轻柔而快速的吻。
洛一棋笑着,将自己盘中切好的一块嫩滑肉块递到他嘴边,眼神带着奖励的意味:“饭做得不错,奖励你的。”
顾恒宇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笑意,一口叼走了那块肉,咀嚼时脸颊微微鼓起,像只被顺毛的大型犬。
他帮洛一棋又倒了一杯果汁,“您先吃,我去书房处理一点事情,很快回来。”
洛一棋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自便。
看着顾恒宇的身影消失在餐厅通往书房的廊道拐角,洛一棋脸上轻松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默默放下手中的刀叉,动作迅速地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了刚刚取回的智脑。
指尖在光屏上快速划过,解锁,调出一个经过无数次加密的通讯界面。
他输入了一行简短的指令,确认发送。
【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一闪而过,他立刻清除了所有操作痕迹,将智脑重新收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当顾恒宇处理完事务回来时,洛一棋已经慵懒地躺在了客厅那张宽大的沙发上,正对着悬浮的光屏,观看着最新的星际新闻。
光屏上,女主播正在字正腔圆地播报着。画面中央,正是帝国女皇君澜陛下亲临慰问站的场景。她穿着简洁而庄重的服饰,正在与一名手臂缠着绷带的士兵握手交谈,身后是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和飘扬的帝国旗帜。
“在‘冥河’系统危机中,女皇陛下展现出了非凡的魄力与仁爱,不仅提前预判、周密部署,将损失降至最低,更在事后亲赴一线,慰问在此次事件中受伤的英勇士兵与辛勤工作人员及其家属”主播的声音慷慨激昂,将女皇的这一行为无限放大并升华,紧接着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褒扬女皇登基以来在财政经营、军事防御、科技革新等领域的杰出政绩,以及她在推动AO平权等社会议题上的卓著贡献。
洛一棋安静地看着,不得不承认,他这位同母异父的姐姐,在经营自身形象、操控舆论方面,手段确实高超。
这次冥河系统打击军事基地,她早已通过他传递的情报有所防备。暗物质武器看似威力惊人,实际上炸毁的只是空荡荡的基地外壳,内部人员和重要设备早已提前转移。仅有部分负责在外围布防、防止暗物质泄漏扩散的部队,因必须维持光物质防御罩而受到了一些能量波及。
但即便如此,暗物质泄露的有害性也绝非小事,处理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在这种背景下,她依然能亲临可能存在风险的一线,无论其背后真实目的是凝聚民心还是打压异己,这副姿态确实是做足了,也难怪她在帝国民众间的支持率持续走高,议会中那些老狐狸也越发安分。
看着光屏里那个雷厉风行,连轴转了好几天都丝毫不露疲色的女人,洛一棋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同样都是手段狠厉,君铎那种空有武力、缺乏脑子的疯狂,怎么能斗得过君澜这种有脑子、有手腕、更有耐心和格局的“狠”呢?
“您好像并没有那么恨女皇,对吗?”
顾恒宇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打断了洛一棋的思绪。
洛一棋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拍了拍身旁沙发空着的位置。
顾恒宇从善如流地走过去坐下。
几乎是本能地,洛一棋的手又伸了过去,轻轻搭在顾恒宇的后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光屏上,眼神却有些飘远。
“恨与爱哪里说得清楚。”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模糊感,“小时候,母皇还很年轻,有她擎天护着。我、君澜,还有君铎,我们算是无忧无虑地长在一起,玩在一起。”
“后来,君澜被分化检测局预测出分化期成长为S级Alpha的几率高达92%,她又是长姐,我和君铎当时的检测结果都更偏向于Omega。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她也以为,她会是将来的皇位唯一继承人。母皇也倾尽资源去培养她、托举她。有她承担着所有皇室继承人的责任,又护着我们,所以我和君铎就只用每天疯玩,怎么叛逆都可以。”
“我们不用学那么多繁文缛节,不用在皇家学院一待就是一整天。我们可以偷偷溜出皇宫,到处探险。甚至君铎有次还胆大包天地把我带去了地下城玩。”
说到这里,洛一棋的手指在顾恒宇后颈微微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的,就是我第一次遇到你的那一次。”
“小时候的时光太快乐,太无忧无虑了。以至于现在看着我们三个走到如今这般田地,那种感觉,真的很难用简单的恨或者爱来说明白。”
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任谁也没想到,君澜最后竟然会分化为Omega。母皇迫于传统和压力,只能放弃立她为皇储。而君铎的父亲那个人更是丧心病狂,强行给尚未分化的君铎注射了尚在临床试验阶段的身体改造剂,硬生生将他催逼成了一个Alpha,逼着他去和姐姐争夺那个位置。”
“我的父亲他不想让我卷入这场注定血腥的夺权之战,多次求母皇放我们离开。后来他们分开,我也改了现在的姓名,跟着父亲回了洛家。之后果不其然,她们两个之间的战争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没有底线以至于最后,君澜为了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绝不会受Omega身份的桎梏,不惜毁了自己的腺体。”
洛一棋的声音低沉下去,“她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向母皇保证自己绝不会受热敏期控制,也绝不会臣服于任何一个Alpha。”
“最终,母皇不知道是因为对君澜的愧疚,还是因为君铎实在是不堪大用,她把皇位传给了君澜。但谁都没想到,君铎的父亲会那么偏执要强君澜正式继位的第三天,他就自尽了。君铎从此几乎失去了一切。”
“母亲早逝,父亲自戕,姐姐视同陌路,甚至因为被强行改变分化属性,他跟自己真心喜欢的那个人也再无可能从此,君铎就跟彻底疯了一样,变成了激进的A权派,之后更是直接叛出帝国,加入了星盗。”
“跟他们两个相比,我或许是被波及最少的那个。母皇终究是偏爱我的父亲的,所以对我也多了一份仁慈。哪怕后来我分化成了Alpha,她也没有再强行让我卷入那场战争中。所以,我可以安安心心念完军校,参军,靠着自己也算是一步步走到了少将的位置上。”
“比起他们经历的痛苦和扭曲,我确实幸运不少。所以现在我也很难理直气壮地说,我有多恨他们。”
洛一棋的目光重新聚焦,带着一丝看透的疲惫与无奈,“说到底,我们三个的悲剧,帝国皇室内部无数的问题,根源不都是因为Alpha、Omega和Beta之间那套根深蒂固的不公与歧视吗?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帝国,皇室,只会孕育出更多的悲剧,越来越糟糕。”
第20章 棒打鸳鸯? 顾恒宇一直静静地听着,没……
顾恒宇一直静静地听着, 没有插话,只是用温暖的手掌紧紧包裹住洛一棋微凉的手。
直到他说完,顾恒宇才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温和地安慰道:“我都明白的。所以所以我更希望您可以清清白白、风风光光地回到帝国。只有您光明正大地坐到那个本应属于您的位置上,您才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和话语权,去改变这一切, 不是吗?”
洛一棋挑眉,带着点探究看向他:“你这个属于我的位置是指?你不会是想——”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恒宇立刻摇头,急急保证道:“我当然知道您没有那个心思!您绝不会想去跟女皇陛下争夺皇位。但是, 帝国权力的最高层, 决策的核心圈,不能没有您的位置。您的能力, 您的眼光, 应该用来守护这个帝国,而不是被埋没甚至被玷污。”
洛一棋看着他急切表忠心的样子, 不由得笑了出来, 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这么看好我?”
顾恒宇凑近了些, 几乎贴着洛一棋的耳朵,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崇拜:“当然。我能从地下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 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见识到更广阔的星空, 都是您教得好。”
洛一棋眸色一深,手上动作瞬间由揉变掐,虚虚地扣在顾恒宇的脖子上,将人拉得更近,同样压低了声音, 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起一阵战栗:“是吗?那顾同学,老师昨晚‘教’的,都学会了吗?嗯?学会的话,我现在就来检查检查”
说着,他空闲的那只手就不安分地往顾恒宇严整的军装领口里钻。
就在这时,顾恒宇手腕上的私人智脑,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通讯铃声,打破了满室旖旎的气氛。
洛一棋动作一顿,挑眉看了一眼那不断闪烁的屏幕,非但没有退开,反而直接伸手替顾恒宇按下了接听键。
对面立刻传来凯尔有些支支吾吾、底气不足的声音:“那个上将我、我能请两天假吗?”
洛一棋看向顾恒宇,用眼神示意他说话。
顾恒宇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怎、怎么了?”
对面的凯尔声音更加忸怩起来,甚至带着点难以启齿的尴尬:“我我生病了”
顾恒宇闻言立马皱起了眉头,属于上将的威严瞬间回归,语气带着关切和不容置疑:“什么病?严重吗?我立刻给你安排医护人员过去。你现在立即交接手头上的所有工作,安心休息。对了,那个Beta就交给杜燕看管吧。”
“不不用!不用杜燕!”凯尔的声音瞬间拔高,显得异常紧张,随即又意识到失态,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保证,“我我会看好他的!您放心就行!绝对不出岔子!”
顾恒宇听着通讯那头凯尔中气十足,甚至带着点慌乱急切的嗓音,怎么听都不觉得这是一个需要请病假的病人该有的状态。
他眉头蹙得更紧,刚要开口详细询问,就听见那边背景音里,传来一个温和清润、他并不陌生的声音——
“不好意思,顾上将。是我把凯尔长官弄‘生病’的。我会负责的,您不用担心。只是,您之前给我安排的临时住址,医疗条件确实有限。所以,凯尔长官不得不先带我换了个地方休养。现在联系您,主要是为了跟您报备一声,免得您发现我‘越狱’了,会责怪他。”安涯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依旧那么平静得体,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如果仔细听依旧能听见他身边凯尔爆炸的声音:“把智脑还给我!别叫我长官,喂!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谁让你说话的,闭嘴,还给我!”
可以想见对面是个什么场景,顾恒宇脑仁一阵阵痛,忍不住抬手摁了摁眉心,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是洛一棋率先反应了过来,他凑近通讯器,带着几分戏谑地开口:“安涯,你的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嗯?你也不怕吓到那个‘小炸药包’?”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安涯低低的笑声,以及凯尔明显气急败坏却又强行压制的背景音。
洛一棋笑着摇了摇头,直接替还在愣神的顾恒宇做了主:“行了,准假。好好‘养病’。”
说完,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通讯。
他转头看向表情依旧有些懵然的顾恒宇,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看来,你的副官最近有得忙了。别管他们了,顾上将,我们继续?”
顾恒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颜,眼底刚刚升起的疑虑和威严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回应:
“好。”
——
荒星的昼夜交替被人造穹顶精确模拟,却无法计算别墅内失控的时间。
第八日清晨,顾恒宇收到来自帝都星的加密召回通知的时候,洛一棋正慵懒地陷在阳台上的吊椅里,丝质睡袍松散地搭在肩头,露出锁骨处新鲜的吻痕。
顾恒宇单膝跪在椅边,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我尽快回来。”顾恒宇的声音因彻夜的放纵而低哑,低头吻上手心里的脚踝。
洛一棋半阖着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对方汗湿的黑发。
这七天,从二楼酒吧的卡座到顶层的花园,再到露天泳池的粼粼波光下,这座别墅的每一寸空间都沦为他们不知疲倦的战场。
空气里至今弥漫着挥之不去的、交融的雪松与金属玫瑰气息,浓烈得如同打翻的陈年烈酒。
“嗯。”他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半个星时后,顾恒宇的舰艇轰鸣着撕裂天际,最终消失在生态圈的人造云层之外。
别墅重归死寂。
洛一棋脸上那点餍足的慵懒迅速剥落,露出内里锋锐的底色。
他在顾恒宇离开的第二个星时就联系了安涯,紧接着某座地下实验室的冷光灯很快便重新亮起,忙碌的实验正在平稳地向前推进着。
他和安涯忙着改良性别改造药剂,下一阶段实验进入关键节点,接下来的五天,高频的数据流和生物监测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精力,帝都星那边偶尔传来的几条消息,他也是简单看一眼就抛到了一边。
第六日,刺耳的边界突破警报悍然响起。
洛一棋刚从安涯的反馈中抽身,正端起一杯冷凝水。他抬眼,看向窗外——数艘帝国军团的制式战舰以战斗阵型迫近,几乎包围了整个生态圈。
别墅的防御系统在帝国正规军面前如同虚设。厚重的合金大门被高能射线熔出一个边缘焦黑的破洞。
军靴踏地的声音沉重整齐,带着钢铁般的纪律性。一队武装士兵迅速涌入,控制所有关键位置。
随后,一道修长身影才不疾不徐地踱入。
来人穿着剪裁完美的绯红色皇室近卫队军官礼服,肩章流苏一丝不苟。那头火焰般的红色卷发被打理得恰到好处,衬得他艳丽五官愈发夺目,眉眼间却凝着一股散不去的野性。
洛一棋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你还真是越来越粗鲁了,红朝。皇宫里那么多礼仪官,都没能教会你什么是基本的进门礼仪吗?”
红朝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肆意笑了起来。他抬手拨弄了一下垂落的红色卷发,动作带着浑然天成的张扬与不羁。
“殿下,”他唇角勾起,语调拖长,带着戏谑,“您觉得,是那些老古板先教会我刻板礼仪,还是我先把他们揍得满地找牙,学会什么叫‘因材施教’呢?”
“殿下?”对这个陌生称呼,洛一棋眉心彻底拧起,“什么殿下?”
红朝脸上笑容不变,动作夸张地行了个古老繁琐的皇室觐见礼,由他做来少了几分庄重,多了几分调侃。
“殿下容禀,”他直起身,艳丽的眼眸里闪烁着好戏的光芒,“几日前,在顾恒宇上将不懈努力和‘精心布局’下,帝国已掌握当年君铎和古雾联手构陷您的全部证据。昨日,最高军事法庭当庭宣布,您七年前叛国罪名不成立,污名得以彻底清洗。”
“女皇陛下感念您蒙受冤屈与为帝国作出的牺牲,已下令正式恢复您的帝国少将军衔及一切荣誉。同时,陛下亦心系皇室血脉,已向皇家监管院递交恢复您皇室身份的正式申请。”
他顿了顿,笑容越发玩味:“今早,申请已全票通过。所以,您现在是帝国名正言顺的亲王殿下了。而我此次前来,正是奉陛下之命,接您回帝都星,参加十日后的亲王加冕仪式。”
听完一切后,洛一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顾恒宇在哪里?”
提起顾恒宇,红朝的笑容淡了几分:“边境突发异族骚乱,顾上将已率龙炎主力前往镇压,归期未定。”
洛一棋极轻地笑了一声,声音里仿佛淬着冰:“这算什么,调虎离山?还是逐个击破?”
红朝的眼神倏地锐利,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笑面狐狸的模样。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您知道陛下的,她一直不太赞同您和阿宇的事。她更希望您能迎娶一位‘正常’的Omega,为皇室开枝散叶。”
“毕竟,陛下腺体受损,继承人只能从皇室择优选择。她当初答应先皇,要以您的孩子作为下一任皇位继承人,但阿宇的身体受过改造没有生育能力,即便是您最后跟阿宇在一起了,也没有办法保证只有他一个人。”
“而且您跟陛下的赌约,严格意义上说,是您‘输’了。阿宇的选择,在陛下看来是把您个人放在帝国利益之上,所以”
红朝“好心”提醒他:“陛下意思是,您和阿宇私下藕断丝连也好,暧昧偷情也罢,只要不太过分,她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帝国公民身份系统上,明面法律文书上,您二位绝不能是配偶。”
空气仿佛凝固了。
洛一棋站在巨幅落地窗的中央,窗外是帝国军团战舰投下的森然阴影。
他缓缓抬眼,漆黑的瞳孔里映不出半点光。
“很好。”他扯出一个冰冷的笑,“走吧,回帝都星,我要亲自跟我亲爱的姐姐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