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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9(2 / 2)

林静文没说话,陈译说完就接起了电话,背影消失在办公层。

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她也没有拒绝。

林静文在走进电梯时给陆则清发了微信,释明原因后推开了门,里面很整齐宽敞,陈译交代了文件的位置。

就在他办公桌上,蓝色的那份。

她绕过桌子走到对面,被显示屏挡住的场景完全敞露在眼前。他的桌面摆着一张合照,是十八岁的他们,她不喜欢面对镜头,也极少拍照。这张还是某天打完球出来,偶遇的街头摄影师抓拍到的。

画面里女孩戴着棒球帽,只露出一半的脸,旁边男生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当时她急着回家,听见摄影师跟他的交谈,也没有过多留意。

她没想到照片竟会被保存这么多年。

时光好像跟镜头一起被定格住,林静文没有驻足太久,只一眼就收了回来。

她拿着陈译要求的文件填写地址,交给前台帮忙邮寄。

只是照片上的画面一直在脑海里回荡,整个下午,林静文都有些走神儿。

快到下班时间,孙一扬给她发来一条拼桌邀请。林静文原本想拒绝,但想那天在平江的对话,又改了主意。

她似乎给了他某种错觉。

林静文想当面说清楚,原本只是同事之间的客套,但被解读出了另一层意思就不太好。

这已经是这周孙一扬第三次给她发类似的消息了。

林静文敲下一句好,两人同步走出电梯,快到门口时,一道鸣笛声叫停了她的脚步。

挂着熟悉的牌子的车辆安静地停在对面。

车窗降下来,男人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脸色不多好看。

66/他的失控

孙一扬率先反应过来,在公司门口碰到老板,总归还是要问候两句的。

他走过去跟车内的陆则清打了个招呼,后者只是淡淡地点头,视线越过他落在了后面某处,不知道看什么,轻扫一眼后又收回来,“打算去吃饭?”

孙一扬点头说是,顿了顿,“跟Quietra一起。”

陆则清视线移到了他的脸上,“好几次碰到你们一起了,关系挺不错的。”

孙一扬也没否认,“是Quietra性格好。”

他回头看了眼,林静文在接电话,目光并没有看向他们。孙一扬收起客套,“那陆总,我先过去了。”

陆则清目送两人走远。

临近秋季,气温已经不再像几周前那么高。

他伸手解开衬衫上方的两粒扣子,还是觉得一阵燥热。目光里两个人步履一致,背影渐渐凝缩成一个小点。

司机回头问,“还是回去之前的地址吗?”

陆则清看见他们一起过了马路,走进对面的日料店。

“不了。”他语气平静,伸手推开门。

林静文对饮食一向没什么太高要求,孙一扬说这家店环境很好,适合聊天,正好她也有话想跟她说。

这会儿正值饭点,包厢基本都满客。

两人寻了个靠窗户的僻静位置落座。

孙一扬把菜单递给她点,提前说过要拼单,林静文也没有客套,随意勾选了几项递还给他。

相比之下,孙一扬看得就很认真,除了主食,他还点了两瓶清酒和小菜。

孙一扬是个很热爱生活的人,从他挂着各种卡通挂件的背包就能看出来。

不仅如此,他还很细心。

之前某次聚餐正逢妇女节,孙一扬贴心地给在场的女同事带了花。包括上次酒吧喝酒,大家都喝得有些醉意,他不仅目送大家各自上车,还主动去买了气泡水给她们醒酒。

他是个好人,所以她也不该用含糊不清的态度来拒绝。

林静文端起面前的水杯,孙一扬点完单起身说去趟洗手间,她心里大概猜出他要去买单,于是拿出手机,找到孙一扬的头像,把饭钱转了过去。

做完这些,林静文将屏幕倒扣在桌面,没有再看。

几步之外的餐桌,陆则清看着她拿起手机又放下,自己的通讯页面始终却没有回复进来。

他拿起茶杯,看见她对面的男人起身去了前台,回来时两人换了位置。原本能看见的一角侧脸变成了背影,夹杂着细碎的交谈,陆则清听不清他们在聊什么,但能看清孙一扬略带夸张的表情和肢体动作,看起来,他们似乎谈得很开心。

他喉咙有些干,连喝了两杯水都没缓解。连着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昨天比赛一结束就买票赶回南城,想着能早点见到她。从机场出来径直去了公司,原本想跟她吃顿晚饭,聊什么无所谓,哪怕只是见一面也是好的。

谁知道刚到门口,看见的就是她和另一个男人相约去打卡新开的餐厅。

还聊得这么开心。

陆则清等到菜品上齐就抄起钥匙起身离开。

前后相差不过五分钟,陆则清刚走出店门,林静文跟孙一扬的谈话也画上句号。她没有委婉地用朋友或同事代替,直接在孙一扬问她能不能追求她时给了否定答案。

“我目前没有感情相关的想法。”林静文看着他,“就算有,跟同事发展恋爱关系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孙一扬扯了下嘴角,略有苦意,“这样吗?”

“那如果我们早点认识呢?在进公司之前,你会不会……”

林静文打断了他,“不会。”

“如果陆则清……”

“跟他没有关系。”

“好,我明白了。”孙一扬抿唇,他沉默两秒,“谢谢你这么坦荡,那我也坦荡点。我刚刚去洗手间路上看见了陆则清,他就坐在我们后面,你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所以我才提出跟你换座位。”

林静文多少有些意外,她没想过他会跟过来,还什么话都没说。

跟孙一扬道别,林静文从日料店出来,被冷风扑了满怀。快到秋季,夜晚的空气里已经有了凉意。

她没有过多停留,径直走向地铁站。

南城夜晚的交通十分拥堵,坐地铁比打出租要快很多。

小区大门离地铁站没多少距离,林静文走到门口才发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陆则清站在车边,目光在她看过去之前就移了过来。

两人之间不过还剩几步远的距离,林静文喉咙动了动。

碰面似乎是不可避免。

她走过去,与那会儿在公司楼下隔着距离的对视不同,近距离下,林静文发现他剪了头发。新发型让他看起来更冷清,似乎瘦了很多,面部轮廓也更加清晰。

“孙一扬说你刚刚也在店里。”林静文开门见山地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张照片的缘故,她现在看见他,总是不可遏制地想到过去的某些场景。谈恋爱的时候,陆则清算得上好好男友,他几乎每天醒来都会第一时间给她发消息,询问白天的安排,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他就会约她出门玩。

娱乐活动五花八门。

有时候是看电影,有时候是打球,或者去看赛车表演。她没什么个人爱好,几乎是完全听从他的安排。但有时候也会觉得麻烦,每次出门快分开的时间,陆则清都要拉着她亲昵好一会儿。她总要用各种理由来搪塞林容的追问。

有次实在不想出去,找了个借口说陪妈妈逛超市。不巧那天胖婶带着儿子来家里玩,聊到饭点,两位家长打发他们去楼下买菜。

刚出巷子就能陆则清迎面撞上。他当时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只是平静地问她对方是谁。林静文说邻居,他点点头,跟着他们一路去了超市。出来时,攥着她的手腕到车上,好半天才松开。

之后隔三差五,他都要提一嘴邻居二字。

天已经完全暗下去。

陆则清没有始终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很多她读不懂的情绪,独独没有锋利和尖锐。和以前那种快要溢出来的占有欲相比,此刻的陆则清看起来有些悲悯。

他身上有很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几分薄荷糖的味道,像是有意遮盖但又没有遮盖住。

“嗯,但是没坐太久。”

马路两侧的街灯通明,他的身影被镀上一层温黄色的光影,连声音都柔和几分,陆则清停了几秒,看着她,“林静文。”

“我一天没吃饭了。”

他连飞机餐都没要,本来就是想利用疲惫在她面前装可怜,再一起吃顿饭。虽然计划被打乱了,但理由还是可以用。

林静文沉默了几秒,“我给你煮面吧。”

“可以。”后者答应得很爽快。

她的生活理念一向是简洁至上,除了必要的家具外,多余的东西一概没有。连电视墙那里都是空的。

陆则清不是第一次走进这里,但每次都会被她随意惊到。林静文推开门,想说让他自己找位置坐。

刚开口,就被人用力拉过去。男人滚烫的气息洒在她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她困在怀里,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

他动作并不温柔,与楼下那副谦和的模样简直大相径庭。强势地抵开她的齿关,林静文闷哼一声,表情不知道是抗拒还是其他。陆则清懒得细想,他用腿关上了后面的门,寂静的空间里重重一声响。

什么循序渐进,什么步步为营,去他爹的碰到就讲话不碰到就拉倒。他只想这个人是在他面前,见不得别人靠近,理智统统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陆则清感觉自己一颗心都被她抛到了空中,不管风吹雨打,永远飘在那,落不到实处。

他狠戾地掠夺着她口腔里的每一寸呼吸,可怎么亲都不够,直到氧气被耗尽,胸腔胀痛,她狠咬住他的嘴唇,血腥味儿漫开,他才慢慢停下。

也只是停止亲吻,陆则清仍旧没有松手,停了一瞬后,改去亲她的脸颊、脖颈、一路到锁骨。

直到两人都几乎被点燃,她靠在他的肩膀沉沉地呼气。

陆则清把她的脸掰过来,强迫她看向自己,“你知道我看见你们一起出现时在想什么吗?”

“在想到底自己输在哪里。”

“你那么抗拒跟我见面,不惜一遍遍重复地跟我强调我们有多么不合适。可转头就能跟别的男人一起吃饭,相谈甚欢。”

林静文想说些什么,还没开口,嘴唇又被他堵住,他身体越压越低,另一只手用力握住她的腰,声音压在她的耳后,“林静文,你这么做对我不公平。”

67/角落、顺序、微博页面

“不可以。”他声音低哑,那种找不到她的紧张感再次涌上来,“就算按先来后到排顺序,也是我先认识你的。”

“我们九岁就认识了。”

陆则清很少有这样想要迫切袒露自己的时刻,他一贯冷静,也习惯沉默。可每次碰到她,他都有一堆想要为自己辩白的话。

在初遇的那个雨天之后到高中开学,他还见过她一次。

也是一个雨天,平江的雨好像怎么也下不完,暴雨把沥青路面都染成浓墨的颜色,空气里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陆则清坐在车内,手边放着刚用完的网球拍。因为那场意外,家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低气压。徐若微每想起来就要讥讽一遍陆时谦的伪善,“伪善的商人碰到贪心不足的小人,就是活该,报应!”

她精神总是不稳定,尤其是比赛名额被人顶替后,她看谁都觉得像陷害者。

家里各种涂满颜料的画纸一箱箱往外拉。

终于被讥讽的那一方也不堪其扰,他脸上的谦和与体面不复存在,瞪着对面的妻子,“我最大的报应就是娶了你这么一个神经病!”

陆时谦怒气上头,甚至想要动手。徐若微也不是好欺负的人,她反应得更快,手边的画板下一秒就砸到了陆时谦的头上,“那你就受着。”

高压氛围下,陆则清很少会待在家里,陆时谦给他报的那些网球课刚好派上用场,他从来没有这么渴望去上课过。

车子碾过一道水坑,前方堵车的队伍已经排起长龙,饶是如此,侧后方还有不死心的车主在往前加塞。

陆时谦手压在方向盘上,骂了句有病,四面都是起伏的鸣笛声。陆则清皱着眉看向窗外,人行道上前后走着一对母女。

她们共同推着一辆爆胎的三轮车,手里却只有一把雨伞。拿伞的人是幼小的女儿,她手臂举得很高,努力想要遮住旁边女人的头顶,但还是收效甚微。

雨太大了,两个人的衣服都被浸湿,坏掉三轮车还没步行快,整个场景看起来异常滑稽又狼狈。

“你看什么呢?”目光尚未收回来,陆时谦就在他耳边喊了声,他循着他的视线,同样看见了雨中扶持的母女。

堵车还要好久,陆则清伸手准备去拿脚下的雨伞,陆时谦就冷哼了声,“看清她们是谁了吗?”

“这种人有什么好同情的?”

“拿了我快五十万的钱,现在还要凑眼前装可怜。”

陆则清抿唇没接话,他爸现在也被周围人的声音洗脑,觉得所有好心都没有好报,甚至都是故意伪装,是别有用心。

三路车干瘪的车胎在缓坡上艰难爬行,这么久过去,她们还没走出他的视线范围。

卖惨也不可能这么逼真。

陆则清作势要拉车门,却发现根本拉不动,门早被陆时谦锁上了,“儿子,爸爸再教你一次。人如果做出与她处境完全不同的事情,那绝对是因为在表演。”

“五十万足以买一百辆电动三轮车,几千把雨伞,有必要让自己如此狼狈吗?”

“我觉得不是。”十岁的陆则清还是反驳了,陆时谦却没理会,只是拿如果淋雨弄湿了衣服徐若微肯定又要发脾气阻止住了他。

他最终还是没能下车,车子堵在中间,他们离得这么近又这么远。陆则清盯着那道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抹名为愧疚的情绪。

这实在不多见。

他不自觉看了很久。

“如果你是觉得我会跟孙一扬在一起才这样。”林静文语气很轻,陆则清在她的声音中平静下来,听见她说,“我没有答应他。”

他慢慢松开手,激烈的情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说的酸涩。

陆则清没再说话,反手摁开了玄关处的灯,林静文的表情清楚地呈现在他面前,眼神有些迷离,嘴唇上还有未干的水迹。

他喉咙动了动,克制住自己的欲望,“早点休息。”

林静文却主动叫住他,“我想离开这里。”

陆则清几乎是怔在原地,眼睛里有明显的惊异和悲伤,下意识攥住她的手腕,“去哪?”

他原本后撤的脚步再次向前,“林静文,你又要走掉是不是?”

“这次是多久,五年?十年?还是永远不会再让别人找到你?”

他声音哑得厉害,好半天才又松手,脊背靠在木门后,肩膀弯了下去,“所以这是你今天选择跟我解释你们关系的原因?”

林静文嘴唇翕动着,她看到一点盈盈的光亮落在他的眼角,面前的人好像终于跟记忆里十八岁的少年出现重叠。

他在笑,他在哭。

林静文深深呼吸,“我没有要去哪里。”

她看着他,“我觉得你说得对,人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不后悔自己过去放弃想选的专业和想从事的职业,但是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所以,我打算从k离职了。”

“你是我的老板,跟你说应该也最有效。”

“当然可能也不会那么快,要等我还完医院的贷款。”

陆则清努力平稳着声线,“差多少?我——”

“不用。”林静文打断了他,“我自己可以做到。”

“所以你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对吗?”刚从失去的情绪里平复起来,听见的又是她义正严辞地说要划清界限,“所有事情都可以你自己完成,自己决定,把别人都隔绝在这个屏障之外,不允许靠近,是吗?”

他视线再次掠过她的嘴唇,这次没有选择克制,狠狠吻住。连番的问句都没从她嘴里得到答复,头一偏,警告般地咬住她的脖颈,舌头也跟着探过去。蹭着她最敏感的一块软肉,在她想要偏移时又掰过来。

林静文没想跟他在这里继续,陆则清吻技实在太好,她被他亲得有些站不稳,腰往下滑时又被他一把捞起。

孙一扬点的那两瓶清酒似乎攒着后劲,她感觉自己完全无法思考,理智被一道道攻势击退了,如果换做平常,她绝对不会这样任由他靠近。

他舌尖又勾住她,寸寸紧逼,两人呼吸纠缠到一起。

“回房间。”后背贴到门板的那一刻,林静文轻喘着避开,“不要在这里。”

……

两人一直撕扯到后半夜,陆则清一直不肯罢休,泄力没多久又拉起她继续。

……

林静文很早就醒了,不是不困,是思绪太乱。

她不知道要怎么跟他沟通,也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一个全然未知的选择。她也曾对未知的世界抱过期许,完全地相信一份未知的命运。

可命运并没有真的厚待她。

她靠在床边任由思绪乱飘,男人清浅的呼吸萦绕在耳边,她的手腕还被他攥在手里。林静文几次试图抽开都没用。

房间里一片寂静,床头的柜子上凌乱地放着钥匙和两个手机。

林静文拿起自己的手机,她很久没有登录微博账号了,页面还停留在五年前。

从平江离开后她再也没有点开过这个软件,中途换过一次手机和卡号,这个软件也没有丢掉。

她不知道要写什么,手指停顿在屏幕上,压出很多没有意义的符号,不小心摁下发送,林静文刚想删除,旁边的另一台手机就亮起来。

微博通知。

来自特别关注。

林静文原本只是看一眼,视线忽然顿住,屏幕上方显示着一串熟悉的昵称文字。

耳边的呼吸声好像重了些,她伸手拿过。陆则清的密码都是同一个数字,她没怎么费力就试出来了。顺着通知点进去,她看见了自己的主页。

68/她的世界

他的微博页面没什么东西,总共就三条博文,林静文沉默地看完,又摁灭屏幕放了回去。

她掀开被子,动作很轻地抽回被他攥住的手。

外面天色尚早,雾气弥漫在步行道上,两侧的秋枫树枝头已经挂有枯黄的叶子。

南城和平江的气候相差无几,夏秋交替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

她不知道要走去哪里,一路沿着人行道,最后拐进一家便利店。现在市面上能见到的菠萝啤相较几年前已经少了很多,林静文在货架最下方找到了两罐,她全部拿去来,走去前台结账。付款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次,林静文没看。

买完东西站在店门口向东边看了眼,那里有几栋不算高的楼,白色的墙面写着植物研究所的字眼。

大四去实习的路上,每一次路过这里她都能看见那几个字。烫金色的牌子醒目又直观,门口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都步履从容。

她知道里面的工作内容,也知道这里主要研究的领域包括哪些。林静文看了会儿,慢慢收回视线。

回到家里面已经没有人在。

这次连字条也没有留给她,只有桌面摆着的早餐昭示着第二个人存在的痕迹。

林静文拉开座椅,拿出袋子里的菠萝啤。啤酒配小米粥,口感着实有些古怪。她边喝边看,微信里的三条消息都来自梁田甜——

SweetSweet:告诉你一个秘密。

SweetSweet:我谈恋爱了,和杨钊。

SweetSweet:是不是很意外?

林静文盯着这几行字,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梁田甜讲这些话时的表情。她想到高中某次陪梁田甜给暗恋的学长送画本半路撞上杨钊时的场景。

曾经在某本书里看见说,喜欢跟贫穷和咳嗽一样,是无法靠主观行为来掩饰的东西。

林静文回她说是很意外,抽空给我讲讲始末经过吧。虽然她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

收拾完早餐,微信栏才跳出一条新消息。

陆则清:临时有事,要出差,大概三天。

林静文扫完这行字,摁灭屏幕没回。

她请了半天假,准备去银行把这两年的贷款还了,心里有数,应该只能还完百分之八十,剩下的还需要再工作一年才能完全补上。

办理时才发现卡里多了一笔钱,她这张卡绑定了手机号,如果有余额变动是会有短信提醒的。林静文皱眉解锁屏幕,信息应该是被人删掉了,相应的通知栏里一条消息都没有。

短信不能跟微信那般单条删除。

她从排队的队伍里退出来,走去一边给陆则清拨电话,响了两遍都是无人接听。

改去发消息给他,同样隔了好一会儿,“在飞机上,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

林静文没再问了。

中间又过去好多天,进入十月,距离她离职的日期越来越近,跟陆则清却是一直处于断联状态。她不主动给他发消息,他也同样没有来打扰她。

林静文在这几天里完成了研究生考试的报名,她选了A大的极小种群植物保护专业,听说跨考难度很大,林静文大把时间放在阅读、背书和刷题上。

她英语成绩一直很好,工作这两年也没有放弃学习,去年还考完了雅思。这门课程对她来说不算需要特别复习的一项,相比较而言,专业课的难度稍微大一些。

日子好像又被拉回到高三那年,他答应跟她暂时结束那种周末约定的关系。林静文每天晚上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很晚,一张张试题地写,反复总结重复练习。好像将所有情绪的出口都放到了手里那支笔上,她不允许自己有失败的可能。

现在跟过去又有所不同,她没有那么紧绷的失坠感,不用在每一刻都计算命运的重量。明亮的灯光洒在桌面,林静文手里的笔轻轻落下,她不是个容易被他人影响到的人,可陆则清的微博内容一直在脑海里回荡。

像放电影一样。

Quietra这个英文名,是高一某次看电影,他坐在她旁边调试着音量,她随手翻着一本厚厚的杂志书,在草稿纸上胡乱写的。

室内没开灯,陆则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调试完,稍一偏头,视线就落在了她的手边,他从小接受的就是双语教学,英文跟中文一样熟练。男生目光稍稍靠近,伸手拿起那张稿纸,念了出来,“Quietra。”

他抬起眼,“你要用这个名字吗?”

“跟你有关系吗?”她被他盯得不自在,“安静点吧,你好烦。”

“哦。”男生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那是2017年春天。

陆则清发了那个账号的第一条微博。

Obey Quietra,keep silence。

林静文平复了下心情,她其实一直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高考之前,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考出这里,远离那些处处限制她们的亲戚,找份稳定的工作,让妈妈过上舒服些的日子。那会儿也有感到辛苦想要自暴自弃的时刻,可那些念头只升起不到一秒钟就被她压下去了。她会想到爸爸,想到沈平信在世时,她们一家三口的快乐日子。于是又有了继续的动力,她要替妈妈做那个可以撑起一片天的人。

可是这份支撑的动力在距离高考不过几天前被人用一种极不体面的方式打破,她仰望的,喜欢的,信任的父亲,背后却是如此不堪的存在。他教她信任,自己却先一步背叛感情。他教她保护,自己却先一步伤害了妈妈。

那些童年时一砖一瓦搭建起的观念桥梁,不过顷刻间就坍塌成废墟。她还记得他们一起过生日的场景,爸爸会教育她要把第一块儿蛋糕分给妈妈。

林静文不知道怎么办,对妈妈的愧疚,对爱的怀疑,对自己的信任,最后将她拉扯成一个沉默的人。

她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不回应,但一走了之却是第一次。她曾以为陆则清是跟自己一样的人,他那空荡冷清的别墅,永远缺席家长会的父母,家里空掉的相框。她以为自己只要先一步走开,他一定也能做到同样如此。

分手是2018年夏末。

她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

他的微博账号在第二天发了第二条帖子,也是最长的一条。

是一张背影的照片,高二校运会,她站在操场中央做赛前准备。他说——

“年幼时学习摄影,老师告诉我镜头应该是有感情的,要拍出有感情的照片可以先尝试聚焦在爱的人身上。我的第一张照片拍给了一只飞到窗户边的纸飞机,原本是要拍爸妈的,他们太忙,没有给我那一秒钟的准备。我后来拍了很多树、海、石头甚至没有意义的石头。

这是我第一次举起相机,对准我爱的人。

她很漂亮,很认真,离我很近又离我很远。

我以为我抓住了她,其实没有。

就像那只意外飞进窗边的纸飞机,我用了一下午拆解它、学会它,最后那些折纸被定义成我玩物丧志的标志,一起出现在了垃圾桶。

Quietra,心想事成。”

……

林静文不想再想了,陆则清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袋里反复回荡。她再次拿起笔,强迫自己沉下心,笔尖在纸张上游走,最后赫然印在上面的是陆则清三个字。

她很少跟他讲情话,也很少跟他袒露自己,林静文这个名字一直都是跟文静和好学生挂着钩。

心口堵得难受。

她再次拿起手机,点开自己的粉丝列表,在里面找到了陆则清的账号。

他的头像很简洁,就是系统自带的初始头像,名字也是一串凑不出意义的乱码。

只有自我介绍栏里,他写了一行音符——

Re So So Si Do Si La

是晴天里的一句歌词,她每次唱到那里都会停顿卡壳的一句。

上个月,他喝多了赖在家里不让她走,让她夸奖他。林静文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有些冷漠又有些无奈地问,“陆则清,你是狗吗?”

他在她睡着的时间发了第三条微博。

Quietra的小狗。

69/坦白、雨夜、我想见你

林静文点进了他的私信框。

他关注了她几千天,可是他们却从没在这个软件上讲过一句话。

她想说些什么,删删改改最后又逐字删掉。她盯着屏幕放空,一个陌生号码突然打来,显示的地址是平江,林静文很快摁下接听。

她等了一会儿对面都没有出声,语气渐渐有些不耐烦,“说话啊。”

林静文皱着眉,那边打电话的人仍在抻着她的情绪。

“不说挂了。”

“林静文。”听筒那边的人终于肯开口,却不是她熟悉的声音,赵舒颜站在机场出口,手里捏着从陈译那里要来的地址。她原本想打车过去找她,但又觉突兀,于是折中先打了这通电话。

“你把我认成别人了吧?”

印象里不管什么时候碰到,林静文都是一幅非常好说话的表情。她很少强硬拒绝,当然,也很少主动提出帮助就是了。人们形容喜欢的人总是会用花、用树、用一切可以看见的美好的实物。无数次午夜梦回想到高中,赵舒颜也会想要拆解林静文这个人。

她觉得她不像花也不像树,更不像某种动物。猫这个类比是在陆则清口中听到的。某天参加初中同学的生日会,陆则清也受邀出席。只是他并没有待太久,送上红包和祝福后就找着说辞说要回去。

男生语调一改之前的散漫,半真半假地开口,“养了只猫,脾气不太好,等不了我太久。”

所以那次她拦住她,走出大门的时候故意说,“林静文,我觉得你很像一只小猫,只是看起来文静。”

她并没有那么了解她,她了解的更多是陆则清表述里的她。

赵舒颜自己回想,非要形容的话,她觉得她更像树荫。凉爽的、沉默的、容易接近又不能独自占有的。

林静文没有否认她的猜测,她静了两秒问:“你找我有事吗?”

赵舒颜本来想说明天的,现在时间很晚了。但忽然又改了主意,“我现在在南城机场,你们这边这两天是不是降温啊,怪冷的。”

没有太多停顿,“能不能找你出来喝一杯?我在这边还没有新的朋友。”

林静文拿远手机看了眼,快十二点了。她这会儿心里还是很乱,酒精会加重这份混乱,“明天吧。”

她的回答完全在赵舒颜的意料之中,后者在冷风中抬起手,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了她的脚边。

陈译从马路对面开过来,他几乎旁观了她的一连串动作。

赵舒颜隔着玻璃对他比中指,低下头回复林静文,“你可想好哦,今天之后你再想见我可得提前预约。”

林静文语气平静,“好,你先忙。”

这么多年,都没有任何区别。她只是拿她当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同学而已。

陈译从驾驶位下来,颇绅士地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赵舒颜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径直走向了后排停着的出租车,问价,开门,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陈译望着她笑,开车跟在她的后面。

心动就是没有什么道理的东西,不过,他有耐心。

电话挂断,林静文盯着桌边的多肉盆栽沉默地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两分钟。

她点开了跟陆则清的微信聊天界面,视线停在那个通话标识上,平复了会儿,摁下拨打。

林静文从没跟他打过视频,哪怕是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们也是语音通话更多。

他的背景铃声也是《晴天》,林静文听着又想起那条微博简介,刚压住的情绪又涌上来。

一首歌唱完,陆则清也没有接听。

她又尝试拨了两遍,同样无人应答。

她打他的手机号,显示所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

说好落地给她回电话,这都过去好几个星期了。

骗子。

陆则清处理完事情出来,大楼外面正在下雨。雨势非常凶猛,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他皱着眉看了会儿,身后的合作方提议他晚点再回去,这个点就算赶去机场,飞机也大概率会延误。

陆则清没说话,他这几天除了跟陈译对接工作就是忙着把之前的摄影素材整理提交到一些平台。有很多业内朋友对他的作品感兴趣,邀约电话总是不停。

本来想所以事情都出来完再联系她,正好两个人都能冷静一些。可拿出手机时,却发现电量早已耗尽关机。

他拒绝了对方的好心提议,从司机那里拿过钥匙,拉开了驾驶位的门。

等待手机充电的时间,陆则清闭着眼放空了一会儿。暴雨拍打着车窗,预警提示里南城也在下雨。这个天气状况,飞机能起飞的可能性实在太小。

坐了五分钟,手机终于能开机,未读消息一条条钻进来,光提示就占了半个屏幕。

他伸手扯下领带,随意扔在副驾位。习惯性先点开微信,率先弹出的却是微博通知。

有人给他发了私信。

上面是熟悉的名称,熟悉的头像,熟悉到他闭上眼都能记住的程度。

陆则清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跳起来,手有些不稳,他点进去,看见了一长串的内容。

Quietra: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陆则清?还是Quietra的小狗?

我知道你看见这条消息肯定会觉得意外,其实我比你更意外。

半个月前,因为孙一扬,你说我这么做对你不公平。你不能接受我们之间存在第三个人,总是很幼稚地觉得我会因为别人的存在动摇。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去解释,因为男女关系对我而言本来就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我过去不相信现在也没有多么相信,我总觉得爱情的忠贞和矢志不渝只存在于书里的描写,我并没有从身边的人身上看见过所谓的长久。

不管是父母还是其他长辈。

高中的时候,我心里没有那么多多余的想法。我很缺钱,而你又恰好可以给我钱,于是答应的决定做起来就很迅速。你让我帮你写作业、陪你看没看完的电影、还让我学我一点都不熟悉的歌,说真的,我当时讨厌死你了。

甚至因为爸爸的事情,虽然我知道怪不到你头上,可我还是很难对你有好感。

一个有钱人家高高在上的少爷。

这是最初两年我对你印象最深的标签,我强调我们不是可以做朋友的关系,我也拒绝你想要了解我的可能。

成长环境使然,我总能很轻易做到捕捉在谈话场景里对方想要听到的答案,我也习惯用一张安静的没有攻击性的面孔去面对他们。唯独对你,我更习惯冷漠、讽刺和不耐烦。

我把一切归结为是因为你太过讨厌,你自以为是地觉得给我钱就能买断我的时间和情绪,你轻飘飘地提起过去,还拿难喝的咖啡试探我。

现在回想,我好想只有在面对你的时候,是真的没有伪装。那些哪怕算得上是咄咄逼人的时刻,我也没有想过要有一丝掩盖和隐瞒。我直白地袒露着我的情绪,你也照单全收。

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对生日是有憧憬的。九岁以前的每个生日,我都会对着蜡烛认真许愿,祝愿爸妈工作顺利,祝愿我可以拿到好成绩。我把所有无法说出口的话都承载在一根蜡烛上,愿望是私人的,我从来不会许愿为一个陌生人。可是你却可以。那天明明是你的生日,你却把许愿的机会给我,在我什么也没有许只敷衍地说,那祝你生日快乐时,你仍旧认真地看着我说,林静文,你一定会心想事成的。可是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你就祝我心想事成。

李钦州说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赵舒颜建议我离你远点,包括老师也劝我要理性。没有人觉得我们应该产生联系。可我就是不想听那些声音,你看向我的眼神,你说的每一句话,你为做的那些事情,都让我没有办法理性。

我没有告诉过你,发送那条在一起的短信时,我已经在心里计划怎么离开你了。不管有没有发生那些事情,我们都会分手。

你是我留给学生时代的一颗糖,但我没有办法靠一颗糖去完成我想达到的目标。当然,也许告诉你,你会帮我实现。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陆则清,我一直都是个不够坦诚的人,甚至是有些自私和冷漠的人。我本该按照我的计划一直这样独自过着我选择的生活,可你偏偏又出现。

你好讨厌,你总是这样强势又不讲道理。你打破我对自己认知的坚定,你让我相信你,接受你,你说不要封闭自我,要选择自己喜欢的事情。

你还说只要我想,随时可以联系你。

可是我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提示关机。

骗子。

我现在就想联系你。

平江与南城相距一千二百公里,坐飞机需要两个半小时,晚点的话可能要等到明天早上。

陆则清没有选择去机场,他在导航里输入地址,塞上耳机,一路卡着最高限速疾驰。

深夜的雨天,路上车辆并不算多,他通行地很顺畅。几个小时的路程被他缩短至三分之二,下高速时天色正暗。

陆则清将车开出收费口,视线里的景色变得熟悉起来。他在此刻感到异常的口渴,冰镇过的水并不能压住心头的躁动。连着开了三瓶还是不见效果。

一路上都是红灯,他手压在方向盘上,指节不停地跳动。灯光一变就踩下油门,一路心急火燎,终于开到熟悉的小区楼下。

导航提示已经抵达目的地,他抵着椅背却突然没有下车的勇气。

她在私信说他强势,怪他不容分说就闯入她的生活,这一刻,陆则清感受更多的却是自己的胆怯。

他闭了闭眼,抄起手机,熄火下车。电梯停在中间的一个数字,陆则清摁了向上,只是等待不过一秒就转头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

三步并两步,飞快迈过台阶。密码锁没换,他很轻易就打开了。

入目是一片昏暗。

林静文没在房间,她开了剩下的一瓶啤酒,整个人缩在沙发上。酒精和暴雨构成了催眠最好的药剂,她发完消息没多久就困意袭来,只是睡得不太安稳,总是会醒来。一点动静都能吵醒她。

身后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林静文睁开眼睛,刚回头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刚睡醒有些畏光,陆则清没有开灯,他身上还带着几分外面的气息,潮湿的,冰凉的。

林静文不确定是自己还在梦里还是出现的幻觉,对视不过两秒,她坐直身体,背过他拿起了桌面的水杯。

男人的声音清楚地送进她的耳朵,“不是说现在就想联系我?怎么又不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