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旧爱、试探、一语道明
杨钊的会所开在距离他们公司几公里外的地方,位置算不上热闹,甚至有些过于僻静。当时杨钊兴致勃勃跟他讲这次一定要做点不一样的,陆则清不忍浇灭他的斗志,还投了一些钱进去。
杨钊早在几天前就给他打了电话,一直问到今天晚上,本来都不抱希望了,谁知道陆则清忽然又改口说过来。
还带了他们公司几位同事。
一行人从车上下来,杨钊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看清渐次走近的男男女女,这才领悟到某人变脸的原因。
他头脑很活,几乎是瞬间就明白陆则清想要的是什么安排。简短地介绍了一番会所内现有的活动,引导那几名公司成员去投入到他们感兴趣的活动里。
直到场内只剩陆则清和林静文两个人。
杨钊刚要说给他留了包厢,陆则清就开口打断了他,“你去忙吧,我们自己逛。”
他说完就没再看杨钊,自然地向后想要拉住某只手,对方却是后退半步,跟他离得更远。陆则清手臂在虚空中顿了半晌。
林静文眉头蹙起,“你带我去哪里?”
她表情戒备,好像他曾做过什么让她不能信任的事情似的。
陆则清抿唇,视线在大厅进出的人群中掠过一眼,再重新落到她的身上,“你确定要跟我在这里讨论?”
新店开业第一天,杨钊要忙的事情很多,他在陆则清说完就撤离了现场。但门口新走进来的客人倒是不少,有面孔甚至透着几分熟悉。
林静文抿唇,跟上了他的脚步。
从一楼搭电梯一路到顶层,往里的最后一扇门,推开就是一间巨大的室内网球室。
这是当初杨钊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预留的项目时,陆则清想了会儿,回答给他的。
他对体育运动一向很有热情,不管是中学还是大学期间,陆则清都会参加校内组织的各种篮球比赛。他是那种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做到极致做到最好的人,每一场比赛都会要求自己拿到冠军。
跟陈译关系熟悉起来,也是因为一起打了几次球赛。后面陈译毕业实习,进了陆时谦的公司,两人才从普通校友变成现在的朋友。
陈译性格相对随和,也擅长社交,面对这位很可能是自己未来领导的学弟,他也非常坦荡自己的“不轨之心”。在很多次陆则清表示不会回到他父亲的公司任职时,陈译都会上前劝说,他表示可以帮他打理,让他既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能挂名应付父亲的催促。
陆则清每回都会拒绝。他这人话不多,也不怎么喜欢表露自己的情绪,即便后来他们已经是关系非常不错的朋友了,陈译几次三番也都探不出一点实情出来。
直到回国前他目睹陆则清被人堵在机场,那姑娘真是很虎,打扮得温温柔柔的,开口就是质问,很不给面子地问他的朋友你怎么好意思让自己过得这样轻松的。
陈译本来是旁观,不料也被那位女郎顺嘴教育了一番,她瞥了一眼自己,对着陆则清,“人面兽心,物以类聚。”
陈译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被人指着鼻子阴阳了几句,反而对人家印象深刻起来。他从陆则清那里打听到女郎叫赵舒颜,跟陆则清是高中同学。陈译心脏跳得厉害,但还是强装镇定地试探了句,“到底是高中同学,还是高中时的初恋啊?”
他语气自然,自认为开玩笑的模样端得很足,可也不知道问题里的那个字踩中了陆则清雷区,他冷淡地扫量自己一眼,并没有回答。
高中是很多人记忆里乌托邦一样的存在,对陆则清而言,同样如此。
他经常会回忆高中那几年,有点像故意用手指摁压发炎的智齿的恋痛的人,他想的最多的是那几个跟她一起打球的周末。
林静文平时不会表现出来的,遮掩的很好的好胜心会在球拍中展露出来。她挥向自己的每一个球,都带着一点想赢的欲望。
陆则清喜欢这种微小又真实的时刻。
“你要打球?”林静文看清里面的场景,下意识拧起眉。吃完饭那会儿已经九点多,现在时间更不早了,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从下午陈译的表述中得知,陆则清明天早上应该要去参加那个重要比赛。过于激烈的运动也利于睡眠吧。
陆则清对这番猜想不是很能认同,“数据表明,睡前消耗体力更容易进入睡眠状态。”
他把球拍递给她,“来吧。”
两人此刻的距离有些过近,林静文闻到一丝淡淡的男士香水味,像某种木质香,很清浅,也很符合他的特质。
她微怔了下,直到掌心的重量加重些,陆则清直接掰开她的指节将球拍放了进去,“我去对面。”
“行。”
不知道是她太久没打,还是记忆出现了偏差。只是两个回合下来,陆则清就发现了不对劲。林静文似乎不再擅长网球,她表情也算认真,只是每次挥拍的动作都生疏得像个刚接触这项运动的新手。
因为白天都在办公室,她的着装虽然不算多正式但也绝对够不上休闲。略修身的上衣随着她的动作,将原本就不错的身材修饰得更加明显。
陆则清看了一眼,很快移开。
他目光停在她的手腕上,远程教学,“不要挥太高,稍微压低点,用手腕去带动手掌的力量。”
林静文尝试了下,第二次挥拍,陆则清已经有意放水,她仍旧没有接住球。
之后几次都是如此。
林静文放下球拍,提出中场休息。
她表情很平静,一点没有输掉比拼的遗憾感,仰头吞了口水,问他还要不要试练。
陆则清站在她对面,手搭在球杆上,盯了几秒她的脸。打球的这半小时,他几乎不是在捡球就是在捡球的路上。陆则清额头上出了些薄汗,低头去看,她脸侧也变得有些微红,交错的热量在两人之间流动。
“要试什么?”
林静文放下还剩一半的矿泉水,陆则清扫了眼,自然地拿起,边拧开边伸手扣住她要阻拦的手腕,吞下一口,“太远了,没力气去拿。”
“不玩我就回去了。”林静文试图抽回被他攥住的手,没抽动,脸慢慢冷下去,“放开我。”
陆则清将空掉的瓶子掷进垃圾桶,“咣当”一声响。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也想。”
略微使力,将人拉到自己眼前,“我其实已经说服自己,不如就如你所愿,让你去过你想要的平静生活。”
陆则清顿了几秒,表情透着一丝无奈,“可是林静文。”
“你自己也过不去,不是吗?”
他语气沉缓,像遥远山顶的敲响的钟声,重重地落进她的耳朵,“你不是在走出过去,你是在逃避,在欺骗和掩耳盗铃。”
林静文心脏跳得有些厉害,不知道是因为被戳中心事还是刚刚挥拍表演太过投入。她抿唇,脸上并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和无措,甚至称得上坦荡,“那你想我怎么做?”
“打个球而已,又不是什么国际比赛,我只是工作一天,太累了而已。”林静文语气淡淡,“仅此而已。”
“好。”陆则清对上她的目光,安静而专注,球拍在他掌心轻转,“那改天再试一局,证明给我看。”
“我为什么要向你证明?”林静文伸手要去拿休息区的手包,又被他拦住,他伸手解开扣子,捧过她的脸,俯身亲了上去。
这个吻由浅到深,逐渐变得不可控制。林静文有些难以招架,心脏砰砰乱跳,听见他在耳边问,“能不能离孙一扬远一点,不要跟他讲话。”
大脑处于混沌的缺氧状态,林静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
掌在她下巴上的手指松开了些,陆则清眼底漾着笑意,“不相干的人。”
他的指节融进她的发丝,“要专心,Quietra。”
62/昏黄的灯光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太久,急促的通话铃划破一室寂静。
林静文伸手推开他。
电话是梁田甜打来的,距离上次她们通话已经过去两周。上回她去平江出差,梁田甜刚好去隔壁市带团,两人时间错开,连面都没见上。
梁田甜一开口就是叹气。
她旅游团的工作还是熄火了。
她妈田主任看不上她这种不着调的生活方式,觉得做导游没前途,真要喜欢跟人聊天就自己拿手机开个直播唠嗑就行,犯不着将此当成安身立命的人生职业。
田主任当了半辈子的教导主任,向来习惯了说一不二。
尤其在目睹梁田甜连着加班一星期没回家后,田主任大手一挥,拿出五十万做启动资金,让梁田甜自己去开个店。
什么鲜花店奶茶店蛋糕店都行,反正能自己当老板就不要给别人打工。
梁田甜别的没听进去,就当老板三个字非常很有诱惑力,加之上次给杨钊拉黑后她一直没出门,现在有了要做事业的名义,她揣着这笔巨款,买了张飞机票就给自己送到了南城。
这些年工作早已让她游刃有余在陌生城市安顿,南城住下后一直都很顺利,只是这里社交圈太狭小,从来到这里开始算,她已经躺在公寓里三天没有下过楼了。
在被无聊完全吞噬掉的最后一刻,梁田甜终于退出游戏,准备骚扰自己在南城唯一的好朋友。
林静文大概弄明白她的需求,“那我们明天出去逛逛吧,你忙完给我打电话。”
梁田甜嗷一声从床上蹦起来,扯着嗓子说行。
两人约好明天下班出门。
挂断电话,林静文抬起头,才发现某道视线一直停在自己脸上,沉沉的,不容忽视。
陆则清眉头紧皱着,“怎么每天这多人要跟我抢你?”
他眼神透着几分幽怨,像不满被打扰约会时间的男朋友。
林静文觉得莫名其妙,“田甜是我朋友,打电话找我很正常。”
“那赵舒颜呢?上次你们在酒吧还加了联系方式。”
“还有那个孙一扬。”
陆则清越说脸色越难看,他真的讨厌一切向她靠近的人,难以克制的。
林静文不想跟他拉扯下去,手机收进口袋,刚要转头,网球室外的门又被人重重叩响。
是杨钊,他得到许可后推门而入,南城早晚温差不明显,杨钊就穿了件挺单薄的T恤,步子迈得很快,三两步就挡住了林静文的去路,“找到你们还挺费劲。”
“今天不搞夜场,底下员工说要唱歌,我开了个包厢,要不要一起过去玩会儿?”
陆则清对睡眠没什么要求,他习惯熬夜剪辑,再多待会儿也没什么。只是有人是老年人作息,到点就要休息。他启唇刚要拒绝,旁边的人就点了头,“可以啊,刚好孙伊说找我有事,我直接过去跟她说吧。”
林静文答应得很爽快,说完就跟着杨钊的脚步下楼,陆则清停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一时有些哑然。
她唱反调的样子,倒是跟从前一点没变。
俱乐部分类全且空间大,林静文走出网球室后又拐了两道走廊才在一处高大绿植下的沙发角落里找到脸色欠佳的孙伊,她在下楼的时候不小心扭到脚,还挺严重,侍应生帮忙涂过药还是疼。孙伊痛苦得五官都皱在一起,微信上只跟林静文说了可能要请假,受伤的事一字未提。
林静文在昏暗的氛围灯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强光下看清她伤势,半个脚背高高肿起,着实严重,“应该要去医院拍个片子,要不然明天会更严重,到时候就不只是一天假的事了。”
她蹲下身,又仔细检查了遍孙伊的伤口,“我先送你去医院吧?”
包厢内人很多,还有老板在,孙伊回头看了眼又紧急收回来。声音在门内欢声笑语中慢慢低下去,“就是扭到了而已,等下都来看我了,我会觉得有些羞耻。”
林静文问她想怎么处理,孙伊说一会儿她男朋友就过来了。给她发消息就是想请假,不然明天主管电话过来问责,她就不只是脚疼了。
“那我陪你等他过来。”林静文放下包。
一门之隔,包厢里什么声音都有,聊天的,唱歌的,各色灯光在墙壁上流转,仿佛隔绝掉了时间。林静文一直等到孙伊男朋友把人接走才从位置上起身,能照明的灯都关了,彩灯没有落下来的间隙周遭完全是暗的。
刚站起来,手腕就被人攥住,借着一点力气将她拉了回去。陆则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侧走到了里面,他衣服上沾了些酒气,幽闭的空间里衣料摩擦得更清晰,跟声音一起递到她的面前,“这么急着走?”
“我要回去了。”林静文克制着声线,旁边都是熟悉的同事。
“回去做什么?”
“还有没做完的表格,明天要。”
陆则清顿了顿,“工作而已,用得着这么卖命吗?”
林静文在这句话里终于偏过头,她脸上的无语有些明显,陆则清想装看不见都不能,“能不能别这幅表情看着我?我也不想当这个老板。”
“那你能不能别挡住我回去的路?”
陆则清松了手,摆开的腿却没收,背景音乐在唱一首经典的情歌,点歌的人中途去洗手间了,响了半天都没人拿话筒。
他视线落在屏幕上滚动的歌词,这次腿也收回来了。
林静文一秒都没多停,她快步走出会所,走下台阶才发现他又跟了上来。
不同于那会儿在包厢,此刻路灯闪烁下,林静文循声回头,发现他似乎有点喝醉了的样子,贴在领口的领带都被拽得歪了些,露出微微泛红的脖子。
“司机在对面,我送你回去。”陆则清从台阶走到她身侧,“这里不好打车。”
林静文想拒绝,扫见他紧蹙的眉头又压回去。
风越吹越凉,她掌心却出了些汗,湿漉漉又潮热,好似被他传染到一些醉意。
于是在他目光下,她鬼使神差说了好。
提要求的人却没动,路灯的光是昏黄的,落在他清隽的脸上。陆则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我喝醉了,能不能抱我一下?”
他眼底有一晃而过的落寞,这个场景几乎瞬间把林静文拉回了五年前。也是这样的盛夏天夜晚,她坐在家里研究新买的盆栽,一串陌生的号码不停地打电话进来。林静文没有接陌生电话的习惯,她放任铃声响了几次,最后还是林容看不下去,问她为什么不接。
林静文想说是推销,高考完这半个月来,她平均每隔一天都能收到三五通房地产推销电话。上来就跟她讲他们首付多便宜,林静文听得词都会背了。
她面无表情地摁下接听键,直截了当地堵住对面的话,“不买房,不需要。”
对方凝滞了一秒,赶在她挂断前开口,“怎么就不需要了?”
他声音闷闷的,隔着听筒还有几分陌生,“林静文,你不接我电话是在跟谁商量买房是吧?”
她辨认了会儿,迟疑的这几秒也被他用来大做文章,“换个号码你连我声音都听不出来了,真行。”
“真行啊,女朋友。”越说越多,林静文看了眼客厅另一端,伸手挡住听筒,“你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后者开始不依不饶,“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找我女朋友说话也不行吗?”
短短几句交谈,他已经说了几次女朋友,强调的意味太明显。
林静文头疼地摁了摁太阳穴,趁林容回卧室休息持着手机走去阳台边,楼下一片昏寂,唯一亮光的路灯下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微微昂起脖颈,隔着几层楼的高度,两人目光交织在一起。
“你等我下。”林静文随手抓了件外套,怕他等太久,下楼梯都是连着两个台阶一起迈。冷风钻进衣服,吹得皮肤都冰凉。快要接近才放慢脚步,她挂断电话,声音还透着几分喘。
陆则清就那么看着她,他目光是深邃的,在光照下透着几分亮晶晶的光芒。
林静文走近才发现他喝了酒,衣服上都是酒气,连脖子都泛红,她微微拧眉,“怎么喝成这样?你司机呢?”
喝醉的人不讲道理,不管她问什么,他都是那句,“能不能抱一下?”
林静文有些生气他的没分寸,始终没有伸出手。
她知道他酒量一向不错,能到喝醉的程度说明完全没有克制。
沉默的几秒,对面先一步抱住了她,他靠在她的肩膀,“没有下次了。”
“今天五班聚餐,有人说我们很般配,开玩笑让我去追你。我没有办法克制自己开心,所以独自喝完了一瓶酒。”
那瓶酒的味道她在他的嘴巴里尝到了。
被稀释到尝不出苦味,只有一点点冰凉的甜。
重叠的询问让林静文脊背绷直了一瞬,她喉咙有些干涩,靠在肩膀上的人清清浅浅的呼吸贴在她的脸侧。
心脏又跳得毫无章法。
她站在原地,低头就能看见地面上交缠的影子,他的,和她的。
隔了几秒,她才伸出手,动作稍显迟钝地落下。
抱住了他。
63/夜色、夸奖、顺毛小狗
这是林静文第二次去他的公寓,司机回头问他们地址时,她赶在陆则清开口前说,“先送他回去吧,他喝多了。”
后者沉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两人上车后就没再说话。杨钊开的几瓶酒度数都不算太高,陆则清没喝太多,他意识是清醒的,只是情绪不太高涨。
这段时间以来,他总是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她为同事、为朋友甚至为一些多年不联系的同学展露出全心全意的责任和认真。
心里明白这种比较没有意义,刻意的忽视也是特别的一种。
陆则清伸手扯下领带,随意绕了两圈装进口袋。很多话卡在喉咙里,像掉进瓶底的木塞,沉闷闷的,倒不出来,砸得也不轻快。
思绪飘得很散,他想起高考后某天晚上,杨钊沮丧地找他喝酒,诉说自己表白失败的心情。
他说梁田甜就是一瓶喝了会让人上头的白酒,远远看着是无色无味,凑近了就会被迷晕。
陆则清当时嗤之以鼻,酒也要喝了才会醉,哪有人靠近闻两下就醉的。何况这个形容也太庸俗粗旷,哪有女生愿意听见别人拿白酒类比自己的。
后来回到家,陆则清望着桌面没喝完也没被人带走的菠萝啤,忽然有些触类旁通的感受。如果非要用酒来形容的话,他觉得她像干红,入口苦涩,远观诱人,回味绵长。
会上瘾。
他又想到徐若微,他那位高中之后关系就只停留在手机里的母亲。徐若微刚跟陆时谦离婚那两年,陆则清听了很多关于父母的各种言论。社会对女性的围剿和挑剔是远大于男性的,即便思想先游离的那个人是他的父亲,身边的叔伯还是要同他强调,“都是你妈妈的问题,她那样的性格,几个人能受得了?你爸忍到现在已经算不错了。”
那天是他的生日,周围很多声音都落在他身上,陆则清觉得那几位叔伯比陆时谦醉得还要厉害。徐若微多变的性格有不是结婚生子后才形成的,她一直都是这样,我行我素,自由散漫。
可以接受做一个优雅的家庭主妇,一旦这份优雅被撕毁,她就会变得暴躁、不安,最后毫不留情地逃离出去。
婚姻的本质是利益交换,陆则清很小的时候就能看得明白。所以他从来不去问,也极少主动联系。他心里不恨徐若微,对陆时谦也没有多少苛求,所谓血缘亲情,对他而言就像是一片干涸的河床,随便水流经过还是停下都不会带来多大改变。
他用了很长时间去理解她因为家人离开的万念俱灰,这个过程如同徒步求索的苦行僧,他所有的心疼和眼泪,不过是因为她的伤口和痛苦。
这些嘈杂的想法始终没有头绪,下车时她攥住了他的手腕,一路到电梯口。陆则清靠在门边,外套随意地搭在腕间,垂首看她熟练地输入自家门锁的密码。
这一刻有点像在做梦,甚至比梦里还要大胆和不真实。
他其实很少梦见她,仅有的一次场景还是他们分手前一天的争吵。以前只是周末见面的同学关系时,他们也会有拌嘴的时刻,但那时候只是观点不同的碰撞,连矛盾都算不上。
唯一一次吵架,代价竟然是失去她。说到底,在某些方面,他确实对她不够了解。
陆则清喉咙动了动,想叫她的名字又发不出声音。伸手碰了碰她背后垂下的发丝,真实的触感让他终于相信这不是梦。
人总是贪心不足,明明回国时想的是上天能让他再见到她就够了。可是真的看见后,又想跟她说话,跟她吃饭,素材全都扔到夜晚剪,白天上班也想看见她,不能接受任何打着其他企图的人靠近她。心脏像是浸泡在一颗切开的柠檬里,又酸又胀。
“我下单了醒酒药,可能要等会。”林静文把他的外套放到了沙发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先喝点水?”
陆则清思绪回笼了些,抿唇说不用,“我先去洗个澡,你随意坐吧。”
房间跟客厅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陆则清推开门,靠在门后平复了会儿,沉默地打开衣柜,拿出睡衣走进浴室。
水温有些偏低,草草洗完,出来时发尾还挂着水珠。吹了个半干,拿过手机一看,才过去不过半小时。他刻意将水流开得很大,遮盖住外面可能会有的脚步和关门声。
林静文不会在这里停留很久,她最多会等他推开门出去,然后告诉他自己该走了。
陆则清撑着沙发的边角,手指随意地滑动着几个软件。微信除了几个群聊没有新的消息,短信栏也没有。
外卖的醒酒药在他洗澡那会儿就送了过来,林静文本来想帮他写好用量就走的。拿起笔的时候,置顶的工作群就弹出新消息。
有一张图纸需要立刻校对,她开了亮一些的灯,蹲在沙发和茶几间的地毯上,对着手机一点点放大对比。
她看得投入,门推开的声音完全没有落进耳朵里。
陆则清顿了两秒,走去岛台边切了一颗柠檬,做成简易的柠檬水。
远远朝她开口,“要不要喝水?”
林静文确实有些口干,她走过去,手刚碰到杯子就被他拽过去。
“为什么没走?”陆则清目光幽深,他身上还残留着刚洗发水的味道,很浅淡,像雪松,透着一点冷冽往她鼻腔里钻。
林静文偏了偏头,“有工作。”
“工作哪里不能做?”
她蹙眉,还没开口又听见他换了问句,“如果不是因为工作,你早就离开了?”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她也知道他想听什么。
在醒酒药送来之前的空白里,林静文点开了沉寂很久的微博账号。她表达欲不多,也很少更新动态,最近的一条是两年前,再之后就是高考完。那些文字没有多么深刻的意义,就是当下情绪的一种宣泄。她一行行看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他们激烈的争吵,谁也不肯相让,最后以她摔门离开结束。
陆则清盯着她看了很久,林静文始终没有给他答案。她抽回手腕,端起他手边的杯子,完全将他视作空气。
从前也是这样,如果问题是她不想回答的,她就会毫无波澜地略过,不给任何信息。
醉意好像还没散尽,陆则清弯了弯唇,轻微叹息,“如果你一定要这样。”
目光瞥见她放下水杯的下一秒,低头凑过去,鼻尖擦过她的,只是很轻的触碰,她的嘴唇是潮湿的,带着一点凉。
没有再更进一步,男人灼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脸侧,“怎么不说话?”
林静文感受到喉咙里的柠檬汁,他没有加糖或蜂蜜,冰块的热量不足以稀释酸涩,她下意识拧住眉,“太酸了。”
“哦。”面前的人又说了句什么,她没太听得清,刚要抬头,陆则清已经吻了过来。他撬开她的牙齿,用力吸允她的舌头,背后是大理石桌面,紧贴在她的腰后。
他的吻越来越深,也越来越专注,慢慢从她的唇边移开,落到她的耳后。他总是可以精准找到她的每一个敏感点,不轻不重地啃咬,带着一点讨好的意思,“林静文,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有耐心。”
他声音很低,又很沙哑,眼神始终落在她的脸上,少了很多锋利的东西,像一只低下头颅的小狗,头发擦过她的脸侧,“更没有你想的那么冷静。”
“那你想怎么样?”林静文不知道说什么,她觉得喝醉的陆则清比清醒时的陆则清要难以拒绝,动作比语言先给出答案,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让我夸奖你吗?”
64/独家的记忆
“可以。”陆则清松开手,眼神还是不算太清醒的状态,静静落在她的脸上。
“你想让我夸你什么?”回溯过去二十几年的生活,林静文实在没什么哄人的经验。
“随便说点什么,我想听。”陆则清侧过身,自顾自又开了瓶啤酒,他有点不想那么快清醒,手边的柜子里还有很多用来调酒的小瓶伏特加,他拧开,全部倒在装柠檬水的杯子里。
灯光不算太亮,他用肩膀挡住她的视线。
林静文看不见他的动作,只当他是口渴,话在喉咙里滚过一遍,“我觉得你很棒。”
她学着电梯里旁听过的楼下妈妈夸奖女儿的语气,“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陆则清放下空掉的酒杯,低头切了颗柠檬,回过头看她,“哪里棒?”
浓烈酸涩的味道盖过了酒精的味道,林静文微微皱眉,“就……你可以自己独立完成很多事情。”
“那你也棒。”陆则清看着她,他眉眼柔和的时候比冷脸要好看很多,“你不仅可以自己独立完成很多事还可以完成非常出色。”
林静文没接这话,柠檬汁好像在她胃里重新榨了一遍,她目光错开,“你明天不是还要去比赛,早点休息吧。”
说完就要走,陆则清从背后拉住了她,他声音很低,可能是醉酒的原因,透着那么一点哑,“比赛在国外,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
“那你正好放松一下。”林静文拨开了他的手。
“林静文。”陆则清却再次攥住,他脖子有些红,比刚刚洗澡前好像更严重了些,“刚刚在车上,我给高飞发了封邮件。”
“我帮你请了一天假,以居家办公的名义。”
林静文职级还没到可以不用打卡上班的程度,她确实有冒出过明天要不请假的想法,但居家效率实在太低,不如直接去公司做完再离开。
只是她有这份想法和他利用职权提出,概念还是不一样的。她不需要这种刻意的优待,何况这种越界的通知,也会让高飞误会他们的关系。
陆则清看出她的顾虑,“上次在平江签的那份合同,客户不是提了要面谈确认?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你那位顶头上司肯定不愿意亲自跑一趟。”
“我白天已经见过他了,你只需要找陈译签字就行。”
他已经帮她把工作做完,只是明面上的流程还没公示。
“你不要这样。”林静文并不想把生活和工作混作一谈,也没想要这种所谓的特权。虽然今晚折腾这么久,确实有些疲惫,可属于她的工作也不会因为这一天的缺席而消失。
“我不需要这些所谓的优待,对我而言没有意义。”林静文语速慢了些,“我也不想被迫承接你的好意。”
她停了几秒,“我想休假可以自己申请。”
“那你申请。”陆则清接得很快,过程以什么形式发生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他不想看见她总是把琐碎的工作放到第一位。何况还是她并不喜欢的工作。
“你酒醒了。”林静文看着他,用的是陈述句。陆则清开口否认,“没有。”
“没有就回去睡觉吧。”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仍旧是平静的。餐桌顶部的灯光是明亮的白色,幽幽洒落下来,将她瞳孔的颜色照得浅了些。
陆则清又有些渴望酒精,不理智的情绪总是被她三言两语挑起,他挪开了她递来的水杯,“林静文。”
“如果你是想用不回应和沉默的方式来劝我放弃,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没有用。”
“感情这东西不就讲求个你情我愿,你不愿意,我也不能真的拿你怎么样。我不会强求你接受我,你也别强求我放弃。咱俩就该干嘛干嘛,井水不犯河水,碰到就以朋友的身份自然相处,没碰到就拉倒,行不行?”
过去这么多年,林静文还是很佩服他的逻辑,几乎就要被他说服,点头之前又捕捉到他话里的漏洞,“碰到的定义是什么呢?”
如果是指见面,他们在同一家公司,几乎每天都要撞上。低头不见抬头见。就算不在公司,他们之间的朋友圈重叠那么多,相熟的好友总能聚到一起。在退一万步,以他这样三天两头地故意靠近,她想不碰到也很难。
“这样不过是浪费时间。”她没有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了几步之外的房间,那扇门没有关严,灯是开着的,露出里面一角光景。
架子上是各种交卷和不同型号的相机。
他的志向不在这里,她喉咙动了动,“你应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我想做什么?”陆则清掀起眼皮看她,他是个学习能力很强的人,随手捡起她上次的回答回送过去,“你怎么总是自以为是地认为我想要什么。”
“那随你便吧。”林静文不想再同他争执下去,她现在也没有了困意,落地窗外是寂寥无声的夜色,“你的人生怎么过,你自己决定就好。”
“我是上帝吗?”陆则清执意去看她的眼睛,“我想要什么样的人生都能得到?”
讲完似乎才意识到有些不对,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挂着一抹自嘲的笑,“我没多少想要的东西。”
“如果许愿有用,恐怕上帝每天都能听见我重复的叩问。”
林静文终于在这句话中抬起头,望着他,“你要叩问什么?”
他想叩问为什么命运要如此不公平。
为什么要让积极生活的人一次次遭遇痛苦,跌进泥潭,明明她那么坚定那么勇敢那么笃定自己会开始新的人生。
陆则清低下头,这次是他不敢对视,“你说得对。”
“人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平复了会儿,直到脸上看不出情绪,“我现在就在做我想做的事情,留在k,看它从中低端做到高端,最好能做成行业标杆,一骑绝尘。”
林静文不说话了,低头盯着地板上的光影,工业灯光不会随着风向移动,此刻恒久不变地照在她的脚下。
“今晚就在这休息吧,旁边有客房,你明天要去公司还是做别的,都可以。”陆则清率先打破沉默,“太晚了,这个点也打不到车。”
他把杯子放进水槽,水流冲过手背,冰凉的触感勉强能降下一点燥意。
陆则清家里的装修风格大多偏冷调,客房放了香薰,有浅淡的木质香浮动,带着几分催眠的作用,她一夜都睡得很安稳。
醒来不是因为闹钟,而是出于某种生理本能。
腰后到小腹都涌着一种强烈酸痛感,她几乎是立即掀开被子,幸好没弄到床单上。
林静文生理期一向不怎么规律,她也没仔细去记,在公司或者家里都有备用的东西,今天纯粹是意外。她推开洗手间的门,随意应付了下,准备下楼去便利店买。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微弱的一点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
林静文忍着疼痛,脸色过于苍白。
陆则清原本倒水的手停住,他眉头几乎是下意识拧紧,“吵醒你了?”
腹痛像是在醒来那一刻就摁了开关,昨晚那杯加冰的柠檬水这会儿产生了奇效,林静文疼得五官都皱在一起,完全不想说话。
陆则清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走近扶住她的手臂才意识到,“手怎么这么凉?”
“生理期吗?”
“是。”林静文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情绪,“有点突然,我没带卫生巾。”
他弯下腰把人抱去沙发,递给她一杯热水,顺手抄起桌边的钥匙,“等我会儿,很快。”
小区里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早上是出门高峰,电梯卡在二十六层迟迟不下来。陆则清看了眼,转头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
大约五分钟,林静文听见开门声,他拎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走过来,“不知道你需要什么类型的,就都买了点。”
他大概拿出来些供她挑选,又转头扎进厨房,林静文换完衣服出来,见他手里多了杯姜糖水。
刚烧开的,杯口还冒着热气。
林静文停在原地,表情一时微妙起来。
她下意识想起高中时的某个场景,同样是因为生理期,同样是他陪在她身边。
那会已经很晚,医务室灯都关了。林静文躺在窄小的病床上,开始并没有睡着。她能听见他推门进来的声音,椅子轻轻擦过地板很快就归于寂静,最后只剩心脏声,她半张脸压在枕头上,有些分不清是谁的。
陆则清把杯子递过去,“还是高中时候学会的,应该有些用。”
热水确实能缓解一些,但平时她都会直接选择止痛药来解决。林静文没说话,她慢慢喝完,起身又漱了遍口。
准备闭上眼再睡会儿时,发现陆则清还在原地,他语气自然,“等你睡着我就走。”
林静文没管他,她掀开被子,身体侧对着另一面。疼痛感并没有完全消失,她无意识地躬起脊背,试图找到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
挪动了两下,被子一角忽然被人掀开些,一只温热的手掌覆盖到她的腰后,慢慢揉捏着。他没说话,沉默地从后方移到前方,贴着她的小腹,很生疏的手法,却又带来一种莫名的舒适。
林静文渐渐又有了困意。
她没转过头,意识消失前,耳边是钥匙放到桌面的声响。
65/通话、照片、第三视角
林静文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
阴天,室内窗帘拉得严实,一缕光都透不进来。
她拿过手机看才知道这会儿已经到快要下班的时间,之前总是响个不停的工作群这回也罕见地没有新消息进来,除了组员孙伊给她发了句好好休息,其余好友都是一片沉寂。
她掀开被子,在床沿坐了会儿。
整间屋子都很安静,陆则清上午的飞机,这会儿估计已经飞到一半了。
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把钥匙和一张字条。林静文拿起来,看见上面熟悉的字迹——
车留给你开,还有休假审批我已经通过了,这两天可以不用急着去公司。
她一行行看完,沿折痕折好又放了回去。
这两条建议林静文都没有采纳。
昨晚答应了梁田甜要陪她逛街,林静文不想食言。
打车回到自己家,换了身衣服后出门。
快一个月没见,梁田甜话多到要往外淌,说完近况又聊起八卦,“我听说赵舒颜好像从法国回来了,还有陆则清,他也在南城。”
梁田甜放下杯子,观察了下好友的表情,“你跟陆则清,你们俩目前关系是不是还不错?”
她语气有试探的意思,这条消息是昨晚杨钊告诉她的。
杨钊从小就是个有异性没人性的人,以前跟梁田甜吵了架,总会投其所好地帮她搜罗各种八卦和绝版手办。这次也一样,两人断联一周,最后破冰还是因为杨钊提到了林静文。
梁田甜其实知道林静文曾经跟陆则清短暂地在一起过。五班毕业聚会那天,她去找杨钊拿钥匙,刚好在餐厅门口碰到出来的陆则清。
他喝得有些多了,但眼神还算清明,客气地问她有没有带充电宝,里面都被扫走了,他想给女朋友打电话。
陆则清在平中算得上是风云人物,关于他的绯闻八卦梁田甜早听过不少,只是传闻跟亲眼目睹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她想问又觉得突兀,最后只在递去充电宝的时装作不经意地瞥了眼他的屏幕。
备注没什么稀奇的,很多沉溺于爱情中的男女们都会用的一个称呼。梁田甜看了一眼就收回来,室外蚊子多到绕圈飞,她跺了两下脚,后退到有空调的地方准备问林静文现在要不要给她送毕业合照。
回校拿毕业照那天林静文回老家看她外婆去了,是梁田甜帮忙代领。
她觉得发微信太慢,就直接拨了电话,重复打了三四次都是机械的女音在提示她对方已占线。
本来也没什么,之后再打就是了,可她放下手机时却清楚听见了陆则清听筒那边的声音。
她跟林静文坐了三年的同桌,哪怕闭上眼都能分辨出声音的主人是谁。
梁田甜整个人如遭雷击,两个完全划不上等号的人,竟然在一起了?
陆则清把充电宝还给她时说了句什么,梁田甜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完全没有听进去。直到目送人走远,梁田甜重新拿出手机,尝试性摁了林静文的号码,发现占线的状态消失了。
她无法复现自己当时的心情,只记得那天晚上她穿了件不到膝盖的短裙,从大腿到小腿全被蚊子叮了个遍,还是回到家才感受到痒。
不管怎么想,都觉得意外。
她没有选择问林静文,哪怕是再好的朋友,在某些事情上,也应该保持一定的边界。
最重要的是没几天高考成绩就公布了,她考成那个鬼样子,完全没有心情就关注别的。
再之后听见关于林静文的消息,就是他们一家都搬离了平江。
林静文沉默地听完这番话,过去这么多年,有关那个暑假的事情,似乎永远不能在她的心里平静地提起。
梁田甜捕捉到她的不自在,又赶紧补充,“我没有要撮合你们的意思,不管怎么说,你才是我的朋友。陆则清的人格魅力可不足以我出卖好朋友。”
“我只是分享我的回忆。”梁田甜喝了一口果汁,顺下喉咙的干涩感,“说起来,我最后一次见到陆则清也是五年前了,是在杨钊的生日会上。他整个人都异常沉默,那时候我只知道你们应该分手了,我不知道你竟然离开了。”
她眼睛眨了眨,“那么决绝。”
林静文低下头,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她不愿意回头看也不愿意提到从前的原因就在这里。要为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就要重新撕开结痂的伤口,一边流血一边叙述。明明是在讲事情,又好像是在剖析自己。
她不喜欢这种袒露。
“对不起。”梁田甜咬着吸管道歉,她的眼睛有些红,“我理解的,我们都应该向前走。”
*
高飞给她批了两天的假,林静文并没有真的在家躺两天,第二天就出现在办公室里。
她以前总习惯用忙碌来掩盖生活中的某些疲惫时刻,那天晚上梁田甜跟她说了很多话。不知道是不是崇尚艺术的人都内心细腻,梁田甜漫画画得厉害,说服人的本领也是一流。
她不想提过去,她就说现在。从餐厅出来,梁田甜忽然说想去花鸟市场买只鹦鹉当宠物,“一个人生活太寂寞了。”
梁田甜拎着笼子,话讲得有理有据。
那个市场位置很偏僻,但种类非常繁多,林静文来南城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在梁田甜的怂恿下,她也挑了几盆稀有的花和一些可以盆栽的植物种子。
她还买了好几个花盆和透气箱,在去公司之前给那些种子埋进土里。它们的生长期都很漫长,要过了冬天,幼小的芽才能长得茂盛些。
林静文带上一盆看上去好养活的去了公司,摆到办公室的窗户边。是已经开花的铃兰,风一吹,办公室里都有淡淡的花香。
她烦躁的心情总能因此平复。因为有了这些细小的东西,她的精力很少会放到电子设备上,一下班就去钻研自己的花花草草。
微信偶尔有消息进来,她也只是看一眼就放回去,工作都留到上班时间处理。
陆则清倒是没再给她发消息,不知道是比赛忙还是别的原因。仿佛所有行为在印证他那天的话,碰不到的时间里,两人就井水不犯河水。
林静文对此没什么感受,如果这样能让他放弃对自己的执念,她甚至觉得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处理完杂余工作,林静文关掉网页,办公室的玻璃门忽然被人叩响。
她抬起头,看见立在门边的陈译,因为总是要出差见各种客户,陈译上班时总是穿得很正式。此刻他的表情略带严肃和匆忙,“林工,我有个客户已经到公司楼下了,需要麻烦你去七楼陆总办公室拿一份资料文件。”
“地址我一会儿发你手机,你帮忙邮寄给许诗瑜过去就行。”
他语速很快,完全没有给林静文提问的机会,最后又补充了句,“很急,我联系不上陆则清,他助理也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