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叔叔
“老师。”实习律师敲了敲他的门,过了几秒才探头。
裴湛对她点头示意她进来。
这实习小律师姓赵,叫赵敏然,今年才二十岁就已经大学毕业了。
小赵是五院四系出来的本科生,今年不知道借了哪尊大佛的光,被塞到了长伦里做事,只是这大佛似乎也不是太灵光,鞭长莫及,给人塞进来已是极限,和几个研究生混在一处,兜兜转转被所里的律师挑一圈,最后只能分到裴湛手底下做事。
裴湛这种刚回国的新律师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够狠够旺,什么难啃的业务难做分案子他通通都接,不然也不能一年就在宁海打出名气来。
他这样拉起磨来不管日夜死活的活驴,谁分到他手底下也算是倒了大霉,一年来一桩大案接着一桩大案,办公室的吊兰都被茶叶和咖啡豆沤得黄了。
“荣恒的张总托他的秘书给您送了一封请柬,”赵敏然推了推眼镜,“好像是要约您去喝茶。”
裴湛目光在看案子,已经分了点心思来想。
他和荣恒的业务向来没有交集,之前荣恒的法务问题有自己的律师团队,要请顾问也不是找他,一般找他们长伦的老牌律师居多,尤爱蒋律师。
裴湛问了一句:“这请柬还送给了谁?”
赵敏然说:“除了送给老师您了,还送给了赵老师、林老师和蒋老师。”
裴湛“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赵敏然把请柬放在他桌上,然后把自己怀里一堆抱着的文件一起放在了裴湛桌上,她说:“老师您让我整理的卷宗我整理的差不多了,给您看看。”
裴湛点头,他还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工作:“你放这里吧。”
赵敏然小心翼翼地点头,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
黄昏时分,连轴转了一个月的裴湛难得准时下班。
赵敏然看见老师出门,简直在心里要欢呼。
她这位上司简直像个不会疲倦的机械表,连电池都不用上,往那儿一放就能整整一天一刻不停地高效工作,他咖啡一杯接着一杯地往下喝,仿佛不怕猝死一样地在工位上奉献自我。
正是他这样拼命,才成了宁海最出名的律师之一。如今律所要见他的人要丞从他办公室的门口排到外滩河岸去,不少人还专门跑到宁海来找他做顾问,一个小时,只为求他看一眼合同。
裴湛这个名字只要叫出来就是金钱与名利。
赵敏然看着裴湛走出门,把自己手下的东西收拾好,已经等着下班。
其实裴湛算是个好领导,他严肃认真,但同时也体贴人性。一般来说,团队内的案子只要非主要负责人,他一般很少让人留下来加班。像赵敏然这种小卡拉米,每天按时下班也是行的,裴湛并不强做要求。
但她坚持老师不走她不走,确实跟在裴湛后面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所以能看到他们组里的情况就是每个人都有不加班的时间,也有调休的时间,但是裴湛几乎每天都在加班。
不过他也很少怨声载道,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情,有条不紊地把手头的事情处理掉。
情绪稳定、做事周到、与人为善。
这几乎是整个律所对她这位领导的评价。
赵敏然在他手下实习了半年多,觉得也确实是这样。
裴湛这种人认真做起事来基本很难叫人挑出错来。赵敏然有一段时间甚至把裴湛当成自己的人生榜样在学习,但是学到后面发现她根本做不到像裴湛这样。
他太冷静了,简直像格式化机械,转动起来好像永不会停歇,这样的执行力和操作力实际上没几个人能做到。裴湛的自控力算得上恐怖。
……
结束了一个月连轴转的工作,裴湛开车去了一家宁海有名的港式茶餐厅,他提前订了一间能看见青溥江的包间。因为今天与他吃饭的人喜欢看青溥江的夜景。
那个包间是他某次和客户吃饭的时候订到的,只看了一眼青溥的夜景裴湛就知道那人喜欢。
此后他们在国内叙旧,只在那个包间吃饭。
信息“叮”了一声。
[小湛]
[我到了]
到之前已经有人在等他。
裴湛停好车,走进茶餐厅。他被应侍生引着走上楼。推开房门的前一刻,应侍生低着头悄声离开了。
他手搭在门把手上,不知道是迟疑还是惧怕,或是在心里揣度自己等会要说什么,他等了一阵没有推门,直到再抬眼,镜片后的情绪被收敛的干干净净。
裴湛拧开把手,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一阵安静的提琴曲。是《F大调小夜曲》。
陈国俊来这里经常会播这首歌。
或者说,他跟裴湛吃饭的每个晚上都会听这首歌,从牛津到伦敦,从纽约到华盛顿,从新港到宁海,十年来从未改变。
裴湛推开门,陈国俊背对着门口静静地坐着,他听到了门响,却并没有回头,只是说:“小湛,你来啦。”
裴湛没有说话,他成年后更加沉默寡言,私下与长辈相处更是少言寡语。
他把门关上,沉默地走到陈国俊对面,说:“叔叔。”
十年过去,陈国俊似乎老了很多,他明明还不到六十,可头上的头发白了一半,整个人也消瘦得可怕。
唯独看得出他生命力的就是眼睛。
陈国俊的眼睛还明亮,里面藏着深深的算计和窥探,被他看上一眼就会让人觉得自己被剖得。
陈嘉澍还是像陈国俊。
他们的眼睛里有如出一辙的深邃。
裴湛安静落座,紧接着应侍生把菜一一端上桌,那都是他提前点好的菜。
他看着陈国俊,微不可察地露了个笑,他起身走到陈国俊身边,给他夹了几个菜:“叔叔,这是钓上来活杀的珍珠斑,您喜欢吃鱼,先尝尝?”
陈国俊冲他笑了笑,低声说:“小湛,你坐。”
裴湛给他夹菜的动作一顿,放下公筷,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坐下了。
他和陈国俊对视,陈国俊没动筷,他也不动,陈国俊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几分钟过去,陈国俊只是无声地看着裴湛,像是在透过西装革履的后生看着谁。十年来,裴湛经常看到陈国俊这样的眼光。
那种带着一点厌恶又带着一点想念的眼光。
年轻的裴湛不能明白,他每每被陈国俊看着就会坐立不安,他从开始的无所适从,到现在等闲视之,花了三五年的光阴。
随着年龄的增长,裴湛似乎渐渐看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不戳破,陈国俊也不会说破。
反正老一辈的那些事他不在意也不想窥探,他只想做自己想做的,活自己想活的。
裴湛在桌边坐了一阵,还是率先开了口:“叔叔最近身体怎么样?前段时间听说您在开董事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宣布吗?”
“一些寰宇内部的事,”陈国俊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似乎忽然回神了,他收回那一点对裴湛的冒犯,终于提筷夹菜,“后面还有一些事情要问你。”
裴湛垂眼笑了笑:“寰宇的法务很专业。”
“不如你让我放心。”陈国俊很坦诚地说。
裴湛笑而不语。
是。
陈国俊向来说一不二,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深知裴湛是个不会忘本的人。
裴湛自己心里也清楚,陈国俊这些年对他的栽培到底如何,他无以为报。
没有当年的陈国俊,就没有现在的裴湛。凭心而论,陈国俊除了用那些照片拆散他和陈嘉澍,没有做过任何对不住裴湛的事。
他当年可能暗暗地恨过,但是时过境迁,裴湛居然觉得,那不失为一种好事。回头再看,当年的陈嘉澍实在不算是个很好的爱恋对象,阴差阳错,陈国俊也算是救了他。
从利害角度来说,他该谢谢陈国俊,把他从不成熟的陈嘉澍身边带走。
……
这场饭是每几个月就有的固定项目。
裴湛几乎算轻车熟路地跟陈国俊话家常,这么多年他多多少少也摸到了陈国俊的喜好,同人说起话来其乐融融,滴水不漏。
陈国俊也问了他几句案子的进展,十足十地显出了长辈的关怀。
这一顿饭吃得像过年。
客套,疏离,但又透着一股淡淡的亲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陈国俊的压迫感好强,哪怕是笑着与他讲话,裴湛也敏感地感到了点不舒服。
这么绞尽脑汁地拿着分寸说话实在累人,裴湛说了一阵之后,觉得自己的领口有些紧。他想扯领带的手跃跃欲试,却又顾及着陈国俊在场没有动。
他喝了两口水压下自己的烦躁,听到陈国俊忽然开口。
“小湛啊……”陈国俊笑眯眯地看着他,“嘉澍最近回国了,你有没有见过他呀。”
裴湛夹菜的手一顿。
他可算是知道今天的压迫感是从何而来了。
陈国俊原来是要问这个。
如果他想问的是这件事,那裴湛见没见过陈嘉澍这件事根本就不重要了。既然陈国俊问出来,那想来一定是有了肯定答案。
说不准陈嘉澍落与他一起走进会所的那一刻,陈国俊就知道一切了,至于后来的送陈嘉澍去酒店,开房的事情,肯定是一个也瞒不过陈国俊的眼睛。
不见陈嘉澍。
这是他答应陈国俊的事。
他确实违约了,但那天晚上是没办法的事情。
陈国俊想必是知道很久了。
过一个月才跟他谈这件事,一是因为他们早就约好了今天共进晚餐,二是……他在给时间考验裴湛,考验裴湛究竟是想跟裴湛藕断丝连还是一刀两断。
如果这一个月他再和陈嘉澍不清不楚,那摆在他面前的恐怕就不是这一桌宴席和《F大调小夜曲》了。
只怕会和当年是一样的境况。
裴湛会直面的是十八岁时不堪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老登,坏东西!
第62章 陌生
面对陈国俊试探一样的询问,裴湛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抗拒。
毕竟他几乎十年的光阴都在经历陈国俊的审视。
“见过了,”裴湛简明扼要地交代了那天晚上的事,“同学聚会,推不掉。”
那天丞德问他很多次,不管是情还是理他都不该再推脱。裴湛把车开到楼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今晚逃不掉,他要么上楼,要么在车里与陈嘉澍彻底撕破脸皮,以一种惨烈得不像是成年人的方式与陈嘉澍一刀两断。
那时的他仔细思考过。
他觉得自己不想。
不论哪一种都不想。
“我与哥见过面,还送他去了酒店,”裴湛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当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即使他推测陈国俊兴许早已知道,“我在林氏旗下的酒店给他开了一间房,是语涵陪我去的,我只在上面呆了二十分钟。此后我们再没有联系过。”
这时候未婚妻倒是成了很好的由头。
裴湛适时地生出了感激。
他忽然有些谢谢林语涵当天晚上的陪同。
裴湛温和地笑了笑,适时地把他润物无声的温柔露出来:“这一个月都在忙委托,倒是也顾不上,哥他最近好像风头不小,门庭若市,好几位名不见经传的大人物都要寻他吃饭。”
“噱头,”陈国俊拿出一副十分了解儿子的派头,说,“他是个聪明人,人回来如石入水,自然不能一个声都听不见。”
裴湛镇定自若,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既没有附和,也没有否认。
陈国俊悄无声息地看着他,似乎在审视,但是似乎他又什么都不在乎。他只是近乎柔和地看着裴湛,说:“其实我今天与你吃饭,也不是想质问你有没有与嘉澍见面。”
这话说得就有些冠冕堂皇了。
裴湛有点不明白地看着他。
陈国俊叹息着说:“你和嘉澍都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不需要我教,什么事情要做什么事情不要做,也不是我能管的了。”
说着无力再管的陈国俊的白发在灯光下似乎有点刺眼,他身体清瘦又佝偻,两眼却总是目光炯炯,他似乎在最不该垂垂老矣的年纪步入了日薄西山。
裴湛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他说:“叔叔也不用再管了,十年过去了,我放下了,哥他也放下了。”
陈国俊十分了解自己的儿子:“你也知道,嘉澍的脾气倔。”
裴湛评价:“总有一天他会想通。”
陈国俊似乎笑了一声,但是他脸上又看不出端倪,他只是委婉地问裴湛:“和嘉澍再见,如今感觉怎么样?”
裴湛不知道怎么形容。
与陈嘉澍见面的第一眼,其实裴湛想逃。
久别重逢,他总觉得沉重,那么多的情绪涌上来,他不知道哪一种滋味最痛,会先把一整颗心填满。
裴湛提前做好了那么多预设,但是真的把车开到会所楼下,他居然发现自己无比地平静。
他平静得不像陈嘉澍像旧情人,而像陌生人。
五味杂陈不够贴切,毫不在乎又太轻描淡写。
在陈国俊提问的那一刻,裴湛眼里有点迷茫闪过,他如今这样舌灿莲花、左右逢源,却忽然少见地愣住了。
裴湛似乎不太明白陈国俊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又像是实在想不太清楚自己与陈嘉澍重逢的感受,他是一块不会停摆的钟表,但是在这一刻巧妙地卡壳了。
裴湛是个成年人,甚至算得上自控力超强的成年人。十年过去,他尤其擅长管理自己的情绪,如果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的心情,他可以永远带着那张近乎完美的假面。
所以他的迷茫只是一闪而逝。
裴湛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心绪,看陈国俊的目光十分平淡,像是他从未因什么人而茫然过。
在今夜之前,裴湛从前没有思考过自己与陈嘉澍再度重逢的情绪究竟如何。
他没有花时间更没有花心思去想。
可在犹豫的这一瞬,他忽然有了答案。
裴湛看着陈国俊,说:“其实我没什么感受。”
陈国俊一样冷静地看着他。
他们很长时间无声对视。
裴湛放下茶杯,说起话的表情那样无足轻重,他说:“我只是觉得一个很久没见的陌生人与我再见。”
他说到后来,脸上有了一点笑意:“哥他这些年在似乎变了很多。”
“所以再见他……”裴湛说到最后嘴里的语气有点无可奈何,“我只觉得陌生。”
……
这一顿饭并没有持续多久。裴湛看着陈国俊的生活助理把他接走,才坐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
陈国俊走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的胃有些难受。
胃壁似乎终于从精神高压中解放,开始向大脑皮层释放它不舒服的信号。
裴湛捂着胃,叫来了应侍生,叫人把没吃完的菜都打包起来,又多叫了一碗米饭和一杯热水。裴湛把随身携带的养胃冲剂泡进水里,喝下去,随后又细嚼慢咽地吃了一碗饭,等过了半小时才感觉自己的胃不再收绞。
应侍生看他脸色不好,在旁边胆战心惊地问:“先生,您没事吧,要不要送医院?”
裴湛摆摆手:“不用,我过一会就好了。”
应侍生还是有些不放心:“那您有事叫我,给您打包的餐在这里了,您走的时候不要忘带。”
裴湛捂着胃说:“好的,谢谢你。”
他的胃从前大学就伤过一次,后来事情太多,变故太多,他漂洋过海到了欧洲,人生地不熟,又再加上初次接触寰宇欧洲那边的事务,整个人高度紧绷了一年多,到了第二年圣诞节,他再一次因为胃出血进了急诊。
裴湛这人总操劳,虽然努力在将养,但总也养不好。
后来工作了,裴湛做起案子来没日没夜,忘记吃饭是小事,熬夜理资料见委托人,连轴转地打官司才是大事。裴湛自己倒是想注意,但人赶人事赶事,三餐不规律,作息不正常,顾不上是常有的事。
一拖再拖,最后就成了慢性胃炎,一旦开始不按时吃饭,或是情绪起伏过大,他的胃就会给他当头痛击。
今晚裴湛与陈国俊会面,精神高度紧张了一个多小时,有时候说着话,连吃饭也顾不上。
他缓了一阵,准备收拾好东西回家,一抬眼,发现自己的电话忽然响了。
又是丞德。
裴湛严重怀疑这大少爷平时没事儿干,就喜欢给每个人打电话玩。
“喂阿湛。”
裴湛接起电话,那头丞德的声音咋咋呼呼地传出来。
“怎么了小丞总?”裴湛抬手轻轻松了松领带,“有什么事吗?”
丞德那头没立刻说话,半天才打趣似的开口:“你这在哪儿呢裴大律师,挺小资啊还放着歌?”
裴湛含糊其辞地把事一笔带过,他说:“包间的背景音,我在陪客户。”
丞德意外:“这么忙?这个点了还在陪客户啊?”
“嗯,”裴湛打了个哈哈,一点点把声音里的倦意藏起来,“最近有点忙。”
“嗨呀,兄弟知道你忙了,前几天我爸找长伦的盛律师吃饭,提了你一嘴,盛律师说你不是在单位熬大夜,就是出门见客户,忙的脚不沾地的……”丞德说起来就直叹气,“我爸还想找个机会请你吃饭,我说赶紧省了,有什么事我跟你谈吧,就你这性格,让你陪那几个老东西吃一顿饭估计比上班还难受。还不如直接来吃我订婚宴得了,到时候散得七七八八咱们再说正经事。”
裴湛眉心轻轻皱了皱:“订婚?”
“是啊,一个月后兄弟要订婚,明年六月多估计去冰岛结婚,”丞德在那头笑嘻嘻的,“到时候请你当伴郎,红包照你咨询费的五倍算,你来不来。”
裴湛没说去做伴郎,但也没说不去,他只是问:“订婚宴几号几点?”
“十一月十八号晚上,”丞德的话里话外都藏不住笑,“你一定得过来啊,我老婆说让你带上你老婆,讨点你俩情比金坚的彩头。”
裴湛眉心微蹙,他似乎想笑,但半天也没挤出个笑容来。过了半天,他才说:“好,我知道了,我会带着语涵来的。”
丞德兴高采烈:“那说定了啊,好兄弟,你可不能食言啊,我跟我老婆去说了。”
裴湛冷淡地“嗯”了一声。
他无声地挂了电话。
包间里的音乐恰在此刻播到结尾。
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裴湛抬手解了自己领口的一颗扣子,似乎想借此来缓解自己的不得喘息感。
不知道为什么,丞德那一句“情比金坚”在他耳边鬼魅似的闪了闪。
他和林语涵情比金坚么?
裴湛没忍住苦笑出声。
那也太可笑了。
……
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办公室里的人手头的案子一一告终,几个主要负责的律师都已经申请了律所福利假期,组团去了巴厘岛度假。
赵敏然这种实习期的小卡拉米没对律所有什么贡献,她自然还要上班。打完了卡,赵敏然把办公室里那盆快被沤死的吊兰放到窗边晒太阳,做了一会儿卷宗整理,她去接了一杯咖啡,靠在了窗边点开手机。
今早的热搜不是什么明星哥哥姐姐美照秒了,也不是什么抽象狗血电视剧的片段封神,而是经济新闻——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呀宝宝们
第63章 度假
几大财经报都在热火朝天地报道宁海的一桩重大经济贪污案。
某大企业经历了换血重塑,股市大波动,各大财经新闻都在推测未来的股市风云,几个经济大V拿deepseek跑了几篇狗屁不通的分析,夹杂在热搜里疯狂蹭流量,连带着微博炒股的股民也在热搜里上蹿下跳。
新闻记者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最终相机定格在了风风火火走出的胜诉方身上。
为首的那个人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但难掩他眼里的忧虑。这一天,他悲喜交加。悲在企业经历这一遭元气大伤,喜在沉疴将除,他将来会是板上钉钉的掌舵人,未来还有无数可能。
风险与机遇并存,不论是人还是物,行将就木重病不治,只能下猛药赌,赌它能不能好。
所幸,上天眷顾,他赢了。
采访的直播和视频源源不断地流出,网上的讨论热火朝天。
赵敏然在看见直播的那一刻就已经认出,此人正是裴湛近期的委托人。
委托人不接受记者的采访,被保安拥护着往前走,只把自己的委托律师留在原地,回答新闻记者的问题。
赵敏然看着她的老师一身正式的西装革履,在镜头前字正腔圆地对案件做着概述,他温和有礼,面对记者的逼问也并没有显现出多少慌张,陈情有条不紊,面对长枪短炮也毫不紧张。
成熟、稳重、彬彬有礼。
赵敏然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心里嘀咕了两句。
有魅力,实在是有魅力。
裴湛的身上有种近乎于反差的美好,明明平时温文尔雅的一个人,不显山不露水,做什么都透着一股点到为止的边界感,但是一旦做起事来就是十分靠谱,不论发生什么,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好像任凭外面怎么熙熙攘攘他都能坚定地做好自己的事情。
网上一阵舆论轰动,等热潮稍稍褪去,下午四点五十,另一条小热搜悄悄地又从底下爬了上来。
因为早上那条财经新闻,不少人开始对裴湛评头论足。
他那张引人注目的脸,还有他身上那股高级精英的特质,微妙地吸引了公众的目光。很快公众的讨论就不单单是在这一桩经济案上,他们开始更多地去探讨裴湛这个人。
于是有些人开始寻找裴湛的社交账号。
不过裴湛这人对自己的隐私有很强地保密心理,他自己的各大社媒账号上都空空如也,被他那张脸吸引的人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闹了很久才作罢。
直到晚上,他的几个留学生同学才把几张陈旧的毕业照发在了小红书上。这下好事的人一下炸开了锅,吃瓜的网友就这么顺着一段简短的采访视频一路扒到他的大学,以及他优秀的高考成绩。
事情发酵的时候,裴湛已经回家睡着。
一桩大案结束,公司的假期也放下来,他到公司简单收拾了一下案件资料,稍稍把事情收了个尾就回了自己的公寓。
等他睡醒了一看,发现自己已经在热搜第一了。
普通事肯定也上不了热搜第一,他上热搜是因为他和储妍的同学关系被翻出来了,甚至后续上热搜还配上了他们的高中的照片。
沾储妍的光,裴湛也算出名了。
娱乐圈的女明星向来都是营销号大做文章的对象,更何况储妍年纪轻轻就拿了影后,她一直就是营销号的宠儿。
裴湛热搜上看了一圈,对那些捕风捉影的事都不是很在意,三分真七分假,半真半假的说出来没几个人信,大多都是好事看热闹的。
这些天花乱坠的事情在热搜上持续了一晚上,到了十二点,终于被人从微博上压了下来。
彼时裴湛刚从健身房回家,他进浴室冲了一回澡,然后躺在床上翻了翻手机就睡着了,毕竟他后面还有事要忙,这种公关的事,交给储妍那边的人就好了。
……
十月中旬,裴湛申了七天的假,他收拾好行李衣服,开车去了隔壁省。
荣恒张总约的地方在隔壁省一个偏僻的度假区,裴湛开车要开六个小时,他今天启程已经是比旁人晚了一天。
但这也是情有可原。
宁海谁不知道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恨不得掰成七百三十天来用,他对自己够狠,不然也不能在以熬资历著称的宁海长伦里一年就打出名堂。
裴湛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开了一下午的车他人有些疲惫,度假区的车童迎上来给他去泊车。裴湛的衣服行李被专门的服务人员送到他的房间里收拾整理,另一位服务生则是态度恭敬地带着他去了马场。荣恒的张涵雅做东,请他们来组个局找乐子。找乐子是假的,谈生意是真的。
裴湛从赵敏然嘴里问了一句名单就知道,今天赴局的不仅仅是荣恒的人,还有别的企业的东家。如果没猜错,今天这个度假区里,还会有昊盛的东家。
张总从长伦里叫来的几个律师,不是荣恒常用的,就是在昊盛挂名的法律顾问。
而这个昊盛如今的掌舵人又跟裴湛近来打官司的那位委托人在商场利益上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几家凑在一起,恐怕是看上了他那个委托人吃不下的蛋糕,要好好想想怎么瓜分了。
张涵雅是个嗅觉灵敏的老狐狸,半个月前他就猜到裴湛这场官司打得会赢。他注压得很准。
宁海人人都知道,裴湛是常胜将军,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没有什么官司他打不赢的。
这么多年,荣恒和昊盛两家做的都是传统的钢材实业,明面上合作多年,暗地里又是亲家,而裴湛打的那桩案子正好涉及到钢材业的资源。
股市崩了起,起了崩,已经折腾了快二十四个小时了。
这一次来度假区渡不了什么好假。裴湛心里自有揣度。
两只老狐狸一左一右把他架住了,讲起话来只怕是比打官司还要累几分。
裴湛揣着一腔的心思往马场里走,没想到到了马场没看见张涵雅几人,倒是先看见了个眼熟的面孔。
马场上一个身穿马服的青年人一勒缰绳,回头看他的时候冲他笑着招了招手,可裴湛看他也像是正骑马上头,大约是不会来与他讲话。
裴湛在场外打量了一阵,很快压下了眼里的疑问,他偏头问身边的服务员:“有什么地方能休息吗?”
服务员恭敬礼貌地说:“东边有茶室。”
她似乎猜到了他要问什么,很有眼力地抬手:“先生这边请。”
裴湛点头:“麻烦了。”
说是茶室也不大对,其实就是酒水室。
这度假区外面不显山不露水,里面建筑做的古色古香,布景设局都是找了专门的风水先生和园林国手来做的,曲径通幽,景致做的是一等一的好。
裴湛跟着服务员弯弯绕地转了几圈,终于走进了茶水室,里面茶具确实一应俱全,后厨还有人在烤些传统的苏式点心。
张涵雅坐在那里正与几个人在屏风围做的小包里喝茶,看见他来热切地招呼着他落座。
隔着屏风,裴湛只能听见声音,以为是张涵雅和自己的合作伙伴在等他,毕竟外界怎么传都不如从他这个深知内情的律师嘴里挖来的最实在。
裴湛下意识换上那一脸不叫人觉得虚假也不叫人觉得太热切的微笑,几乎算体面地冲着屏风走去,没想到在屏风前转了个弯,看见了另一个熟悉的人。
陈嘉澍。
陈嘉澍身边还坐着徐皓宇。
自他进来,两人的眼睛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物种。
裴湛眼里闪过意外。
他倒是没想到陈嘉澍能在这里。
更没想到徐皓宇也在这里。
张涵雅热切地给他介绍:“这是寰宇的小陈总,小裴你与陈董关系不错,应该也熟?”
“不太熟,”裴湛客气地笑,“跟寰宇合作得不少,小陈总好像多负责欧洲的项目,我大学毕业就去了美国……倒是从来没见过小陈总。”
是。
他们就是这样阴差阳错。
裴湛大学之前在寰宇兼职过一段时间,但毕业之后直接去了北美进修,一边读研究生一边开始了他在法律上的工作。
他读研之后和寰宇的项目合作确实多,但从没与陈嘉澍有过交集。
陈国俊不会允许。
张涵雅有点意外地看他俩:“怎么会?私下里也没见过面么?”
“也没有,”裴湛含蓄地笑笑说,“小陈总人贵事忙,这些年在欧洲声名鹊起,我有心拜访倒是一次也没见过他。”
张涵雅看着陈嘉澍似乎在求问是否确有此事。
茶桌上一时没人说话,探究的目光一时间都齐刷刷看向陈嘉澍。
陈嘉澍原本盯着裴湛,看到张涵雅看过来,礼貌地冲他笑了一下,说:“是,我从前与裴律师很少碰面。”
“裴律师”这三个字被他特意咬得有些重。
陈嘉澍说话的时候有些忍耐,那种忍耐太不动声色,只有与他熟悉的人才能听出来。
裴湛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眉心微动,眼神复杂地抿了抿嘴。
张雅涵在他们说话的间隙把裴湛安排在陈嘉澍身边坐下来。他有点热切地讲:“小裴不是和陈董关系很近,还以为一起吃过饭,那你和小陈总坐一起吧,陈董要是知道你俩这样生疏,只怕要发愁了。”——
作者有话说:陈董看到他们坐在一起才会晕过去
第64章 两难
裴湛要往这里坐,徐皓宇就要让位。他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阵裴湛,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也识趣地说:“我看蒋伯伯那边位置好,我去那儿,凉快。”
说着,徐皓宇从凳子上起来,麻溜地把自己挨着陈嘉澍的位置让了出来。
裴湛周到地说了声“多谢”,心里却是万分的不想落座。他不想挨着陈嘉澍。
其实徐皓宇挪走,他倒是有两分意外。
这一年他不是跟徐家的企业没有交集,毕竟他开始接案子的时候便宜又好用,白捡的便宜,没人不要,和徐氏的大多合作的都很愉快,除了徐皓宇经手的项目。
从高中徐皓宇就看不惯他,这样的恶意毫无理由地延续到了十年后,明里暗里给他下了不少绊子,想让长伦更换律师接他们家的项目。
但裴湛也没让他得逞。
案子办得滴水不漏,很让徐氏的董事会满意,徐皓宇就是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没让他滚蛋,还让裴湛跟董事会签了法律顾问的长约。
徐皓宇这样大少爷向来不给他厌恶的人面子。这是宁海都知道的事。
裴湛以为今天他不会让。
谁知道这二世祖爽快地就挪开了。
张涵雅大笑:“小徐总倒是很礼让嘛,叔叔给你倒茶……”
徐皓宇摆手说了一句“嗨”:“您言重了张叔,应该的。”
也是,他们都长大了。
在自己的场子里当大爷不妨事,但进到这样鱼龙混杂的名利场里滚几遭,再刺头的人也得把一身的硬骨头磨平了。
徐皓宇是这样。
他和陈嘉澍也不外如是。
分明不愿再见,却还要同桌共餐。
张雅涵和徐皓宇有一搭没一搭地话家常。他们有点姻亲,虽然出五服了,但也是有的话聊。
桌上其他人自顾自说着话,陈嘉澍就看着裴湛,他目不转睛,死死盯住了裴湛,那目光看得人窒息。
直到裴湛落座。
陈嘉澍几乎算得上客气礼貌地给裴湛拉开了凳子,讲官话似的说了两句:“裴律师最近似乎很忙,我看各大娱乐营销号和经济头条,最近都是裴律师的身影啊。”
裴湛笑笑,客套地与他打圆场:“都是小打小闹,捕风捉影的事,让小陈总见笑了。”
“小裴那案子打的漂亮啊,前几天蒋律还在和我说,他说他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打不了这么棘手的案子……”张涵雅忽然回过头来夸裴湛,“现在人人都说你是宁海法庭上的不败传说,长伦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吧……”
裴湛腼腆地垂眼:“张总过誉了,也是老师们教的好。”
这是客套话,在座的各位都心照不宣。裴湛这人有野心,刚进长伦的时候就露出了端倪。他背靠寰宇和亚信,不是池中物,是要跃龙门的金鳞。
长伦的管理层开始的时候看他做事太野,怕以后留不住他,给他挖了不少坑,可裴湛这性子偏偏吃软不吃硬,都硬着头皮接了。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不简单。
众人笑着客套了几句,终于开始各说各的话。
裴湛接了张总的茶,坐在席面上却不喝,他耳听六路又眼观八方地陪着笑,既不喧宾夺主,又不动声色地接下了应酬。
寒暄几轮,张涵雅兜着圈子说了几场客套话才起身。
他说要把地方腾给年轻人,拉着昊盛的负责人和律师就要走。这话的意思就是礼貌与社交结束了,他们要去谈私事了。
裴湛来的时候就大概猜到,陈嘉澍与徐皓宇必然不是张涵雅请来的,大概只是运气不好,在这里碰到了。
这两位虽然尚且不能在家族企业里说上话,但也是不容小觑的继承人。
提前与他们打好交道不是坏事。这些老狐狸都心知肚明。
场面上该做的戏做完了,场子要散,裴湛没忘了他是来干嘛的,自然也得跟着张涵雅走。
可他这头还没起身,那头陈嘉澍就把手往他肩膀上一压。陈嘉澍抬眼看向张涵雅,说:“张总。”
张涵雅看向他压在裴湛肩头的手,说:“怎么了小陈总?”
陈嘉澍笑笑,说:“卖我个面子,我还有些话要问裴律师,你们先去,我们等会儿再来。”
张涵雅目光不明地在裴湛肩头那只手上扫视了一下,露出了个温和的笑:“这样啊……”
他转头看向裴湛,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既不质询但也不好糊弄的笑来:“是吗小裴?”
裴湛心头闪过犹豫。
他与陈嘉澍始终避嫌,既然说了不熟,桌上自然没讲两句话,大多时只是沉默相对。陈嘉澍找借口要与他私下详谈,他其实想拒绝。
毕竟他们在旁人眼里应该是陌生人,裴湛并不想与陈嘉澍要多少交集。因为这样只会横生枝节。
更何况,他早就答应了陈国俊不再与陈嘉澍往来。
裴湛不想留下,但裴湛也不敢赤裸裸地提出拒绝,倒不是因为心里介怀,而是张涵雅这人太敏锐,他怕自己哪一步行差他错就被他看出端倪。
面对张涵雅的再一次试探,裴湛很快地压下自己的顾虑,温和地笑着说:“是,小陈总想与我聊聊陈董。”
“我这么多年一直在欧洲,很少回来,”陈嘉澍很有默契地接了下文,他说,“正好和裴律师聊一聊,张总不会不愿意放人吧?”
张涵雅自然不会跟他们这些小辈计较,反正七天,他胜券在握。张涵雅和善地笑了笑:“那你们先谈,这里景色好,可以出去逛逛。明晚阿耀过生日,我做东,专门给你订了一桌淮扬菜,小裴来我这里吃饭啊。”
裴湛还是笑,他说:“好。”
张涵雅也笑:“阿耀妈妈饭后还约了人搓麻将,听说小裴你牌技过人,一道来玩啊。”
裴湛又应了一声“好”,张涵雅才离开。
等人走远了,陈嘉澍才拿过桌上的茶壶,给裴湛烫了个小巧的陶瓷盏,又挑了一壶丁香茶给他倒满了:“你胃不好就不要喝绿茶了,喝点丁香养胃的。”
裴湛没有接,他只是把茶放在手边。
刚才桌上热闹,他还能时不时和陈嘉澍说上两句话,这时候人走完了,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裴湛就此沉默。
陈嘉澍也跟着沉默。
两个人呆了一会儿,留下吃点心的徐皓宇莫名其妙地抬头:“你俩不是要说话吗?”
微妙的平衡被打破,陈嘉澍和裴湛齐齐转过头看他。
徐皓宇被他俩的目光看得一愣:“看我干嘛?你俩有话就说啊,不是要谈你们家老爷子,有什么我不能听的么?”
裴湛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桌上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喝了,但还不是陈嘉澍倒的那一杯。
他一口一口往下抿,看得陈嘉澍心里有点堵得慌。
裴湛无视他的目光,安静地坐在旁边,既不表达催促,也不说明自己会留下,不开口也不回答,软绵绵地作壁上观。
陈嘉澍过了一会儿才对徐皓宇说:“你……你困了吧?”
徐皓宇神经病一样看他:“我没困,今天十二点起的,刚吃早饭没多久。”
陈嘉澍又说:“那你就是想出去走走了。”
“我不想,后面几天有的是时间走,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徐皓宇往位置上一靠,一个一个点心试吃,“光顾着跟那几个老狐狸扯淡了,好吃的是一点没吃,我来尝尝,据说这边的师傅做的糕点特别正宗啊,拿出去卖五百一份,张涵雅一气儿点八盘,有实力,实在有实力!”
啧。
陈嘉澍简直拿他没辙。
徐皓宇刚刚应付张涵雅那眼色忽然就不见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没长辈他就是小辈里的长辈。他跟陈嘉澍是发小,认识不少年,感情向来就好,后来陈嘉澍去法国工作,徐皓宇也被他家老爷子从二世祖的位置上赶下来,赶去了法国自力更生。
欧洲的日子是吃苦的日子,徐皓宇吃苦,陈嘉澍更吃苦,他们厮混在一起共苦,从生意场到老酒馆,差不多五六年无话不谈。
旁人对小陈总噤若寒蝉,但徐皓宇根本不怕陈嘉澍。
三个人僵持一阵,裴湛叹息一声,说:“我晚上还有事,先回去睡觉了。”
本来他以为开车到这里就要应付张涵雅那个老狐狸,结果下午的局被陈嘉澍和徐皓宇这两个人搅了。
其实这是好事,恰好给了他疲倦的大脑一个缓冲。开了六小时车再去跟一群老东西打太极,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裴湛觉得自己可以利用好这个喘息之机,他下午也闲来无事,正好回去睡一觉养精神。张涵雅那一句打牌意味深长,明天晚上打牌恐怕才是真的会费精神。
“等等。”陈嘉澍一把拉住裴湛的手。
裴湛回头瞥了一眼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指节,陈嘉澍攥得极紧,连他的手臂都抓红了。但是裴湛没有出言提醒,只是礼貌地问:“你还有什么事吗小陈总?”
虽然他们应该有很多话讲,但是实际上他们也没什么话能讲出口。
陈嘉澍被他疏离的眼光一扫,手又很快地松开,他欲言又止:“我……”
裴湛不想再拖了,他收回自己的手臂,说:“其实想知道陈董的事情可以去问他的生活秘书。”
“许多事情他的生活秘书知道的比我更清楚,”裴湛完全公事公办,“我一年与陈董见的次数虽然多,但并不与他住在一处,对他的事情知道的也不算多。”
“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一些关于陈董的近况,我可以把他生活秘书的电话给你,”裴湛说着就拿出手机,准备在电话簿里翻陈国俊的电话号码,“或者你觉得打电话太敷衍,我也可以把他的秘书约出来跟你面谈,不过得等你回宁海,他平时很忙,到这里来跟你说恐怕不太合适。”
裴湛的这个提议很妥善,甚至只要陈嘉澍点头,他会替他们两个约好时间地点,如果需要,连饭菜酒水他都可以安顿好,分文不取。
他这个人做事向来周到。
可是陈嘉澍没有出声。
长久地沉默让裴湛不得不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分心去看陈嘉澍,看见陈嘉澍也仰头看着他。
他们无声地对视了一阵。
陈嘉澍有点挫败地说:“裴湛,你可不可以等我两分钟?”
裴湛皱眉——
作者有话说:来哩,好久不见[狗头叼玫瑰]
第65章 挫败
你可不可以等我两分钟?
这样的话放在从前绝对不会出现在陈嘉澍的嘴里。
裴湛皱眉不是因为他不想停留,而是他没想到,陈嘉澍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陈嘉澍仰头看着他,眼里的情绪像是请求又像是藏着什么别的情绪,裴湛不想去猜测,不管是惶恐还是痛苦,那都与裴湛无关。
裴湛愿意花时间等他完全是因为陈嘉澍他是寰宇的少东家。他不会太下他的面子,这是没办法的
陈嘉澍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立马歪头去看徐皓宇:“你能有点儿出息吗?”
徐皓宇不明所以:“什么?”
陈嘉澍:“你就非得吃这一盘点心吗?”
徐皓宇脸上缓缓扣了个问号:“那我吃我的,碍着你了啊?”
陈嘉澍看他那不值钱的样子,问:“你以前没吃过?”
“没,”徐皓宇面不改色,“我以前真没吃过这么好的。”
“胡说!你都来过七八次了!”
“以前的跟今天的不一样!”
陈嘉澍沉默地在心里骂了一句,又说:“那你端回房间吃不行吗?”
“这儿风景好,”徐皓宇不讲理地说,“我就爱边吃边看。”
嘶。
陈嘉澍简直不知道怎么骂。
他俩在桌上无声对峙。
没一阵,徐皓宇抬眼看了看裴湛,说:“不是我说你啊陈嘉澍,你就这么想跟他单独说话吗?”
陈嘉澍无声地沉默了。
徐皓宇简直摸不着头脑:“到底有什么是连我都不能听的?”
陈嘉澍还是不说话。
徐皓宇算是受不了了,他摆着手:“行行行,你俩有我不能听的商业机密秘密要说,事关你们家内部消息,我听不了,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说完,他把手里的东西一推,气鼓鼓地往门口走去。
裴湛看着徐皓宇走远,才回头看陈嘉澍,陈嘉澍似乎心里藏着什么话,他欲言又止,但是最终什么都没说。裴湛走到他对面坐下,就在徐皓宇的那个位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没什么,我就想问问……”陈嘉澍垂在桌下的手有些紧张地搓了搓,“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裴湛有些意外。
他留下已经做好了面对陈嘉澍的质问。他以为陈嘉澍会问他当年为什么忽然离开。
毕竟当年他走的那样突然,临行之前,公寓里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带走,陈嘉澍给他的车房还有钱,他什么都没要,就像他第一次来陈家一样,他孤零零地来,也孤零零地离开。
这种不告而别太伤人了,陈嘉澍那样高傲,大概不能接受他先离开。
初次见可能陈嘉澍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巨大冲击里,没腾出空来问他缘由,如今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该来的也总会来。裴湛不算惧怕陈嘉澍,但也不想与他起什么龃龉,更不想和他再有什么纠缠不清的瓜葛,不然最后头疼的也会是陈国俊。知恩图报,他受人恩惠,做不出那种给陈国俊添堵的事。
他和陈嘉澍都在宁海,以后的日子还长,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会有交集。裴湛早预想过与陈嘉澍会重逢,也早计划过陈嘉澍对他的怨恨和憎恶,他甚至提前找好了应对陈嘉澍怒火的理由,可是陈嘉澍并没有问,他只是问裴湛最近过的好不好。裴湛的计划瞬间变成了空中楼阁,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听说你最近很忙,我的秘书去长伦找过你的秘书几次……都说你在见委托人,”陈嘉澍看着他,“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最近胃还会痛吗?你的身体不适合再多劳累了。”
裴湛一时间有些沉默。
陈嘉澍也不讲话,他们就这样沉默相对。
好久裴湛才挤出一个不那么勉强的笑来,他说:“我最近是很忙,但是吃饭还是有空吃的。”
陈嘉澍干巴巴的说了一句:“那就好。”
然后他们相对而坐,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坐了没一会儿,陈嘉澍没话找话地说:“我前段时间见了一次你的……未婚妻。”
裴湛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陈嘉澍立马解释:“我们没有出去单独吃饭,恰巧在一场晚宴上遇见的,她与我聊了聊你这几年的情况。”
裴湛点头,示意他在听。
陈嘉澍与裴湛对视:“她说你大学在英国,后来去了美国进修和工作,然后去新港那边读博……”
讲到一半,陈嘉澍想了想说:“修的经济和法学?”
裴湛“嗯”了一声。
他在美国就读了金融硕士,后面又考了CFA,后面一直主要攻克的也是经济法方面的工作。
“好辛苦,”陈嘉澍皱眉,“你在港大读博,顺便在那边做了两年工作,今年才回宁海?”
“嗯。”裴湛很轻松地就承认了。
这些事都是他的履历,陈嘉澍这种人想查就能查得到,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前年也在新港工作了一段时间,”陈嘉澍眼里似乎闪过紧张,“我没有碰到你。”
“可能我在出差?”裴湛闲谈一样地回想,“记不清了,那一年我有段时间不在新港,公司外派出差了。你知道,新港那边的企业与海外合作得更多,我时常要出国的。”
陈嘉澍点头:“很忙。”
裴湛回答:“是。”
陈嘉澍询问:“一直都很忙?”
裴湛含糊地讲:“差不多。”
他在新港做的工作比现在更繁重,那时候他辅助国内某知名企业上市,参股分红,自然是要出力,客户领导官方到处都要打脸,到处都要沟通,一年有半年时间几乎是全球各处飞,不在飞机上补觉就是在开会。
裴湛天生不是做闲人的人,他自己知道自己停不下来,要一路地去奔跑。
陈嘉澍过了一阵又再问:“你工作这么忙,身体还好吗?”
“还好。”裴湛很客气地回答。
今年接了这几个案子,已经有风声说,管理层很看重他,要把他抬成合伙人,下半年只会更忙。不过他在长伦已经算减负,从前在新港,一边工作一边读书才是真的辛苦。不过裴湛这几年也有意的在克制自己,毕竟他也是成年人,轻重还是能分得清,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年纪见长,也不敢太玩命的去赚钱。
说完这一句,他们又再无话可说。裴湛总觉得陈嘉澍今天不仅仅是来关心他的身体健康。陈嘉澍一定还有别的话要讲,可是他话到临头,又及时地止住了。
他们相对无言,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陈嘉澍过了好久才说:“与我刚分开的那些年……你在英国过得好不好……”
裴湛没说话。
他很难去定义那段时间的日子过得到底好不好。
当年离开陈嘉澍其实并非他所愿,看到那些照片时,怨恨与痛苦是逃不掉的,可除了这些怨怼的情绪,其实还有别的。
他也不舍。
如果陈国俊没有拿着照片来逼他分手,他绝对舍不得离开陈嘉澍。因为爱是一种习惯,养成习惯只要二十一天,他爱了陈嘉澍快要两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意长在血肉里,想要割舍就只能连着骨肉一道斩去。那太痛了。
也很难说,当年他爱上陈嘉澍就是一种痛。他在挣扎求活的逆境里,看到了陈嘉澍这样的人,哪怕陈嘉澍什么也没给予他,他也一样无可救药地沦陷。
年轻的陈嘉澍还是太耀眼了,高高在上,难以接近,实在遥不可及。人总是喜欢美好的东西。
所以站在时间的尽头回看当年,裴湛也忘了自己到底爱的是那个天之骄子陈嘉澍,还是自己只是单纯地羡慕陈嘉澍那样风光无限,风光到自己难以融入的生活。
时过境迁,这些令他痛不欲生的爱恨逐渐被时光消磨,如今回头再看,再痛的事情也不那么痛了。
好像回忆吃起来总是苦的,但如今他再看,好像已经丢掉了感触,怎么咬应该也只是味同嚼蜡。
“也很好,只是不太喜欢那里的气候,”裴湛笑着说,“听说你后续也去英国工作过?你应该清楚的。”
陈嘉澍点头:“确实。”
然后他们继续无话可说。
因为离别了太久,他们的生活如今毫无交集,聊工作太正式,聊私事又无话可谈,总不能翻十年前的旧账,让两个人都不好受。
谁也没这个本事破冰,只能干坐在这里相互凝望。
裴湛等了一阵,看陈嘉澍实在没什么话说,将手边的杯盏与茶壶往他跟前推了推,说:“还有事吗陈总?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陈嘉澍开口,似乎想说什么。
裴湛又说:“刚刚开了六个小时车,怪累的,下午没事,准备回去睡一睡。”
陈嘉澍又很快地把嘴闭上了,他看着裴湛略显疲惫的神色,有点遗憾地讲:“那你就先回去休息吧,我没什么重要的事要说了。”
裴湛点头,客套说:“我看这里挺大,来的时候听服务生说好像还有温泉,陈总没事可以和小徐总一起去泡一泡。”
陈嘉澍也点头,意思是他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裴湛从藤椅上起身:“那我就先走了。”
陈嘉澍“嗯”了一声,然后故作大方地放他走。
克制、冷静,甚至算得上有礼貌地疏离。这么多冷冰冰的词语简直在明晃晃地表示着裴湛并不爱他了。
陈嘉澍看着裴湛远离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了不可挽回。他这样在商场上的不败战将也会在裴湛这里感到挫败——
作者有话说:老婆们好想再写一章呀,但已经出发去健身房[狗头叼玫瑰],别管了,他俩这种憋气大王型恋爱模式,别说还没复合,以后就算是复合了也阴间风味,火葬场也是烧不起来,除非有一方先崩溃(别怪我给陈嘉澍惩罚不够大,后面一直会钝刀割肉割到某一方受不了,可以试想一下亲密关系里有时候吵出来比冷战更容易解决问题,矛盾不爆发永远都是疙瘩,这个疙瘩会一直持续,放心吧,小陈总后半截别想好过了[求你了])
第66章 沛公
……
陈嘉澍曾经无数次地梦见过裴湛的离开。
在那个临近年关的冬夜。
那时的他才十八岁。冲动、鲁莽,有自己的高傲,不懂爱一个人要珍惜。
年轻气盛的陈嘉澍站在高位,居高临下地看着裴湛在底下挣扎,把他当笑话当乐子一样地放在手心里玩弄。陈嘉澍就想要一个听话的宠物,无依无靠的裴湛就很合适,他第一次见裴湛就知道,这人是个好玩具。
所以哪怕陈嘉澍厌恶,他也无可救药地靠近裴湛。
因为陈嘉澍实在太孤独,在感情方面又太愚钝,他不知道怎样喜欢一个人,只有看到裴湛痛苦,才觉得自己在被人爱着。
他明明那么需要被爱。
可他怎么也不肯承认。
陈嘉澍不肯承认他爱裴湛,甚至在与裴湛告别的很多年里,他都对自己曾经的爱意矢口否认。他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沉闷又无趣的穷酸鬼?
于是他理所应当地把自己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不耐都施加在裴湛身上。反正他很痛苦地活着,所以谁都不要好过。
谁让裴湛就像是只被抛弃过又忽然被捡到的流浪狗,那么蠢又那么聪明,连听话都恰到好处,听话到好像陈嘉澍怎么恶劣,他都不会反抗。也是,狗么,哪怕被一脚踹得痛狠了,也只是呜咽着回来舔舐他的手背。
当时的陈嘉澍天真地这样想。
陈嘉澍也以为裴湛会一直听话。
他错误的判断了一切,以为当年的国庆只是一点小龃龉,陈嘉澍以为他们当时的矛盾就和那一通没接通的电话一样,裴湛伤得再重也会慢慢原谅他,他以为他们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去弥补。
毕竟不论他们闹成什么样,裴湛过年总是要去他们家桌上吃饭的。
可是当他放假回到宁海的时候,在陈家老宅并没有见到裴湛的身影。毕竟裴湛早没有家了,他除了寄人篱下,别无选择。
那不过是只没人要的野狗崽子。
他不敢走,陈国俊更不允许他走。
陈嘉澍对自己的推测自信满满。所以他一路找去了他和裴湛曾在宁海住过的公寓。
但那所公寓里没有裴湛。
甚至也没有人生活的痕迹。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陈嘉澍有点愣住,但随即涌上来的是嘲讽,他觉得裴湛这人真是可笑,明明拿着他的钱,住着他的地,还要装模作样地要那点自尊心,自己不过是数落他两句,就闹别扭不肯回宁海来。
闹别扭也好,真生气也罢。反正北京的那套房子依然属于陈嘉澍,裴湛不愿意回来也只是寄居在贝壳里的螃蟹。只要陈嘉澍愿意,裴湛会立马变成流落街头的乞丐。
陈嘉澍看笑话似的,拿起电话就给裴湛打过去。
但是得到的回应只有手机里传来的电子音。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sorry……”
陈嘉澍手指捏紧了手机。
照理来说,他对裴湛应该不在乎才是。
对,他不在乎裴湛,这人回不回来过年,和不和他一起生活都不重要。反正他姓裴,跟自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陈嘉澍就这样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招呼司机把自己送回家补觉了。
那一觉他睡得很好,一夜无梦,睡到天亮。
后续的每天也很好,他和徐皓宇出去打球,又和自己的狐朋狗友出去吃饭,各家的少爷小姐聚在一起玩儿了几轮后——
陈嘉澍打了陈国俊的私人飞的落地燕都。
落地时间9:30。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些天他一直打不通裴湛的电话。
陈嘉澍倒要看看,到底谁给他的胆子敢不接电话。
他指挥司机,一路开导自己在燕都的那套公寓楼下,他买的那一户一片漆黑,在一整楼的灯火通明中显得格格不入。
陈嘉澍嗤之以鼻。
这个点灯还没亮,裴湛恐怕又背着他偷偷出去兼职了。他一边上楼一边想,打那点工能赚几个钱?好好让他养着,能多玩几年才是真的赚了。
当时的他就这样故作轻松地摁电梯上楼,完全不想思考为什么这些天裴湛电话打不通,也不考虑为什么已经快要过年了,裴湛还没有回家。
陈嘉澍不想承认自己的惶恐。
当陈嘉澍打开门的那一刻,他的心彻底坠落。
很久没住人的公寓中到处是灰尘,茶几上放着他给裴湛的公寓钥匙、车钥匙、公民身份证和那张他不停往里打钱的银行卡。
陈嘉澍第一反应是质问,这么脏的公寓,打扫的保洁阿姨难道没来上班吗?
他当即给保洁公司打了电话,公司总负责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只说早早有人停了这个业务,说那间公寓不需要人来打扫,更不需要人来做饭。但陈嘉澍逼问是谁时,他们却怎么也不肯说了。
陈嘉澍当时的情绪太复杂,现在回头去看他自己也没办法完全概括,惊惶、恼怒、嘲讽……还有更多的没法说明当的情绪一道涌出,不一而足,五味杂陈。可是陈嘉澍不觉得裴湛敢离开。
他知道裴湛无处可去。
裴湛这样的人离了他,离了陈国俊,就会死在风暴里。
陈嘉澍就这样坚信,裴湛没有胆子敢不告而别。
他固执地在公寓里给裴湛打电话,打了一通又一通,电话提示音里始终是无法接通。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茫然地看向窗外,才知道——
天亮了。
……
当年的分别是那样的静谧无声,甚至算得上猝不及防。
陈嘉澍没有看到裴湛离开的背影,如今却看到了裴湛一步一步离他远去。这不是第一次,陈嘉澍看着裴湛从他身边离开,他们重逢之后,似乎每次都是这个人先走。
似乎他总是看到裴湛的背影。
这种分别实在太难以忍耐了。
陈嘉澍听着他走远的脚步声,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起身一把拉住了裴湛的手腕。
裴湛不明所以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