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小点心
每个人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 方泽芮并不指望庄永旭现在就能正常和他交流,他扯了扯丁明犀,又对庄永旭道:“我们就不打扰你啦, 你一个人待着可能会好受点……有什么事的话可以Q/Q上面喊我。”
庄永旭点了点头:“……谢谢。”
方泽芮就推着丁明犀出了这间空教室, 他们没往操场那边走, 摊位上不知道什么情况,估计也烦人着呢。他俩也想一起单独待一会儿,于是在教学楼前找了块石阶坐下。
“等下快闭幕收摊了再回去吧。”方泽芮说。
“好。”
这几天很累,身体上奔波忙碌,刚才说完那一通更觉心累, 不过午后的阳光很好, 照得方泽芮身心里的疲累蒸发升空。这些累飘离身体的瞬间, 他还是感觉失去支点, 于是问丁明犀:“可以让我靠一下吗?”
丁明犀挺讶异:“这么有礼貌?”
“你什么意思,我一直都很有礼貌的。”方泽芮说着把脑袋往丁明犀肩上一靠,其实这个姿势说不上舒适, 但就感觉倚靠上去的瞬间,支点重新回来了。
他和丁明犀斗嘴, 但也明白对方为什么惊讶, 放在平时想靠就直接靠上去了, 哪里需要问?但与其说是问丁明犀,不如说是他在问自己, 可以靠一下吗?这个动作好亲密啊……诚然他们一直都很亲密,现在这种亲密对他来说却大为不同。
靠一下就靠一下吧,反正在别人看来——说不定在丁明犀看来,这样的亲密和从前也不会有什么差。
方泽芮有点困,眯起了眼睛, 悄悄享受这份特别的亲密。
鼻尖还是丁明犀身上那种暖烘烘的气息,方泽芮模模糊糊地想,就像冬天太阳一样的味道。
他昏昏沉沉,忽然听到丁明犀开口:“小哥,其实我还是觉得,如果我没有遇见你,我可能不是现在这样子的。”
“嗯……?”
“我认同你说的,每个人天性不同嘛,我也相信我自己就有重新面对生活的勇气。”丁明犀侧过头,说话时嘴唇几乎要碰上方泽芮的发顶,“但是我那时候毕竟还很小,如果没有你……没有你们的话,我可能没有办法激发自己的勇气,可能要吃更多的苦,甚至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点燃这份勇气……”
方泽芮睁了眼,懒懒地说:“可是没有如果啊。”
丁明犀声音很轻地说:“我只是不想有人否定你在我心里的特殊性,哪怕那个人是你。”
方泽芮“啊”了一声,本来昏昏欲睡,忽然电流从他的发间滑入耳朵,再钻遍他周身。
“你变烫了。”丁明犀又说。
“……没有,”方泽芮矢口否认,想坐直起来,又觉得这样颇为刻意,心内一番拉扯,最后还是维持原状,又说,“太阳晒烫的吧可能。”
静了一会儿,方泽芮接着说:“我不是否定我啦,只是觉得没必要假设一些没发生过的事,然后去想象一些没发生的糟糕结果……而且……”
“而且?”
方泽芮顿了顿:“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就是……你好烦。”
“怎么突然骂我?”问是这么问,丁明犀声音里却是带着笑的。
“因为我困了,我要眯一下。”
“那你睡吧。”
方泽芮重新闭上眼,在喜欢的人肩上半梦半醒,在心里把那句未完的“而且”续上——而且,如果丁明犀注定需要一个人点燃他的勇气,七十七亿人里偏偏是他……他又想其实丁明犀对他来说也是那个很特殊的人,如果他也注定需要有个人陪他度过漫长孤独的童年,七十七亿人里偏偏是丁明犀。
成为对方心里那个特殊的人,概率是七十七亿分之一,但也是百分之百。
好幸运。
以后还可以更幸运一点吗?
……
耗费了同学们许多心力的创造节终于拉下帷幕,高二(2)班在校运会和其他什么作品征集活动上表现平平,但是摆摊在父老乡亲们的支持下如愿得到了数量最多的投票券,表彰会上领导给他们班发了奖状——这是合校合班之后他们作为一个新集体得到的第一份共同荣誉。
不只他们班,几乎每个班经过这次活动之后氛围都好了许多,尽管大家暂时还是穿着不同的校服,但话语间已经很少再分什么你们青中我们一中。
只是,学校只给发了奖状,说好的游学却还没兑现。一次上完课,林子新终于忍不住问刘其枫:“老师,我们那个创造节奖励……一起出去玩什么的,学校不会给忘了吧?”
“没那么快,等学校安排,”刘其枫说,“你们就知道玩,马上就要期中考了,一个两个最近玩得心都野了,看你们考试到时候怎么收场。”
底下一片哀嚎。
一般来说期中考都是在十一月中旬,但这学期因为办了这个创造节,教务处还算体贴地把考试时间延后到了月底。
考试没改期时大家说要办活动哪有心思考试?延后延后。真延后了,面对即将到来的考试,众人又觉得还不如当时就考了,早考早超生。
没有人喜欢考试。
但总要考的。刘老师这么说了,过后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大家添油加醋地在那猜测,说要是考不好的话说不定学校就会把他们集体出游的资格取消,搞得人心惶惶。
尤其是方泽芮,一早跟他妈妈立了军令状,尽管有在勉力学习,但事情接踵而至,还是冲得他力不从心,多少耽误了些学习。之前沉浸在活动中,还有自己的情感问题要思考,焦虑被他压到底下去,现在活动结束了,自己的心事处于一个大概想明白了一些、但想太多也没用的阶段,再加上老师同学们正疯狂渲染紧张气氛,他想要多花点心思在学习之上的急切又浮上了水面。
一开始只有他拉着丁明犀放学后在班里多留一个小时自习——在家里总是忍不住玩玩这搞搞那,还是留在学校里更有效率。后来先是林自立跟着留,再然后又加入了好几个同学。
人一多,大家也不各学各的了,算是结成了一个学习小组,互相听写,做题时会的给不会的讲,都不会就一起讨论。
第二天,程思渺不知道从哪复印了一系列迷你练习卷,一张A4纸上就几道题,他充当起某种监督者的角色,说一次只发一张,谁先写完谁可以来跟他换下一张,意外激发了同学们的好胜心,以前做题做多了只会嫌烦,现在做卷子的数量多说明自己赢了……还有人加码,说结束以后谁做的卷子数量最少谁就请大家喝饮料,第一回输的人是李瑞珠,她气得当场把手机里的版晋江的书签给删了,说都是看那些bl小说影响了她学习,bl小说家们真是害人不浅!
林自立问她:“你真删了啊?”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其实我记得网址。”
其他人:“……”
所有人都做完全部卷子以后,大家再互相批改,碰到那种很多人都做错但个别人会的题,就让这“个别人”上讲台给大伙讲。
第三天,庄永旭也加入了他们,在刷数学题时他也成为了这“个别人”,在一片安静中,他用确实很通俗易懂的方式把题给人讲明白了,看着底下同学想说话又怕说错话的神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似的说:“我其实很想和大家做朋友,我以前看到大家都能一群人一群人地玩在一起,但是我没有朋友,很羡慕……”所以会在别人有说有笑的时候说他们吵到自己,会在别人想办活动的时候当那个反对者,因为他总觉得这些事都与他无关,没有人会愿意带他玩,那他也不想让别人玩得好。
“我以前……做得不对。”庄永旭涨红了脸。
安静持续了一阵,林子新开了口,她抓了抓脑袋,有些不好意思:“也别这样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以前作为你的班长,也没有主动关心过你……呃,我还跟别人吐槽过你性格怪,让别人没事少惹你,其实我不应该这样说。”
有了第一个说话的,接下来另一个他们原来班上的男生也递了个台阶:“旭哥,我一直对你是充满仰慕的,就是觉得你比较高贵冷艳不好接近,感觉你好像不需要朋友,所以才没怎么和你玩。”
接二连三地有人要么自省要么递台阶,气氛极其尴尬,方泽芮很受不了,拍了拍桌子,用平时那种对待朋友才会有的随意语气说:“别废话了快讲下一题,讲完我们还要回去给我阿公送饭呢,把老头饿坏了我晚上就去你家把你们米缸里的米偷空。”
庄永旭:“……”
学习小组持续了一周,周五学完之后大家在讨论周末怎么办,是休息两天还是继续?继续的话还来学校吗?还是另外找地方?
程思渺忽然说:“要不然大家去我家吧。”
方泽芮是第一个赞成的,他几乎去过所有关系好的同学家,但程思渺那里他的确没去过,细想来他们其实也是这个学期才熟悉起来的。他问:“你们家在哪一块来着?”
程思渺说了个地方,接着道:“其实这算是我的一个小小请求吧,我转来这么久了,我妈一直担心我在学校和同学们玩不到一起什么的,上次我们摆摊她本来说要来看看,但是那几天刚好她身体不舒服……所以就想有机会的话大家可以过来坐坐,我也想让我妈安心一下。”
“我妈妈做的小点心很好吃。”程思渺抿着唇笑,又说——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42章 苹果挞
大家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都说要去,方泽芮想着程思渺说的住址,后知后觉道:“那是你们家啊。”
那是一栋五层的大厝, 在岛上这实属是高楼, 甚至是第一高楼。方泽芮有记忆以来这栋楼就存在了, 但从来没见过谁人来住,小时候方泽芮还问过阿公,为什么这么大的厝空着不住好浪费,阿公说因为建这屋子的人还在外面打拼,哪天不想拼了说不定就回来了, 方泽芮就问为什么别的打拼的人建的屋子没那么大那么高那么漂亮, 阿公说因为这家人赚到很多钱。
后来大一点了方泽芮还听别人说, 这家的主人在外发迹也是美谈一桩, 原本这人在岛上父母也早亡,孤苦伶仃吃百家饭,出去以后赚了钱修了自己的屋子, 还给他们村里捐了不少钱。
程思渺稍显惊讶:“我以为你们都知道。”
确实,理论上应该知道的, 岛屿很小, 岛上的人每天过着复制粘贴似的生活, 但凡岛的一头冒出什么新鲜事,转瞬这事就顺着风飘进另一头的人耳朵里了。
林自立现在跟程思渺很熟了, 也不瞒着他,直接道:“我跟草说过的呀,就你刚转来的时候,我说‘新转来那个好像是住在五层楼里的’,他当时好像在狂补作业, 头也不抬地回了我句‘我现在住在十八层’,我说‘十八层什么’,他说‘地狱’……然后就再也没鸟我。”
丁明犀莫名其妙来了句:“你怎么不让他呸呸呸?”
林自立:“哈?”
丁明犀看向方泽芮,方泽芮心虚补上:“呸呸呸。”
实际上方泽芮完全不记得林自立说的这事,不过他对各种八卦向来不会太主动表现出探究欲——倒不是完全不爱听八卦,只是一方面他的好奇心并非时时在线,有时候听人讲了半天只会觉得都是一些鸡零狗碎的事有什么好听的,另一方面即便是感兴趣的事,他也会琢磨这是无伤大雅的、能随意调侃的还是不好乱讲的是非,如果是后者,他就算听别人说了,也不会做过多评价。
他在这方面不算一个好的“倾听者”,久而久之爱聊闲话的也不太去他面前讨没趣,除非他主动问。
对程思渺他还是好奇的,但人家没主动说,他就没去探听。他其实有猜过程思渺从外地转来,多半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但看他除了之前比较独来独往,现在每天都笑盈盈,吃穿用度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家道中落的样子……应该吧。
一直到周六下午去到程思渺家,他都是这样觉得的。
小时候向往过的“高楼”,现在阴差阳错进来了,不只方泽芮觉得有些奇妙,其他人也是这么觉得。然而一进屋却发现,从修建和装修风格来说,这楼和他们这里其他的楼区别也不太大,都是天井前厅边上围着几个房间,再在这基础上往上修,顶多是多修了几个楼层……甚至连地板都是世纪初很时髦、现在看来有点过时的玻璃水磨石。
不过屋内的装饰和众人熟悉的样子则相去甚远,青葵人家里永远挤挤挨挨,永远有隐约的烛火金元宝味和鱼的腥气,厅堂里放八仙桌和先人的大头照,红色塑料盘层层叠叠,上面放几颗柑橘或者梨,鲜艳热烈。
但程思渺家里没有,厅里摆设得像电视里的小区房,没有红木家具,只有很素净的布艺沙发,不设供台,打了个柜子,里头摆着拼好的乐高模型。
连厅里站起来迎他们的妇女——应该是程思渺的妈妈——都和这里大多数女性不太相似,没有别人那样长期劳作而锻炼出来的体魄和精气神,像薄薄一片云。
程妈妈笑得温婉,和程思渺说的那样高兴,她说:“欢迎你们来,小渺第一次带同学回来,家里没什么可以招待的,做了一些吃的,等会儿你们学习的时候可以吃。”
“谢谢阿姨——”
大家其实已经看到了,桌上摆了一大盘他们不确定名字叫什么的点心,形状很可爱,苹果造型的某种酥状面点,上面插了一片片真的苹果片。
程思渺说:“这应该是苹果杏仁牛奶挞。”
方泽芮问:“阿姨,我可以拍个照片发微博吗?这点心好漂亮啊。”
程妈妈笑说当然可以,其他人有手机的都照了一下,手机先吃,吃完了大家再一人拿了一片开始啃。
“还有一炉曲奇在烤,应该快好了。”程妈妈说。
怕大家在妈妈面前太拘束,一阵寒暄之后程思渺很快向他妈妈说:“我们先上去复习哦。”
端着剩余的吃食,又拿了饮料,上了楼,大家说是要学习,实则还是开始参观起了程思渺的家,他们家修了五层楼,却只有他和他妈妈两个人住,没有老人没有别的亲戚和兄弟姐妹,显得屋子空荡荡。
不过这也有个好处,就是有很多空间可以单独划分出专用的功能区,其他人在家里多半也就是一个房间用到底,程思渺在三楼这一层,卧房书房甚至游戏房也有。
大家最感兴趣的还是游戏房,进去以后就开始玩PS4,完全忘了大家是要来学习的。
林自立捧着手柄在游戏里打劫别人的车,看起来正起劲着,却冷不丁开口:“其实我们之前以为你们家已经破产了,大家都这么传的,但又有点不确定。”
方泽芮望过去,有时候他感觉这个林自立情商低低的,什么话都不假思索地说,但说都说了,再拦着更怪,他偷摸注意了下程思渺的反应,程思渺似乎没什么反应,像说今天吃了白粥一样平淡道:“是啊,差不多吧,除了老家这个房子,什么也没了。”
林自立又“哈?”了一声。
“要不然我也不用专门跑回来这边念书啊,因为读不起原来的学校了,”程思渺说,“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你们不要这个表情啦,岛上出去做生意的人不是很多吗?我爸也算一个,做生意总是有起有落,会一夜暴富也会一夜输光,很正常的。”
大家一时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林自立能够冲破尴尬的重围,接了话:“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我想象中那种家里破产的人应该有的样子。”
程思渺竟然问:“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子?”
林自立挠了挠头:“就……比较苦闷?然后会节衣缩食?”
程思渺轻轻笑了两声。
因为要听八卦,林自立把手柄转移到方泽芮手上了,方泽芮看程思渺似乎真没有被冒犯到的样子,想来他愿意带大家来他家,估计也不在意这些七七八八的,于是稍微放下心,转头和丁明犀凑在一起研究要怎么玩,试了一下按键之后很快上手,也在路边随意拦了辆跑车,把司机从里面掏出来像扔麻袋一样扔在路边,在司机的咒骂声中开上车走了。
他一边说卧槽好刺激,一边还是竖着耳朵悄悄听程思渺讲。
“落差肯定会有啦,至于节衣缩食这个……其实我们现在都没有买什么新的东西了,这些用的玩的都是以前留下来的,我那时候想全都卖掉还能换点钱,在咸鱼上挂了很多东西,”程思渺说,“因为我挂上去的很多东西都不方便寄的,比如我拼好的乐高之类,和第一个买家约了面交,人家上门来把我拼了好久的千年隼端走了……我妈看见了,然后她哭了,她觉得很对不起我,我想了一个晚上,决定什么东西都不卖了,就这么简单而已。”
程思渺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不想让她觉得愧疚吧,所以该玩的还是玩,现在在可负担范围内也没有太委屈自己。我爸还在广州,白天上班晚上跑滴滴,收入其实还成,每个月还了债也够我和我妈在这里过得滋润……我妈她身体不太好,所以就在家里陪我。”
他说得挺轻巧的,实际应也有不少酸楚,不过还好——这种故事听多了,方泽芮其实很怕又听到什么跳楼或者抛妻弃子的爸,他听说过不少人只在风光时当那一家之主,到了真该当主心骨的时候却像吞了化骨散。
方泽芮本来想假装偷听到底,终于还是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你这个心理素质真的很强,在这种情况下我感觉要心安理得地‘享受’反而心里面会像被拷打一样吧……如果是我的话。”
程思渺说:“怎么样都是过嘛。”
感觉说这些太沉重,其他人到后来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方泽芮还是喜欢更轻松点的氛围,又挑起话题:“你妈妈好厉害啊,做的那些苹果挞完全不逊色B站里面那些烘焙UP……阿姨在家要是没事也可以录点视频投稿嘛。”
“哈哈哈她有啊,视频还是我剪的,不过没几个人看就是了,”程思渺又道,“其实我也会烤饼干,之前摆摊我本来还想问大家需不需要……但是我们不是谈了赞助吗?我又懒,就没提。”
“我去,”方泽芮眼里是真心实意的佩服,“你好厉害啊渺渺。”
“渺渺?”丁明犀重复一遍这个称呼,视线从投影屏上移开,是在跟程思渺说话,却盯着方泽芮,“阿姨收不收学徒啊,我也想学烤饼干。”——
作者有话说:私密马赛!
第43章 小狗黄油曲奇
丁明犀当然没有去给阿姨当学徒, 但真学起了怎么烤饼干。
期中考完学习小组自然而然解散,迭代成玩乐小组,趁着分数还没出来大家在群里约着出去玩, 丁明犀拒绝了, 说他有点事。
丁明犀不去, 方泽芮就也不去,他发信息问丁明犀有点事是什么事,大排档很忙吗?丁明犀说你来我家就知道了。
方泽芮以为丁明犀中午吃完饭回了大排档,没想到就在家里,他正临着字帖, 把笔一扔就往隔壁去了。
进门没看到丁明犀, 方泽芮喊了他一声, 听到应声从厨房里传出, 方泽芮跑过去:“你要做什么好吃的?”
丁明犀挪了挪身子,用广告画上展示商品的姿势将双手指向右侧:“请看。”
“这什么,”方泽芮定睛看了眼, 不确定道,“烤箱?”
丁明犀点了点头:“前两天就到了, 我想着今天有空再来试试。”说着又指了指桌上已经提前摆好的面粉鸡蛋之类。
“怎么突然想学烘焙了?”
“你猜。”
“……嗯?”
方泽芮缓缓回想起前些天去程思渺家, 吃了他妈妈做的小饼干后, 周一,程思渺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说会烤饼干的话并非扯谎, 给几个同学一人带了一小包他自己烤的黄油曲奇。
方泽芮收到的那袋上还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吃就行了,不要夸我,我怕有的人气死”,彼时上课铃还没响, 方泽芮和丁明犀一起站在走廊上迎着凉风背课文,方泽芮收下饼干看到留言后,眼疾手快把纸条扯下来塞衣兜里,但还是被那个“有的人”看到了。
有的人幽幽问:“为什么你的这袋还贴了纸条?程思渺给你写什么了?”
方泽芮“啧”一声:“那让他也给你写一张不就行了?”
丁明犀:“……”
方泽芮最后还是把那纸条掏出来给丁明犀看,丁明犀“呵”了一声。
方泽芮明知故问:“你在‘呵’什么?”
丁明犀:“我没有那么小气。”
方泽芮:“你又知道人家说的是你?”
丁明犀:“……”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丁明犀想了想,改口说:“我就有那么小气,我就是你身边唯一一个会嫉妒你夸别人的人,不是说我还能是说谁?”
方泽芮心里咯噔了一下:“……”
方泽芮其实知道丁明犀有点善妒。
只是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
不过这种“嫉妒”好像在小时候比较多吧,幼儿园的时候丁明犀会直接让他不要跟别人玩,小学他交笔友,伏在桌上吭哧吭哧写信时,丁明犀说不了话,但是疯狂抖腿不让他好好写字……长大以后好很多。
主要好像是,没有什么可以让丁明犀嫉妒的人了。
嫉妒他夸别人……平时也没太看到丁明犀表现出来。
如果真的会嫉妒这个,那丁明犀也真是受累了,因为他还挺爱夸人的。
方泽芮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反问他:“怎么什么帽子都往自己头上扣?”
丁明犀一脸认真:“其实我一直都是这样……如果我就是这样的话,你允许吗?”
“……”方泽芮差点咬到舌头,“也、也可以啦。”
丁明犀:“你也不用因此就瞻前顾后不敢夸人了,你夸人的时候,在心里偷偷骂他们是我的一个乐趣。”
“喂。”
“开玩笑的。”
“哦……”
丁明犀最后说:“我最近真的没那么小气了。”
不是“我没那么小气”,是“最近没那么小气”,方泽芮皱了皱鼻子,小声问:“为什么啊?”
如果丁明犀说的那些嫉妒吃醋是真的,是因为之前他也在患得患失吗……?没那么小气了,又是因为最近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暧昧,他的信心增强了吗?这样想会不会太自恋了……?
丁明犀说:“最近我妈不知道从哪里请来几本佛经,我回家翻了几页,感觉整个人都超脱了。”
方泽芮瞪了丁明犀一眼:“……烦人。”然后把书“啪”一声合上,捏着饼干袋子扭头进教室了。
……
方泽芮回过神来,有点开心,损他:“不是说最近看了佛经已经超脱了吗?怎么还要较劲呢?”
丁明犀说:“没有啊,就是想开发一下新技能而已。”
方泽芮倚到一旁,看丁明犀开始忙碌,一会儿打蛋分离蛋黄蛋清,一会儿在那调各种面粉糖霜黄油之类的翻拌。丁明犀做家事的样子很利落,赏心悦目之余,又令人感觉安定。
方泽芮问了一句:“今天是第一次做吗?”
“对。”
“我看你有条不紊的样子还以为你提前练过了呢。”
丁明犀说:“就是提前看了些视频,看多几遍发现黄油饼干步骤也不算很难……不过有些东西我也不确定,等下还要对着食谱再看看。”
方泽芮:“很有搞烘焙的天赋哦。”
丁明犀开始揉面团了,他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的小臂,一动作就隐隐冒起青筋。真好看,方泽芮心想。
被夸了,丁明犀手上没停,转过头看方泽芮:“就这样而已吗?”
方泽芮:“什么?”
丁明犀模仿方泽芮之前夸别人的语气,抑扬顿挫道:“‘哇好厉害啊小苗’,你得这样说。”
方泽芮:“……”
方泽芮笑:“哇~好厉害啊小苗~”
“谢谢夸奖,”丁明犀也乐了,“你要不要也来玩一下,揉面团。”
方泽芮也挽起袖子,过去洗了个手,把盆子拉过来,开始玩这团黄油饼干的原型:“那这个饼干等下烤出来也有我的一份功劳……话说揉这个面跟做粿也差不多吧。”
“还是有些不同的吧……等下我去找个手机支架,再把我昨天看的教程播一下好了,”丁明犀说到这里忽然道,“对了。”
“嗯?”
“我昨天在B站上面看教程嘛,看着看着忽然闪退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重新打开APP,去历史记录里面找刚刚看过的视频。”
方泽芮揉面团的手顿了一下。
他俩用的是同个号,因为当时注册答题特麻烦,方泽芮注册完就让丁明犀直接用他的号就得了。
他上个月对自己刚萌芽的感情有一些疑虑,在B站上看了陌生网友分享的一些关于同性恋的视频……看完之后他其实立刻就删除历史纪录了。
难道删除的举动是多端不同步的吗?丁明犀看到了?
方泽芮紧张起来,可转念一想应该也不是,看到的话反应不会这么平淡吧……
他故作自然,又问了一句:“然后呢?”
“就觉得有点奇怪吧,”丁明犀说,“往上滑了一下上个月的观看记录全空了。”
方泽芮:“……”好险。
他还没有蓄够勇气去戳破窗户纸,或者其实没有什么窗户纸,是他自己眼前蒙了一层纱——俗话说得好,兔子都不吃窝边草,他弯了还喜欢上自己的好朋友,虽然他总怀疑……或者幻想丁明犀是不是也不太直了?但万一人家对他是百分百纯粹的友谊,那实在很罪过。
不敢赌。
就算不考虑这方面,只作为好友,他也还没有勇气把自己的变化向丁明犀和盘托出。
他隐约记得有次丁明犀在哪看到了那种男男情侣拍的营业视频,他那时还是一根电线杆,看到两个男的在那互相依偎噘嘴啵啵怎么看怎么奇怪,表达了自己的嫌弃之情,丁明犀也跟着他一起表示了不能理解。
“可能是出bug了?”方泽芮说。这也不算完全在扯谎,因为他确实只删了那几个视频的记录而已,全空了肯定是bug了。
“可能吧,”丁明犀不咸不淡道,“我还以为你看了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东西,把历史记录删了。”
“……”撒谎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方泽芮越来越熟练,“才没有。”
但又怕丁明犀继续在这件事上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他说不定会露陷,于是他又把面粉盆推回给丁明犀,使用耍赖大法转移话题:“我好累,还是你来吧。”
于是丁明犀接着做小饼干,面团本来就不好过度揉捏,怕起了筋,这个程度就差不多了,他接着把面团擀成片,拿去冰箱里冻了一会儿,再拿出来,用买的小狗形状模具在面片上盖。
“哇,你还买了小狗模具。”方泽芮感觉这也太精致了。
丁明犀说:“等下就当着土豆的面吃,让它知道不听话就会被做成饼干吃掉。”
“太残忍了吧你。”
最后当然也没真在小狗面前吃,饼干出炉以后晾了一会儿,香气四溢,方泽芮想吃,丁明犀说他要吃第一块,方泽芮本来还要和他争,他却说:“不好吃的话就不给你吃了。”
方泽芮听得心一软:“不好吃我也要吃啊,这是你第一次烤饼干欸。”
丁明犀笑了笑,拿了一块起来,咬了一口,酥脆的断裂声传进方泽芮耳朵里。
方泽芮问:“怎么样?好吃吗?”
“我觉得还行?”说着丁明犀准备拿一块新的给方泽芮,手被方泽芮抓住了。
方泽芮凑过去,把丁明犀手里那块吃一半的叼走,嘴唇轻轻擦过丁明犀的手指尖——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才是路过被踹了一脚的狗,汪汪
第44章 姜饼人
他动作很快, 咬走饼干以后又不敢看丁明犀,把脸别到一旁,因此错过看见丁明犀愣神的瞬间和骤然变红的耳朵。
良久, 他听到丁明犀问好吃吗, 才重新转回来, 又拿了一块。
丁明犀似自言自语:“那就是好吃。”
方泽芮心想,也不是,刚才他太紧张,那半块囫囵吞了,像猪八戒吃人参果, 根本没吃出什么味道。他还挺客观, 又吃了一块才点评说:“挺好吃的, 感觉跟外面买的差不多。”
被夸了, 但丁明犀没像平时那样故作得意,就淡淡地回了句“那就好”,方泽芮也没意识到不对, 不像平时那样会呛他一句“你怎么这么冷淡”,两人又无话了, 过了一会儿, 丁明犀才说:“要不要拿点回去给阿公试试?”
方泽芮说好。
回去以后方泽芮偷偷复盘这件事, 越想越后悔——不是后悔他去咬丁明犀手上那半块饼干,这甚至是他故意为之。
他不敢赌, 但也不想总这么胶着,偶尔会冒出念头,想做一些过界举动观察丁明犀的反应,但想来他们闹着玩互相抢食的时候多了去了,他这举动也一点也算不上出格……然而明明是很寻常的举动, 他做来不知为何紧张过头,又要竭尽全力平复紧张,注意力全用在这上了,竟然全然忘记看丁明犀当时什么样。
完全无效试探。
而且也不敢再试了。
因为想想后来丁明犀好像没什么特别的表现……吧?
……
有了烤箱加上第一次烤制饼干大获成功,丁明犀似乎喜欢上了做一些小点心,连续两周的周末都在家里照着教程研究新东西,这天又做了圣诞主题的姜饼人让方泽芮来试。
这次是做好了才叫方泽芮来的,丁明犀叫他来一起做饼干被拒绝了。方泽芮说自己期中考成绩没达到理想分数,要再多花点时间用功学习。
照旧还在他家厨房,桌上摆了一盘表情各异的姜饼小人,方泽芮连声赞叹,说:“不愧是火苗啊,真的很有烤东西的天赋。”
丁明犀说:“是烤箱烤的,不是我烤的。”
“……”方泽芮白他一眼,“夸你你还要抬杠。”又说,“那你也很会炒菜,菜总不能是锅炒的吧。”
丁明犀故意强词夺理:“菜不是用锅炒的难道用脸盆炒吗?”
方泽芮龇牙:“我不想夸你了。”
“别。”丁明犀赶紧说,“你联想得超到位。”
方泽芮满意了,给这群姜饼小人拍了几张照片发微博,一边又说:“但是还没到圣诞呢,怎么就提前做姜饼人了?”
“还没到圣诞我们也给头像戴圣诞帽了啊。”
“也是。”
还是方泽芮给戴的,列表里很多人都戴圣诞帽了,他也跟风用美图秀秀给自己头像上的妮可P了顶帽子,又给丁明犀头像上的卡西法也戴了一顶——卡西法是《哈尔的移动城堡》里那只火之恶魔,说是恶魔,但只是寄居在壁炉里的一簇小小火苗。
给它戴上圣诞帽的时候,丁明犀还说会把帽子烧焦的吧,方泽芮说才不会,人家有魔法的。
头像换了几天,帽子也没有变焦炭,说明方泽芮所言非虚,火之恶魔就是有魔法。
方泽芮拍完照发了微博,大概是有人评论了他,他就敲着手机跟人聊上了。
丁明犀手里捏了块姜饼人,他等来等去方泽芮既不自己拿一块试吃,也不像之前那样突然要抢他手上的,丁明犀有点等不及,干脆捏了方泽芮的脸颊,迫使他张了一点嘴,再把姜饼人塞到他嘴边。
方泽芮被吓了一跳,熄了屏幕把手机放一边,脸仍被丁明犀捏着,他也没挣扎,眨了两下眼,开始啃塞过来的饼干。
丁明犀看他开始吃了,怕捏得他不舒服,就把捏脸那手松了,但另一只手还在一边慢慢推着饼干进方泽芮嘴里。
他觉得自己动作很慢,但方泽芮“唔”了两声,把他手拍开,还瞪了他一眼。
等吃完了才说:“你要噎死我。”
丁明犀递了杯水过来:“好吃吗?”
“好吃啊。”
“喜欢吗?”
方泽芮把脸埋到杯子里:“……喜欢。”
晚上方泽芮把剩下的姜饼人都带了回去,一边啃一边给丁明犀做生日礼物,圣诞节那天也是苗诞日,礼物当然是必不可少的,但平时他们一直在一起,方泽芮只能挤一些零碎时间做。
包括丁明犀喊他一起去做饼干,他说自己要再学会儿习,其实躲在房间赶制礼物。
当然丁明犀应该是知道的,因此也没有非要缠着他要和他待一块。毕竟每年两个人都会互送礼物,总有那么一段神神秘秘的时间——除了今年因为丁明犀给他准备礼物准备得太早,他完全没往生日的方向去想,才闹了些乌龙。
到了圣诞节那天,丁明犀在学校小卖部订了几十个小小蛋糕提前放到每个人桌上,这样就当请大家吃了,他相对来说没那么喜欢热闹,晚上他还是回家里过。
雨晴姐、阿公、方泽芮还有他,四个人围坐在他家里饭桌前一起吃了饭,阿公也给他做了带双蛋的面。
吃完饭之后他俩先上楼回房间再玩一会儿,雨晴姐说等他们晚点又饿了再下来吃蛋糕。
方泽芮终于把折腾了一段时间的礼物递到丁明犀手上。
是一幅……画?是一只简化版的橙红色调小犀牛,但不是画笔和颜料绘制而成,而是由糖果拼成的,还带着包装纸的糖果。颜色相近的被拼到一起,颜色较深的被当作描边的线和阴影。
“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我就想着搞点糖给你吃,但是光是买点糖好像也没什么意思,我一开始想的是那我跟别人讨点糖,顺便收集一下祝福什么的,喏。”方泽芮塞了一个小本子到丁明犀手上,接着为他解释,“上面记了哪颗糖是谁给的,我还让他们写了祝福语。”
丁明犀翻开本子,第一页是林自立写的,他先画了一条很长的横线,把这条横线当作他要写的字的共同笔画,他在这横线上写了“万事如意”四个大字,然后才在角落里写“祝苗哥生日快乐,越来越帅——林自立留(我的是100分芒果软糖,但是祝你考150分哦)”。
再往后翻几页,也大同小异,都是一些同学的祝语以及他们给了什么糖,有些名字丁明犀不认识,不是他们班甚至不是他们年级的,因为有人的留言是什么“祝楼上的陌生学长生日快乐!!你朋友好有爱啊!希望你们友谊长存”之类的。
丁明犀好感动,他是没那么喜欢热闹,但这种收集多人祝福的行为其实跟热闹高调张扬都没什么关系,他们这里的人相信万物有灵,语言和文字都有力量,他也和方泽芮聊过类似的话题,方泽芮觉得一个人如果能得到很多人的祝福,那应该就真的能得到幸福……当然他们讨论的时候不只是从迷信的角度出发,也讲可能这东西会对人有积极的心理暗示之类。
总之,方泽芮为他准备了这份礼物,一定无比希望他幸福。
他停下翻页的动作,无言但动情地望向方泽芮。
方泽芮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又说:“你接着翻嘛。”
于是丁明犀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但没看到方泽芮写的,又往前找,方泽芮打断他:“哎呀就是最后一页。”
以为自己漏看,丁明犀翻了回去的确还是一页陌生的字,但落款是方泽芮的大名。
丁明犀有些疑惑,方泽芮说:“啊哈哈哈,我先在电脑上打好调了字号,打印下来之后再照着描的……”
丁明犀有些哭笑不得,开始看方泽芮给他写的祝福语。
其实写的内容很简单,他写“今年也祝我们小苗健康快乐,天天开心,心想事成,成竹在胸,胸有成竹,成竹在胸……”写到后面还自顾自成语接龙上了,虽然看起来密密麻麻写了一页,其实一直在循环这两个词。
方泽芮开始大笑,笑完又继续解释:“收集了一部分糖果之后呢,我惊奇地发现它们很巧地都是红橙黄几个颜色,我忽然灵机一动想着要不给你拼个画吧。
“图是照着网上的小犀牛照片改的,可能不太好看。不过我也是拼了很久才弄好的,你不许有任何嫌弃的想法。
“糖你也不要舍不得吃,放久了会坏掉的,怕破坏这幅画的话就小心点拆糖纸,吃完再拿酒精纸擦一下里面就好了。”
丁明犀把画和本子都放好,把方泽芮揽过来压到自己怀里抱抱。
就像那天他把μ’s的演唱会光碟送给方泽芮时,方泽芮说涌起了一阵想和他拥抱的冲动一样,他现在也只想和方泽芮拥抱。
当然,不是只有这种时候他才想和方泽芮拥抱。
任何时候他都想。
现在他抱着方泽芮,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香气,甚至还多了一种想要亲吻他的冲动。
……反正以现在的姿势方泽芮什么也看不到,丁明犀低了头,似有若无地吻在了方泽芮的发上,但很快松开。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两人对坐了一会儿,方泽芮说:“生日快乐。”
丁明犀:“谢谢小哥。”
方泽芮又说:“打盘炉石吧不然。”
丁明犀料想到方泽芮可能会没话找话,但没想到转折这么突然,不过他还是听话地开了电脑,应了他:“……好。”
再晚一些下去吃蛋糕,关灯,唱生日歌,寿星许愿吹蜡烛,并没有什么新意但依旧让人很雀跃的流程。
因为过生日能许愿,许了愿新一年又有了新盼头。
每次过生日丁明犀许的愿望都很固定,第一个愿望是希望妈妈和其他家人朋友平安健康天天开心,第二个愿望是单独希望包含在上一个愿望里的其中一位家人朋友方泽芮平安健康天天开心,第三个愿望才是希望自己也平安健康天天开心。
今年他把最后一个愿望改了,除了以上,他还希望方泽芮幸福……许愿许到这里,他又贪心地加上一个小小的附加愿望,希望方泽芮的某些幸福能够由他而起,如果能实现的话他会非常感激——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45章 梨
接下来一个月, 没有什么新鲜事,大家期待的游学要到下学期才能兑现,方泽芮隐隐忧心自己不知道能不能参加——距离期末考时间越近, 也就意味着他和妈妈的约定到了要见分晓的时刻。
先前总有别的事打岔, 考试转学之类的事似乎并不迫在眉睫, 现在则真正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了。
他一直有在努力,不说头悬梁锥刺股,但越到后面他越刻苦,几乎连手机都不怎么玩了。以前他学文综不怎么背的,做大题都是按自己理解的框架往里填内容, 还被老师说过虽然逻辑很好但答题用语不太规范, 现在每天两眼一睁就开背书。数学更不用说, 本来就相对薄弱, 现在每天钻进题海,硬生生把那些不太懂的也给搞熟了。
因为太重视,反而无法做到成竹在胸, 偶尔会在心里悄悄后悔目标是不是定太高了,提前担心期末会不会遇到难题, 悲观完了又强行给自己上积极的心理暗示, “加油方泽芮你一定可以的”之类的口号在他脑内喊得震天响。
总这样时好时坏的, 思绪不受控制,想着应该可以考到, 又想万一考不到怎么办?如果真的没考好也应该有个方案,他却不敢再细想……他不好意思说,转学对他来说真的是一件天大的事,他不敢想睁开眼不能和丁明犀一起去上学了。于是又强迫自己改变内心活动,改成不断幻想应该是能考好的。
考试那几天他睡得不算太好。
纠结着, 试也在稀里糊涂之中考完了。他们学校考完期末不会马上放假,最后一周老师们通常用来讲评卷子,听课对答案估算分数的时候方泽芮觉得自己考得好像还可以,虽然市统考的题似乎比他们学校自己的题要难一点,但他该拿分的地方都拿了,分数上面应该也有提升。
但能提升多少不好说。
放假前的最后一个上学日,成绩终于出来了,林子新拿着一整张大的表格进教室,很多人围了上去,方泽芮趴在桌上远远围观别人的大悲大喜,犹豫了几番要不要去看一下分数,刚想站起来又泄气。
丁明犀问要不要帮他看分数,他先摇头,隔了会儿又点头,早死早超生吧。
林自立见状还挺惊讶:“不应该啊方小草,你这次不是考挺好的吗,怎么紧张得跟高考查分似的?”
方泽芮嘴硬:“哪里紧张了,就是人太多了我懒得凑热闹。”
林自立无情揭穿:“看这煞白的小脸。”
方泽芮对他竖了个中指。
方泽芮甚至连讲台那边也不看了,怕看到丁明犀脸上会有什么不妙的神色。
再怎么不想面对,丁明犀还是回来了,把各科成绩抄下来给他,他接过纸条还没看,先听到丁明犀说:“其实你考得挺好的,市排名也很好。”
丁明犀用了“其实”两个字。
这就多少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了……要是目标达到了,丁明犀想使坏吓他,反而会故作夸张在他面前说完了完了之类。
方泽芮深吸一口气,看丁明犀抄下来的分数。
果然。
进步是进步了的,市排名旁边还有划线,他这次的分数还是过第一批的线了。
总过多了12分。
但他和他妈妈打电话定的目标,是过一本线20分。
为什么个位数和十位数不换过来呢……?
“我去,合校了还是第一名啊小草……”林自立凑过来看热闹,本来看到这个分数想要狠狠恭喜一下自己的同桌,话说一半却发现方泽芮的脸比刚才更白了,“怎么回事?”
方泽芮没答话,林自立又抬头问杵在一旁的丁明犀:“怎么回事?”
要是在林自立面前说考得不好未免也太装,而且也不知道方泽芮想不想跟别人说这事,丁明犀想了想,道:“可能身体不太舒服,我带他去医务室看看……立哥,你顺便帮我跟下节课老师说一声吧。”
“好好好,”林自立一脸担忧,“都要放假了,要有个强健的体魄才能好好玩耍啊!”
丁明犀这么说了,方泽芮就从座位上起来,跟着他一起下了楼,没真的去医务室,找了个不会有老师经过的角落台阶坐下了。
没多久上课铃响了,学生们吵嚷的声音也随之收敛了,偶尔有老师戴着小蜜蜂讲课的模糊声音传来。两人又坐了半天,方泽芮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先问:“你考得怎么样?”
“分没你高,但也还行。”丁明犀报了个分数。
“今天有偷带手机过来学校吗?”方泽芮问。
话题跳跃得好快,不过丁明犀还是答:“带了。”最后一天嘛,肯定不会查,有手机的人都带上手机来了。
方泽芮闷闷道:“搓会儿炉石。”
丁明犀掏出手机开机,打开游戏,有段时间没上了,打开游戏还要下载更新资源,方泽芮那边也是。
更新好了,方泽芮邀请了丁明犀,两人开始进行对局。
平时要是他们这样打,能打过就得意扬扬,打不过了方泽芮就把脑袋探到丁明犀那边偷看他有什么牌,命令他不许出这张不许出那张,还非常理直气壮说反正好友PK又不会算排位分数,你让让我怎么了。
但今天他就是沉默地出牌,输就输赢就赢了。
打了三四把,一节课马上过去了,方泽芮在边打边思考,丁明犀也是。
铃声再次响起的时候,丁明犀说不打了,两个人都把手机收起来。
方泽芮突然叹了好长的气:“虽然知道后悔没用,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是再努力点就好了……也就八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要是没算错就好了。”
他甚至想了些不太科学的,如果他不在心里想失败的可能性,是不是就不会失败了?
过了一会儿丁明犀才接他的话,声音很轻,像哄小孩:“我特别不想你走,但是……”
这次的“但是”后面,变成了劝方泽芮的话。
“但是其实我后来一直有在想,不管你这次考成什么样,有没有达成和许阿姨一起定下的目标,我都还是希望你能去外面读书吧,”丁明犀说着,方泽芮脸转过来,丁明犀就摸摸他的脸,接着道,“听我说,虽然我刚才会说我们考得都挺好的,但是其实好在哪里?在一个小破岛上考第一,也就能上个普通一本,连211的边都很难摸到,而且这还是你这段时间以来努力的成果。”
“我不是那种觉得要考很高分才有出息的人,我一直都觉得读不会书的人就不要硬读,早点去学一门技术可能还更合适……但你是个聪明蛋,如果在更好的环境里,有更厉害的老师可以指点你一下的话,你一定会更好。之前会说你不想那就不去了,会说‘你不想’比什么更重要,可其实也觉得就算要你做选择,也得先让你达到你能到的上限,你再慢慢往下选择会更好吧?
“我不知道我这样说话会不会有点像那些嘴里一套一套什么‘为你好’的大人……我很舍不得你,可我也……舍不得你以后哪天过得不好。
“就算不在一个地方了,我也会一直缠着你的。”最后一句,丁明犀说来带笑,听着却哀戚戚的。
方泽芮垂下眼,他听得很不是滋味。
他其实有预判到丁明犀会说这些话。虽说尽量不让自己提前想这些,但没考好面临的种种场景还是会见缝插针冒出来,其中就包括丁明犀会劝他转学……丁明犀说的这些当然也很有道理,他也觉得虽然他现在没有那么在乎什么分数成绩还有所谓的世俗的成就,但是他毕竟才十七岁,他不知道二十七岁、三十七岁的他会不会还是这样想,所以不能把路走死。
但毕竟现在的他,就是没那么在乎的。
刚才打牌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想,要不然跟爸妈耍一下赖,反正他是有进步的啊,这次题更难了,这学期还有那么多分散他精力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考成这样,真是很不错了,他要是硬不去,谁还能把他绑出去不成?
可是不能这样。
除了他本身对“答应了的事情就要做到”有点强迫症式的执念以外……他很确信自己必须在爸妈面前尽快树立一个成熟的形象,说话要有分量,要能担起责任。
绝不能再做一个靠耍赖来成全自己心意的小孩。
因为,因为……如果他和丁明犀真有什么可能的话,他是一定要光明正大的,到时候指不定有多少硬仗要打,他不能让他爸妈觉得他的决定都是草率的,都是小孩子过家家,说出口的话都是可以随便反悔的。
虽然八字到底有没有一撇,他也摸不准。
这个丁明犀,总是惊他心一跳惹他泛起无限涟漪……比如就前几天,刚考完试在他家打游戏,丁明犀忽然整张脸都靠过来,温热的鼻息几乎洒到了他脸上,他下意识闭眼……
惹得他心跳骤停之后又让他真是有点心死,他闭了眼,感觉丁明犀的指尖覆上来,在他脸颊上搓了搓,过一会儿丁明犀移开了,非常正常地说句睫毛黏脸上了。
总是这样。
想得有点远了,方泽芮把思绪拉回来,瘪了瘪嘴:“都不在一个地方,你要怎么缠着我?”
“我一放学就给你打视频,一有空就飘洋过海去找你。”
“那你要固定好给我打视频的时间,来要提前说。”
“这么快就安排上了吗?”丁明犀问。
“对啊,”方泽芮开玩笑,“万一我正在和我新认识的不知道谁亲亲热热,你突然打视频给我……”
“你敢。”丁明犀脱口而出,眼神也有点暗,明明方泽芮是在说笑,他的语气却分外认真,“认识新朋友可以……”
但说着说着丁明犀卡了壳,瞟向另一边:“不要和别人太要好……当然你如果真碰上什么很投缘的人相见恨晚的人我也没有办法,我可能会在家里偷偷哭吧,我能有什么办法。”——
作者有话说:来惹
第46章 鱼仔
一整个寒假, 方泽芮每天和丁明犀待在一起。尽管平时也形影不离,但近来都是抱着有今天没明天的心情。
以往的假期大多时候两人也就是窝在房间高强度打游戏,这次去了很多小时候常常探索、但长大后再也懒得去的地方。
一大早去海鲜上岸码头, 在熟悉的送货大哥一脸“都多大了还跟小时候似的”的表情中坐上了他的三轮, 捏着鼻子和鱼腥味对抗——很奇怪小时候并没有觉得鱼的味道很臭, 也不觉得脏,甚至时不时偷捏一条鱼仔放到口袋想带回家,但在到达目的地前又会觉得当小偷不好,把鱼放回去。
印象中以前两个人挤在一起也只占据三轮后厢的一个小角落,现在却感觉自己已经长大到没有地方落脚。好不容易颠回雨晴姐的大排档, 看雨晴姐和大哥交涉几句后算账给钱, 恍然想起那时候他们坐在大哥的车上, 对方说自己才刚刚读完高中, 那时候他们觉得高中是太遥远的一个词,长到很大变得很厉害懂很多的大哥哥大姐姐才会去上高中。
去了毓灵山脚下的几个宫庙,挨个拜拜了, 掷杯掷出来都是圣杯,出来以后在广场上的石椅子上坐, 互相问对方问了神灵什么问题, 方泽芮故意装神秘, 说说出来就不灵了,丁明犀也没告诉他自己刚才和神明说了什么话, 但提起以前。
丁明犀说:“小时候你爸爸妈妈刚刚要去深圳那年,最开始的时候你特别想跟着一起去。”
“是,那时候小嘛。”方泽芮说。
“我缠着我妈让她带我来掷杯,当然她也不知道我想问什么,我不肯说……除了天上的神明和我自己, 到现在没有别人知道我问了什么。”
方泽芮问:“那你现在是想告诉我吗?”
丁明犀点点头:“我想跟你道歉来着。”
“啊?”方泽芮不明所以。
“对不起。”丁明犀说。
“我那时候希望你不要被叔叔阿姨带走,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神明同意了。”丁明犀垂下眼,接着道,“后来不知道哪一天开始,我想起这件事,总是觉得为什么叔叔阿姨没有早把你接走?好不合理啊,不会真的是因为我小时候无知的祈祷吧。然后我后悔了,后来我有时候陪我妈来拜拜,我会希望你想去哪就去哪。”
方泽芮哭笑不得,丁明犀说是道歉,但他听来却莫名因为这人从小对他的依赖而窃喜,还想说也不至于这么灵吧,刚想开口又怕这样的话语……甚至在这里冒出这种想法也是有点太不敬神明了,又改口:“你也为自己祈祷一下吧!”
“有啊,”丁明犀说,“我这次就是为自己祈祷的。”
但具体许了什么愿,丁明犀也像方泽芮一样怎么都不肯说了。
临近春节,方泽芮的爸妈都回来了,以前的假期方泽芮还会想着亲子相聚不易,会尽量多陪在父母身边,但想到也许接下来一年半都要和他们朝夕相对,他也不想当这个大孝子了。三十晚,两家人一起吃完团年饭,大人们围坐在一起畅谈的时候,他和丁明犀直接从那种热闹的氛围里逃出来。
夜风微冷,方泽芮把外套领口拉到最上,又把丁明犀的外套也拉好。丁明犀问去哪里,方泽芮说都可以,两人没有明确目的地,骑上小摩托开始乱晃。
耳畔时不时传来被裹在风里的炮声,有时夜幕会被缤纷的焰火点亮。
丁明犀一路开,逐渐远离了民居,拐进小山林再钻出来,往更远的海边开去。
方泽芮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很大声喊:“怎么越开越偏了,你要把我卖了吗?”
丁明犀反问:“多少钱能买?”
方泽芮:“你有多少钱?”
丁明犀:“刚刚压岁钱应该收了有小几千吧?”
方泽芮说:“钱都给我吧,我是你的了。”
丁明犀隔了一会儿才说:“傻不傻,你是无价之宝,什么买来买去的。”
方泽芮问他:“所以你不要吗?”
因为开得远了,一路上几乎见不着路灯,然而又拐了一个弯以后,可以遥遥看见从海岸线伸出去一道长长的石头栈道,栈道的尽头矗立着一座红色的灯塔,塔顶的灯荧荧亮着。
丁明犀又开了一段,把小白鲨停在一旁。方泽芮也下来了,丁明犀直接拿住了他的手,牵起来,虽然还是找了借口:“这里路不太好走,你牵着我吧。”
方泽芮闷闷地“嗯”了一声。
丁明犀终于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当然要啊。”
两双交握的手各自都紧了一紧。
“我没有别的什么想要的了。”丁明犀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