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问:“看什么呢?怎么不看看狗?”
方泽芮收回视线,抓了抓头发, 坐起来又缓了一会儿才掀开薄被下床,他蹲在地上, 拍了拍手, 据说才出生一个月不到的小狗摇摇晃晃地过来, 脑袋在方泽芮手掌心蹭蹭。
“舔了我一脸口水,真讨厌。”方泽芮小声说。
丁明犀洗完拖把回来, 也来摸了一下狗,假意训斥一句:“坏小狗惹小草哥哥生气了。”
方泽芮没接他的话,丁明犀等了一阵,又说:“洗漱一下吃点东西去上学了。”
方泽芮还是那样,头都不抬, 不看丁明犀,只是“哦”了一声。
一整天,方泽芮都在想这个梦。
语文课,老师喊隔壁那一列的人起来背课文,一人背两句,轮到丁明犀,方泽芮转头去看。认识这么久了,他以为丁明犀的一切他都知道,原来还有不知道的,不知道他嘴唇的触感是否也如梦中……方泽芮晃晃脑袋。
丁明犀背完了,一边坐下来一边冲着方泽芮笑,方泽芮没像平时那样以挤眉弄眼回敬,而是迅速转回去看向黑板,坐姿比小学生还端正——尽管老师仍在检查背诵,黑板上空无一字。
午间,他假装趴着睡觉,用偷偷带到学校来的手机搜索周公解梦,看见上面写着“学生梦到朋友亲自己,预示着在学业上将会有新的突破……”,看来还是个好梦,就是不太科学。
方泽芮试图以科学的方式分析一下自己这个无厘头的梦,难道他是把丁明犀当女孩子了吗?他又幻想了一下丁明犀变女孩的样子,一阵恶寒,真是不堪卒想……
书到用时方恨少,之前林自立装文化人,在看《梦的解析》,他也顺手翻了两页,一句都没看懂,当时应该努努力看下去的……不知道林自立看完了没,但总不可能让林自立帮他解梦吧?这种梦怎么说出口?
不对,好像也不是不能说出口的梦啊。
其实正常情况下,做了这种梦,他第一反应应该是说出来恶心丁明犀,然后再到处讲,因为真的很好笑。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格外在意这个梦?
不用在意的,再想下去下午的课也不用听了。
不在意才怪,但方泽芮仍然觉得学业重要,又脑内打了一下午地鼠,勉强保质保量地把课听了。
晚上回去小狗已经被抱回去了,但方泽芮还想去看看,吃完饭两人没先写作业,径直到了阿康伯家。七八个毛绒土豆似的小狗挤在箱子里拱来拱去,狗妈妈以反犬旁之姿睡在一旁,见几个人类过来,抬头望一眼,尾巴在地上甩了甩。
方泽芮和丁明犀一起蹲在箱子旁看狗,阿康伯弯着腰站在一旁,说:“你们要不要一人抱一只回去?”
家生的小狗一般都会送人,谁要是有意抱走小狗的话,只要买点糖果糕点之类给原主人就行,作为把小狗带回去的“聘礼”,他们这里的习俗是这样的,领养猫也如是。
阿康伯也是这么说:“拿一袋红糖过来就行。”
丁明犀摇头:“我妈在铺里顾不上,我又要上学,养不了。”
方泽芮则说:“我等下问问我阿公。”
那么多颗土豆,方泽芮精准地把早上那只在他房间作乱的小土豆拎出来,又问阿康伯:“抱走的话,是不是带回家第一口要给它吃甜的?”
“是啊,这样它吃到甜头了才会认主。”说到这里,阿康伯忽然想起来些什么,笑了起来,“你们记不记得以前我这里还有一条黑狗?后来你们惠惠姐姐在南滨成家了,也把它带走了。”惠惠姐姐是阿康伯的女儿。
好久以前了,那时候方泽芮和丁明犀应该还在读小学,但这么一说也能想起来,两人点点头。
阿康伯边乐边说:“那时候也是刚从别人那里把黑狗抱回来,说要给它喂点甜的,你们两个小鬼头自告奋勇说要喂。”
方泽芮不太记得了:“有吗?”
“有的。”丁明犀有点不好意思,他记得很清楚,“阿康伯让我们去买酥糖,我们买了一大块,路上我想要吃,那时候我还说不了话,就一直盯着糖看,你说不行这个是给小狗吃的我们不能吃……”
方泽芮也想起来了:“我说不能吃,你就装可怜。”
丁明犀辩驳:“没有装可怜,真的想吃。”
那时候方泽芮一看到丁明犀眉眼耷下来就失去了原则,掰了一小块给他,还强调只能吃一小块。这时候丁明犀又兄友弟恭上了,也掰一块塞到方泽芮嘴里,方泽芮看似正直,其实也馋得不行,半推半就地吃了。
花生米裹着糖浆,被翻炒成香酥可口的脆糖,大人吃这个时需要配茶解腻,但对小孩来说甜度恰好。
不开这个头还好,吃了那么一小口根本不过瘾,反而馋虫被勾上来了,两个人开始了“再吃一点点,就一点点”的循环,很快把一整块酥糖都吃完了。
吃完了才想起来这是给小狗的,但是他们身上也没有钱再去买一块,方泽芮灵机一动,说等下就骗他们说糖掉在地上被别的狗叼走了,丁明犀连连点头。
然而他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几乎是马上露陷,两人嘴角的糖渣出卖了他们,阿康伯说小孩子好吃很正常,但两个小孩后来都被家里大人拉回去一顿爱的藤条炒肉,贪吃问题不大,不诚实却万万不可。
后来阿康伯看小孩挨打,心内过意不去,又买了两盒酥糖,给他们一人一盒。
方泽芮一边摸小狗肚皮,一边对阿康伯道:“但是小黑没吃糖,也很认主人啊。”那时候黑狗拴在阿康伯家门口,门外来一个不熟悉的人它就十级警戒,人要是靠近门一步,黑狗的吠叫立刻响彻整条街巷。
“不管怎么说,糖肯定是有用的,”阿康伯开玩笑,“你们两个互相喂完糖,不是都很认彼此吗?”
方泽芮摸狗的手一滞,丁明犀也哑口无言。
本来方泽芮这一天就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丁明犀,全靠他不知道到底是否精湛的演技在故作自然,他也不想的,他觉得没什么好在意,不管是之前的肌肤相亲还是昨晚的梦,都没什么好在意,但可能是打地鼠打多了,锤子没那么灵敏了,地鼠的冒出频率又越来越高,他已经没法再在这个打地鼠游戏中获得高分了。
现在阿康伯还这样说。
虽然阿康伯这句话,也没什么……
唉,好别扭。
然而丁明犀说:“不用喂糖我也认他的。”
方泽芮转过去看丁明犀。
丁明犀一如往常对他弯弯眼睛。
阿康伯揶揄他们:“知道你们感情好过亲兄弟啦。”
方泽芮岔开话题:“不过我看网上的人说狗不太能吃糖的,不喂应该也可以吧?”
毕竟作业还没写,两个人又和小狗玩了一会儿就回去了。作业写一半,丁明犀忽然问:“你今天有点奇怪,好像不是很想搭理我,是怎么了吗?”
方泽芮心想自己的演技果然不够精湛。
他不愿对丁明犀撒谎,但确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他道:“没有不想搭理你,是我在想一些事情,你等我再想想吧,我想通了会跟你说的。”
“好哦。”丁明犀没继续问,很快说起了别的,“其实我挺想养动物的。”
这不是什么新鲜的话题,他们一直都很喜欢这些猫猫狗狗,而且也颇有点招猫逗狗的缘分。
方泽芮拿笔帽抵着下巴:“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养吧?虽然你和雨晴姐都忙,但是我们这里的猫猫狗狗好像和城市里面也不一样,大家养的猫狗不都是平时自己会出去玩,饿了才回来吃一顿?”
还有些没有明确主人的猫狗,就像常来他们这儿的那只狸花,也是来去自如,非常潇洒。
丁明犀摇头:“如果是我养的话,我会不放心小狗在外面野,万一它跟别的狗打架输了一身伤怎么办?万一撞到车怎么办?万一有人投毒偷狗怎么办?只绑在家又会觉得它太可怜……总之最好的情况就是我有很多空闲可以陪着小狗,也可能是小狗陪我……”
“你说得也很有道理,不过那就要你有钱有闲……反正现在肯定是没办法啦,”方泽芮说着拍了拍丁明犀的肩,很做作地鼓励他,“加油啊少年!快去创造你想要的未来!”
丁明犀侧过来,看着他的眼,接着问:“那未来我们一起养一只狗好吗?”——
作者有话说:文中提到的给狗吃糖啥的都是以前乡下不科学的习俗,还是要科学养狗,也不要散养,出去要拴绳哦(?咦
然后我又没写到女仆装hhh真是服了
第28章 女仆咖啡
方泽芮几乎就要说“好啊”, 话说出口前,他把丁明犀的话在心里又滚了一遍。未来?我们?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从未觉得这样的设想有哪里不对。尽管此前他也知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知道再好的朋友都会有分开的一天, 甚至说过“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怎么办”这样的话, 但这些仅仅停留在认知上……毕竟他没有真正和丁明犀分开过。
各奔东西对他来说太遥远,比起揣测毫无参照物的、模糊的、分开之后的生活,想象和丁明犀一起做什么事好像更容易一些。
丁明犀大约也是这样想的。
迄今为止,百分之百的人生进度都和彼此同步,下意识认为今后的时间也会和对方共享……这再正常不过。
所以丁明犀明明是自己想养一只狗, 却习惯性地说我们一起养一只狗。
他先前觉得丁明犀孩子气, 现在想来, 差点要说“好啊”的他又何尝不是?只有小孩子才会觉得可以永远和好朋友在一起。
但是一个人的人生几乎被同一个人占据, 不论对他还是对丁明犀来说,是好事吗?是正常的吗?或许是因为做了那个梦,他第一次发觉不止友谊和亲情, 他也许还对丁明犀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错觉。
他第一次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方泽芮张了张嘴,丁明犀也用笔帽抵着下巴, 目光灼灼地凝望他。
他最后还是说:“好啊。”
他没法马上想出什么答案, 孩子气就孩子气, 错觉就错觉了,他的确……想一直和丁明犀在一起的。
而且也不想让丁明犀扫兴。
丁明犀显然很开心, 听到回答的一瞬,抿着的嘴变成上扬的笑脸线条,接着他开始构想:“读大学不知道有没有条件在外面租房子,但是等工作了肯定是要在外面住的,我们可以住在一起, 下了班回来做饭遛狗……你喜欢什么样的狗?”
方泽芮对这种太具体的畅想感到心虚,假意翻了个白眼:“先考上大学再说吧!”
……
周三下午有节班会课,班主任刘老师在说完班级常规事务以后,让两位负责他们班创造节事宜的同学上来说事情。本届创造节由校运会和游园会两部分组成,再加一些其他的小活动,校运会报名和其他比赛都各自进行中,林子新和李瑞珠只负责搞游园会摊位。
活动将从下周三下午开始办,第一天是开幕式,虽然匆忙,但听说还是征集到了不少节目,第二三天下午是校运会各项初赛和校内游园会,周末两天活动将对外开放,最后还有个闭幕式和表彰大会。
游园会的玩法是这样的:每班各有一个摊位,学校会给每个摊位一些初始经费,超出的部分则各班自行解决,摊位和来访者之间不涉及真实金钱交易,但每位来访者(包括外来参观人员)手上都会有三张投票券,摊位上具体展示什么、与来访者有什么互动全由各班自行决定,总之需要使劲浑身解数吸引别人来摊位互动并获得投票,最终票数最多的班级可以获得一趟外出游学的机会。
虽然外出游学无非就是学校组织大家去一下南滨市区……顶多就是去去周边较大的城市,但这对他们来说已经很有吸引力。
以前什么春游秋游的,都只在电视上看过。
林子新叫了林自立,说是去拿道具了,李瑞珠在讲台上言简意赅地说:“我们要搞女仆咖啡厅。”
全班哗然。
尤其是那些被瞒得死死的男同学们,个个发出“卧槽”“哇”之类的干瘪感慨。
李瑞珠接着说:“咖啡厅供应点心和奶茶,这部分我们拉了赞助……”
有人在下面接话:“那女仆的部分呢?”
李瑞珠神秘一笑:“这个等子新他们把道具搬回来,你们就知道了。”底下别的女生也跟着互相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方泽芮也是哇哇大叫大军之中的一员,女仆咖啡厅!女仆装!萌妹子!怎么真和动画片里的一样了?说不定还有黑发双马尾!
李瑞珠扫视教室一圈,笑意是半点都压不住,她对上平时就很热心肠的方泽芮,看出他对女仆咖啡厅有极高的热情,对他说:“你要不去前门看看子新和自立他们怎么回事,搬个东西搬这么久。”
“收到!”方泽芮拉着丁明犀就跑下楼了。
下了楼,刚好远远看见林自立和林子新一人拖着箱子的一边往教学楼方向走,方泽芮对丁明犀挤了挤眼,两人从另一边轻手轻脚地绕到他们身后。
本来是想吓他们一跳,结果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林子新的语气听上去颇有些没底气:“……你说要是拿到班上以后大家都不愿意穿怎么办?”
林自立:“如果大家都不愿意穿的话,我也不穿行吗?”
方泽芮挑眉疑惑,和丁明犀对视一眼,林自立穿什么?
林子新怒道:“你不行,你不穿的话我就跟你妈妈说你在学校表现非常差,抄作业,上课睡觉……”
“我服了,我穿我穿,行了吧,你真确定我穿不是赶客?”林自立说,“方小草那大眼睛穿估计挺好看的。”
方泽芮正想出声,有他什么事?丁明犀对他摇摇头,示意他继续听。
林子新的声音重新变弱:“他真会穿?”
“他会的!”林自立一手拍胸,“他是那种只要答应过,硬着头皮也要完成约定的人,他之前和我打赌打输,老师让他回答问题,他答完涨红了脸但还是大喊了一声‘老师,我是全世界最帅的人’,你放心吧……而且只要他穿了,苗哥肯定也会穿,然后小草又是那种绝不甘心自己一个人穿的类型,他会想方设法让所有人都穿上……”
方泽芮忍无可忍:“你们说啥呢?”
林子新一声“卧槽”,林自立也吓得差点弹射飞走,他回过头:“你走路怎么没声啊?”
“走路有声就听不见你们说我坏话了。”
那两人停了下来,连同拖着的箱子也被放到地上。看着里面一包一包的黑白服饰,联想到前些日子李瑞珠让他们量身材尺寸,方泽芮心里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果然,他定睛一看,这些衣服上还都按尺码贴了每个人的姓名标签。
全部,都是,男生,的名字。
方泽芮:“……”
丁明犀也:“……”
萌妹子随风而逝就算了,为什么要他们来穿啊?!当初就应该问清楚再答应配合!
不是,正常人谁会想到这些女生要让男的穿女仆装啊?
方泽芮还想垂死挣扎一下:“男生穿这个很猎奇吧?要不然你们还是再考虑一下?”
林子新刚才和林自立嘀咕的时候还弱弱的,现在声音却变大了:“考虑什么考虑?我们都按你们尺码租好了!退回去也要算钱的!而且宣传单我们也排版好了,这些都不能改的!”
方泽芮看向丁明犀,希望他能说几句,谁知他摸了摸鼻子:“挺好的,穿吧,我也想看。”
方泽芮大惊:“你难道有不为人知的女装癖?!”
“不是啊……”丁明犀犹豫了一下,很坦诚地说,“到时候我应该会在主席台念各个班送上来的加油词……”
方泽芮:“……”
方泽芮耍起赖:“我穿可以,你也得穿,你在主席台也得穿!!”
丁明犀想了想,眼神飘忽:“……行,反正你穿的话我就穿。”
三个男生轮着把箱子搬上教室。
得知要穿女仆装的是他们男生……女生之间爆发出阵阵大笑,而男生这边的氛围前所未有的凝重,本来都以为自己是观众,谁知竟是戏中人?!
而且方泽芮还在上面一本正经说:“林长和珠姐她们这个创意我个人觉得是很好的,女生们已经为了这个摊位忙前忙后又是设计菜单又是谈赞助……男同胞们也得出点力吧!克服一下羞耻心,只有够大胆够猎奇才能吸引到别人的目光,才能尽量争取到优胜……”
一下子把穿女仆装上升到了战略层面。
林自立还跟林子新使眼色:“看吧,我就说他说话一套一套的。”
林子新小声说:“还好下面的男同学看不见方小草整个耳朵都红得滴血。”
林自立:“哈哈哈哈。”
丁明犀瞥了林自立一眼:“你笑什么,你不也得穿。”
林自立:“你不穿?”
丁明犀:“哼哼。”
林自立警惕地看着他:“是兄弟就别耍什么花招啊。”
丁明犀:“不是兄弟。”
林自立:“……”
方泽芮在讲台上说完,林子新她们就去发服装去了,几个闲杂人等回座位上。
他们文科班男生少,加起来就二十人,刨去几个每天都报了运动会项目帮忙撑场子的,还有十来个人莫名其妙手上就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女仆装。
林子新还说:“轮班制啊,大家不用每天都穿……都洗过了的,这么早发下去主要是让你们回去试一下,不合适的话我尽早去换,快递还需要时间。”
李瑞珠在旁边捧哏:“在房间里偷偷试一下就行,不过大家要记得锁好门,免得被家里人看到了有口难辨。”
所有男生现在其实就是一副有口难言的表情。
林子新:“一定要注意保管好啊,也不要把袋子弄丢,活动结束后我们还要清洗一遍还给店家的。”
最后塞到方泽芮手里的有两套,方泽芮还愣了一下,林子新转向后排:“我想着再怎么样也是集体活动,你帮我拿给庄永旭吧,我看也就你能和他说几句话……他要是不乐意参加就算了。”
后排的庄永旭似乎从头到尾没有抬起头过,刚才班上其他人欢腾也好哀嚎也好,都跟庄永旭没关系,他像个局外人。
“要我说就别管他了,”林自立还是不满,“而且这也不是普通的衣服,他脾气那么怪,等下觉得我们是在搞他还是什么的,害草哥无端端挨一顿喷怎么办?”
虽然还在班会课期间,但因为这些小插曲,整个班的纪律可以说约等于无,大家都在各说各的,还有人开始拆衣服袋子……丁明犀也悄悄和方泽芮前桌换了座位。
听到他们这样说,丁明犀拿过那份要给庄永旭的衣服:“我去吧。”
没等其他人反应,他已经几步走到后排座位。
丁明犀扫了一眼庄永旭桌上的卷子,这么久了也才做了两道选择题……大概也没有真屏蔽所有外界声音在做题。
丁明犀把衣服放到庄永旭桌上:“旭哥,记得回去试哦。”
庄永旭没有抬头,但也没有说拒绝的话。
……
方泽芮把衣服拿回家后拆都没拆过,试图装作无事发生,吃完饭写完作业,丁明犀直接提出来要不要试一下衣服,方泽芮拒绝了。
丁明犀用林子新的话术劝他:“还是试试吧,要是到时候才发现尺码不对也麻烦。”
“那正好不穿,”方泽芮说,“开玩笑啦,我不会让她们为难的……等下我洗澡的时候自己试一下。”
“为什么要等洗澡的时候才试?”
方泽芮想了想:“呃,因为浴室里有镜子?”
其实是因为丁明犀在这里,他不好意思试。
“镜子可以看,我不可以看吗?”丁明犀问。
方泽芮愣了一下:“什么?”
丁明犀说着去把方泽芮的那件拿过来,袋子拆开,将里面的裙装和围裙抖出来,塞到方泽芮怀里。
他盯着方泽芮的眼睛,很直白地说:“我想看,试一下给我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
第29章 桑葚酒
方泽芮抱着手里的衣服一动不动, 丁明犀的视线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他的眼,见他僵住,反而俯身, 双手撑在椅子两边扶手上, 凑了过去:“试一下嘛。”
方泽芮下意识想退, 但他缩在椅子里,躲也没处躲。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瞟向一旁,故作镇静道:“你自己没有吗?要试你自己不会试?”
丁明犀维持着把方泽芮困在椅子里的动作,又露出了方泽芮熟悉的、眉眼都往下耷的装可怜神情:“我就想看你穿。”
为什么呢?有什么好看的?如果换个人非要让他试女仆装, 方泽芮会觉得对方是想看他窘迫看他笑话, 就像几个女生准备这个活动的初衷, 除了想要搞反差想要吸引人眼球, 多少也存了点捉弄男生们的心思。
但是小苗不会这样的。
他说想看,就一定是真的想看。
可是,为什么?
方泽芮没问出口, 丁明犀却给了他解释:“我一直想知道,像你这样长相漂亮的男生穿裙子什么样。”
方泽芮先是愣住, 用漂亮来形容他的长相是不是有点不搭调?他知道自己外形条件还行, 其他人提到他外貌, 用的关键词无非是蛮帅的或者挺清秀。他第一次听有人用这样的词来描述他,这个人还是丁明犀。
不过这个不重要, 因为还好还好,丁明犀给的答案,不是他无法面对的。
……但他为什么默认丁明犀可能会说出什么让他无法面对的答案?难道他有什么期待吗?
也许,也许真有什么期待吧,不然怎么会在松一口气的同时, 又觉空落落。
丁明犀给了理由,方泽芮也有下去的台阶,他依然看着别处,但语气尽力像平时插科打诨那样:“你去看看眼科吧,我漂亮在哪里?真要看漂亮男生穿女装,B站上面不是一堆女装大佬可以看个够,我之前就在首页看到一个化妆化得跟大美女一样的,根本看不出他是男生……”
“不是那种漂亮,不是像女孩子那种漂亮。”
丁明犀竟然又凑近了一些,他抬起右手,指尖触碰到方泽芮的眉。方泽芮条件反射闭上了眼,他感觉到丁明犀的指腹从他的眉头划过眉峰,再划到眉尾。
最后那点温热落在眼尾。
方泽芮以为丁明犀还要再对这个“漂亮”做什么解释说明,然而丁明犀再没说话了。
方泽芮睁一只眼瞄他。
他不装可怜了,而是笑:“我不知道怎么说,你就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
方泽芮悄悄吸了口气:“……好。”
丁明犀终于站直起来,从椅子前让开。方泽芮拿着衣服要出去,丁明犀问:“你去哪里?”
方泽芮一顿,才想起来他似乎不必避开丁明犀换衣服的,平时都是直接换,夏天还没开空调的时候光着膀子一起打游戏的时候多了去了,去厕所换反而刻意。
他是觉得自己有点说不明白的奇怪,但丁明犀大概还是一如既往,还是那个丁明犀……如果他表现得太反常,丁明犀再去探究,那会乱了套。
方泽芮心一横,就在原地交叉着手扯住校服下摆,把原来的短袖脱了,唯一的挣扎是他选择背对着丁明犀。
理智上他知道这个动作大约就花费了几秒,但感知上,这几秒对于他来说又好漫长,长到他能清楚感觉到十一月微凉的空气是如何撞上他的肌肤,并带来一些微弱的战栗……这些丰富的触感,在平时只用一个“凉”字就能概括。
然而丁明犀说的却是:“你很热吗?后背红红的……手臂也是。”
方泽芮没接他的话,急匆匆地捞了搭在一旁的连身裙想赶紧穿上,然而越急越慢,因为没穿过裙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哪里穿起,想从头上把裙子往下套,发现卡在了肩上。
“后面有拉链的。”丁明犀说着走过去,帮他把裙子先拿下来,拉链拉开,“你转过来。”
方泽芮低着头转身,抬腿踩进裙子里,再把它拉高,把两边袖子穿好,正想背过手去拉拉链,丁明犀又说:“我帮你吧。”
没等方泽芮说好或是不用,丁明犀也没绕到方泽芮身后去,手还在方泽芮后腰摸索了下才摸到了拉链。
丁明犀帮他把拉链拉好,再把荷叶边围裙也拿过来,方泽芮把它套好后,丁明犀如法炮制,像环着方泽芮那样,弯着一点腰,下巴搁在方泽芮肩上,手伸到后面去给他打了个蝴蝶结。
然后丁明犀松开了方泽芮,方泽芮也往后退了一步。
丁明犀又给方泽芮整了整衣领,拉好了裙摆,调整好了围裙的位置,最后把头饰也别到他头上,顺便帮他把一点碎发象征性地撩到耳后。
丁明犀看到方泽芮发红的耳朵,上面细小的绒毛都立了起来。
方泽芮太不对劲了,丁明犀能察觉到。
如果是平常的方泽芮,估计都不用他催,自己就一边有点害羞一边对换装跃跃欲试了——这种害羞绝非他此刻表现出来的样子,而会是一种对不了解的异性相关领域的不好意思。
按理说,方泽芮不应该这样的。
就像那天笑嘻嘻地来说互相帮助,甚至直接上手,对方泽芮来说,这都不算什么的。
丁明犀挑眉。
方泽芮一直没抬起头来,也没能看见丁明犀的表情变化,不过即便他看见了,大概率此刻大脑也运转不过来。从开始换衣服,他就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微醺之中,尤其是丁明犀环住他的时候,他感觉怀里的空气迅速开始蒸腾,他有点热,脑袋有点晕,像小时候偷喝大人酿的桑葚酒。
方泽芮盯着地板,快要把地板盯穿,丁明犀却始终一语不发,方泽芮实在受不了这漫长的焦灼了……或许也没过去多久,谈不上漫长,他不知道……总之他嗫嚅道:“看完了吧,看完我换回来了……”
说着他准备去扯下背后的蝴蝶结,手腕被丁明犀圈住了,丁明犀另一只手伸进了裙摆:“还没呢,哪有人裙子底下还穿着裤子的?”——
作者有话说:[狗头]
第30章 生日蛋糕
方泽芮脑子彻底钝了,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拦住他?踢他一脚?还是顺着他?反正裙子都穿了还怕光个腿吗……然而丁明犀后来又把手拿出来,轻轻拍他的背:“开玩笑啦。”
丁明犀拍他背的动作一下一下, 像安抚小孩, 他继续笑眯眯:“其实我和自立他们商量过, 里面穿条长裤确实就没那么猎奇……要是更耍赖一点,还可以把裙子塞裤子里面。”
方泽芮:“……”
方泽芮总算吃力地拿回一点反应能力,怒瞪丁明犀:“那你还戏弄我?”
“没有戏弄啊,我真的想看,”丁明犀说着站远了一些, 再一次由上至下打量了方泽芮, 轻声说, “真的很漂亮。”
“漂亮你个大头鬼!”方泽芮开始摘头饰, 想砸到丁明犀身上,砸上去之前先被丁明犀接住了。
忽然阿公又在外面叫他们喝凉茶,方泽芮“卧槽”一声, 一边冲外面喊“等一下”,一边对丁明犀道:“快快快帮我把后面的蝴蝶结解开我要赶紧把衣服换回去。”
……
周五晚上, 方泽芮过生日, 请了几个玩得好的同学朋友吃饭, 吃完饭准备去KTV的时候,丁明犀说自己去取蛋糕, 林自立跟着他去了。
结果去KTV唱了一个多小时,两人还没回来,方泽芮正要发个信息问问怎么回事,包厢门被推开,丁明犀终于抱着个大蛋糕盒来了。
林子新拿着麦, 本来在唱《青藏高原》,前面每次一到“呀拉索”那里她就说“大家跟我一起唱好吗”然后把麦转向沙发,沙发上的人就嘘她,现在有人进来,她都不用继续演了,直接不唱了,问:“你们俩是乌龟转世吗?”
丁明犀去把蛋糕放桌子上,林自立夺过麦,假模假式地咳了两声清嗓子:“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之所以来得这么晚,是因为——”
他拖长了句尾卖了个关子,成功吊起众人兴趣,再接着说:“是因为这个蛋糕是我们苗哥亲手制作的!!”
“哇哦。”
沙发上的朋友们有人鼓掌有人起哄,方泽芮惊讶地看向丁明犀。虽然此刻没人在唱歌,但背景音持续播着,正常说话很难被听见,丁明犀摇摇头凑到方泽芮耳边说:“只是做了一部分。”
想了想,丁明犀还是拿过桌上闲置的另一把麦克风,向大家解释:“不能算我亲手制作……蛋糕胚还有抹平奶油什么的都是蛋糕店的姐姐做的,我只是问她能不能让我在上面挤点果酱写点字……”
林子新又把林自立的麦再夺回去:“这还不是亲手做,什么才叫亲手做?!快打开盒子让我们看看……来来来,寿星来打开。”
程思渺去把正在播的歌切了,顶了一首卓依婷的《祝你生日快乐》放了原唱。方泽芮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解开蛋糕盒的绑带,小心翼翼地将盖在上面的盖子拿开。
所有人都凑了过去,丁明犀摸了摸鼻子。
笑声荡开。怎么说,看上去确实比正常出售的蛋糕要潦草一些,但还是能看出在上面作画的人已用尽全力。
——纯白的奶油底上用绿色果酱画满了一片草地,边缘围了一圈高低不平大小不一的橘色奶油裱花,草地上躺着两个巧克力酱画的火柴人,火柴人的脸是个小小的局促的圈,即便那个圈那么小,还是各自挤进了两个几乎要超出脸范围的笑脸。
火柴人下面同样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写着半圈弧形的“方泽芮天天开心”。
林自立看热闹不嫌事大,开始解说丁明犀的创作思路:“大家可以看到最边上的一圈裱花,都是苗哥一个一个艰难挤出来的,那不是裱花,是一个个他的化身……”
方泽芮说:“火苗啊?”
林自立对他比了个大拇指:“知苗者莫若草也……我看他在那里弄半天的时候都不知道这是啥,还问他要不要换个颜色丰富一下画面,被他狠狠拒绝。”
林子新又凑过去林自立的麦旁边,问:“所以这什么意思,小草你已经被火苗包围了请速速放弃抵抗?”
李瑞珠点评:“我觉得周围这一圈是一种‘默默守候’的意象,你们看这些裱花和中间的绿色果酱之间还是隔了一些空隙的,为什么呢,因为火苗怕把草给燎着了,所以只敢在周围静静地守护这片青草地……”
林自立:“你是不是男男小说看多了?”
李瑞珠嘿嘿一笑:“请原谅我这个KY的女同学,我还会更KY的。”
林自立:“话说你上次考试阅读理解确实还挺高分吧?看这种小说是不是有助于提高语文成绩?”
李瑞珠大惊:“你不会真想看吧?”
结果丁明犀拿过麦,问李瑞珠:“把草燎着了不好吗?”
李瑞珠:“……真恶心。”
林自立:“你怎么变脸变这么快?刚刚不是还在嗑吗?”
李瑞珠给他解释:“你不懂,我可以自己找点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东西嗑一嗑,但是正主要是自己卖腐,就没有那种若即若离……似有若无……的美妙之感了,唉烦死了,你们这些直男真讨厌啊!”
林自立挠了挠头:“我是不懂……”
生日快乐歌播到了尾声,程思渺去点了重播,手动单曲循环。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胖胖的拍立得相机,对方泽芮他们晃了晃,从林自立手边接过麦:“小草小苗坐中间,我来给你们拍个照。”
其他人很自觉地要么撤到一边,要么绕到程思渺后面看他拍照。
方泽芮把双手把蛋糕捧起来对着镜头,丁明犀手搭在方泽芮肩上。
程思渺没有马上拍,而是探头出来:“你们两个把头都歪向对方,靠近一点。”
于是两人又贴近了一些,方泽芮下意识抿起了嘴。
程思渺一连拍了两张,相纸拿出来甩甩,递给他们一人一张:“要过一会儿才会成像。”
“谢谢思渺!”
“不客气,”然后程思渺又转头对其他满脸好奇的同学说,“我也给你们拍几张吧。”
另外几个人在边上热热闹闹地拍照、试用拍立得,程思渺给他们拍完,林子新也要给他拍,程思渺指导别人的时候似乎很专业,让人比这动作那姿势的,结果到自己被拍,动作库同样贫瘠,双手比了两个耶。
方泽芮把蛋糕放回桌上,和丁明犀一起等了一会儿拍立得成像,他们也是第一次拍拍立得,感觉还挺新奇的,方泽芮拿手机又把两张相片拍到手机里。
接着又对着蛋糕拍了又拍。
虽然大家笑这个蛋糕上的图案潦草,但方泽芮其实真的很喜欢。
刚才李瑞珠对这蛋糕解读了一通,方泽芮没好意思再问到底是什么意思……其实问也没什么,最近他总这样,一些以前很随便就可以说出口问出来的事,随便就可以做的举动,他明知没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做不了了。
丁明犀也没再给他做额外的解释。那边的人拍完照回来了,闹着该给寿星唱生日歌了。
于是按照一般流程,唱生日歌,寿星许愿,吹蜡烛,分吃蛋糕。
丁明犀终于在吃蛋糕这一环节又对方泽芮补充了一句:“以后我学一下做一整个蛋糕,再精进一下裱花和在蛋糕上画画的技术。”
方泽芮故意问:“干吗?要开蛋糕店啊。”
丁明犀说:“只对你开放的蛋糕店?”
方泽芮噎了一下,丁明犀又说:“啊也不是,我妈妈,你阿公……”丁明犀数了几个人,“他们也可以光顾。”
方泽芮:“……”
丁明犀:“不过他们大人都不爱吃甜的吧?所以主要还是做给你吃。”
吃完蛋糕,众人不满足于纯唱歌了,有人提议玩点别的,虽然来来去去也就那几个游戏可玩,什么逛三园谁是卧底真心话大冒险……但大家乐此不疲。
最后决定了是真心话大冒险,就用KTV里的扑克牌,大家轮流抽,谁抽到小王就受罚,抽到大王的可以指定惩罚。
大概是有寿星光环,玩了好多把,方泽芮都没成为输家,他乐呵呵地看朋友们出洋相,看程思渺去隔壁借五块钱,看林子新对着服务员大喊我是猪,听林自立和女神告白失败的八卦。
这样的好运一直持续到最后。
然而他没抽到牌,丁明犀却抽到了一次。
李瑞珠则是那个可以提出惩罚的人,他问丁明犀:“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丁明犀犹豫了下:“大冒险吧。”
“哈哈,你完了,”李瑞珠露出复仇者的笑容,“我要报你刚才刻意卖腐破坏我想象之仇。”
丁明犀:“你想怎样?”
李瑞珠说:“你去亲方小草一下,亲嘴。”
其他人又“哇哦”开了。
李瑞珠想的是,这些直男平时故意腻腻歪歪恶心人,但真要他们亲密接触,那他们就该急了,反正她也不是真想看俩男的亲,而且也知道他们不可能亲,她就是想看他们为难扭捏抗拒然后来谈条件的样子……等等。
丁明犀怎么真的转过头去捏方泽芮下巴了?!
但丁明犀没有马上动作,他对着已然呆愣的方泽芮说了句什么。
这句问话很小声,只有方泽芮一个人能听见。
丁明犀问的是:“能亲吗?我只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