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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2 / 2)

和倪真真不同,有一个人并不是很能高兴得起来。

他被困在一个设定好的角色里,除非获得一个人的同意,不然永远不能做回真正的自己。

第56章 “你不是喜欢装吗,那就让你装到底。”

外面天色渐暗, 咖啡馆按时打烊,几名店员一边聊天一边擦桌子、扫地、清洗机器。

戴着棒球帽的男生插不上话,只能静静听着。

工作结束后, 几个人商量着一起去撸串,有人叫戴着棒球帽的男生一起去,男生笑着摇了摇头, 用手语和同事们说了再见。

他从大楼出来, 随着人群进了地铁站。

排队、安检、再排队, 几分钟后, 地铁来了,男生刚要上车,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人, 硬生生把他撞到一边, 那人冲进地铁,得意洋洋地占据了最后一个空座。

突然被人插队,男生火冒三丈,他几步上去想要和那人理论, 就在张嘴的瞬间,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然顿住, 原本要冲口而出的话无奈化为一个完全不被注意的嘴型。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可又有什么办法, 谁让他是个哑巴。

出了地铁站, 男生回到自己的住处。

在这个无人的空间里, 他终于可以不再伪装。男生关好门, 冲着黑洞洞的室内大喊一句脏话, 扑在床上抱头痛哭。

一个月前, 他正在一家大型商场乞讨, 那天运气不好,接连被几个人拒绝,还有人对着他拍照,骂他是骗子,扬言要把他曝光在网上,吓得他落荒而逃。

呸,不给就不给吧,还曝光,有没有人性?

男生蹲在角落里避风头,情不自禁地想起前几天,他在一个挂着银行行徽的大楼前一下就要到两个人的捐款。

啧啧,还是好人多啊。

男生正准备换个地方“打猎”,突然间,面前出现了几个人。

为首那人笑眯眯地说:“小伙子,交好运了,走吧!”

那人一个手势,其他人不由分说把他架起来,男生一脸惊恐地大喊:“去哪儿?”

那人没有回答,男生也不敢追问,因为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人的长相,就吓得魂飞魄散。

那是一张被毁容的脸,五官没了原有的轮廓,仿佛地狱里的厉鬼,奉了阎王的命令来索命。

男生绝望地闭上眼睛,难道世界上真有报应?

可他也没做什么坏事,不就是装残疾人骗钱吗?

面包车一路晃晃悠悠地来到郊区,下车后,男生被带到一个巨大无比的仓库,他大着胆子四处看了看,只见远处有不少人员、车辆进进出出,近处则空空荡荡的,除了顶棚传来的回音,再没有其他声响。

那些人让他在这里等着,男生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一边暗暗祈祷自己能逃过一劫,一边向门口的方向张望。

男生等得都快尿裤子了,门口终于出现一个人影。

“厉鬼”立即迎了上去,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许先生。”

他指着男生问:“您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那人走近几步,仔细打量了男生一阵,点了点头,“是他。”

“好嘞!”“厉鬼”拍了拍手,和颜悦色地对男生道,“以后不用乞讨了,给你一份工作,怎么样?”

“什么工作?”男生皱着眉,一般的工作他可不做,他就是受不了电子厂又累钱又少时间又不自由才出来乞讨的。

那人拍了拍他的脸,一字一顿,像极了一个毛骨悚然的诅咒,“装、哑、巴。”

“什么意思?”男生一脸茫然。

被称为“许先生”的人在这时笑了一下,他早就看出这个人是个骗子,但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泄露出半点不屑,还主动给了他钱。

原因很简单,他不想让倪真真伤心。

那么可怜的人,怎么可以是骗子?

他不只不能是骗子,还要恰到好处地完成倪真真的一个心愿。

许天洲双手环胸,居高临下道:“你不是喜欢装吗,那就让你装到底。”

如果说“厉鬼”的话像极了诅咒,那么“许先生”的话简直和判了死刑没什么两样。

男生吓得魂不附体,立刻跪在地上大声求饶:“大哥大哥,你不要搞我。”

“起来!”“厉鬼”嫌弃道,“看你那个没骨气的样子。”

他挥了挥手,有人拿过来一个手提箱,在男生面前像放烟花似的“砰”地一声打开。

里面满满的全是钱。

男生看得眼睛都直了,不得不说,在这个电子支付横行的年代,还是成堆的现金更能带给人极致的震撼。

“想要吗?”“厉鬼”问,“事办好了,都是你的。”

“我……我的?”男生摸着那些钱,不敢相信有这种好事,“真的吗?你们不会骗我吧?”

这么多钱,别说装哑巴,就是真的变成哑巴也行。

没想到哑巴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对方居然找来一个手语老师给他考试。

这可难不倒他,男生立即比划了几个手语。

“厉鬼”赞赏道:“不错,竟然会手语。”

“那当然。”男生不无得意地说,他虽然会的不多,但唬人还是没问题的,“出来行骗,不,出来行乞,基本的素质还是要有的。”

其他人都被男生逗笑了,许天洲却只是弯了弯唇角。

他还是不太放心,吩咐手语老师多教几个,毕竟倪真真会一点手语,千万不能让她看出破绽。

与此同时,许天洲又让男生把身世经历之类的人物设定记熟,“好好背,明天检查。”

“明天?”男生痛苦道,“大哥,我就是学习不好才出来行骗的,我要是有这个能力,早就上大学了,至于来干这个吗?”

其他人笑作一团,许天洲却面色凝重。

俗话说欲速则不达,一味求快说不定弄巧成拙,可是也不能拖得太久,“一周时间,不能再多了。”

“哦,好吧……”

男生正式接过装哑巴的工作,这一装就装了八年,直到偶然认识一名女生。

别人知道他是哑巴,除了报以同情,还会竭尽所能减少和他“说话”的机会,毕竟在手机上打字也挺烦的。

可是这个女生不一样,她不只一点不介意,还总是找机会和他聊天。他们一起打游戏,一起逛街,一起吃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男生隐约感觉到他们似乎已经超出了一般朋友的关系。

爱情正在悄悄降临。

不过他时刻谨记那人的要求,想要钱,就要继续装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又在地铁上被其他乘客插队,然而这一次,他不用忍气吞声,女生冲上去和插队的人理论,那人自知理亏,灰头土脸地溜走了。

男生深受触动,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他也要像女生那样在她需要的时候保护她。

他第一次喊出女生的名字,接着在她无比惊异的表情中说出埋在心底的事实。

他不是聋哑人,他能听见也能说话,还有一大笔存款。

“那你为什么要装哑巴?”相较于他突然开口说话,女生更惊讶于他这样做的动机。

“我……”

他不得不说出实情,从年少时出来闯荡,到从几个聋哑人那里看到商机,再到后来的一段奇遇,“事情就是这样……”

女生听完后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惊喜,还抬手扇了他一巴掌,接着破口大骂:“骗子!你有手有脚干什么不好?竟然利用别人的同情心骗钱!去死吧!死骗子!”

男生不明白,为什么他作为残疾人的时候可以获得别人的喜欢,“健全”了反而什么都没有了。

难道这就是报应吗?

男生懊悔不已,都怪他年少无知鬼迷心窍,非要去干那些骗人的勾当。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所以向那个人提出离开。

许天洲收到消息时,苏汶锦正在向他汇报工作。

信达集团的运载火箭项目从筹备到立项再到设计、生产以及完成一系列的验证试验,终于要在下个月迎来首次发射。

“除了商业冠名,有个品牌想和我们合作,留几个内场观礼名额用于抽奖。”

许天洲点头,“这个不错。”

苏汶锦也说,“是啊,相当于给我们做个广告。”

许天洲将目光放向远处,唇角点缀着的笑容像春天里的风,绵远悠长。

许天洲说:“可以让她来看。”

她?苏汶锦怔了怔,原来是他会错了意。

八年了,许天洲没有一刻忘记过她。

他依旧保持着从前的习惯,每天早上自带一份吃的,有时候是玉米,有时候是饭团,每一个新来的人都会为他这个举动感到疑惑,年资久一点的人会解释其中的渊源,但有些地方又很难自圆其说。

以至于许天洲究竟有没有结婚居然成了公司里的一大谜团。

别人不清楚内情,苏汶锦还是很明白的。

不用许天洲解释,苏汶锦也知道那个“她”是谁,这种事他做过太多,很清楚应该怎么办。

“我知道了,我马上安排。”

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倪真真收到了中奖的消息。

那天去便利店买东西,店员让她留个手机号,说是可以抽奖。倪真真根本没当回事,也没想过会中奖。

更让她惊讶的是,奖品十分特别,是一个去现场观看火箭发射的机会。

她长这么大,只在电视上看过直播,还没到现场看过。

“有什么好事吗?”柜台里的男生除了多给她一杯咖啡,还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倪真真说自己中奖了,男生立即眉开眼笑,“恭喜。”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我要走了。”那个人没有勉强他,只是告诉他,一定要有始有终。

倪真真颇为意外,“为什么?”

男生继续写:“我攒够钱了,准备回老家盖房,再做个小生意。”

“真的吗?”倪真真很为他高兴,“恭喜你。”

“谢谢。”

倪真真注意到男生还在看着她,她立即向他投去探寻的目光,好像在问,“还有事吗?”

“有。”男生在心里说,但他很清楚如果真的说出来会是什么后果,所以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倪真真:“再见。”

男生向倪真真挥手告别,也把那句“你知不知道那个人的存在?”埋在了心里。

第57章 “还有一个孩子。”

苏汶锦特意向工作人员要了倪真真所乘飞机的航班号, 还问许天洲要不要也订这一班。

苏汶锦和许天洲相识多年,对他的喜好算得上了解,做事情也很能做到他的心坎上。

不得不说, 这确实是个很有诱惑的提议。

从飞机上开始偶遇,然后一起回望过去,说不定还可以在茫茫云霄之上冰释前嫌, 破镜重圆。哪怕没有想象中那样美好, 也可以遥遥相望一眼, 就算不说一句话, 那种我们正在一架飞机上的浪漫格调也足够让人心驰神往。

苏汶锦见许天洲垂着眼睛不说话,以为他同意了。

他正要吩咐下去,许天洲忽地叹了口气, 他大概也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 筋疲力尽似的哑声道:“还是让她好好玩一下吧。”

言下之意是,他的出现势必会扫了她的兴致。

许天洲不确定她是怎么想的,更不敢贸然打搅她。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有和她偶遇的机会, 可他通通避开了,不是不想, 是不敢。

人们总说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

许天洲曾经无数次和她在梦中相遇, 或是在中学教室, 或是在异国街头, 或是在逼仄的出租屋。梦中的她总是笑的, 笑得灿若星辰, 笑得艳光四射, 仿佛山间的泉水恣意流淌, 好似开在枝头的春花绚烂多姿。

一切都是他最熟悉的样子,只有在和他对视时会有刹那的不同,那样厌弃的眼神,足够让他心里一紧,好像一脚踏空坠入深渊。

他永远记得她的话,“许天洲,如果你能从我的生命中彻底消失,我应该会好得更快。”

他每每从梦中惊醒,又是悔恨又是庆幸,还好是在梦里,如果是在现实中,他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苏汶锦曾经问过他,“你们……就这样下去了吗?”

许天洲很认真地想了想,“至少要等她把债务还完。”

“你在这里等着,万一她有了别人呢?”

“你不了解她。”许天洲像个孩子一样据理力争,他很笃定地说道,“她最怕的就是连累别人,总是把别人放在第一位,宁愿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不可能的。”

这也是他执意等到现在的原因。

和他的欺骗没有关系,倪真真得知家里欠下巨债就执意要和他离婚,她不想拖累他,更不想在他面前低人一等,如果这件事不能很好地解决,他们就永远不能在一起。

其实这才是最糟糕的,那么大一笔钱,也不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

苏汶锦不无担心地问:“要是一辈子都还不完呢?”

许天洲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这根本不是个问题。

他毫不犹豫道:“那就等一辈子。”

好在苍天有眼,倪真真用了八年时间把钱还完了。

苏汶锦还挺佩服她的,要是换个人,面对这么大一笔债务,八成会选择破罐子破摔,反正债多不压身,这年头欠钱的才是大爷,谁还管债权人的死活,没想到她还真就咬着牙一点一点地还完了。

既然许天洲没有同意,苏汶锦便订了预计发射日前一周的航班。

身为信达集团的实际控制人,许天洲还有一些工作要做,他听取了项目负责人的工作汇报,视察了火箭发射现场,参与了火箭发射前的最后一次演练。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第二天正式发射。

这天下午,有工作人员向苏汶锦汇报,“人已经到了。”

那人见苏汶锦有空,便多说了几句,话语里也有邀功的意思,“本来说好了只有一个名额,对方说希望能带上家人一起来,加钱也行。我想既然是您特意邀请的客人,哪里还要什么钱不钱的,所以没经过您就直接同意了。”

“家人?”这是苏汶锦没想到的,“还有谁?”

“两个老人。”

“哦。”

话音未落,那人又想起来什么,笑着补充,“还有一个孩子。”

“孩子?”苏汶锦惊诧道。

不会吧,他居然一语成谶,她真的……

如果倪真真能重拾幸福,他当然为她高兴,可是许天洲……

许天洲还不知道“孩子”的事情,他有接待工作要做,也是因为不想打扰她,他一直克制着想要见她的冲动,直到临近火箭发射才从控制中心到了室外的观礼区。

反正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也不急在一时。

这天中午12时12分,在倒计时结束的瞬间,载有两颗商业卫星,两个商业配重和三个太空纪念载荷的运载火箭在红色火焰的助推下拔地而起。接近三千度的高温将发射塔架下的汪洋化为水汽,遮天蔽日的浓云清晰地激荡着在每一个人灵魂上。

与此同时,巨大的轰鸣仿佛一支利箭撕破天际,不过几秒,又以排山倒海之势从头顶碾过。

没有人能逃脱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在场的人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火箭直上云霄,只有许天洲悄无声息地转头向另一边看去。

他不是不关心结果。

从信达集团发力运载火箭项目开始,民营航天用动听的故事吸引了一批资本热潮,可是潮水退去,接连不断的发射延期与发射失利逐渐让动听的故事讲不下去了。

投资人、同行、媒体……多少人盯着这次火箭发射,有人想要借此验证自己“此路不通”的判断,有人急需借此提振士气,所有人都在等着一个结果。

许天洲也在等。

运载火箭是他进入信达集团后力主的项目,因为投资大,周期长,不得不让其他业务版块给商业航天项目输血,然而几年过去了,那边一票又一票货物、一个又一个起落挣出来的钱全砸到了这边,结果连个响都没听到。

除去外部怀疑的声音,公司内部也颇有些怨气,可是都被许天洲压了下去。

他反复告诫他们,别看现在公路运输和航空运输两个业务版块发展势头良好,整个企业乃至整个行业由胜到衰也只是一夕之间的事情,信达集团就是要在新物流领域抢占先机。

其实不只其他业务版块的员工,就连航天项目的员工也在无穷无尽的消耗中渐生迷茫。然而无论什么时候,许天洲都能做他们的主心骨,给予他们充分的信心。

“失败了也没关系,现在失败是好事,至少可以发现更多问题。”

在他的抚慰下,员工的信心是有了,许天洲的信心又从哪里来?没有人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他所承担的压力可想而知。

只是在这几年间,除了运载火箭项目,许天洲心里还有一个结。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小男孩,从长相到神态都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然后是站在小男孩身后的女人,个子不高,脸圆圆的。许天洲一眼认出,那是倪真真在银行当柜员时的同事荣晓丹。

许天洲蓦地怔住。

他不是没想过火箭发射会失败,但真的没有想过她不会来。

许天洲很难形容现在的感觉,也许火箭发射带给他的震撼都不如此刻来的强烈,他好像被水淹没了,大张着嘴也不能呼吸。

许天洲不愿意相信,他拼了命地在人群中搜寻,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他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实——倪真真没有来。

大约十分钟后,控制中心传来消息,卫星被送入预定轨道,火箭发射圆满成功。

现场掌声雷动,有人向许天洲祝贺,他一一笑着回应,别人也许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是多么勉强。

就在不久前,媒体和投资人接连给出“许天洲押宝商业航天失利”的判断,现在,他终于用划时代的一团火焰给了那些人有力的一击,可他半点也没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火箭发射成功的喜悦全被一个人的缺席冲淡了。

倪真真不是不想来,她特别想去火箭发射现场见识一下,可惜她请不了假,只好把这个机会给了荣晓丹,“包机票酒店,正好带着孩子玩一趟。”

“真的吗?太好啦!”荣晓丹兴高采烈地答应下来。

她一回来就给倪真真打了个电话,感谢她把这个名额让给自己,“我们不只看了火箭发射,还去附近的景区转了转,一家人玩得很开心,对了,我还给你带了那边的特产。”

“这么好,谢谢啊。”

“谢什么谢。”荣晓丹嘻嘻哈哈地说完,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停了停,缓了一会儿才颇有几分为难地说,“那个……我进一趟城也不容易,所以就让许天洲带给你啦。”

电话里果然有一瞬的静默。

荣晓丹吐了吐舌头,继续道:“对不起啊,你也知道的,拿人的手短。”

她在去之前单纯地以为这真的是倪真真运气好,一不小心中了奖,到了之后才知道这次火箭发射是信达集团的项目,这时候不用别人说什么,她大概也就猜到了。

荣晓丹受到了别人的热情招待,自然也要帮对方一个忙。

这天傍晚,倪真真接到许天洲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下班。

倪真真正在和技术团队为新飞机发动机选型的事情争论,这件事关系重大,开了半天会也没个结果。

倪真真骤然接到他的电话,无论是状态还是思绪都没转过来,语气也十分匆忙,“我还有事要忙,你把东西放前台吧。”

“不,我等你。”许天洲说完,根本没给她反对的机会,很快挂了电话。

同事们还在争论,倪真真却把目光放在手机上,许久没有挪开。

她好像很久没有听到这句“我等你”。

倪真真是有顾虑的,荣晓丹刚刚还在电话里问她,她和许天洲有没有可能重新开始,她想也没想便给了否定的答案,“不可能。”

她没有那个精力,也是打心眼里对他避之不及。

倪真真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一边。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反正只是拿个东西,应该没什么。

倪真真忙完手头的工作,走出公司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

天已经黑了,大厦前只有几盏路灯发出幽幽的光亮,迎面走来一个人都难以辨清轮廓,但她还是一眼看到了许天洲的车。

那辆车太显眼了,从线条到造型都是上个时代的设计风格,整个城市找不出第二辆。以至于路过的人都会看上两眼,然后在心里感叹这车怎么还没有报废。

倪真真走近一些才发现许天洲趴在方向盘上,头埋得很低。她敲了敲车窗,问:“你怎么了?”

“没事。”许天洲摇了摇头。

他探身过去,把放在一边的两个礼品盒递给她。

倪真真说:“麻烦你了。”

再没有多余的话,倪真真转过身往地铁站走去,就在准备进站时,她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也不知道为什么,许天洲的车还停在那里,孤零零的,好像茫茫大海上无法靠岸的小船。

倪真真蓦然想起刚才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许天洲皱着眉,脸色也不太好,似乎很难受的样子。

她以为他只是有点累,现在才察觉到不对。

倪真真跑回去,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你还好吧?”

许天洲看她一眼,忍过一波疼痛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有气无力的,“头有点疼,没办法开车回去,你能不能帮我……”

“没问题。”许天洲话还没说完,倪真真立即答应。

然而许天洲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只见倪真真拿出手机,说:“我给你叫个代驾。”

第58章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听到她的话, 许天洲神色骤变。

倪真真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她正准备打开软件,拿手机的手突然被车里的人攥住,也许是疼得狠了, 许天洲十分用力,她下意识低呼一声,抬起头看他。

即便他的整张脸隐匿在黑暗中, 倪真真还是惊觉他本就没了血色的脸又白了几分。

许天洲的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咬着牙, 红着眼, 像是质问又像是乞求,似乎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委屈:“你一定要这样吗?”

他从天亮等到天黑,从无尽的失望等到重燃希望, 不是为了等一个代驾。

倪真真握着手机的手渐渐收紧, 虎口的痛好像能刺进心里。她看了他一阵,说:“下来。”

她终究还是败了下来,灰头土脸地折服在他摄人心魂的眸子里。

许天洲推门下车,倪真真坐上驾驶座。

她在上车后习惯性地把包放在后座, 等许天洲在副驾驶坐好,倪真真把车开了出去。

她扎着头发, 没办法贴在头枕上, 倪真真抬手拆了发圈, 如瀑的长发披散下来, 旖旎的香气像海浪似的摇曳荡漾。

被熟悉的气味包裹着, 许天洲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你住哪儿?”倪真真随口问道, 语气干净利落, 不带一丝感情, 和接单的代驾没什么两样。

“还是原来的地方。”许天洲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 声音很低,十分普通的一句话却像惊雷一般在倪真真耳畔绽开。

“你没搬家?”倪真真不敢相信。几年的时间,她已经随着经济条件好转搬过几次家,以许天洲的地位和条件,怎么还住在那个老旧的小区。

“嗯。”许天洲撑着额头,虚弱地应了一声。

这么多年过去了,隔壁看电视的老人已然去世,练琴的孩子搬去了学区房,和之前不同,不管什么时候,房间里都安静无声,静得让人发慌。

他依旧闭着眼睛,平静而缓慢地说道:“我们买的那套房子也在。”

他没卖出也没出租,就那么放着,像是随时等她回来。

提起那套房子,许天洲更显委屈,他笑了一下,自嘲地说道:“我一直以为那会是真正的属于我们的第一个家,没想到……我们一天都没住过。”

自年少时离开故土,许天洲在陌生的城市漂泊了近二十年,他住过地下车库,住过楼顶的违建,住过学校宿舍,也住过无数酒店,却没有住过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以至于到现在,他对“家”的概念都十分模糊。

倪真真听着他的叙述,神色如常,除了眼睛有点湿润。

前方红灯亮起,她停下车,拿出手机打开导航。时间太久了,她已经不记得“回家”的路。

事实证明她完全是多此一举,根本不用怎么回忆,什么时候直行,什么时候转弯,全都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

在等待左转时,倪真真向旁边看了一眼。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许天洲的头痛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他用手抵着额头,虽然已经在竭力忍耐,还是不小心泄露出几声痛苦的喘息,看样子很不舒服。

倪真真问:“你看医生了吗?”

“看了。”

倪真真知道自己不应该多问,但她还是没忍住,“医生怎么说?”

许天洲睁开眼睛,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转头看她,“你真想知道?”

他目光灼灼,语气更是炽热浓烈,虽然隔着一些距离,却仿佛早已倾身而来,让她无处躲藏。

倪真真没有回答。

刚才那一问哪怕是放在陌生人身上也不算越界,可是如果说了“想”就有了不同的意味,说“不想”更是欲盖弥彰。

只有闭嘴才是最好的。

然而这样的话,她就不能知道答案了。

其实也无所谓,倪真真安慰自己,谁还没个小病小灾的,他现在这个年纪,应该也没什么大事,难道还能是绝症吗?

车子重新起步,倪真真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不发一言。

许天洲也收回目光,他温润一笑,自顾自地说:“你还是在乎我的,对吗?”

倪真真没办法再忍了,她把一盆凉水浇了下来,十分冷淡地说:“没有。”

许天洲没做声,原先靠在椅背上的头向一边滑去,直到接触到车窗玻璃,冰凉刺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就在倪真真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的时候,许天洲忽然道:“是脑瘤。”

倪真真呼吸一滞,眼前似乎闪现过一片白光,整个人也像在顷刻间被惊涛骇浪席卷到深不见底的旋涡。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不住地在心里祈愿这只是许天洲的一个玩笑。

“你说什么?”倪真真看向他。

随着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在耳边响起,许天洲说:“骗你的。”

“……”倪真真松了一口气,又憋了一口气。

罪魁祸首浑然不觉,许天洲笑容渐深,是一个近似于阴谋得逞的笑,虽然他的眉头还是因为一刻不停的疼痛而皱在一起。

他再次闭上眼睛,懒洋洋道:“是你先骗我的。”

她明明就还在乎他,偏偏要说什么“没有”,他就是在赌一口气,所以才说了“脑瘤”,事实证明他赌对了,她那个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倪真真一个字都不想多说,他怎么可以用这种事开玩笑。

到了目的地,她迅速把车停好,从后座拿上包,连再见也没说便下了车。

许天洲追过来,“你忘了你说过的话?”

“什么话?”

八年了,他一直用这句话支撑着自己,“你说过,你怕还完钱时我已经……现在钱还完了,我还是一个人。”

倪真真挑眉,“你怎么知道我还完了?”一个在她脑中存在多时的念头又被拎了出来,“是你,对不对?”她早就觉得不对劲,不管她是否有过拖延,那些人从来没有向她催过债,态度也好得不像话,原来这件事真的和他有关。

许天洲并不否认,“我只是把债权买过来。”他不想让她因为债务问题担惊受怕,也不想让她因为受到他的帮助而为难,所以在暗中把钱还了,然后再等她一点一点地把钱还给自己。

“那件事呢?”倪真真问。

两年前的一天,她回到家时发现家里坐着个生面孔,那人和父母年纪相仿,身形肥硕,慈眉善目,颇有几分佛像。

倪父说:“叫叔叔。”

那人半开玩笑道:“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她自然不记得这些事,只是从他们的言谈中得知,十几年前,这人有自己的公司,是倪父做机票代理生意时的重要客户。

既然是重要客户,就有了延长账期的权利,当时又是机票代理生意日薄西山的时候,倪父为了保住这个客户,几乎是予取予求,结果越陷越深,垫付了不少机票款。

后来快撑不下去了,倪父也想过办法要钱,结果对方不是哭穷,就是拿不值钱的东西抵债,到了最后更是避而不见。等再听到对方的消息时,人家已经带着全家跑到东南亚了,倪父也只好自认倒霉。

他从没想过对方还会回来,而且是带着钱来的,有了这笔钱,债务直接少了一半。

那人拍着倪父的肩膀说:“你是不知道,这些年在国外颠沛流离的,我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我对不起你啊,今天把钱还上,我死也瞑目了。”

父母对那人感恩戴德,倪真真却转身出了家门,她给许天洲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倪真真开门见山道:“是你做的吗?”

“不是。”

倪真真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她反问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许天洲这才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漏洞,但他没有半点难堪,而是用同样的语气反问:“你又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许天洲到底还是没有承认,倪真真也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现在,许天洲终于承认这件事和他有关,他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解释为,“我想办法找到人把欠我钱的还上,有问题吗?”

话虽然这么说,倪真真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他分内的事。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倪真真再明白不过,他想要的,她并不一定能给。

倪真真把包拿在身前,在朦胧的月色里低垂着视线。

夜风拂过枝头,吹出一片堪比心跳的杂乱声响,也吹乱了她的头发。倪真真伸手把发丝别在耳后,低低地叹了口气,“我不想欠你的。”

“你没有欠我的,我……”他也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曾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无私地帮助过他,他也愿意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力所能及地给她一些安慰。

许天洲急切道:“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倪真真抬眼看去,接着在唇边绽开一个笑,好似阅尽千帆,云淡风轻又从容不迫,“许天洲,我怎么能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许天洲语塞,她终于成了他期望中的样子,不再毫无保留地对每一个人好,尤其是他。

第59章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倪真真走了, 自那天后,许天洲再没有见过她。

许天洲不只一次感慨,自己还不如那个装哑巴的骗子, 至少在相当长的是一段时间里,他可以时常看到她,不像自己, 只能通过手机上不停闪烁的小红点聊表慰藉。

最近一段时间, 信达集团正在趁着火箭发射成功的东风紧锣密鼓地准备第二次火箭发射。在商业航天领域, 一次成功并不能证明什么, 只有连续、稳定的成功发射才能让运载火箭项目具有商业化的可能。

这天上午,许天洲出差回来也没回去休息,而是赶着去公司开会。会议结束已是深夜, 许天洲回到家, 在寂静无声的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这才去洗澡换衣服。

入睡前,许天洲习惯性地打开手机,他在看过一眼后正准备锁屏, 忽然发现有些不对。

此时此刻,那个总是让他放心不下的小红点不在公司, 也不在家, 而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放大图像, 反复看了一阵后终于确定, 倪真真正在医院。

她怎么会在医院?

这么晚到医院, 肯定不是好事。

一大堆不好的念头碾过他的神经, 许天洲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他迅速起身, 胡乱穿了一件衣服, 抓起车钥匙下了楼。

许天洲一路疾驰到了医院,外面漆黑一片,只有急诊室亮着灯。惨白色的光没有半点温度,仿佛一个随时能将人溺毙的冰窟。

许天洲不敢想象,她待在那里该有多么害怕。

他下了车,跌跌撞撞地跑过去,那片惨淡的白在许天洲眼前迅速扩大,直到变成刺目的红,仿佛一团剧烈燃烧的火。

他像一只飞蛾,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反正再差也不过是这个结果……

让许天洲感到庆幸的是,倪真真并没有什么大碍,他一进去就看到她站在大厅中央,好像早知道他会来似的,故意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等着他。

她看上去没什么异样,既没有外伤,也不像生病,他稍稍放下一点心,随即又因为她周身上下藏不住的疲惫而感到阵阵心疼。

倪真真确实是在等人。

这天晚上,她正在公司加班,有同事晕倒了,倪真真被吓得不轻,还好有同事反应快,立即把人送到医院。她原本站在大厅等同事的家属过来,没想到看到了许天洲。

倪真真蓦地睁大眼睛,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许天洲也在这一刹那惊醒,她怎么可能在等自己?一切不过是他自以为是的错觉罢了。

倪真真看着他,疑惑道:“你……”

许天洲走过去,他正要问她为什么会来医院,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来到倪真真的面前。

那是一个和倪真真年纪相仿的男人,西装革履又风度翩翩,看样子和倪真真很是熟悉。

许天洲没来由地有些紧张,他不知道倪真真会怎么介绍自己,是前夫,还是朋友?

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那个人明明看到了他,却没有向倪真真询问他是谁,而是很随意地和他点了点头,然后一边和倪真真说着里面的情况,一边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这一举动不只在一瞬间夺去了许天洲的呼吸心跳,也把倪真真吓了一跳。

她刚想说不用,那人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倪真真微微一怔,脸上迅速被可疑的红晕填满了。

她没再拒绝,而是低着头,敛了眸,小声向那人道谢。

那人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因为这只是他的举手之劳,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两人继续说着话,许天洲看出来,她现在应该没时间应付他,他只是不明白,现在的天气并不冷,她穿的也不算少,她为什么要,难道……

许天洲不愿相信,居然真的被苏汶锦说中了。他等了这么久,她却已经有了别人,难怪她会拒绝他,原来是这个原因。

倪真真好不容易把工作上的事交代完,终于有时间去问许天洲为什么会来,她下意识抓紧身上的西装,转头时才发现,刚才还在门口的人,此刻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倪真真追出去,站在急诊室门前四处张望,她甚至还喊了两声,可惜仍旧一无所获。

倪真真不放心。

她拿出手机,找出许天洲的电话,她只要轻轻一碰就可以找到他,她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拨出去。

倪真真叹息一声将手机锁屏,不过一瞬又把手机打开,再锁屏,再打开,如此反复。

她还记得许天洲的样子,他看上去很不好,虽然在外面套了一件衣服,可是里面那件分明是一件睡衣,下面也是睡裤,他着急得连衣服都没有换,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是脑瘤。”

许天洲在车里说过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倪真真没再犹豫,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第一个电话没人接,倪真真不死心,又打了一个,这一回很快有了回应,是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倪真真吐出一口气,心中一片了然,他应该不想接她的电话。

那个男人也追了出来,关切地问:“怎么了?”

倪真真摇头,“没什么。”

月底的时候,倪真真收到一封请柬,信达集团即将举办周年庆典。虽然知道一定会遇到他,但倪真真没有推辞。

公司与信达签订的售后回租协议即将到期,她需要借这个机会探探对方的口风,到底是要续租还是要退租,她需要根据对方的态度制定出下一步的工作计划。

让倪真真没想到的是,许天洲并没有出现在庆典上。

不只是倪真真,到场的宾客都很奇怪。

在仪式过后的酒会上,凡是与苏汶锦打过招呼的人都会顺便问一句许天洲怎么没来。然而不管是面对公司高管还是合作伙伴,他通通用一句“有事”含糊带过。

自从与许天洲重遇,倪真真简直没有一天能静下心,她总是魂不守舍的,因为许天洲那句“重新开始”,也因为那天他突然出现在急诊室,又在突然间不知所踪。

倪真真告诉自己,他这个人是最会骗人的。

她和他在一起那么多年,也被他骗了那么多年,只要是不想让她知道的,就能把她瞒得滴水不漏,还有那个什么“脑瘤”,也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可是她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会出现在医院,以及苏汶锦在面对宾客疑问时的欲言又止。

倪真真不是没有当面询问苏汶锦的机会,但她还是把那股冲动克制下来。她和苏汶锦聊了即将到期的合约,信达集团的飞机引进计划,对国产飞机的看法。

她就像绕着太阳旋转的小行星,把工作之内和工作之外的话题聊了个遍,就是没有问那个一直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许天洲怎么没来。

苏汶锦也沉得住气,倪真真不问,他也不会主动去说。

直到又有人来问许天洲为什么没来,苏汶锦才显出些许不自然,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在倪真真身上一转,还是那套说辞,“有事。”

“什么事能比三十年周年庆典还重要?”

让苏汶锦没想到的是,那人居然很不识相地刨根问底。即便不是当事人,倪真真也不由得心跳加快,她倏地抬起头,和那人一起等着苏汶锦的答案。

到底是身经百战,这点小事自然难不住他,苏汶锦“嗤”地一笑,半开玩笑道:“当然是很重要的事。”

“是什么事?”那人继续问。

“那你就得问他了。”苏汶锦举起酒杯,脸上是一个颇为玩味又心照不宣的笑容。

几次提问都被苏汶锦挡了回来,对方不甚满意,倪真真心里也空落落的。

送走那人后,苏汶锦转头问倪真真:“刚才说哪儿了?”

“……”倪真真也想不起来了。

她尴尬地笑了笑,苏汶锦也跟着弯起唇角。

不过很快,苏汶锦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不见了。

因为倪真真正自下而上注视着他,神情透着几分严肃,“他……”

虽然只有一个字,苏汶锦却脸色一变,目光也沉了沉。

怎么说呢,他不是圣人,在许天洲和倪真真的感情问题上,他是有私心的。

反正许天洲嘱咐过他,这件事不许和任何人提起,这个“任何人”当然也包括倪真真。所以他一定不会让倪真真知道许天洲现在的情况,除非……

除非倪真真主动问出来。

从远远看到她穿着一袭黑色长裙在红地毯上翩然而过,他就在心里暗暗祈祷,她一定不要问起这件事。然而与此同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个声音说,倪真真一定会问。

事已至此,谁输谁赢再明白不过,可他偏偏要装糊涂。

苏汶锦拿着酒杯,头顶璀璨的水晶灯让他手上的金色液体熠熠生辉,也让他脸上的急切一览无余。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刚想提议给倪真真介绍新朋友,倪真真终于不再掩饰,“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拿着酒杯的手缓缓落下,苏汶锦叹了口气。

他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后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实话实说,“他住院了。”

“住院了?怎么回事?”

苏汶锦没有说话,许天洲说过不能和任何人提起,他也不知道是该就此打住,还是干脆全部告诉她。

倪真真见他为难的样子,不由自主地想起许天洲曾说过的话,难道……

她下意识捂着嘴,张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虚弱又沙哑,“不会是……”

苏汶锦点头,“是。”

原来他上次在车上说得了绝症,不是骗她的,他只是不想让她难过。

眼泪“刷”地一下落下来,倪真真仿佛在顷刻间跌入悬崖,不断下坠。

苏汶锦吓坏了,他一把扶住倪真真,沉声道:“你别急。”

第60章 “是转移了吗?”

她怎么能不急。

前不久, 公司组织员工在汇景中心的一家烤鸭店聚餐。吃完饭,同事拉着她一起去花店买花。

倪真真也没有多想,和同事有说有笑地一路走去, 等她下了扶梯才猛然发觉自己正在汇景中心的地下一层。

不用怎么寻找,那个画着一碗米线的红字招牌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视线。

这么多年过去,米粉店历经几次装修, 早已不是她印象中的样子, 然而不管怎么变化, 只要这个味道在她的鼻尖一扫, 那个在店内忙碌不停的身影,那碗只为她加料的米粉仿佛披着一身朦胧的月光,出现在她的眼前。

倪真真不由得心生感慨, 眼眶也红了红。

同事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 只是自顾自地说这家米粉店是网红店,店员都是残疾人。

“店长也是。”同事特意补充了一句。

倪真真的心猛烈一跳,好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不是许天洲。

他早已把工作重心放在信达上, 应该很久没有来过,毕竟这家店只是他试探自己的一个工具, 用过就扔了, 说不定早和他没关系了。

倪真真再没往那边看一眼, 她挽上同事的手臂, 低着头从米粉店走过。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玩偶服的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拦住了她的去路。

倪真真有些疑惑, 米粉店外面正在等位的客人不算少, 对方实在没必要过来拉客。

“不好意思, 我们已经吃过了。”倪真真婉拒了对方的邀请。

那人依旧拦着她,不让他们离开。

“是我。”那人在情急中摘下头套。

“啊!”倪真真的同事看了一眼那人的相貌,惊叫一声,捂着胸口连连后退,魂都要吓没了。

那人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吓着你了。”

那是一张被烧伤毁容的脸,同事看过新闻,这个应该就是米粉店的店长。她意识到刚才的反应有些过激,很可能伤到了对方的自尊,连忙道:“不会。”

倪真真认得他,他是老奶奶的儿子,“你好。”

“你好。”那人说完又似叹非叹道,“好久不见。”

“是啊。”的确很久了。

“听说你们离婚了。”

“嗯。”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可是没机会。”

“什么事?”不知道为什么,倪真真有一种预感,这件事一定很重要。

不会和许天洲有关吧?

她在忐忑与不安中抬起头,凝视着那张狰狞的脸孔,眼中的急切昭然若揭。

那人说:“你还记不记得,许先生在店里烫伤过手臂。”

倪真真点头,她当然记得,那次伤得挺严重,半个手臂都是水泡,皮肤也全部换了一遍。

他自责地低下头,喃喃道:“这件事都怪我。”

那时候他在店里工作得并不愉快,他因为手部有残缺,做事不够麻利,经常害得前场的同事们被客人骂。因为这件事,再加上他脸上丑陋的疤痕,同事们都不怎么喜欢他。

其实从受伤以来,他本来就有些敏感,时间一长,只要同事们在一起窃窃私语或者发出笑声,他就觉得是在说他,然而为了养家糊口,他只能选择忍耐。

直到有一次,同事又来催他,还说了一些难听的话,他强压怒火把东西做好,喊了几次也不见同事来拿。

他怕客人等急了又发火,只好自己去上菜,结果把客人吓了一跳,让他快滚。

争吵声把同事吸引过来,同事埋怨道:“你怎么尽给我惹事,不是说了不让你出来吗?快道歉。”

他没办法,只得向客人道歉。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另一场风波却在悄然酝酿。

欢笑声重新响起,只有他愤愤不平。

到了后厨,他越想越气,外面的喧闹声是那样刺耳,长久以来积蓄的怨气不断在体内叫嚣。

他在冲动下端起锅冲了出来,当时的他完全失去了理智,仿佛变成了被恶魔支配的厉鬼,只想将那些不如意尽数毁灭。

所幸许天洲及时发现不对,他叫了一声,他不理,许天洲又上手拽了一把,拉扯中一锅开水全倒在了许天洲的手臂上。

在一片尖叫与桌椅倒地的声音中,他终于清醒过来。

“你、你没事吧?”他被吓得手足无措,断断续续地问。

许天洲没有回到,他快步走回厨房,一边把手臂放在水龙头下冲水,一边忍着疼痛沉声吩咐:“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他语无伦次:“对不起,我、我太冲动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你。”许天洲冷声打断,他叫来一个店员,向对方吩咐,“你和我去医院,等她来了你就这么说……”

他从那个兵荒马乱的傍晚抽离,对颤栗不止的倪真真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也没有怪我,更没有赶我走,还说他很理解我。”

“他和我讲了上学时的经历,还说那时候只有你愿意对他好。”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挡了那一下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别人,而是因为你。”

他郑重道:“他不想让你难过。”

他说的没错,如果倪真真早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会难过。

她还会懊悔,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她会怀疑,怀疑自己的好心完全是个错误,大概只有自己被烫一回才能消解那种苦楚。

但是许天洲没有让她知道,不管是当时还是后来,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倪真真很清楚,她和许天洲并不合适。

她心思绵软好说话,他则对万事万物充满警惕,她会毫不犹豫地给乞丐钱,他却说乞丐都是骗人的。

他们像一条路上的两个人,一个习惯看前面的路,一个喜欢看路边的风景,走散了也毫不意外。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天洲好像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不是变得善良了,而是愿意包容她的一切,纵容她的天真。

倪真真想,这样的人,她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她曾经切实地担心过,害怕自己好不容易还完债务,许天洲已经另有良人,她却从没想过故事还会有另一种结局——不是生离是死别。

苏汶锦让她不要急,他让助理开车送她去医院。

倪真真走了一路也哭了一路,身上的纸巾早就用完了,泪水还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不断向外倾泻。她也顾不上是不是有人,会不会显得狼狈,只一个劲地用手背擦拭,后来实在太多了,索性不再去管,只用手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病房里,许天洲还没睡。

虽然医生嘱咐过他要好好休息,他却鲜少有早睡的时候,因为绵延不绝的疼痛,也因为始终放不下的心事。

房间里漆黑一团,只有床头的阅读灯发出一点暖黄色的光,许天洲捧着一本书,看了两行又不自觉地失了神。

突然间,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仿佛擂鼓一般震慑人心,就在许天洲以为门外的人会继续跑过去时,门开了。

不是每隔几小时来一次的护士,而是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即便只能依稀辨别出一个轮廓,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你、你怎么来了?”许天洲放下书,一脸的不可思议。难道是因为这是一个久违的月圆之夜,才会让期盼中的梦境变得如此真实?

倪真真上前几步,又忽地停住,这个停顿并不明显,因为她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迫切,疾走几步来到许天洲的床边。

许天洲穿着病号服,微微仰着头,苍白如纸的脸上不见半分血色。暖黄色的灯光照过来,半明半昧好似电影里的画面。

如果真是电影就好了,那样就可以永远定格在这里,虽然没有结局,却也是最好的结局。

倪真真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强忍着眼泪,不想给许天洲太大压力,可是一张口又是哭腔,“你为什么要骗我?”

“骗你什么?”

“你……”倪真真终究还是没忍住,在寂静的病房里泣不成声。

许天洲大概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不在意地说道:“我已经好很多了。”

“真的吗?”

“已经能动了。”许天洲怕她不信,忍着疼动了动腿。

明明是好事,许天洲的语气也透着几分雀跃与轻松,倪真真却哭得更厉害了。

怎么回事?不是脑瘤吗?怎么腿还出问题了?

她看着许天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是、是转移了吗?”

“???”许天洲一脸莫名,“转移?什么转移?”

“就……癌细胞转移了……”倪真真说完这句残忍至极的话,再也抑制不住,像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

“……”许天洲这才知道她误会了,他拉上她的手,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谁和你说是癌症。”

“不是癌症?”倪真真狐疑地看着许天洲,哭声并未停止,只是变小了一点。

“当然不是。”

原来那天晚上,许天洲以为倪真真出事了,他匆匆忙忙赶到医院,却看到她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他在极度沮丧中从医院出来,恍惚中也没注意自己走错了路,他没从台阶上下来,而是直接从两米高的地方一脚踩空摔了下去。

这一摔几乎摔掉了他的半条命,肋骨、腿骨多处骨折,手机也摔了个粉碎,所以才没能接到倪真真的电话。

这下,倪真真终于止住哭声,她不只不哭了,还恶狠狠地骂了一句,“骗子。”

“……”许天洲大呼冤枉,“我没骗你。”

“那就是苏总骗我。”倪真真咬牙道。

“苏汶锦?他怎么骗你的?”

“他……”倪真真说不上来,因为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好像从始至终,苏汶锦从没有说过许天洲得了绝症。

她终于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误会,苏汶锦以为她知道许天洲出了意外,她以为苏汶锦所说的“是”是指脑瘤,结果两个人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就这么阴错阳差闹了一个大乌龙!

真是太丢人了!

倪真真想起自己什么都没问清楚就自顾自地哭了一路,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脸颊也像被烫到似的烧了起来。偏偏坐在床头的许天洲一直盯着她看,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看什么?”倪真真低下头,本就发热的脸颊又烫了几分,“我是不是很丑?”

她手头没有镜子,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反正应该不怎么好,她哭得那么厉害,眼线肯定晕开了,就算没有晕开,眼睛也肿得不能看了。

她抬起手,想要挡一下脸,结果被许天洲一把抓住。

许天洲确实病了,掌心烫得像火,指尖凉得像冰,倪真真有点担心他的身体状况,许天洲却笑得顾盼生辉,神采飞扬。

“好看。”他的声音很轻,又好像很重,重得把她整个人都拽了进去,她就这样顶着一张一般意义中实在算不上好看的脸,慢慢沉醉在他的生命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瞬,也许已有千年,等她回过神时,耳边满是许天洲压抑而低沉的笑。

“笑什么?”

许天洲轻刮她的鼻尖,“还说不在乎我?”

“不在乎。”倪真真已经缓过来了,是开玩笑,也是不服气,她傲然道,“就算是个陌生人,我也会难过一下的。”

许天洲脸上的笑像是在顷刻间结了一层霜,不再鲜明,不再生动,眼光也跟着暗了暗。

这一点他是相信的,以倪真真的性格,她会难过也并不能说明什么。

况且,她已经……

正在这时,不知是谁的手机响了一声,许天洲拿过手机看了看,不是自己的。他抬眼,倪真真低头看手机的样子落入他的视线。

不知怎么,许天洲又想起了那天在急诊室见到的那个男人,他嗤地一笑,故作轻松道:“是他在催你?”

“他?”

“就是那天和你在急诊室的那个男人。”

她披着他的西装外套,和他面对面地站在一起。只要不瞎的人都能看出来,她身上的西装外套和那个男人的西装裤是一套的,他们两也像是一对的。

倪真真收起手机,毫不避讳道:“是。”

许天洲眼光骤变,厉声道:“我不同意。”

他后悔了,他以为自己可以坦然接受,甚至可以送上祝福,然而当他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以为自己等不到天亮时,他可以放开世间的一切,唯独放不下她。

从那时起,他就在心里发誓,只要他能活过来,一定要把她追回来。

倪真真不以为然,“你不同意?”

她被他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弯了弯嘴角,不疾不徐道:“他人挺好的,经常给我发短信,不管是生日还是节日,一个不落。”

“我也能。”

“他还给我钱。”

“我也能。”许天洲神情肃穆,完全是一副绝不认输的姿态。

倪真真终于忍不住了,她噗的一声笑出来,尚挂着泪珠的睫毛仿佛蝶翼一般轻舞摇曳。

许天洲蹙眉:“你笑什么?”难道她不相信自己能做到?

倪真真好像看穿了他,她用手机抵着下巴,颇为骄傲地说道:“他比你身价高多了。”

许天洲有些许讶然,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还能比他的身价高?

就在他微微一怔的同时,倪真真把手机拿到他面前。

许天洲看过去,那是一条短信,上面写着“【某某银行】存款产品享定存,不保本不保息,5千起,点击购买。回齆韛退订。”

许天洲像是不太相信,反复看了几遍,原来不是那个男人的信息。

先前积蓄起的攀比之心在这一刻偃旗息鼓,许天洲用食指摸了摸鼻尖,自嘲地笑了笑。

居然是银行,那他确实比不了。

“他只是我的同事。”倪真真解释道。

这些年是有不少人向她表示过好感,每次遇到这种事,她都会提前说一句自己有外债要还,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个同事也一样。

许天洲问:“那你为什么要穿他的衣服?”

“我……”倪真真瞬间红了脸,和那天晚上藏在那个男人衣服下的羞赧表情如出一辙,“是那个啦。”

不用再多说一个字,许天洲很快明白过来。他和倪真真从同学到恋人再到夫妻,一起生活多年,像这样的事也不是没遇到过。

他还记得他转学过去不久,有一天课后,倪真真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的,许天洲问她怎么了?

那时的倪真真也是这个表情,她红着脸说:“是那个啦。”

“哪个?”

“就是那个。”

等许天洲明白过来时,整张脸比她的还要红。

后来的日子里,倪真真也遇到过一些意外,什么前漏后漏侧漏之类的,也会借他的衣服挡一下。

原来是这样,许天洲如释重负般靠回床头。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倪真真看了一眼时间,说:“我该走了。”

“我们……”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在开门的同时莞尔一笑,挥了挥手,说:“我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