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自从在录音中得知温棠音身世的惊天秘密后, 温斯野看待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些过往的猜疑、怨恨,如今都化作了更复杂、更汹涌的情感。
当他再次在办公室看到她时,那种想要将她牢牢禁锢在视线范围内的冲动, 几乎要破体而出。
公司顶楼的办公室笼罩在暮色中,落地窗外华灯初上,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温棠音抱着一叠文件, 站在温斯野的办公桌前, 纤细的身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既亲近又遥远。
“这是最近的尚未发布的达人方案。”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但这轻柔像是浮在水面的油花,美丽却触不到底。
而温斯野, 近期也再没有出现在温棠音所住的公寓。
两个人像真正隔了银河那般,保持着应有的距离。
温斯野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实木桌面。
他长睫低垂, 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温棠音放下文件,带着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不沾染分毫个人情绪。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 身后传来他低哑的呼唤:“音音。”
她顿住脚步, 回身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还有事吗?”
语气礼貌周全, 却也止步于礼貌。
温斯野缓缓起身, 他的步伐很轻,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刻触碰, 只是站得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和他目光中那种无声的缠绕。
“今晚别回公寓了,跟我回别墅。”他低声道,嗓音沙哑得像是被什么灼伤过。
温棠音微微蹙眉, 不是强烈的抗拒,而是一种带着倦意的疏离。
“这不合适。”
她轻声说:“而且……我和傅亦和快订婚了。哥,别让我难做。”
“音音,你们现在没有住在一起,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另外,我有东西想给你看。”他的语气,低柔得像夜风。
她没有激烈反驳,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他指尖可能落下的方向。
“听话,就今晚,好吗,有你非看不可的东西。”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蛊惑。
温棠音抬眼看他,他深色的眼眸里像是藏着漩涡,要将人吸入。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最终,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像一场早就预知结局的妥协。
她以为最多又是一场不欢而散的争吵。
直到他牵着她,打开了那间始终上锁的房间。
*
灯光亮起的瞬间,温棠音的呼吸停滞了。
四面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全是她。
从十六岁生日到昨夜在公寓阳台发呆,三千余张影像,精准记录了她这些年每一个自以为独处的瞬间。
庭院晾衣、图书馆靠窗、深夜未眠……全被定格在这密不透风的墙上。
但真正让她血液冻结的,是其中几张绝不该存在的照片。
一张是四年前她在瑞士小镇度假,照片角落的咖啡馆阴影里,有温斯野模糊的身影,那时他本应在纽约。
另一张是去年傅家新酒店的开幕酒会,她和傅亦和一起参加。拍摄角度明显来自二楼未开放的VIP室。
温棠音浑身发冷。
这不是偷窥,这是渗透到她生活每个角落的监控,是对她选择的暗中操控。
“看清楚了吗,音音?”
温斯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正惊惶中,她被人单手掐住腰肢按在潮湿的砖墙上。
淡淡的沉香气息钻进鼻腔,声音呢喃似情话。
“你逃不掉的。”
“因为你血管里流着温家的血,骨头里刻着我的名字。”
手指轻轻拂过她纤细的发丝,他将脸缓缓埋进她的脖颈。
“这些年一直注视着你的人是我。即便在我误以为你是我妹妹的时候……也无法停止想你。”
“母亲去世后,我对你又爱又恨。我误会你害死了她,可我又不忍心看你受任何伤害。每次面对你,我都装作恨你入骨的样子。”
温棠音猛地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温斯野,你说你爱我?”
“爱就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我变成你墙上的标本?”
“你监视我、控制我,连我和谁出现在哪里都要掌控……这和当年你恨我时想毁掉我,有什么区别?只是换了个名字叫爱吗?”
她的质问像匕首,精准刺入他逻辑的漏洞。
温斯野怔住:“不是的,音音,我只是想保护你,我只是……不能失去你。”
“你害怕失去我,所以就要先夺走我的自由?”
温棠音后退一步,眼神里是彻底的失望和清醒:“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完全属于你的幻觉?”
这句话击中了什么。温斯野的脸色瞬间苍白。
温棠音不再看他,转身冲向房门。这一次,温斯野没有立刻阻拦。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在满墙照片中决绝离去的背影,低声说:“我建了一座关于你的宫殿,音音……可为什么,连做你囚徒的资格,你都不给我?”
他的声音很轻,消失在房门关上的巨响中。
*
温棠音几乎是跑着冲出别墅的。
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带包,连其中一只手机都落在了那里。
她沿着林荫道跌跌撞撞地跑,高跟鞋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急促的回响,像一个仓皇逃窜的幽灵。
直到肺叶灼痛、小腿发软,她才不得不停下来,双手撑膝,大口喘息。
抬起头时,她已经站在别墅区外的街道上。这里离市区还有距离,夜晚车辆稀少。她抱紧双臂,茫然四顾,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无处可去。
就在这时,两道刺目的车灯由远及近,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傅亦和快步下车。
“棠音?”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他显然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过来,领带松开了些,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以及此刻满满的担忧。
“你怎么会在这里?”温棠音愣住了。
傅亦和几步走到她面前,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看到她泛红的眼眶、凌乱的头发,以及身上单薄的衣物。
“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都没接。”他的声音低沉,尽量保持平稳,但紧蹙的眉头泄露了焦虑,“我去了你公寓,没人。想起你说今天要加班,又去了公司,保安说你跟温总一起走了。”
他的视线越过她,望向不远处那片豪华却阴森的别墅区,眼神沉了沉。
傅亦和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脸颊:“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温斯野呢?”
一连串的问题,但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担忧。
温棠音想说话,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
委屈、恐惧、愤怒、以及刚刚在照片墙前的那种毛骨悚然,瞬间涌了上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傅亦和见状,什么也没再问,只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没事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我在这里。”
他的怀抱温暖、坚实,带着干净的皂角香气,与别墅里那种气息截然不同。
温棠音靠在他肩上,无声地流着泪。
不知过了多久,傅亦和松开她,为她擦去眼泪,眼神认真:“棠音,告诉我,是不是温斯野对你做了什么?”
温棠音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照片墙、那些监控般的照片、温斯野偏执的告白……这一切太疯狂,太难以启齿。
“我……我和他吵了一架。”她声音沙哑,“我不想再回那里。”
这是她能说出的、最接近真相的部分。
傅亦和凝视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好,我们不回去。”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护着她坐进去,弯腰为她系好安全带,“今晚先送你回家,好吗?”
他的安排周到而克制,没有任何越界的试探。
温棠音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眼。
车子平稳驶离。傅亦和调高了暖气,轻柔的音乐在车厢内流淌。他偶尔从后视镜看她一眼,眼神复杂。
在等一个红灯时,他终于轻声开口:“棠音。”
“嗯?”
“无论发生什么,记得你永远有选择。”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你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你有权利拒绝任何人,包括温斯野,也包括我。”
温棠音睁开眼,看向他。
傅亦和没有看她,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在街灯下显得平静而坚定:“我们的婚约,如果你觉得是压力,或者你有任何不确定……随时可以取消。我不希望你因为任何原因勉强自己。”
他说得坦然,没有委屈,没有试探。
温棠音的鼻子又酸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久违的、被尊重的温暖。
“亦和,我……”
“不用现在回答。”傅亦和温和地打断她,“你累了,先休息。”
车子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温棠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流光溢彩。
而她没有注意到,傅亦和在送她到公寓、安顿她睡下后,并没有回家。
他回到车里,关上车门,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查一下温斯野名下的那栋别墅。”
“另外,找人盯着温斯野最近的动作。如果他再这样接近棠音……第一时间通知我。”
挂断电话,傅亦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深邃。
他一直知道温斯野对温棠音的执念。
但他以为那只是兄妹间的扭曲情感,或者商业联姻前的占有欲作祟。
直到今晚,他看到温棠音满脸泪痕地从那个方向跑出来。
那不是一个争吵后负气离开的状态。
那是逃离。
傅亦和缓缓握紧方向盘。他一直以温和守礼的姿态待在温棠音身边,因为他相信时间会让她做出选择。
*
而在他们身后的别墅书房里,温斯野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握着一只摔碎屏幕的手机,那是温棠音落下的。
他看了很久屏幕上的锁屏壁纸,她和傅亦和在美术馆前的合影,两人相视而笑。
然后他慢慢收紧手指,直到碎玻璃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远处,傅亦和的车灯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可温斯野仿佛还能看见温棠音奔向那个男人的背影。
他抬起沾血的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玻璃上,对着窗外虚无的夜色低语:
“音音……”他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在空荡的房间里,“你逃不掉的。”
第37章
温棠音一夜未眠。
傅亦和送她回到公寓后便离开了, 留给她独处的空间。
门关上的瞬间,她缓缓滑坐在地,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闭上眼, 那满墙的照片又压过来,昏暗房间里,无数个自己被钉在墙上。
喝咖啡时低垂的睫毛、等红绿灯时被风吹乱的发丝、书店里踮脚取书的侧影、甚至某个雨夜她蹲在路边喂流浪猫的背影……
照片边缘微微卷曲, 有些已经泛黄, 像某种病态而漫长的收藏。
她记得指尖触到墙面时的冰凉,记得温斯野站在身后轻声说:“我只是不想错过你的任何瞬间。”
那声音温柔,却让她血液冻结。
那不是爱, 是囚禁,是滴窥视。
他究竟跟踪了她多久?
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 那双眼睛又注视了多久?
清晨, 她机械地洗漱换衣,镜子里的脸苍白得陌生。
粉底也盖不住眼底的青黑。
她怔怔看着,忽然拧开水龙头, 用冷水狠狠泼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必须清醒。恐惧没有用。
公司里一切如常。
键盘声、电话声、同事关于午餐吃什么的闲聊。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工位上, 世界照旧运转, 仿佛昨夜闯入的只是一个荒诞的梦。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而温氏集团的危机仍在持续。
东南亚度假区资金链断裂后,整个集团陷入被动。
青川项目虽反响不错,但杯水车薪。温砚深急需强心剂, 于是与傅家的联姻被提上日程。
而温棠音先前凭借在青川项目的应变, 在品牌部站稳了脚跟。
例会上, 王一一展示主力营销产品,特意点了温棠音。萧潇挤出笑容附和,目光却带着冷嘲。
会议结束, 萧潇踱到温棠音桌前:“青川之后还有三个度假区没安排推广,稿件交给你写。三天之内,每个度假区五篇。”
温棠音抬头:“三天十五篇?这排期不合理。”
“每天只出两三篇?”萧潇拔高声音,“你作为被王总认可的新晋员工,不该是表率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萧潇正要继续施压,行政主管匆匆赶来:“董事长马上来视察!”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嗓音从萧潇身后传来:
“所以为什么,要给她安排这么多工作?”
萧潇转身,脸色瞬间白了。
温砚深站在她身后,大概半步远的地方,身旁是神情冷淡的温斯野,再往后是一众高管。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空气骤然凝固。
整个开放式办公区鸦雀无声,连键盘敲击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在温砚深、萧潇和温棠音之间来回移动。
温砚深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环视四周,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变得稀薄。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温棠音身上,变得柔和。
“棠音,过来。”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温棠音起身。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她经过萧潇身边时,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僵硬和轻微颤抖。
她在温砚深身旁站定,轻声唤:“温总。”
温斯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像深潭。她避开,垂眸。
然后,温砚深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温棠音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那是一个充满保护意味的的动作。
温棠音身体微僵,但没有挣脱。
温砚深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震惊的脸。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办公区每个角落:“在开始正式视察前,我有件事要宣布。”
他停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品牌部的温棠音——”
他侧头看了女儿一眼,目光中流露出罕见的温和:“是我的女儿,温家的女儿”
众人哗然。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手中的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萧潇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曲微微瞪大眼睛,林慧捂住嘴,手中的文件散落一地。
温砚深继续,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过去几个月,她以普通员工的身份,在品牌部学习、成长。”
“我很欣慰地看到,她凭借自己的能力赢得了认可。”
他看向王一一曾经坐过的位置:“王总对她的评价,我听说了。”
“而今天,我选择公开她的身份,是因为……”
他又停顿,这次停顿更长,仿佛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她已经与傅氏集团的傅亦和先生订婚。不日将举行正式的订婚仪式。”
“轰——”
这句话像投入静湖的巨石。
傅氏集团?那个互联网巨头,联姻?
几个年轻员工控制不住地交换眼神,震惊几乎写在脸上。
有人偷偷摸出手机,又赶紧放回去。
萧潇腿一软,下意识扶住旁边的工位隔板。
温砚深的目光缓缓移到萧潇脸上。
那目光平静,却让萧潇如坠冰窟。
“萧潇,”温砚深的声音依然平稳,“听说你一直在带棠音。”
“我、我……”萧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很年轻,经验不足。”
温砚深继续说,每个字都像针扎在萧潇心上:“但她是我的女儿。我希望她在温氏能得到真正的锻炼,而不是……”他微妙地停顿,“无意义的消耗。”
“温总……我、我不是……”
萧潇语无伦次,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衬衫。
温砚深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继续好好带她。”
他的目光冰冷:“有任何问题,直接来顶层办公室找我。我的门,永远为关心我女儿成长的人敞开。”
这话听起来是信任,实则是警告。
萧潇彻底瘫了。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点头。
温砚深最后拍了拍温棠音的肩膀,动作轻柔,然后转向高管团队:“开始视察吧。”
他迈步离开,高管们紧随其后。
温斯野在经过温棠音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也离开了。
留下满室死寂。
几秒钟后,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迅速变成沸腾的议论。
所有人都在看温棠音,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敬畏、有羡慕、有嫉妒、还有后怕,尤其是那些曾经私下议论过她的人。
温棠音站在原地,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温氏的身份彻底改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谨慎的新人员工,而是温家的女儿,傅氏未来的儿媳。
她缓缓走回工位,每一步都踩在无数道目光上。坐下时,她抬头,正好对上萧潇惨白的脸。
萧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棠、棠音……刚才那些稿子,不急的,你慢慢来,有任何需要随时告诉我……”
温棠音平静地看着她,几秒后,轻轻点头:“好。”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嘲讽,没有胜利者的姿态。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萧潇更加恐惧。
消息以爆炸般的速度传开。
不到一小时,全公司都知道了。温棠音是温砚深的女儿,即将与傅亦和联姻。
这两个消息叠加产生的冲击波,足以重新洗牌很多人心中的算计。
萧潇取消了所有苛刻要求,温棠音的工作变得异常轻松。但她知道,这轻松背后是更复杂的局面。
她趁空档处理李倩和李倩前领导,目前安插在郭晗家的财务总监发来的消息。
证据收集已接近尾声,收网的时刻快到了。
*
一个月后,温棠音的生日将至。
温斯野在温宅草坪搭了奢华展区,准备了从她一岁到现在的所有礼物。
每份礼物里都有一封手写信,写满迟到的忏悔。
生日会由琴姨和赵管家统筹,温家上下都参与布置。在家人的合力作用下,温棠音勉强答应回去。毕竟,某些人在场,她难免不太自在。
手机震动,温斯野发来消息:「明天需要我来接你吗?」
「不用,我自己过去。」
「好。礼物备好了,希望你喜欢。」
她放下手机,望向窗外。明天是她的生日,也是身份公开后第一个公开场合。
许欣瑶会来,温斯野会在,无数目光会审视她。
她需要一件得体的礼服,一个完美的微笑,和一颗足够冷静的心。
夜幕彻底降临,城市灯火如星河铺展。温棠音站在窗前,指尖轻触冰凉的玻璃。
温斯野那满墙的照片,让她恐惧,却也撕开了所有伪装。
温砚深需要她作为联姻的棋子,温斯野对她有着病态的执念,傅亦和是这场是非里的另一方,而许欣瑶这些明里暗里的敌人,都在等待她出错。
但她不会错。
李倩和张存收集的证据已经足够,郭晗家的财务漏洞即将曝光。
明天,在生日宴上,她会穿上那件香槟色的礼服,戴上恰到好处的微笑,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温斯野的礼物她会收下。为什么不呢?这是温家欠她的,是他们将她卷入这场棋局的代价。
但收下不代表接受,更不代表屈服。
手机又亮了,是潘晏发来的设计图,一件绝美的礼服,肩颈处有细碎的钻石,像星光洒落。
「为你准备的,明天闪瞎他们!」潘晏附言。
温棠音笑了。对,闪瞎他们。
她关掉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明天,不再是需要躲藏的小女孩,而是手握筹码的玩家。
这场游戏,她不但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第38章
生日宴的晨曦, 如期而至。
庄园草坪,阳光正好。温棠音一袭礼服,碎钻如星, 她微笑着接受祝福。
宴会在郊外一处静谧的庄园举办,场地开阔,绿树环绕, 草坪绵延。白色纱幔与鲜花点缀其间, 随初夏微风轻轻摇曳。
温家全员到齐,阳光透过叶隙,在她曳地的礼服裙摆洒下斑驳光点, 泛起细碎微光。
一到场,她就被潘晏和许欣瑶亲热地拉去聊天。
许欣瑶今日妆容精致, 剪裁得体的珍珠白礼服, 衬得她气质温婉。
而她也因近期的综艺爆红,独立清醒女神的人设,受到很多观众的喜欢。
外人眼里, 星途坦荡, 资源不断。
“音音, 生日快乐。你今天真美。”
许欣瑶的脸上, 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与往日并无二致,只是眼神深处, 多了一丝被众星捧月后的疏淡。
她亲昵地挽住温棠音, 看向潘晏时, 也温和地笑了笑:“潘晏,最近拍戏辛苦了吧?气色还这么好。”
“欣瑶现在是大明星了,状态才是越来越好。”
温棠音回以微笑, 指尖轻轻拂过许欣瑶的手背,触感微凉。
“哪有什么大明星,不过是工作而已。”
许欣瑶谦和地摇头,随即关切地问:“潘晏第一次担纲重要角色,压力肯定不小,音音你多关心她。我这边行程紧,也没能多去探班照应,心里一直记挂着。”
潘晏笑了笑:“太客气了,你那么忙,还惦记我。我在剧组挺好的,导演和其他前辈都很照顾。”
“那就好。”
许欣瑶欣慰地点点头,目光温柔:“对了,音音,我看傅亦和刚刚还往这边看呢,还没订婚,就这么在意你了。”
这时,李倩走了过来。许欣瑶眼睛一亮,亲热地同对方打了招呼,随即又将注意力转回到温棠音身上。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音音,傅亦和哦,圈内风评一向不错,家世、能力都摆在那里。你们若真能成,也是美事一桩。毕竟知根知底,彼此都安心。”
温棠音含笑听着,心里却一片清明。
许欣瑶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关切、谦和、乐于助人,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单纯热情的好友。
但正是这份过分的完美和体贴,在知晓她真面目的温棠音看来,才格外令人脊背生寒。
她的视线,不自觉飘向不远处,独自倚着树干的温斯野。
他把玩着那枚银质的车钥匙,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侧脸线条在斑驳光影下,显得有些冷硬孤峭。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视线流连。
“棠音。”
傅亦和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手中端着一杯色泽清雅的特调果汁。
他今日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气质清贵,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看你聊了有一会儿,尝尝这个,蜜瓜青提汁,应该合你口味。”他自然地将杯子递上。
温棠音微怔,随即接过:“谢谢。”
指尖传来玻璃杯壁的微凉。
傅亦和并未多留,只是温和地朝许欣瑶等人颔首示意,便彬彬有礼地退开半步。
恰好挡住了,她望向温斯野的部分视线,却又不至于惹人注意。
很快,他寻了个话隙,低声对温棠音道:“棠音,方便去那边花园走走吗?有份生日礼物想单独给你。”
温棠音点了点头,向许欣瑶她们示意了一下,便随傅亦和走向稍远处的花园。
假山背后,花影婆娑,将宴会的喧闹隔开。
傅亦和取出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礼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条设计极为精巧的钻石手链。
主钻是一颗罕见的浅蓝色钻石,被细密的白钻簇拥,宛如星河环绕着一颗静谧的星球,在阳光下折射出清冷又璀璨的光芒。
“生日快乐,棠音。”
他注视着她,眼神专注而真诚,“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它很像你。清冷却不疏离,自有光芒。”
他将礼盒放在一旁的花架上,转过身,正对着她。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肩头跳跃。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棠音。”他开口,声音平稳,却比平时低沉些许,“两家长辈的意思,我想你也清楚。但今天,我不是作为傅家的代表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向前微倾,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我是作为傅亦和,一个欣赏你多年的男人,请求你给予我一个机会,让我们以结婚为前提,正式开始交往。”
他的告白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郑重与笃定。
“我会尽我所能,尊重你,照顾你,给你应有的一切。无论是生活,还是未来的家庭。”
他语气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力量:“你是我认为,最合适也是唯一想要的伴侣。”
他随即微微一笑,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期待:“我已经包下了一艘小型游轮,今晚,如果你愿意,我想带你去江心看看夜景。只有我们两个人,很安静,可以看到这座城最美的灯火。希望……你能来。”
温棠音看着他眼中清晰的自己,想到了温家的期许,想到了纷乱心绪中,那片总也挥之不去的阴影。
静默的空气在花香中流淌,她听到自己轻声回答:“好。”
傅亦和眼中,瞬间绽开明亮的光彩。
他上前一步,克制而珍重地将她拥入怀中,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发间。
他们牵着手走出花园,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韩以年盯着他们相牵的手,目光流转,虽然替老友温斯野着急,却面上带笑,上前打趣。
而许欣瑶更是掌声热烈:“恭喜恭喜!订婚变恋爱,更浪漫了,音音,以后可就是傅太太了,身份不一样啦。”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开。
不远处,温斯野手中把玩的钥匙“啪”地一声掉在草地上。
他所有的自控,在听到“订婚变恋爱”、看到他们紧扣的十指、以及温棠音脸上那抹,他从未得到过的羞涩红晕时,轰然倒塌。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那股毁灭般的嫉妒、不甘和失去的恐慌,如同黑色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死死盯着那对璧人,下颚线绷紧如刀锋。
他等到祝福的人群稍散,温棠音独自走向休息区补妆的间隙,才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在走廊转角无人处,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温棠音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轻呼一声。
“温斯野?你干什么放手!”
温棠音蹙眉,用力想甩开,却挣脱不得。
他手心的温度滚烫,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温斯野一言不发,将她带进最近一间空置的小休息室,反手锁上了门。
“砰”的关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惊心。
温棠音被他逼到墙边,背后是冰凉的墙壁,面前是他高大的身躯。
她心脏狂跳,却强自镇定,仰头冷视他:“你发什么疯?外面都是人!”
温斯野双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低头逼近她,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他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执拗,声音沙哑得厉害:“恭喜你啊,温棠音。”
他嗤笑一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傅太太?嗯?这么快就答应他了?还有晚上的游轮之约,真浪漫。”
“跟你无关。”
温棠音偏过头,避开他逼人的视线,声音冰冷:“这是我的事。”
“跟我无关?”
温斯野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刺伤,他猛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回头看着自己。
“温棠音,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真的喜欢他?”
他的眼神太具有穿透力,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
温棠音被他捏着下巴,逃不开他的目光:“是又怎么样?傅亦和很好,我们在一起很合适。这不正是你们……所有人希望看到的吗?”
“我希望看到的?”
温斯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血色弥漫:“我希望看到的是你离他远点!希望看到的是……”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那太过直白,也太过卑微。
他只是更加逼近,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而危险的战栗:“音音,别答应他。”
不再是命令,而是掺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恳求:“别去什么游轮。你不了解他,也不了解……你自己到底要什么。”
“那你了解吗?”
温棠音被他困住,又气又急,口不择言:“温斯野,你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些?哥哥吗?还是那个偷拍我的人?”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让我感到害怕,你知不知道!”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温斯野狂躁的神经。
“害怕”。
这个词比任何激烈的反抗或辱骂都更有力地击中了他。
他所有汹涌的嫉妒和占有欲,在这两个字面前猛地一滞。
温斯野看着近在咫尺的她,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她所说的情绪。
一丝极力掩饰,却依然泄露的惊惧。
是因为他此刻的逼迫,更是因为那些她早已发现的,藏在暗处的窥视。
像一盆冰水混合物,从头顶浇下,火焰仍在皮下灼烧,内心却瞬间冷彻。
我在做什么?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尖锐地响起。
用蛮力把她困在这里,用威胁的语气逼迫她,和那些她曾经厌恶、想要摆脱的阴影,有什么本质区别?
她说她害怕……怕我。
这个认知带来的痛楚,远比看到她接受傅亦和更甚,也更清醒。
他想起那些贴满房间的照片,想起自己沉溺于那种病态掌控感时的偏执。
那不是爱,至少不是她需要和能接受的爱。那只是他单方面、扭曲的占有。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会怎样?
她会彻底视他为洪水猛兽,会不惜一切代价逃离,甚至……会利用傅亦和,或者其他任何人的力量来对抗他。
他将永远失去站在她身边的资格,连远远守护都成奢望。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她,渴望到骨头发痛,但他更想要的,是她眼里有他,哪怕不是爱,至少不是此刻这种……看怪物一样的恐惧。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碰撞、碎裂、重组。
激烈的内心挣扎,让他的呼吸粗重了几分,但撑在墙上的手臂,那股绷紧到极致的力道,却开始一点点、难以察觉地松懈下来。
他知道他必须改变。立刻。
哪怕这改变意味着,要亲手撕裂自己此刻疯狂叫嚣的欲望。
但至少,不能再增加她的恐惧。
温斯野缓缓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我知道。”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我知道那些照片,和我现在这样……吓到你了。”
他垂下眼,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最终没有再去触碰她。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在做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至极:“我口口声声说……却用你最厌恶的方式困住你。”
他抬眼,目光如炬,但那种穿透力不再带有逼迫感。
更像是一种沉痛的剖白:“郭晗家那位财务总监,不只是为你所用。”
温斯野的嘴角,勾起一抹没有笑意的弧度:“我认识他比你还早。事实上,许家的生意网络里,早就有我安插的人。”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只是一种陈述:“许家那些不干净的勾当,金融违规、非法转移资产、甚至涉及洗钱的证据链,完整的一套,现在就在我手里。你想拿到它吗?”
温棠音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温斯野说的是真的,那么她一直苦苦追寻的关键证据,竟然就在这个她最想避开的人手中。
而他突如其来的转变,更让她惊疑不定。
“条件是什么?我又凭什么相信你?”她警惕地问,身体仍紧绷着,防备未消。
温斯野注视着她,眼神复杂:“条件就是,你至少听我把话说完。”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将那些他从未示人的脆弱摊开。
“我知道你现在和傅亦和走得很近,今天他更是当众向你告白,还准备了浪漫的游轮之夜。听到的时候,我嫉妒得发狂,这些我不否认。我差点就想不顾一切地把你带走。”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你说你害怕。这句话,让我清醒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定:“音音,真正的爱,或许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让你感到恐惧和窒息。”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试着尊重。”
他承诺道,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决绝的真诚:“我会退开。你可以去赴他的约,可以和他尝试开始。我可以不再用那些让你反感的方式出现在你面前。”
温棠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个强势到近乎偏执的温斯野,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种近乎卑微的退让,比刚才的强势更让她心乱。
“不过在那之前,有些事你必须知道。”
温斯野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却不再针对她:“第一,关于你当年被霸凌的事。我知道主谋是谁。”
“是谁?”温棠音下意识追问。
“许欣瑶。”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开。虽然她早有猜测,但得到证实的那一刻,仍旧感到一阵寒意。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温斯野接过她的话,语气恢复了平素的冷静。
“我的情报网络比你想象的要广。这种秘密,不可能永远瞒过有心人。”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第二件事,也是更重要的,我不是温砚深的亲生儿子。”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也不是我母亲的亲生儿子。但母亲给了我一切。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亲生母亲。”
这一次,温棠音彻底僵住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苦笑着,那笑容里是深深的疲惫和自嘲。
“所以在温家,我虽然身处高位,却始终如履薄冰。哪一天父亲觉得我没有价值了,或者真正的继承人出现了……”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墙壁,望向宴会方向。
“比如刚刚认亲的许欣瑶,她才是真正的温家血脉。而我这个假儿子,随时都可能被踢开。我用尽手段争夺的一切,可能顷刻间就不属于我。除了……我私下为自己经营的那些东西,比如能扳倒许家的证据。”
他重新看向她,目光深沉:“音音,在我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在我还能接触到这些资源的时候,我想帮你。不仅因为我对你的感情,也因为……”
“我知道被排斥、不被真正接纳是什么滋味。我不想看到你再被许欣瑶那样的人伤害。”
温棠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太多信息冲击着她的认知,让她一时无法消化。
他的身世秘密,他的退让,他提供的致命武器……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
“音音。”
温斯野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恳切。
“你之前说得对,爱应该是尊重,是给予自由,而不是禁锢和恐吓。我在学,虽然……很难。”
他承诺道:“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或者接受我。我只求你信我这一次。”
“我愿意用我所拥有的一切,包括那些能彻底扳倒许家的证据,来换一个……不再让你害怕的可能。”
他缓缓抬起手,这一次,动作极其缓慢,带着明显的迟疑,最终只是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拂过她额前,一丝微乱的碎发,仿佛触碰易碎的梦境。
“我不会再强迫你,不会再监视你。我会退回到一个……你可以接受的距离,或者更远。”
“只要你能偶尔,只是偶尔,不再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至于今晚……如果你想去,就去吧。那是你的选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傅亦和的声音:“棠音?你在里面吗?”
两人同时一震。
温斯野的眼神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深沉,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强行留住她,反而向后退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