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这天,放学后,温棠音缓缓收拾书包,直到班内人潮散去,她才抬起脚步。
佳行职高的后街,有一家裁缝店,她打算去那里,将运动服缝补好。
初秋的天气凉爽,月亮还未露头,云雾笼罩的天边,霞光肆意。
跟着导航走到后街附近,路过那个熟悉的巷口,几天前的记忆倏地印入脑海。
温斯野打人不眨眼,说话不心软的模样,和下午操场上那个温和少年交相辉映。
孰真孰假,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巷口秋风阵阵,她抱着手
里的运动服,缓缓走向目标店面。
裁缝店大门紧闭,她轻轻敲门。
老板娘听到声响:“进来就是了,有人在的。”
温棠音推门,裁缝店门面明亮,店内却狭窄逼仄。
她迈过门槛,站在玄关处:“您好,麻烦您将这件运动服补一下。”
“什么时候要?”老板娘端着一盒泡面,从门帘内走出来,含糊不清地问道。
“大概是明天,后天有体育课。”
“我看看。”对方接过那件破破烂烂的运动服,眉毛紧紧蹙起,“哎呦,怎么破成这样子,这玩意可有点难度啊。”
少女了然,衣服破成这样,确实很难复原。
要不是陶露影和郭晗,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赶来裁缝店。
“哎,也不是不行,就是收费会比较贵,两百块钱怎么样?不对,你这时间也这么紧迫,得再加一百。”
“三百元?”
“你要是不愿意,就去找别家吧,反正这附近也没有别家。”
老板娘嗦着泡面,耷拉着惺忪睡眼,转身作势要走回房内。
这个年头裁缝店难找,温棠音咬了咬牙:“那行,麻烦您尽快,明天傍晚我来这边取。”
“成。”老板娘指了指沙发,温棠音随手将衣服放下。
少女等了一日,这天傍晚,还是那个半亮着的小店,她轻轻敲门,老板娘就坐在玄关边的矮凳上。
“进来吧。”
店内还有两个客人,声音有些嘈杂。
“请问之前的衣服......”她声线温柔,和这家店的氛围格格不入。
“你这校服,太难补了,这样吧,我退你一百块钱,今天是补不好了,可能要下周一让你来拿了,你看看能不能行?”
下周一,可是明天就有体育课了。
温棠音犹豫。
老板对她笑脸相迎:“你明天有课的话,不如问问你们班不上体育课的同学,借人家的衣服用用,这有什么难的。”
“对了,二维码给我,把钱转给你。”
老板娘二话不说把一百元钱转回给了她。
*
翌日,轮到她和潘晏一起值日。
早自习,潘晏在教室里,温棠音则去了教室外的长廊,拿着一根拖把打扫卫生。
拖完地,她握着半湿的抹布,来回擦拭长廊栏杆。
对面教学楼飘来的朗诵声,忽远忽近,声声入耳。
她不禁加快手上动作。
“今天怎么没见你黏着李倩?”
戏谑的女声刺破寂静,温棠音手下一颤,抹布在栏杆上拖出一道水痕。
郭晗倚靠在她身后的栏杆边。
“在傅亦和那边也学乖了?”
她忽然逼近半步:“知道为什么没人敢往他面前凑吗?”
温棠音不禁抿了抿唇,后退时撞上身后的拖把桶,拖把桶哐当倒地。
身后响起一个男生的笑声。
温棠音转过头,在晨光中,她看到对方歪着头,眼神犀利地打量着自己。
对方身子高大,裹着混不吝的气质。
郭晗嗤笑起来:“怎么,倒像是我要吃了你似的。记着,离傅亦和远点儿。”
说罢,女生甩手离开。
片刻后,早读结束的铃声响起,走廊里霎时涌出喧嚣的人群。
温棠音垂眸,继续擦拭着栏杆上的灰尘,这时,有男生从转角冲出,少女躲闪不及,白球鞋上顿时印着灰扑扑的鞋印。
“对不起啊。”踩人的男生轻扯嘴角,兴味盎然地看着面前少女。
晨光穿透雾霭,斜斜落在她的侧脸,鸦羽般的睫毛,在瓷白肌肤投下阴影。
高一八班的黄启因,喉结滚动,看着她蹲下身默默擦拭鞋面,笑了笑:“踩脏了,要不我赔你一双......”
温棠音摇头,沉默着退进教室,却没注意到身后灼热的视线,一直紧紧跟随着自己。
*
暮色四合,新的一周,温棠音到裁缝店取衣服,老板娘将缝补好的运动服递出。
“小姑娘,你看看,这隐形针脚可是费了我整宿功夫。”
“谢谢谢谢,麻烦您了。”她温柔道谢。
摊开运动服,上下左右瞧了瞧老板娘的针线,细细密密,十分精良。
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痕迹。
她小心翼翼地将衣服叠好,放进书包,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然而,这份轻松在她推开裁缝店店门的瞬间,便荡然无存。
余光瞥见店外墙角,晃过两道影子。
是之前那个早晨,踩她鞋的男生。
此刻,他正叼着烟,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已等候多时。
她内心一惊,高一的男生,竟已开始叼着香烟。
蹙眉间,她攥紧书包带,低头疾走,身后的脚步声却如影随形。
转过第二个巷口时,青苔的腥气扑面而来,积水倒映着渐暗的天色。
“温棠音。”对方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没有回应,低下头,加快走路速度,结果却被男生一把抓住手腕。
“这么不给面子?”
男生扬起嘴角,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温棠音的手腕险些被他捏碎。
“请放开。”
“不放哦。”
她突然被拽着胳膊按在潮湿的砖墙上,男生身上的烟草味混着汗味涌来:"加个微信而已,跑什么?"
少女眼前映入男生晦暗不明的脸,她尽力推开男生,逃跑时被扯着书包带,她连滚带爬,不知不觉间,又跑到了那日的小巷里。
南临前几天下过大雨,小巷积水深重,温棠音快步跑了两步,身后两个男生如影随形。
除开那个开口说话的男生,还有一个同样个子高高的男生。
她狂奔而行,却发现巷子无路可走,不得已和他们面对着面。
“黄启因想认识你而已,干嘛和防狼似的?”另一个男生开口说了话。
名叫黄启因的男生笑着看向少女:“踩脏了你的鞋,总想要赔点什么。”
他慢悠悠地朝她走来,好似丝毫不担心她能够逃跑。
逼仄的小巷里,那股浓烈的烟草气味涌入鼻腔。
“别过来。”
黄启因却带着不羁笑容朝她走来,一把擒住她的纤细手腕。
她挣脱不掉,心中的恐惧开始无限放大。
挣扎间发绳崩断,乌发泼墨般散开。
她抬脚踹向对方膝盖,却被对方躲掉。
只得奔跑,只得尽力而为。
快跑到巷口的时候,她突然被另一个男生推倒在地,连同缝补好的运动服一起摔进泥坑。
污水浸透裙摆的刹那,膝盖也被石子刮伤。
心灰意冷的时候,她看到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身着黑色校服正掠过巷口的墙头拐角。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身躯颤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在巷口一闪而过,没有片刻停留。
温斯野的黑色校服掠过围墙拐角。
少年的长腿碾过地面,溅起一滩水花,人影倏地不见了踪迹。
温棠音颤抖着望向少年消失的方向。
她的衣服染上了肮脏的污渍,泥水溅在身上、脸上,手指也深深地陷入进了泥潭里。
“你们,想要做什么......”温棠音忍着眼泪,声线发颤,青白的指节掩埋在泥水之中。
黄启因身边的男生耸耸肩:“问我们想干嘛?你难道不知道?你们班的陶露影是因哥罩的,而你,竟然对她喜欢的男生......”
那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嬉皮笑脸地问她:“知道这是什么吗?美工刀。一般美工刀,用来裁剪胶带纸裁切白色宣纸、素描纸,可现在......”
“你们别乱来。”少女在冰凉的泥潭里瑟瑟发颤。
男生蹲下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说的那个男生你应该心里有数,他叫傅亦和,是陶露影喜欢很多年的青梅竹马。可惜她上次跟他表白,那男的竟然不长心,直接拒绝了她。但是她并不想放弃呢......”
“看看你这张脸,要是划破了该多可惜。”
对方伸出手,温棠音看到那人手上,沾满了五颜六色的颜料。
他晃动着手中的美工刀,冰冷的金属,在暮色中反射出寒光。
他没有直接触碰她,但刀尖的阴影,在她脸颊和领口上游移,那种无处不在的威胁感,比直接的触碰更让她窒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里还带着颤音:“表白失败该找正主,而不是......”她低垂脑袋,手攥紧自己的衣角,“......挑软柿子捏。”
“你说什么?”男生猛地将美工刀弹开,发出刺耳的“咔哒”声,刀片完全伸出的瞬间,空气都凝固了。
“你再说一遍?”
少女抬起漂亮的脸,她的裙摆被泥潭里的泥水浸泡着,面上并不畏惧。
男生突然吓得手握不住,刀子险些掉在地上,却又咬了咬牙,一副警惕地看着少女。
“你想用这把刀划破我的脸,但艺术生的手,不是这么用的。”她的声音犹如蚊吟,态度却很鲜明。
他身后的黄启因,走近自己:“今天才发现,原来你的话这么多。”
黄启因猛地扯住她的手腕,抽出口袋里的纸胶带,在皮肤上勒出蜿蜒的红痕。
随后,又从口袋里拿出一罐颜料,将颜料盒拧开的当口,温棠音嗅到一股浓烈的丙烯味道。
“既然拒绝了我的加微信请求,不给我面子,今天就让我看看,你这张脸,能骄傲到哪里去?”
大罐绿色颜料兜头浇下。
粘稠的胶质颜料顺着她的发梢、睫毛,淌到嘴边,铁锈味在空气中漫开。
颜料如同泥浆一般,灌进后颈。
少女跪坐在泥潭里,整个人瑟瑟发抖。
她不停地用手抹去,浇灌在脸上的颜料,可怎么也抹不完。
视线被遮挡了大半,袖子、手上都沾满了颜料。
她用另外一个袖口,不停地拭去脸上那些粘稠的颜料。
面前的黄启因猛地将她往后一推,她整个人都栽倒在泥潭里。
绿色的颜料混合着泥浆,将她的发梢染成浓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