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假期我咋不能多睡会儿。”李城坐下,“善良点行吗?”
“你俩开会开到那么晚,”庄杰佩服,“天老爷,提前进入打工生活,佩服了。”
“你少在这幸灾乐祸的。”薛昂戳戳李乐山的肩,“你知道项目获奖能有多少钱吗?”
“多、多少?”庄杰看他的表情,感觉没那么简单,“我不敢猜。”
“我二百他五千。”薛昂哈哈笑道。
庄杰也乐了,光听五千他肯定乐不出来,但薛昂二百的话他就能笑出来了,“你缺心眼儿吧,给自己净找事儿了。人乐山是你的二十五倍哈哈哈哈……”
反正李乐山挣这笔钱他是一点不眼红,每天天不亮就出去了,天黑透了才回宿舍,项目能获奖他肯定立大功。至于说薛昂是个缺心眼那也没错,这换谁谁能笑得出来,得亏他能笑得出来。
“你笑啥,”薛昂说,“一分钱都没有你笑得挺高兴啊。”
“那咋了,那李城也没有。”庄杰说,“还有人陪我呢。”
“哎,”李城开口了,“别拉我。我也有二百。”
“我操!”庄杰腾地一下站起来,不高兴了,“你天天睡觉也能有二百。我要去举报,这人也太阴了。”
闹半天非要李乐山评评理,前面说了庄杰这人情绪极其外露,就差在李乐山跟前一哭二闹三上吊,于是他只好让薛昂帮他翻译一下要说的话,“到时候我分庄杰二百,让他别难过了。”
“别,乐山。他装呢,”薛昂连忙说,“装的比谁都像,赶明儿可以进军奥斯卡了。”
“没事的。”李乐山摇摇头。
“乐山他说啥,是不是替我说话了。”庄杰问。
“嗯嗯,”薛昂敷衍地冲他点点头,“他说你活该。”
“薛昂!!!”庄杰一声怒吼。
“行了,”薛昂一把按住李乐山的手,另一只手指了指庄杰,“我分你一百,行不。别闹了。”
“好的。”庄杰火速不闹了。
周围有不少人,都有各自的事情干,以至于像庄杰这样炸炸呼呼的也没吸引多少目光。
“我去拿醋,”薛昂起身,问李乐山,“辣椒酱吃不吃。”
“吃吃吃!”庄杰喊。
“没问你。”薛昂见李乐山点头,才有下一步动作,他看着庄杰,有点无语,“能吃的你有啥是不吃的,你能说出来仨,我算你厉害。”
李乐山看着庄杰冥思苦想的神情也笑了笑,庄杰在他对面坐,他们坐的地方是露天的,环境很热闹。
余光中,在前面的人群里,突然看到一个人影。李乐山一愣,心脏猛地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扑通扑通”,要不是因为周遭吵闹的环境,他觉得方圆几里都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怎么了?”李城见他表情不太对。
没等得到回答,李乐山已经冲了出去。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越过一层又一层的人群,眼见着那人走的越来越远,李乐山被人群挡着,寸步难行。
中间隔着一个马路的距离。李乐山停在红绿灯前,手都有些颤抖,眼见着红灯慢慢地跳动,这三十秒的时间真的仿佛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当红灯变换为绿灯的那一刻,李乐山终于不用等待,冲了出去。
下一秒,一个人死死地拽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后拉了一步。
谁?!
李乐山皱着眉回头,心里蹿上来一阵火。
“操!你他妈开车不看路啊?红灯你往前开什么?”薛昂将他拽到身后,另一只手指着前面的黑车喊。
喊完薛昂又赶紧回过头看李乐山,“没事儿吧?”
李乐山摇摇头,心跳得依旧剧烈。他刚才只顾着看人了,没看见车。现在绿灯还有十五秒,他看着薛昂正拽着他手腕的手,然后慢慢把手挣开。
“我有事,你先回去。”李乐山匆忙打完手语,追了上去。
薛昂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眼自己的手心。刚才晚一秒钟他就得被车撞着,不懂李乐山那么不要命的冲上去要干什么。心里还没缓过来,他在原地待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回去。
李乐山不停地在人群中寻找,刚才那个背影不知道去了哪里,是蒋月明吗?可他明知道自己在北京,也会来吗?
一家店一家店的碰运气,终于在一个面馆,他又看到了那个背影。李乐山喉结动了动,紧张得手都在抖,他要说什么,要怎么做,真的,真的是,太……
“哎!快过来,等你好一会儿了。”男生转过身,有点疑惑地瞥了眼眼前的男孩,又将目光转向旁边,冲一旁走来的人招了招手。
“那人你认识?”
“不,不我不认识……”
见他俩用有点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李乐山怔怔的站在原地,他在想什么呢,怎么会是蒋月明,蒋月明又怎么会来北京。
还有,他多久没看过蒋月明的背影了。他见过蒋月明的笑,见过他眉眼弯弯的模样,也见过他悲伤和流泪的眼睛。
只是他的背影……李乐山努力地在脑海里回想,一年、两年……?多少年没有看到过了,哪怕是分开之间,也很长时候没有见过了。以至于他有些忘记了,往日里都是他在前面走,蒋月明跟在他的身后,所以他都有多少年没有看到过了?
再让他去看,哪怕蒋月明真的就在他面前,他还能认得出来吗?
忘记一个人是从哪里开始忘记的?
背影吗?
第157章 原来一辈子只有十年
日子逐渐忙碌起来,大三以后,虽然课少了,但是各种实践活动、实习也让他们忙的不可开交。在这样的节奏里,李乐山仍然坚持着往返南北方。
短信联系的越来越少,一眼翻过去几乎都是李乐山单方面发的。他也嘴笨,写不出来什么好听话,不知道蒋月明能不能看到,也无所谓蒋月明能不能看到。
每天辗转校内和校外,李乐山的时间一天到晚安排的满满当当,没有空闲时间留给他想想这个、想想那个。
韩江今年过年不回盛平了,他说什么回去也是被数落,谁谁家的儿子找到高薪工作了、谁谁家的儿子娶上媳妇了、谁谁家的儿子抱上儿子了……这不胡扯吗?男的20岁抱上孩子,起码得他19岁的时候女方就得怀上,那19岁能结婚吗?到法定结婚年龄了吗就结婚。
反正给李乐山打电话,数落半天。他的这些话,也就只能跟李乐山打打,前情提要过,李乐山确实是最好的听众。
韩江抱怨抱怨那个、抨击抨击这个,反正他妈告诉他的所有人他都得说过来个遍,总而言之一句话,这个家是回不去了。
他问李乐山还要不要回去。
李乐山是要回的,他还要回家看奶奶,回家贴春联。
今年盛平格外的冷清。熟悉的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在了。他孤身一人又走了一遍熟悉的地方,仿佛再走一遍,对过去的记忆就能记的再深一点,因为这些年他也忘记了太多事了。
临近过年的时候,李乐山大包小包的去了一趟韩江家,虽然韩江没要求,但他还是去替韩江看看家里面怎么样。
“哎哟,乐山怎么来啦!”杨素看到李乐山眼睛里直冒光,拉着李乐山的手腕就想招呼李乐山进来,“你看看乐山,来都来了怎么还带东西,韩大海!快点的,你看看谁来了?”
韩大海——韩江他爹。
那难怪韩江叫江呢。
“进来坐坐,快点,外头多冷呀。”杨素说。
李乐山摆摆手示意他不坐了,又赶紧掏出手机给杨素看了一眼,他来之前就预料到这个场面,所以提前把要说的话写到了备忘录里,“谢谢阿姨和叔叔。韩江在那边有点忙,让我回来看看你们,我不坐了,回去还有些事情。祝你们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杨素看见这话,感动的泪都要出来了,握着李乐山的手久久不愿意撒开,她也是打小看着李乐山长大的,虽然关系不如林翠琴跟他那般亲切,但也是打心底里喜欢李乐山,“你也是,多注意身体啊乐山,健健康康的。”
李乐山点点头,跟杨素和韩大海挥手道别。
他下了楼梯,又去了一趟许晴家里。其实他有一阵子和许晴不联系了,只能从韩江的只言片语里知道她的近况,许晴大学学的新闻,年底在电视台忙着实习,各个地方的跑,她也不回家。
年中,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遇到不少认识的叔叔阿姨,他们记得李乐山的,还亲切的喊着他的名字,顺道问问怎么不见蒋月明跟着他一块儿。
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就这样,哪怕分开了、上大学了,在别人眼里他俩干个什么事情也要聚在一起。
李乐山冲他们礼貌的笑笑,往时这种情况总有蒋月明陪在他身边,充当他的……翻译。其实有了蒋月明,他也用不着再打手语,因为他想说的蒋月明会替他说。
“乐山?!”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李乐山的思绪。
李乐山回过头,尹桂英正站在不远处,眼神带着惊讶与欣喜的看着他。
尹老师?李乐山眼睛都瞪大了一点,他连忙上前走两步,想说什么又说不了,只有眼神,透露着欣喜和激动。
尹桂英和记忆里的有些不一样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一些印记,些许皱纹让她不由得看起来很温和。
“好久不见了,”尹桂英上上下下的看了他一遍,拍拍他的肩,感慨万千,“真长大了。今晚上没啥事儿吧,来老师家里吃饭,热闹热闹。喊上月明一块儿,你俩没啥安排吧。”
听到“月明”,李乐山又有点不知所措。他该怎么跟尹老师说,到时候问他的近况自己又该怎么回答,直接说不知道吗?他能这么直接的说吗?
“他,今年没回来。”李乐山将手机拿给尹桂英看,其实去年也没回来,他好久没回来了。
尹桂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月明,月明还在南方呢。哎,你不说我都忘了,南方好啊,冬天也暖和。就是好久不见他了,怪想的,这都三……三年了吧。”
算上时间,自打蒋月明去南方以后他们就没见过了,那时候蒋月明高三,现在他们大三,确实三年过去了。
“没事儿,那你去老师家吃饭,我手艺不错,给你做点好的,别客气啊乐山。”尹桂英不由分说,将李乐山手里的菜拿了过来,边走边感慨,“我刚才还以为眼花了,你说你们一个个的,咋都变这么大了,我还记得你们上小学的时候呢,这都过去十几年了吧。”
过去十几年了吗?李乐山在心里想着,突然意识到,今年是他和蒋月明认识的第十年了。
这十年,真的物是人非,让他有一种恍惚的感觉。时光的车轮重重地碾过,留下不小的痕迹,以至于往后的日子,李乐山只能沿着车辙行走,走在这里,他才仿佛那车轮走的离他没那么远。
“乐山,我是不是变老了许多。”尹桂英冲他笑笑,皱纹又出现在眼角。
李乐山连忙摇头,他真没这么想。
“你们还这么年轻,”尹桂英看着李乐山,又像是看到了很多人,她教过的那一届孩子,现在应该都长这么大了,“当时怎么想不到呢,原来再过十年你们也才二十岁。”
尹桂英领着他进了家门,她今年也就是突发奇想回盛平看看,原先她调去市里了,就住在市小学的家属院里,今年难得回来一趟,明天又得赶回去,所以老公、孩子的都没跟着她回来,本来她也只是想着随便吃点,谁成想遇到了李乐山。
“你在沙发上坐着歇歇,别来忙活了,给你做几个家常菜,月明小时候就老吃我的饭,你问问他我手艺咋样,是不是挺好。”尹桂英在厨房里边忙活边说,她估计是真的想蒋月明了,所以总提起蒋月明。
李乐山的头低着,幸好他不能说话,不用回答。不然他要怎么说,他现在……联系不上蒋月明了?因为蒋月明不想跟他有联系了。
盯着聊天记录许久,他颤抖着打下几行字:
我回盛平了。
十年了。
今年是我们认识的第十年。
信息发出去许久,李乐山才回过神。他看着尹桂英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了林翠琴,她们的背影也很相似,其实他也有点不确定,只是觉得很相似,想起曾经小姨做的各种各样的饭菜,突然感觉鼻尖一酸。
他的目光又回到短信的页面,最后发了一句:谢谢你。
他真的要说谢谢。说多少遍谢都不够,谢谢蒋月明,让他认识这么多好人,因为蒋月明,这么多人愿意对他好、愿意帮他,真的怎么感谢都不够。
外面“砰”的一声响起了烟花声,李乐山的思绪被打断,他缓缓地走到阳台,抬眸去看天上的烟花。
烟花映在李乐山的眼底,绚烂又夺目。其中一簇让李乐山想到了很多、很多年前。这么说来,已经是八年前了。
想到当年和蒋月明在澧江桥上许下的愿望,他说要上实高,他说要一辈子。最后这两个竟然都没实现。
李乐山和蒋月明认识十年。
偶尔他觉得,这十年像是过了一辈子。整整十年,把一生的酸甜苦辣尝了个遍。爱与情,写满了欲言又止的十年。
这么想想,当初许下的愿望在某种程度上是不是算实现了?
因为一辈子,他们的一辈子。
原来一辈子只有十年。
其实事到如今,李乐山已经有些忘记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分开了。仔细想想,没有纠缠、甚至没有诀别,他说累了,李乐山就放手了。
但是再想想,再去想想,他们分开的也有些太突然了,突然到他为蒋月明感到不值得。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好不容易要奔向新的生活,吃了那么多苦,走了那么远的路,才终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要么再早一点,就能少受一些罪。
要么再晚一点,就再也不受罪了。
最后,罪全受了,苦全吃了,什么都没得到,拖着一身伤离开了。李乐山想想还是为他不值得,或者当初他恨下心放手,只是这些全部终究都只能在心里想想。
“乐山,”临走前,尹桂英拍了拍李乐山的肩,她眼神温和又坚定,“看着你越来越好,老师真为你感到高兴。”
她看到了李乐山身上的变化,发自内心的为他的改变而欣喜。因为她也清楚,那改变后是多少个日夜辛酸与血汗交织的结果。没有谁会一夜之间长大,对于像李乐山这样有缺陷,家庭不完整的孩子,成长的痛相比其他人要更猛烈一些。
但她很庆幸,庆幸李乐山尽管在这样的环境下依旧闯了出来。
李乐山对着尹桂英鞠了一躬,标准的九十度,腰弯的低低的。他今年二十岁,和当初那个小小的、站在办公桌前鞠躬的少年没有区别。童年的身影又短暂的折射到他的身上,模样有些改变了,可是眼神里的光没有改变。
站在门口,尹桂英非要给他掂两箱东西带回去,李乐山赶忙推辞,反正是不能收,哪有这样的道理,更何况,他也在盛平待不了几天了,尹桂英说“回礼回礼”,回礼也没有这样的,推辞半天,尹桂英也没了办法,拗不过他。
“你替老师跟月明说声新年快乐哈,”尹桂英最后叮嘱,“让他在外边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儿开口说,那孩子没你沉稳,干什么事儿都容易冲动,我呀,就担心他。”
李乐山点点头,摆手示意尹老师不用再送。他转身,下了楼。
「新年快乐。」当然,这条信息最终也石沉大海。
他将衣领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处。迎着寒风,十年如一日般的往前走,前方有什么,李乐山不清楚,但现在于他而言,无论前方有什么,他都不必再害怕了。
第158章 我毕业了
二零一七年,六月。
李乐山从大学毕业,彼时他二十二岁。
北京的盛夏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降临,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油亮,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为毕业季奏响的、略带聒噪的背景乐。
“乐山——”庄杰恨不得抱他的大腿一通痛哭,“我舍不得你啊!为什么你不读研啊啊啊啊。”
他哭丧着脸,表情浮夸。
“咋不说舍不得我,”薛昂抬脚踹了庄杰一脚,“我也不读研究生,不想再读了。”
“你跟乐山能比吗?”庄杰哭丧着脸。
“我都不想点破你,”薛昂嗤笑一声,想给他留点面子,“你是怕乐山走了,以后体测没人替你跑了吧?”
这话不假。大学四年,除了大一刚入学那次体测是庄杰自己硬着头皮上的,其余三年,全是李乐山代劳。而庄杰自己跑的那次,一千米用了整整六分钟,跑完直接瘫倒在终点线,不知道的还以为发令枪打腿上了。
读研。李乐山不读了,虽然他确实很适合一天到晚待在实验室里搞研究、写论文,沿着学术的道路走下去。但他想了许久,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也想快点自力更生,稳定下来。那种漂泊无依、居无定所的生活,他不想再持续下去了。
“你应该会留在北京工作吧,”庄杰连忙问,“到时候咱们还能聚聚。”
李乐山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在庄杰乞求的眼神中,摇了摇头。
眼看着庄杰的期待落空,他安慰似的冲庄杰笑了笑,在手机上打字,“如果你以后想和我聚聚,我会去的。”
庄杰盯着手机上的字看了两秒,丝毫没有觉得被安慰到,反倒哀怨更甚,“那我不组织难道你就主动来找我玩吗?”
他又在旁边闹,李乐山无奈地笑了笑,转头去问薛昂,“你毕业后留在北京吗?”
薛昂笑着摇摇头,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东北等着我去振兴呢。但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促狭地看着李乐山,“如果你留在北京,那我考虑考虑。”
李乐山也笑了,他知道薛昂是在开玩笑,打趣他。
薛昂回去东北的想法是很早就萌生的,为了建设家乡,他努力学习来到了这个真实意义上的最高学府,都说东北的孩子的成人礼是一张南下的车票。确实是这样,他在外头待了四年,该看的风景也看过了,该学的知识也学到了,是时候回去了。
“说真的,以后去我家玩啊,”薛昂看着他,收起开玩笑的语气,很认真,“带你去冰雪大世界。看冰雕,坐雪橇,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冬天。”
李乐山笑着点了点头。
夕阳斜斜地切进走廊,光打在李乐山的肩上,他收拾好行李准备离校,站在门口冲三人挥手道别,正如四年前站在同样的地方冲他们挥手打招呼。
四年的光阴转瞬即逝,他最后看了一眼宿舍的陈设,在庄杰眼泪汪汪的注视和薛昂、李城冲他笑的眼神中,李乐山不由得有些感慨。
他想起自己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时候庄杰和李城总用各种理由带他去周边转转,为了熟络环境;他想起薛昂为了他能和舍友方便沟通竟然专门去学了手语……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往事,这些让他从不后悔来北京读大学。
李乐山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宿舍里的三位室友,站直了身体。然后,在庄杰还在絮絮叨叨、薛昂和李城注视的目光中,他对着他们,深深地、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他抬起头,用清晰而缓慢的手语说,“谢谢大家四年以来的照顾和包容。再见。”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先开口说一句,不约而同的抬头望天,眨巴眨巴眼睛,生怕眼泪掉下来,又生怕自己说完话,舍不得再磨磨蹭蹭纠缠一会儿耽误李乐山的行程。
李乐山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轻轻地带上门,正如当初来一样,依旧是悄无声息地走。他走在离校的路上,夕阳洒在他的肩上将他的影子给拉长许多,他一步一个脚印的踩在这片寸土寸金的土地上,抬眸看向远处的高楼。那些摩天大楼鳞次栉比,直冲云霄。
北京最不缺的就是高楼。曾经的李乐山想过在那里工作,奢望过这片土地能否有他的一寸容身之处。他曾经久久的仰望过眼前的一栋栋楼,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吸引着他不得不驻足。而如今,他终于可以平静地、甚至是带着一丝释然地,将目光移开。
他走到校门口,在一处树荫下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他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几乎已经沦为独角戏舞台的短信界面。台下没有观众,舞台上也只有他自己一个演员,自说自话,演着一出无人喝彩的默剧。
“毕业快乐,我毕业了。”
他慢慢地敲下这行字,发送。
停顿了很久,像是耗尽了很大的力气,他又补充了一条,这次的问题更多,也更小心翼翼: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你现在幸福吗?我回盛平工作了。”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后,他紧握着手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低着头,没注意和前面迎面走来的同学撞上,女同学手里拿着的一堆书全部掉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抱歉、抱歉。”女同学连忙开口,等到看清李乐山的面容,瞬间脸红了几分,红晕一直到耳后根。
李乐山蹲下帮她捡书,突然听到“叮”的一声,一声清脆的短信提示音,突兀地响起,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连忙站起身,将书本还给女同学,心跳得快了不是一星半点。
中国联通还是中国移动?哪个运营商吗?又来送祝福的吗?李乐山不清楚,他心里冥冥之中有种预感,颤抖着拿出手机,因为手抖的缘故,还按错两次密码。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了短信界面。
那个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时反复默念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最新一条信息的发件人栏。
他回了。
他竟然……真的回了。
那个令他辗转反侧无数次的人终于回了信息。远方或是不知何方终于传来故人的消息。
整整三年,音讯全无。他会说什么?他会不会说自己的近况?说说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三年,他都去哪了?现在在什么地方,如果可以,他们能再见一面吗?时至今日这么些年,李乐山还是不太明白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懂为什么就算了,想问问蒋月明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短短的几十秒种,却耗尽了李乐山全部的思绪。想问的太多,不知从何提起,也不知该怎么提起。
他颤抖着点开了那条信息。
“亲,我的号码是新办的,你想找的那个人有可能换号了。”
世界,在李乐山看清这行字的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喧嚣——蝉鸣、车流、人声——全部褪去。李乐山的手停滞在空中,他站在原地许久,意识不到时间过去了多久。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砰”的一声炸开,炸得他粉身碎骨。
明明知道这些事情已经和自己没有关系,但此刻他却仍为此停滞不前。如果这样也没办法联系上蒋月明,如果连这个最后、最固执的联系方式都彻底失效,那么,他和蒋月明之间,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从此以后,在这片广袤的、拥有九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除非命运安排一场极其偶然的、渺茫到近乎不可能的街头偶遇,他们,将再无重逢的可能。
李乐山感觉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又胀又痛。他仰起头,望向北京六月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种说又说不出口,咽又咽不下去的滋味儿真够难受的,这种如哽在喉的瞬间,经历了太多次,让他真的不想再经历。
他低下头,手指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回复框里敲下:“对不起……打扰了。”
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以后不会了。”
这串他在脑海里记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的数字,这个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摩挲、寄托了所有思念和希望的号码,在坚持了七年之后,终于,不得不从他的记忆里,被硬生生地、连根拔起。
如果连这个最后的印记都被抹去,那么,他和蒋月明曾经共同拥有过的那段鲜活的、炽热的、掺杂着甜蜜与痛苦的青春,又该去哪里寻找它存在过的证据?
李乐山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校门口喧闹的人群,越过那些抱着鲜花、相拥哭泣或欢笑的同龄人,投向了更远处。街道上车水马龙,城市的脉搏强劲而有力地在脚下震动。
李乐山拉紧了书包,那里面装着他的学位证书,装着他四年苦读的成果,也装着他二十二岁人生里所有的坚韧与沉默。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他不再回头张望那个熟悉的校门,也不再在人群中寻找一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他只是向前走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雨中长成的树。
第159章 各自东西南北流
“李乐山!乐山!”韩江下了高铁,冲李乐山挥了挥手。高铁站门口等的人很多,有亲人也有朋友,虽然更多的是黑车司机。
李乐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耀眼,韩江倒是知道,毕竟这小子打小就这个样,站在哪在哪就是最亮眼的。
他此趟回盛平,是专门回来看看的。韩江已经有两年没回盛平了,不知是因为忙还是仍然在赌气。一方面赌父母的气,不懂他们为什么老拿自己与其他人比较,为什么所有人在他们眼里都是优秀的,唯独自己是差劲的;一方面赌某个人的气,不懂他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毫无讯息。
韩江迎面给了李乐山一个大大的拥抱,他在李乐山背上拍了拍,调侃说,“好久不见哥们儿,没想到你那么念旧情,回盛平,对不起你这个名牌大学毕业生吧。”
李乐山摇摇头,他和一座城市之间,哪有什么对得起和对不起的。
李乐山帮他拿行李,看着韩江这幅挺有老板样的派头,不由得笑了笑。
韩江跑浙江去了,凭借一张死的说成真的的嘴,这两年满中国的跑,日子过得有意思多了,像什么西藏、新疆……
“乌鲁木齐你知道不,我在那儿待了八个月,新疆语我都会说了,”韩江特兴奋,话匣子一打开结束不了,“厉害不?就是晒的黢黑,不过这肤色挺健康的是不。”
李乐山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刚韩江从高铁站出来,他没敢走上前去认,一直到韩江走到眼跟前李乐山才算确定。
这变化,真太大了,让人不敢认。
“别光说我了,”韩江开始说李乐山,“说说你,咋想的啊回盛平。”
李乐山抿了抿嘴,冲韩江笑了笑,他没想什么,非要说点什么,李乐山舍不得,他去了别的地方,害怕从前的记忆就全忘记了。他不想忘,所以他不能走。
这话说来太长,李乐山没说什么,问:“你回来待几天?”
“三五天,”韩江说,“待不久,我就回来看看你们,过得还成我就走了。”
他边走边看附近的环境,本来以为两年没回家指不定能发生什么大变化,结果没什么地方改变了,一切还是从前模样,不由得出声,“这跟小时候咋一样一样的,我都长这么大了,这地儿咋没变化呢。”
李乐山跟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眼前的景象,思绪如潮。
“我这次回来给你们带了不少特产,”韩江乐呵呵地,“俩行李箱里全是,你抬一下看看够不够哥们儿。”
李乐山瞥了他一眼,其实刚拉行李箱的时候就有点感觉,现在再去抬一下,真不抬不知道,一抬吓一跳,感觉里面装了几十来斤铁,合着韩江回来带了一箱子铁是吗?
韩江的家离高铁站近,走几步路就到,没必要再打车或怎么样,不至于。就当拉着几斤铁锻炼了。
“你谈对象了不。”韩江一脸八卦样,“我哥们儿这么帅,追你的是不从这排到家门口。”
李乐山听罢嘴角勾了勾,“哪有人喜欢哑巴啊?”
他开自己的玩笑,手语至今韩江也算能看懂个七七八八了,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知半解。只要不是特复杂的对话,那就跟吃饭一样,轻轻松松。
韩江连忙“哎”了一声,“说啥呢,我兄弟这脸、这个儿、这学历,别说这话。你现在也会调侃自个儿了。”
他嘴上的语调很放松,其实心里头却有点怪怪的。他知道李乐山心思敏感,打小就知道,人家说什么话,他脸上是一点不显现出来,但其实心里都记着。没想到这伤疤有一天被他亲手揭开。
这么些年过去,难不成李乐山心里早就将这件事给翻篇儿了?还是已经释怀了?
但这回事儿他甚至都没替李乐山释怀,怎么他自己就替自己释怀了?
“谁要敢这么说你,我框框上去就是两拳。”韩江不是说虚的,他现在极其偶尔还健健身呢,身体杠杠的,谁敢造次上去就干,一点不带犹豫。
“别,”李乐山知道他说真的,“其实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还是那句话,他要真的谁说都在乎的死去活来,在乎来在乎去的,他压根儿活不到今天。人这辈子在乎的越多,就越累。
“那你不在乎……”韩江义愤填膺,嘴里嚷嚷,“你不在乎我还在乎呢,我娘还在乎呢,韩大海还在乎呢。在乎的人多了去了,你得在乎知道不。如果连你都不在乎,我们这群为了你在乎的人会伤心的。”
李乐山脚步一顿,他突然抬眸看了韩江一眼,把韩江给吓了一跳。
“当然我还没伤心啊,”韩江连忙解释,“我就是替你生气,那群人关他们屁事,管到太平洋去了。”
李乐山的眼眸垂下,他低着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事儿,在原地停留了许久。直到韩江出声他才回过神。
“走吧,快点儿的。”韩江频频回头,“咋的,我行李箱太沉了,走不动道啊。”
李乐山连忙摇了摇头,他冲韩江扯出一个笑,匆匆跟上他的脚步。
如果连你都不在乎,那群为了你在乎的人会伤心的。他在心里反复的咀嚼这句话,脑海里冷不丁地闪过从前的种种。
只是现在再去回想,他有没有让人伤心过或者谁有没有受伤过,都……都太遥远了。现在再去回想,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
“留家里吃饭啊乐山,”杨素满面春风,拉着李乐山的手舍不得松开,“一定得留啊。”
“妈,你儿子在这儿。”韩江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
“你这浑小子,”杨素狠狠地戳了下韩江的胳膊,“两年不回家,电话也不打几个,问就是忙忙忙,得亏还有人乐山逢年过节回家看看。”
“嗯?”韩江突然一愣,“他他……”
他没让李乐山来家里看过啊?为什么他会来呢?
“别他他了,快去给人洗点水果、拿点东西先垫吧垫吧。”杨素轻踹了韩江一脚,转头又赶紧去厨房忙活了。
“别忙了,”李乐山本意不打算留下,也不想让他们忙来忙去的,“我现在不饿。”
韩江依旧没回过神,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空,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一会儿咱去看看小白吧。”
李乐山有点没反应过来,以为他触景生情或是怎么样想小白了,是不是因为杨素的话让他意识到自己两年没回来过了?
三巷口现如今显得有点寂寥。从前总是结伴的大爷大妈们,现在走得走,散的散。毕竟岁月不等人,一晃多少年过去,处处都在发生变化。
李乐山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韩江蹲着跟小白说话。
他抬眸看了看槐树,树叶已经掉的七零八落,树枝光秃秃的,记忆里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大槐树,此刻变得落寞许多,无时无刻不再提醒李乐山今时不同往日。
他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只是,为什么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木都要那么执着的来提醒他?难道他不知道现如今已经物是人非了吗?
“小白,你爹现在能赚钱了你知道不。”韩江蹲在地上,对着树下喃喃自语,“能给你买不少狗粮了,早知道当初你想吃的时候让你多吃点了,你奶奶非拦着不让,现在好了,她后悔的肠子都悔青了。你奶奶对你比对我好多了。”
“小白,我多少天没回来看你了,”他将地上的枯叶扒拉到一边,吸了吸鼻子,“你怪我吧,怪了我就别怪你干爹了。”
韩江的声音不大不小,正正好传到李乐山的耳朵里。他的心突然猛烈地跳了起来,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拳。不管时间过去多久,只要听到点有关他的信息,李乐山的心脏就像识别到什么一样,开始疯狂的跳动。
纵使现在天各一方,纵使现在了无音讯。
他克制着自己颤抖地手,眼见着韩江终于叙完旧站起身,那人的眼眶通红。
“乐山,”韩江的声音有点哽咽,他按着李乐山的肩,特认真的说,“我这辈子跟蒋月明吵过的架没八百次也有五百次了。他说的话,我基本上没几个认同的。他总说你多好多好,什么都好。听的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但他真说的特别对,你就是这样的人,你俩都是。”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在做什么,我总想着找他就是低头,我真的低了太多次了你懂吗?其实我就没怪过他。”韩江抹了下眼角,“我走了,他一定会回盛平的,如果你遇上他,告诉他,他还是小白的干爹。”
李乐山的喉咙紧了紧。
他一定会回盛平的?这么多年过去,有些事情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不那么清晰了,换句话说,他还能说点什么,他现在已经不再是拖累了?也不会再让他感到累了。还要怎么说?李乐山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
那以后,风继续吹,日子继续过。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第160章 怎么架得起南北?
二零一八年,盛夏。这座见证了城市飞速发展和变化的澧江桥结束了承载盛平南北往来二十余年的使命。
澧江桥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几乎成为了李乐山这一代人的记忆,目睹它的诞生,现如今又赶上它的落幕。
打小,李乐山跟着蒋月明就在桥上跑来跑去,听着脚下江水的奔流声,这是回家的必经之路。桥下面就是溜冰场,他还记着那时候蒋月明和韩江在溜冰场里面玩,李乐山不习惯玩这个,他也玩不好,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写作业,耳边是轮子摩擦地面的“唰唰”声和蒋月明偶尔喊他名字的清亮嗓音。
初中有一年,一中不知道犯什么毛病,学校组织跑三个桥,美其名曰锻炼体能,提高体育成绩的同时还能陶冶情操。至于陶的什么情,冶的什么操,刚开始大家还挺有兴致,到后面个个都累的像干什么了似的。
那三个桥,当初差点没跑下去,再跑一阵估计能直接下到阴曹地府。后来蒋月明高中的时候天天骑着单车跨越这里去实高找他,有时候陪他一起回家;有时候握着他的手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匆匆看上一眼。
初三那年,两个人肩膀紧贴着肩膀的在桥上看烟花,蒋月明在漫天华彩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比任何烟花都要灼热。从此以后,开始了一段炙热又青涩的感情。
一晃,都过去十几年了。
李乐山跑到澧江桥的时候,四处已经围了很多人,他额头的汗还在不要命的往下淌。大多是和他年纪相仿,或是更年长一些的盛平人。大家三五成群,指指点点,议论声、叹息声混杂在江风中。许多人举着手机,对着桥各个角度拍摄,像是在进行一场集体的告别仪式。
桥要拆了?
那他、他和蒋月明在这里发生的所有回忆该怎么办?他和他一起走过、看过的地方,如果这里没了,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又该怎么去寻找?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告示牌,看着上面的警示标语。终于意识到对于他来说,眼前的场景已经是看一眼少一眼。桥上已经不能通车了,行人和非机动车还可以通行,只是不出多久,连行人都不能过了。
可是,蒋月明还没回来。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李乐山站在原地,看着前方,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当初回盛平竟就是他和这座桥见的最后一面?
李乐山的心里又泛起很多思绪,萦绕在脑海,挥之不去。他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南方、北方、盛平都再也没有他的身影?为什么南工大没有他的姓名?还有当初的那句算了,为什么说得那样轻易,又那样决绝?
这么多年过去,久到李乐山都快忘记当初发生的事情了,久到他都快要记不清蒋月明的背影了,甚至久到忘记那时撕心裂肺的痛苦了。多少年了,真的记不清了。模糊的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是不是上天告诉他要释怀了?李乐山想着、想着,内心的挣扎和痛苦又翻江倒海的涌来,也许他早就该释怀,也许他早就该忘记,因为蒋月明离开他应该变得更幸福才对。
他少了一个拖累,少了一份负担、少了一些痛苦,他应该过得更好了。所以这座桥拆与不拆的,对蒋月明来说没什么,因为没什么好值得怀念的。因为这段回忆,已经没有必要再保留和寻找了。
那我呢?李乐山在心里无声地问自己。
我是不是……也该忘了?泪水毫无预兆的从脸颊滑落,他看着眼前逐渐模糊的人群,抬头望了望天,头顶上的这片天空多么蓝,他从没见过这么蓝的天空。
我是不是也该忘了。李乐山心想。忘记他和蒋月明的曾经,也该往前走了?
毕竟,一座只有回忆,没有未来的桥,怎么架得起南北?
他看着眼前即将消失的老桥,仿佛看见自己的青春正在一点点崩塌。那些刻在桥上的记忆,那些与蒋月明共同走过的岁月,都将随着爆破的巨响化为尘埃。
江风吹动着他的衣角,也吹散了眼中的泪水。他望着桥身上斑驳的痕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不是紧紧抓着就能留住的。
也许有一天,当回忆不再刺痛,当思念不再灼人,他才能真正懂得。而这座即将消失的桥,将永远矗立在他记忆的河流上,见证着那段青涩而炽热的年少时光。
忘记很痛苦,记得又何尝不艰难?那他究竟该怎么做?难道就能一直守着脑海里那点残存的记忆,过上整整一辈子吗?
他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他整个青春的澧江桥,转身离开。他知道桥会拆,人会散,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比如青春,比如初恋,比如那个阳光下朝他奔跑而来的少年,将永远留在这座桥上,永不落幕。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人群时,一阵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气息掠过鼻尖。李乐山猛地停下脚步,几乎是本能地回头——
在桥的另一端,隔着拥挤的人流,一个清瘦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桥头——
作者有话说:最后的身影是谁呢[让我康康]猜对了将得到小回的一组夸夸[墨镜](好不诱人的奖励吧(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