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火车往北开
凌晨一点,他终于拨通了蒋月明的电话。
通讯记录里面,未响应的电话记录翻不到头。周围漆黑一片,只有一盏夜灯亮着,李乐山眼眶通红,那头闪烁了两秒,终于出现了蒋月明的脸。
他看模样也不怎么好,眼尾也泛着红,甚至比李乐山现在这样还要糟。也许他已经收到了小白离开的消息,也许还有什么。
空气间是一种无声的沉默,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半响,李乐山突然像回过神,他有了反应,连忙从兜里摸出那张卡。
银行卡毫无预兆的出现在屏幕中,只一眼,便让蒋月明愣住了。
“这些年,你一直在给李勇汇钱。”李乐山的泪又落了下来,在屏幕中显得尤其清晰。
蒋月明喉咙哽了哽,他意识到这件事没瞒住,李乐山还是发现了。
“是……”蒋月明开口,声音有些哑。
李乐山一愣。他的手不停地颤抖,他激动地连打手语都有点困难,“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蒋月明看着他,眼里闪过一阵钝痛,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其苦涩的弧度,“我为什么不能做?”
不等蒋月明开口,李乐山紧接着比划,他几乎是乞求般的去问蒋月明,因为他还是不敢相信,他要蒋月明亲口告诉他,“李勇说你拿刀……他是不是在骗我?”
他看着蒋月明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笑了一下,伴随着的还有一声轻笑传进李乐山的耳朵。
“那又怎样。”蒋月明低声道。
李乐山感觉眼前一黑,头疼得厉害。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什么他妈的怎么样?!那是刀,捅下去会死的!
“你疯了!你他妈是不是疯了!”李乐山眉头紧皱,他觉得自己也是疯了,实话说,他现在真的有点搞不明白状况了,耳鸣的厉害,视线也变得模糊了,能感受到的只有心脏跳得好像要跳出来。
“我疯了?!”蒋月明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他凑近镜头,眼眶通红,似乎有泪在眼里打转,“那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他妈的能怎么办!看你被那个混蛋逼到想死吗?我不捅自己,我去捅他吗?我去当杀人犯吗!我没有办法!”
当初的选择,时至今日蒋月明也没有后悔过,为了让李勇彻底罢休,不再纠缠李乐山,他什么都能做,他不后悔!他没想到这件事会被他知道,可是他还是不后悔,因为那是他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他那时候,十七岁,能想到什么好办法?
“你现在是在怪我吗?”蒋月明紧咬着牙,面露痛苦,他不求李乐山理解他,不求李乐山心疼他,他自己做的事情他全部都认。可是李乐山却只觉得他疯了,那他就是疯了,满意了吗?!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蒋月明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已经做的够仁至义尽了吧,他还要怎么做?
李乐山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心脏疼得像碎掉了一般。这句话,头一次从蒋月明的嘴里听到,给他的刺激太强了。让他一时间忘记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只有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你、可以,告告诉我的。你可以……”李乐山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不可以!”没等他手语打完,蒋月明便打断了他的动作,他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前一天你哭着说要去死,你要我怎么告诉你……”
他后面的话李乐山已经有些听不清了,但是能听到抑制的哭泣声,不知是自己的,还是蒋月明的,此刻胃里、心里,全部涌上来苦涩,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的吐出来。
是,没办法说。他前一天想去死,他告诉蒋月明他不想活了,蒋月明能怎么说?他什么都没办法说。
良久,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整个世界都沉默了好一会。蒋月明的声音终于从屏幕那头传来,带着疲惫、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说出来的话如同气音,“李乐山,我累了……”
“我真的,太累了……”
李乐山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蓄满了泪。
他看着蒋月明的神情,隔着屏幕,不知道能做点什么来缓解此刻的痛苦。
因为,我是个哑巴吗?因为我是个拖累,把你拉下水了吗?因为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有这么一个爹吗?还是因为些什么……
他猛地想起很多年前,蒋月明脱口而出的那句“他是个哑巴你也喜欢啊?”那句话像个回旋镖一样,转了很久,今天又扎在李乐山的心上。自此以后,心里就像缺了一块,怎么都填不满。他不去想那个空缺,就仿佛他不存在,但他知道这缺口一直存在……
可他是第一天变哑的吗?他也不想的,他比谁都不想这样。他没办法选择出身,他也不想的。只有拖累,他确实一直都是蒋月明的拖累。
“我,我去找你,”李乐山腾地一下站起来,他有点着急,手语都打不利落,在镜头里虚晃,“我现在买票,去南方、我们当面说,你等等我……我……”
“算了吧。”蒋月明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种化不开的疲惫,“你总不让我站在你的前面,你说得对。站你前面也太累了……一切都是我一意孤行,是我咎由自取。”
“盛平,我不会回去了。”这是蒋月明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屏幕暗了下来,映出自己的脸。李乐山在那上面看到了无助、迷茫,还有些不知所措。他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也许一切早有预兆,只是他没发现也不敢去想。
几秒钟后,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终于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他蜷缩起身体,把脸深深得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从前他总想着逃避、想着退缩,他说不要蒋月明为自己做这些,他什么都不要他做,可最后又通过蒋月明的所作所为得到了那么多安稳的日子,而他竟浑然不知。
蒋月明对他那么好,可他总要在那份好面前维持着自己的那点自尊心,这一切,其实是自己咎由自取。
他将蒋月明扯进了自己和李勇的那堆破事里,他永远是一个拖累,拖着别人下水。李乐山早该认识到,也许他早就该主动放手,他明明早就认识到了,是他一直在缠着蒋月明不放,他说着舍不得,可他的舍不得能带来什么?痛苦、折磨、无尽的疲惫……
他对不起蒋月明,这笔债,还到下辈子也还不完。这辈子,他还有机会再还吗?
李乐山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钱全部存进了蒋月明曾经给过自己的那张卡里,连同他汇给李勇的那些,连同蒋月明给他的那些,一分钱都没留。
他拿着卡,踏上了去南方的火车,将卡交给他,最后看一眼他。
别的,李乐山不求别的。
他放过蒋月明,或者说他早就该放过蒋月明。从一开始就该意识到,像他这样的人,不值得蒋月明和自己过一辈子。他当时是怎么敢奢望一辈子的?
真当他踏上去往南方火车的那一刻,李乐山才设身处地的明白这距离究竟有多远。他们就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彼此两两相望都望不到,这么远,不知道蒋月明是怎么过来的,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他是怎么想的?
现在想想,蒋月明不是疯了,他是傻了。选择和自己在一起是最傻的一件事情。
李乐山在备忘录里写着蒋月明的姓名和专业,他甚至除了知道他在哪所学校、哪个专业以外,什么都不清楚,不知道他在哪个班级,也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
一个哑巴去打听人这业务,真够难的。李乐山走走停停,不知道问了多久,终于遇到一个和蒋月明同专业的女孩。
女孩梳着马尾,很热情的问李乐山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李乐山连忙在手机上打字,“同学,你认不认识和你同专业的蒋月明?”
“哦,我想想。我们专业有四个班呢。我们班是没有,我给你找找,你不要着急哈。”女孩在手机上翻找班级信息。
李乐山连忙鞠躬道谢,他在一旁耐心的等着,看着学校的大门,看着往来的人群,多希望能在这群人中看到蒋月明的身影。
女孩一个班级一个班级的仔细找过,眉头却皱的越来越紧,“他是13级的吗?”
李乐山点点头。
“那奇怪了,”女孩又仔细看了看,语气带着歉意和困惑,“我们专业没有叫蒋月明的,同学,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如果李乐山知道当初在盛平火车站看到的蒋月明是最后一眼,他想,那时候他一定什么也不做,就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得再久一点、再稍微久一点。
不知要看多慢多久,才能让那一眼变成永恒。
二零一四年六月,蒋月明再也没有了信息,如同人间蒸发。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小姨的电话也打不通,南方、北方,盛平,哪里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火车往北开,李乐山在往后无数个夜里反复咀嚼那段充满刺痛的青春,八年的时光,让他忘记了许多事,八年的感情,让他忘不了许多事。
只是有些人和有些事,早已潜移默化的融进他的骨骼,随着他的生长,一同生长——
作者有话说:终于历尽千辛万苦把这一章发出来了,至此,本文所有大的节点彻底结束。
回望这一路,其实后期写的特别艰难,由于前面的章节过于冗长,导致后续收尾有些困难。这已经是我无数次删删减减修修改改得出的最终一章,其实在发表这一章的前一个小时、半个小时我仍在试图改写,甚至想过要不要请一段时间的假大改一下,但我最终还是选择不改了。不折磨我自己,也不内耗我自己了。
前期做了不少铺垫,为了让这个注定的分别显得没那么突兀,至于所有的疑惑,所有的原因,我都会在后面的章节慢慢告诉大家。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认了,写文不可能十全十美,我时常告诉我自己,“先完成,再完美”,我会继续吸取教训,该改的该,该修的修,把握好故事节奏,精进文笔,争取下一本写的更好一点。至于这个故事我真的已经竭尽全力了。
第152章 他像是做了一个梦
往后的日子,大家各奔东西。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事情要干,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要过。不管怎么样,生活总得继续过下去吧。
时间仿佛按下了快捷键,李乐山按部就班的每天上课、打工、学习,这一切平常地和从前似乎没有区别。
但他知道自己的心从此缺了一块,无论怎么样也缝补不上。
“乐山,”秋心姐上前吩咐他事情,“去,小烁要放学了,姐有点事情,走不开,你帮姐去三小接一下他,行不?他认得你。”
李乐山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他冲秋心姐点点头,便拿着电车钥匙出去了。
秋心姐有两个孩子,女孩叫小蕊,上高中了,男孩叫小烁,李乐山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才幼儿园大班,现在也小学二年级了。
这地方他待了两年,早就熟悉了。大街小巷,哪条街是哪、哪家店在哪,曾经他迷的路、转不过来的圈、走错的巷子,现在全部都熟悉了。
三小此刻门口堆满了家长,多半是爷爷奶奶来接孙子、孙女放学的,李乐山站在一旁倒是显得格格不入,他个儿高,看着很显眼,秋心姐说他就站着什么也不用动,小烁准一眼就能找到他。
但李乐山还是得看好孩子,手上还掂着两份零食,但是邓烁最好得在回店里前吃完,不然得被秋心姐说一通,自己也得被说一通。
“乐乐!”
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李乐山的思绪。
他一愣,随即匆忙地寻声望去,是两个小孩在追逐着打闹,其中一个孩子擦着他的胳膊往前跑,另一个紧接着也迎面向他跑来,脸上带着笑,嘴里喊着,“乐乐!你跑慢点儿!等等我!”
男孩避开他跑过去的时候,带起来的风,冲撞地李乐山愣在原地。
他的眼睛盯着他们奔跑离去的方向,脑海里还在回响刚才的那句“乐乐”。
他都……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数不清日子了,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这么叫他。这阵儿实在是过一天算是一天,往日里还会盼着点五一、十一、寒暑假,现在他也没有什么盼头了。
“乐山哥,他们撞到你了吗?”邓烁见他站在原地愣了许久,以为他受伤了,不由得出声问。
没,李乐山摇了摇头,心想,他们看不见我。
邓烁坐在车后座叽叽喳喳的,虽然李乐山没办法给他什么回应,但他心里还说很高兴。
打从见到他乐山哥的第一眼,他就崇拜的不行,听他妈关于讲李乐山的事情,像什么孤身一人从小城市来到北京上学、成绩多好多好、人有多能干多懂事……自此以后变得更崇拜了。在他的心里,李乐山就是个完美的存在,除了不能说话以外,但这在邓烁心里完全不是个缺点,在他们这种小孩子心里并不是什么缺点,相反显得李乐山更酷、更神秘。
“麻烦你了乐山,”秋心姐招呼邓烁先去把作业写了,这孩子也是个鬼灵精,总说没留没留,她起初还真的相信了,后来被请学校去了才发现不仅留了,而且这小孩不写,真不嫌她够操心的,“要是哪个孩子都像你这样,姐也能松口气。”
李乐山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了眼时间,晚上学校有一个讲座,查考勤的,之前翘了不少次,这次他得去参加,于是拎起书包和秋心姐告别。
“乐山!你留着喝,”邓秋心忙拿了几瓶牛奶塞到他的手里,她犹豫了一会儿,“你这个月还去广东吗?”
李乐山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他掏出手机给秋心姐打字,“姐,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儿,”邓秋心只是觉得每次他看起来状态稍微好点,去了一趟南方以后,就又跟变了个人似的,不由得有点担心,“你记得照顾着点自己,知道不。”
“好,我会的。谢谢姐。”李乐山打字给她看。
他背着书包匆匆离开,融进行色匆匆的人群中。
自那之后,他每个月去南方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李乐山不是要去打扰他的生活,他……也没想打扰蒋月明。只是不知道他在哪、在什么地方、过得怎么样,李乐山有点担心。
他也只是去凑凑运气,虽然这样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但是,他除了去这里,也不知道还能去哪。如果连这个都不做,那李乐山不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时至今日,心里仍然被一团迷雾笼罩着。为什么没有在南工大找到蒋月明?为什么同专业的同学告诉他“我们专业没有叫蒋月明的”……他究竟去哪了?
微信发出去的信息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但幸好他还能通过短信和蒋月明联系,当然并没有得到过回复。
短信这两年他们彼此都很少发了,所有有着蒋月明记忆的手机,至今还在盛平的家里放着,很久没再拿出来看过。
所以现在点开短信页面,只有李乐山一个人,在偶尔执着的追问,“你去哪儿了?”、“我去你的学校,他们说信工没有叫蒋月明的。”、“我不会打扰你的,我只想知道你现在怎么样。”
当然这些消息石沉大海。
想到这里,李乐山又在编辑栏打了一行字:我28号去广东,你如果想见我,我就在xxx。
那地方是广东的一个著名景点,全国都叫的上来名字那种。如果蒋月明能看到信息,他一定知道这里是个什么地方。李乐山收回手机,看着街边两侧的落叶,偶尔有几片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在意,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尝试着去问了韩江,韩江估计还在记着当初小白走了,他没回盛平的事情。义愤填膺地拉着李乐山吐槽了半天,类似于,“我再也不会主动理他了,再理一下我是狗”、“难道我天天就很闲吗?我也有事干的好吧,我不可能只围着他转,世界不也是围着他转的”、“我如果那么容易就原谅他,那不是对不起小白吗,我出门就被车……”
总之,李乐山从他的口中大概能知道,他和韩江自从那件事以后也没有了联系。现在想想,蒋月明不肯回盛平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是因为自己在盛平的?因为他也在,所以他甚至没有回来看一眼小白。
李乐山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脚踩到了一片枯树叶上。
他对不起韩江,因为他的存在,让他和蒋月明的关系发生嫌隙。他也对不起小白,因为他的存在,没让它被蒋月明送最后一程。他最对不起蒋月明,对不起蒋月明的事情太、太多了,说不完……
我是个罪人。李乐山心想。
他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罪人。活到现在,对不起很多人,也害了很多人。不愧骨子里留着和李勇一样的血,他和李勇一样,都是个烂人。
李乐山慢慢地走到街角路边,周遭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拐角处的他。在偌大的北京,至今仍然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眼泪毫无预兆的从眼角滑落,他突然扶着墙面剧烈地咳嗽起来,五脏六腑都仿佛搅在了一起,光是呼吸就疼的人直掉眼泪。
他痛苦过、恐惧过、甚至崩溃过。他曾经以为哪怕自己骨子里流淌着的是和李勇一样的血,他也不会成为像李勇那样的人。于是李乐山为了拼命摆脱掉这份所谓的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情,他拼命的、用尽全力的、苟延残喘的、努力的活着,只是为了不要成为像李勇这样的人。
可直到今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李勇没什么区别。巨大的恶心瞬间席卷了李乐山,他红着眼眶,任凭泪流满面。
这阵子李乐山时常做梦。他总梦到盛平、梦到三巷口的老槐树、梦到窗户那头的红彤彤的凌霄花和绿油油的爬山虎、梦到摇着尾巴在他脚边转圈的小白,梦到蒋月明站在澧江桥上,高声呼喊着站在桥对岸的自己。他拼命跑啊跑,想跑到他身边用力抱着他。只是无论怎么跑,他终究没办法跑到桥对岸。
这些场景,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是他切身经历过的,可是陌生的又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乐乐——”最后一幕总停留在蒋月明呼喊着他的名字。他“乐乐”、“乐乐”的喊,李乐山总也不愿意醒来。
当他挣扎着从睁开眼,盛平、老槐树,凌霄花、爬山虎、小白、包括蒋月明全部都消失在眼前。
他像是做了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第153章 李勇死了
二零一四年十二月,李勇死了。
他晕死在了一个破旧的出租屋里,半死不活的,三天后房东来催债才发现他,地上是一堆散落的啤酒瓶,各种各样的药,简直惨不忍睹。
李勇大概这辈子也不会想到他栽在了自己的手里,是自己把自己给作死的。
李乐山接到医院的电话后从北京赶回了盛平。
盛平第一人民医院,走廊暗暗的,灯光也忽闪忽闪。李乐山浑身是汗的跑到手术室前,他站在门口,目光紧盯着门牌上红色的字“手术中”。
二零一一年初李勇出狱到现如今,岁月过去三个年头,李乐山二十岁的生命长河中,被李勇折磨了十多个年头,把人折磨的像是死过好几回。
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年,那些锅碗瓢盆被砸在地上的声音、数不清的咒骂和怨恨声、因为挨打身上留下的永远消失不掉的伤疤……
李乐山晃了晃神,回到了现实。他慢慢地坐在长椅上,摸上了左手手腕的伤疤。盯着这个已经算不得太狰狞的伤痕,李乐山不由得去想,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真的,就想那么死算了吗?真的,活不下去了吗?
想不下去了,光是想想,又有汗从额角滑落。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门牌上的灯突然灭了。医生摘下口罩,语气带着点歉意,“我们尽力了。病人送来的时候已经多器官衰竭,初步判断是长期酗酒加上滥用药物导致的猝死。节哀顺变。”
李乐山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笼罩在他头顶十多年的阴影,随着李勇的死亡一起消散。世事无常,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的人,拼尽全力妄图扭转的命运,竟然在弹指一挥间就被改写了。
人的命真够脆弱的。
其实用不着节哀,李乐山心里此刻没有什么波澜。他静静地点了下头,示意自己清楚了。那模样平静的身边的护士以为他是伤心的没反应了。
护士在一边偷偷的盯着李乐山看了许久,她在医院见惯了所有生离死别的场景、至亲的离开她见过、挚友的离开她见过、挚爱的离开她也见过,哭得怎么撕心裂肺的都有,像眼前这个事不关己的模样,她真的第一次见,平静得仿佛刚刚被告知的只是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琐事。
他一定是恨李勇的,他恨李勇毁了他的生活、他恨李勇害死了妈妈、他恨李勇的没良心、他恨李勇死的为什么这么痛快……
他明明被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为什么他就这么轻飘飘地死了,给自己留下的伤害却那么深,深到一辈子都摆脱不了;为什么他就这么干脆的死了,自己的痛却要残留一辈子?
他就这么一直站在手术室前,像个雕塑,一动也不动。直到脚尖发麻,李乐山才慢慢地转过身,抬起了脚步。
从医院出来时,天空飘起了细雪。雪花落在李乐山的脸上,冰冷刺骨,让他感觉清醒了一些。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道上的行人和过往车辆,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盛平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街角那边的杂货店还在,只是招牌换成了新的;对面的邮局重新粉刷过墙面,显得干净了许多;远处的小商场已经关门大吉,卷帘门上贴满了各种出租信息和小广告。
李乐山慢慢地走着,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他又想起了蒋月明。如果他知道李勇死了,会有什么反应?会为他感到高兴吗?还是会怎么样……
自从夏天以后,蒋月明再也没有消息。他像是一滴水,蒸发在了人海里。
李乐山走到澧江河边,冬天的河水水位线没那么高,很浅。他记得小时候和蒋月明、韩江在河边摸鱼,他俩兴致冲冲的下河,李乐山在岸边站着看着。
那时的河水很清澈,能看到游动的小鱼。蒋月明将裤腿编的老高,很快就捉上来一条鱼,小鱼扑腾扑腾着,似乎正严重的抗议他的行为。然后就见蒋月明三两步的从河里跨出来,抱着鱼,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冲他笑。
他在河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还是多年前和蒋月明的合照,只是因为像素原因,照片显得有些模糊了。照片上两人都笑得灿烂,蒋月明的手臂搭在他的肩上,背景是澧江桥和河水。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蒋月明的笑脸,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许久未曾拨出的号码。
他按下拨号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忙音,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动挂断。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李乐山没有放下手机,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坐在河边。
李勇死了。至此,他在世上最后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没了。那些纠缠他十多年的噩梦、那些深深刻在他身体和心里的伤痕、那些无数恐惧和绝望的夜晚,在李勇死去的那一刻一同终结。
可他心里却没有解脱的滋味。
雪下的越来越大,雪花渐渐地落满他的肩头。李乐山慢慢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积雪,朝着来时的路走去。他的脚步依然缓慢,但比来时更坚定了一些。
不管如何,都不用他再去想了。至少在今夜,谁恨谁、谁怨谁、谁巴不得谁死,都不用再想了——
作者有话说:看见这个标题,没人会不想点进来看看吧!
第154章 那我指定行
二零一五年二月十九日,新年的钟声敲响。
前两天他又去了广东一趟,依旧没有找到蒋月明的身影。往他的手机号里充了五百块钱话费,虽然这年头已经没那么多人用短信沟通了。
“乐山,李乐山!”韩江冲他一通喊,喊的李乐山回过神,“干啥呢,看小品看入迷了,今年演的啥呀。”
韩江上去瞅了一眼,在厨房忙活一通光听声音不见人影。
“得亏我回三巷看了一眼,你小子,回来咋不说一声呢。”要不是韩江远远地瞧见李乐山家的窗户亮着,他也不能上去把他抓回家。大过年的,到处喜气洋洋的,留他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算是个什么事儿,韩江心里面过意不去。
其实他们心里头的了然。韩江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去三巷,他准是得先去看看某个人回家过年了没有,得到否定的回答以后,才能继续往巷子里走去,这样才看到李乐山家的窗户是否亮着。
他们都心知肚明,但谁也没说。
韩江感觉眼睛酸酸的,他继续道:“我这些年手艺见长你晓得不。”
李乐山当然不晓得,实话说他都没怎么吃过韩江做的饭,因为蒋月明告诉他那不能吃,今年他执意下厨,谁也拉不住,李乐山总算能尝尝。
韩江一家子都是热情的,韩江爹拉着李乐山喝酒,韩江妈给李乐山夹菜。全程无视韩江在旁边喊,“不能喝、不能喝,他不能喝”,其实李乐山能喝,但他不喝。
“你找个机会就给倒了知道不,”韩江悄摸凑上去低声说,“我爹这人就这样,他不管你能不能喝,只要不开车,那就都是能喝。”
李乐山不是那样的人,实诚的要死,还是给喝了。
“韩江,今年月明不回来过年哦。”杨素一边问韩江,一边招呼李乐山多吃点。她不知道这一年都发生了什么事,以为他们的关系还像以前一样。
几乎是听到这句话的同时,韩江和李乐山拿着筷子的手都顿了一下。韩江一愣,扯着嘴角笑了笑,恢复刚才那副模样,“切,大忙人一个,人好好的放着大城市不待,回这小破地方啊?不够嫌冻的。”
杨素拿胳膊肘戳了戳韩江,语气有点责备意味,“咋这么说,月明人家忙,那也是忙正事,你再看看你,天天不着调成什么样。”
韩江这话听的耳朵要起茧子,但是他也不跟杨素争一时口舌之快。他心里嘀咕,那确实,天天忙着不知道干什么,小白走了不回来,过年也不回来,那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就好像一辈子都不回盛平了一样。
他心里还有口气没咽下去,韩江只好应付着,“是是是,我跟他没得比,行了吧。”
杨素又转过头去跟李乐山说话,“还是乐山这孩子好,我打小就喜欢,人又懂事又听话。乐山,在北京怎么样?谈朋友了没有哦,你呀平时也不要光顾着学习的嘞,这岁数可以找对象了,毕业就能结婚,有个小家多好呀……”
“妈!”韩江就一会儿没管这人,她就扯到李乐山结婚这事儿上去了,谁能来管管他的死活,“你甭说这事儿了成吗,那你不如催催我,人家的事儿你这么操心干啥,还毕业就结婚,怎么的你着急随份子钱啊?到时候你不随个一万两万的,我看你怎么好意思。”
“催你催你,催你有用吗?”杨素瞪着他说,“哪家姑娘能看上你,我都不想说你。”
韩江一头栽在桌上,一点招都没有了。他就多余说这话,多余反驳,反正李乐山打的手语杨素也看不懂,他干脆就让杨素自己在唱那个独角戏得了呗,这下好了,给自己整成批斗大会了。
李乐山在一旁礼貌的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批斗大会总算开完,韩江算是活过来了。他跟李乐山站在门外头喘口气,里面吵吵闹闹的跟打仗似的,谁先踏进去谁牺牲。
韩江在楼道里点了一根烟,火星光是这黑暗里唯一的光源。他早些年不会抽烟,也不敢抽,准得被杨素拿着扫帚追九条街,现在也不敢光明正大的抽,只能避着点人。
“来一根?”韩江将烟盒递过去。
李乐山摆摆手,示意他不用。
韩江也就客套客套,李乐山真想要他也不能给,那不带坏他了吗?他靠着墙,目光盯着对面的对联。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不好意思啊,”韩江说,语气带着点歉意,“喊你来家里一趟,没给你整出心理阴影吧。”
李乐山轻笑着摇了摇头,他冲韩江打手语,“谢谢。”
“客气什么。”韩江对哥们儿还是很仗义的,只是说完这句话,他又沉默了。
烟头被韩江在墙上捻灭,又塞进了兜里。他不能扔在门口,得毁尸灭迹,被杨素发现了他和他爹都得遭殃。
“蒋月明,他过年不回来啊。”半响,韩江终于开口。
他不愿意主动联系,只能问蒋月明身边最亲近的人。韩江觉得这时候主动联系就是服软,丫对不起小白,也对不起自己。蒋月明这人忒没良心,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咋的,这地方有他前女友还是怎么样。
不管如何,韩江心里还憋着一口气,下不去,从小到大,他和蒋月明一吵架,就是自己低头,低了这么多次,导致自己比蒋月明身高上矮足足半截,这次他不低头了,等着蒋月明来低头,结果这孙子半年毫无音讯。
“你说他咋想的。”韩江又继续说。他甚至没抬眸看李乐山一眼,纯粹是在自说自话,不要李乐山的什么回复。
幸好他不要,因为李乐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他能说点什么,他能说,是因为他,蒋月明才不回盛平了吗?
“明年……我也不回来了,要实习了,以后估计我也不回盛平发展了。”韩江又点了一根烟,为了解闷。他看着地面,轻笑一声,谁能想到,当初最没想过离开的人,终于也想明白要离开盛平了。
“我也想去大城市闯闯,我就想看看,那大城市能有什么不一样。”韩江冲李乐山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自嘲,“怎么样,支持我吧?”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他伸手轻轻地拍了拍韩江的肩,“我信你。”
韩江一愣,他扶着墙笑出声来,得亏这些年的日积月累的词汇量让他看懂了这句话,笑着笑着又想落泪,“有你这句话,那我指定行。”
外面刮着风,李乐山将衣领往上拉了拉,他觉得这年过得越来越没有年味了,他在走回三巷的路上,看到一处卖对联的摊位。摊位老板是个小女孩,正怯生生的看着他。这对联卖的不是时候,要买的早买过了,不买的这么长时间没买也不会再买了,所以行人步履匆匆,几乎没人停下看两眼。
李乐山停下脚步,他站在摊位前许久,最后挑了两幅一模一样的春联。他递给小女孩五十,没等找零,就拿好春联走回三巷。
他还记着蒋月明曾经说过的话,他答应蒋月明以后每年都得贴,尽管现在贴已经没人会看了,但李乐山还是仔仔细细、工工整整的将对联贴到了蒋月明家和自己家门口。
看着喜庆的春联,李乐山站在门口久久不愿离去。他手里甚至还有钥匙,但现在的他已经不能再不经允许的就打开这扇门了。
李乐山慢慢地、慢慢地靠着墙面坐下,脊背抵着坚硬冰冷的墙。看着手机里各种运营商发来的春节祝福,点开和蒋月明的信息框,看着寥寥无几的几条短信,看了许久,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发。
除夕快乐,春节也快乐。
李乐山蜷缩在一角,背抵着墙面,他也不觉得冷,脸埋进臂弯,在离那个人最近又最远的地方,慢慢地睡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晚了,先是系统又频繁了,等了半小时想重新发布的时候发现又在网审TT审又审了半小时,抱歉哦宝宝们
第155章 活着没有标准
中国这么大,真不知道去哪找蒋月明。二零一五年的夏天,距离他和蒋月明分开已经过去一年,这一年说长不算长,说短也真的不算短,他当然知道希望渺茫,只是不找,心里就总想着,日思夜想的惦记着。
“乐山,那广东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三天两头的往那边跑,”秋心姐不由得八卦,她就开始猜测,“对象在那边啊?”
李乐山连忙摇头,不想让秋心姐误会。实话说他现在甚至不确定蒋月明在不在南方。所以他的这种寻找,几乎是徒劳。就算在广东又怎么样,那地方有21个市、65个区更别提还有县什么的……他完全是碰运气。
而李乐山的运气又一向不好。
“还有你一天天的,别给我们带特产了。姐都不好意思了。”秋心姐笑道,这人回回回来都是大包小包的提回来,给她买的、给小蕊和小烁买的,邓秋心回回说他,他也不听,问就是你们帮了我很多了。
李乐山朝她笑笑,觉得秋心姐说的夸张了,仿佛他是去进货的一样,分明没有这样。有时候李乐山总觉得邓秋心和林翠琴很像,虽然模样完全不一样,他现在想来大概是她们身上共有的温柔和美好,让李乐山觉得她们有相似的地方。
“咋样,那地方好玩不,哪个景点值得去?跟北京比起来呢,”邓秋心问他,笑着说,“等不忙了,我也带小蕊小烁去那儿玩玩。”
李乐山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他在手机上打字,然后拿给秋心姐看,“不好意思姐,景点我没去过。”
邓秋心看清楚字儿,一整个惊讶,“啥?那你去那地方,是、是干啥呢?”
难不成纯粹是闲的?那来回车票多贵,这也不符合李乐山的作风啊?
仔细想想,李乐山也有点不知道为什么。说要找人?像他这样漫无目的碰运气找的,全中国都找不出来几个。他就算说了,秋心姐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跟着他一块儿担心。
他就继续打字,“姐,我不喜欢去景点。”
他确实没去过,他不喜欢去热闹的地方,售票门口排长队,人一多,就显得他愈发格格不入。在那地方,李乐山也待着不自在,他也没有玩的心思。
“乐山哥,”小烁从旁边探出一个头,“我有题不会写。”
“你自己思考了没就问你乐山哥。”邓秋心眉头一皱,问他。
小烁也跟着皱眉头,小脸皱巴巴的,“我当然思考了的,可我还是不会。”
李乐山走上前去看小孩手里的练习题,邓秋心在旁边数落孩子,类似于什么“人乐山哥每天多忙多忙,哪有功夫教你”、“委屈你了乐山,你这学历教小学这加减乘除”……
李乐山没有这么想,他也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他也没有觉得麻烦或怎么样,但是也说不了,没办法替小烁说点好话。
“哎这孩子真够让我头疼的。”邓秋心总算将这位小祖宗送走,她坐下来跟李乐山抱怨加唠嗑,该说不说,李乐山确实是万里挑不出来一的听众,很有耐心,也从不打断人,并且特帅,面对面的说话哪怕是诉苦心情也是好的。
“从小就闹腾的不行,谁也管不了他。小小年纪又是打架又是逃课,”邓秋心叹了口气,“我这个月就被请去学校四回了,真让我头疼的。想跟你家长取取经,怎么教育出你这么乖、这么懂事的孩子的哈哈。”
李乐山听罢愣了一会儿,他低头抿了抿嘴,感觉喉咙有些干涩。
取经?找他的家长?
要找起来,这还真有点难。难度不是一星半点的大。
但关于前半句他倒是有话说,李乐山在手机上打字,“小烁是个好孩子,他以后一定会是个很好的人。”
邓秋心看了这话合不拢嘴,脸上洋溢着笑,谁这么说她都觉得是奉承,单单被李乐山这么一说,她就感觉人生一下子有了盼头。
“真的假的呀,乐山,你是不是在安慰你姐呢。”邓秋心开玩笑,她拍拍心口,示意自己心大得很,什么话都听得了,“你随便说,姐的心里承受能力没那么差。”
李乐山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正愁眉苦脸写作业的小孩,视线又转回到手机屏幕上,李乐山将打下的字给她看,表情很认真,“真的。”
因为他也见过这样的小孩,也和他一样调皮捣蛋、风风火火的不着家,所有人都说他是最皮的孩子。他最后变成什么样?其实最后他变得很懂事,也很厉害。
“有你这句话姐就放心了。”邓秋心长舒一口气,笑着说,“那我就等着享福了。就是,估计怎么赶都赶不上你,有你这样的孩子,你爹娘肯定特别幸福吧。”
秋心姐不知者无罪,不能怪她,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李乐山的家事,这些家事儿他也从来没有讲过,讲出来有点像卖惨,他从不跟别人讲。
只是秋心姐这么说却不小心戳到了李乐山的伤疤处。也许就像她说的一样、像他们说的一样,他现在有出息了,出人头地了,只是,没人看到。他最想让她们看到,最后她们都没有看到。
李乐山沉默良久,他心想,人与人之间是不能比较的,活着这件事没有标准。不能光看着一个人考上了好大学就说他活着是有意义的,也不能看着一个人辍学打工就说他活着是没有意义的。
人也不是为了追赶某个人才活着的。那如果有的人,也许一辈子也没有办法追赶上某些人的脚步,你能说他活着是没有意义的吗?难道能说他不配活着吗?
不能的,因为活着这件事没有标准。
他静静地看着秋心姐,思绪却不知飘到了什么地方,不知想起了什么人。半响,才轻轻地摇了摇头,“其实我没有特别好,小烁也一点都不差。”
邓秋心被这句话搞的苦笑不得,想不到能点说什么。身为母亲的直觉,和她四十多年的人生履历让邓秋心觉得眼前的男孩肩上背负着与其他人毫不相同的、不平常的事情。像他这个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他却出奇的沉稳,甚至……有点总瞧不上自己,总否定自己。
邓秋心不知道怎么说,她只是这样的感觉,看着李乐山低着的头,心里莫名的很不是滋味儿。
“你走到今天特别厉害了乐山,”邓秋心宽慰地拍了拍李乐山的肩,也许他只是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但不是谁都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别总想着自己的不好,很多人都会为你骄傲的。”
李乐山喉咙哽了哽,心里仿佛有酸酸麻麻的电流经过,让他久违地觉得有一种揪心的痛。
确实,很多人为他骄傲。吴尽忠和张芳至今还会每年把他当作励志对象讲给下一届的学弟学妹们听,他的照片时至今日还在实高和一中的荣誉榜上面挂着,就连一向严厉的尹老师提起他也是笑盈盈的。
但是如果他说,他走到今天、走到这里,是踩着别人的身体走出来的呢?还会有人为他骄傲、为他喝彩吗?这种牺牲他人成全自己的胜利也能叫胜利吗……其实他真的没有想象中的厉害。
第156章 背影吗?
二零一五年八月,今年李乐山没有回盛平。假期留在校内帮导师留下做项目,一天到晚的要么窝在办公室、要么窝在实验室,连去图书馆的功夫都没有。
组会开到晚上十点,他出教学楼去吃第一顿饭,其实他也不饿。要是让秋心姐知道他一天到晚不吃一顿饭她肯定要数落,想到这,李乐山还是去吃了。
“我操,饿死我了。”薛昂在一旁命很苦的说,他坐着听一下午会,听的是腰酸背痛,头晕眼花,“走吧,咱俩去吃火锅,咋样。大夏天的吃火锅不怎么应景是不,那去吃烤串?”
“我就在校门口随便吃点。”李乐山冲他打手语,这时候校内食堂早就关门了,校外的小吃摊肯定还开着,北京夜生活还是很丰富的。
“开了一天会了,对自己好点,行不。”薛昂苦口婆心,“反正明儿没事,我喊上庄杰他俩咋样,咱宿舍出去团建一把。”
薛昂说着,就低头去发信息。
李乐山欲言又止,没等他拒绝,只听薛昂一声“OK,搞定。”
“他俩马上出发,李城睡得昏天黑地爬起来以为要上早八了,他是不是傻。”薛昂哈哈笑道。
李乐山没了办法,这时候再说不去未免有些太扫兴,他听了薛昂的话,也勾了勾嘴角。
“我发现你这人干什么都是淡淡的,”薛昂观察了李乐山一会儿,“笑起来淡淡的、那导师那么多事,学弟学妹们都叫苦连天,你还是淡淡的,想象不到你这人特高兴或特难过是怎么样。”
李乐山不比庄杰。像庄杰这样的人,那情绪就很外露了。有什么高兴事儿恨不得上房子揭瓦,有什么伤心事儿就失恋那次,窝宿舍哭得昏天黑地,宿舍其余三个人轮番上阵也没安慰着他一点。
当然除了李城的勉强能算有效安慰以外,像李乐山,除了递纸巾也没别的招,像薛昂,安慰不到点上去,说出口的安慰话像暗讽,本来没哭得多厉害,话音刚落又开始嚎啕大哭了。
高兴或难过?
李乐山仔细想了想,他有多久没有高兴过了?也不是说高兴,他好像确实对一切的人和事没那么有反应,没什么事情能让他提起来什么兴趣。
“这样不好吗?”李乐山回答他。
“也……不能这么说。”薛昂挠了挠头发,“就有什么事都埋在心里的话,不好吧。”
这点李乐山倒是很认同,只是他那个时候不懂。时至今日,你去问他,后悔吗?有没有一点觉得后悔呢?如果他什么都肯说,或者如果他肯早点放下他那点自尊心的话……那结局会不会变得有些不一样?
但这样的结局,也、也……起码,蒋月明少了一个拖累了。但如果要放下他,也应该早点放下的,拖着蒋月明的这么些年,也有点太久了。
“快点的,上菜没啊。”庄杰拉着李城姗姗来迟,他边坐下来边吐槽,“李城这丫是真能睡啊,还想着爬起来上早八呢。”
“没呢,就等你俩。”薛昂招呼他俩坐下,“他喜欢睡觉不是有目共睹的。”
“不是,那也太能睡了。”庄杰咂舌,“啥时候办个睡觉大赛,我推选我们宿舍李城同志去,保准拿个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