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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2 / 2)

现在,他长大了。能做的不能做的,他都想尽力去做。

韩江愣了一会儿,半天没反应,这实在是太突然了,让他一时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你先别哭啊,”蒋月明见他半天没说话,以为他又要哭,于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有正事儿告诉你。”

“啥事儿?”韩江语气里带着点哽咽。

蒋月明从兜里掏出来一个信封,里头有现金,还有卡,卡是他之前去银行办的,虽然现在里面没有钱,但他以后会往里面打钱。

“啥意思啊?”韩江有一种他不是这种要走,是真的那种要“走”的感觉,“你把你的全身家当托付给我干啥呀?”

“听着,这钱你拿着。然后你想办法给李乐山,”蒋月明嘱咐道:“他不要你就给他买点东西,春节给他送两身衣服、元宵节给他买两双鞋,他生日你知道的吧,生日给他多买点……”

“他身上没钱,你想个办法,哥们儿,好哥们儿。”蒋月明继续说,“钱不够了你给我说。”

“不是!”韩江一愣,随后猛地站起来,“你还知道我跟你是好哥们儿啊!”

蒋月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被吓了一跳。

“你都他妈的要走了,上来第一句是给李乐山买点东西、买点这个买点那个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你是不是就直接走了?!”韩江有点气愤,他掰着手指头数,“十一年了,十二年了,十三年了……”

“你搁这数数呢?”蒋月明疑惑,“到底十几年?”

“多少年了,咱俩打小就一块儿玩,你能不能别光啥事儿都顾着李乐山啊?”韩江有点委屈,明明都是哥们儿,怎么哥们儿和哥们儿之间差别就这么大,“你顾及顾及我不行吗?实在不行,你顾及顾及小白呢?”

蒋月明张了张嘴,他不擅长这种煽情的话,不明白韩江吃醋个什么劲儿,只能傻傻地开口,“那里面的钱你也可以花……”

“是这个原因吗!”韩江吼道:“我是为了这个吗?!为了钱,我是这种人吗?!你拍拍屁股一声不吭的去别的地方了,你要我们怎么办?!”

“那我能怎么办!”蒋月明也吼,得亏韩江家偏,不然准被告扰民,到时候俩人一前一后被拉走,“我也不想走,可我没办法!”

他也不想走,不想离开这个地方,更不想……但他怕小姨一个人,撑不住。怕她太辛苦,怕她太累,所以他必须得走,他不能那么没良心。这种没良心的事儿,他干不出来。

“韩江,”蒋月明冷静下来,他按着韩江的肩,也示意他冷静下来,“我不是一声不吭,我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你。乐……李乐山他一个人,他不容易。”

“可他有拿我们当朋友吗?”韩江指着蒋月明的心口,他还没忘记之前发生的事情,他还在心里记得很清楚,“你扪心自问,我们对他咋样?够好了吧,够关心了吧。可他只想着远离,他不容易,我们就容易了吗?我最容易行吗!”

“韩江!”蒋月明心里蹿火,他指了指韩江,“你说话,给我注意点。”

“蒋月明!”韩江咬着牙,点了点头,嗤笑一声,“行!我注意点?!你怎么不让他注意点,我们关心他,他倒好,不领情就算了,一句话也不解释留下一句‘离我远点’,许晴都哭了,你知道吗?她前阵子天天哭,你肯定不知道吧?因为你全部的心思都他妈在李乐山那儿!”

蒋月明如鲠在喉。他不可能把李乐山的家事一五一十的告诉韩江,此刻他像个哑巴一样,哑口无言。

“没话说了是吧,”韩江眼眶通红,“来!你来说说,他有多么不容易?除了不会说话,但是这有区别吗?反正他从来就不屑于跟人说话!他不是总这样吗?”

“你别逼我……”蒋月明攥紧拳,死死地咬着唇。

“你难不成要打我?”韩江诧异,他觉得真是见鬼,“你为了李乐山要打我?那你他妈的打啊!随你怎么打!”

“他奶奶走了!”蒋月明情急之下喊道,一提起这个,他的眼睛又红了,“他没亲人了……”

这件事,韩江和许晴不知道。原本蒋月明也没想过告诉他们,因为这是李乐山的家事儿,他自己也不想往外说。

韩江一愣,火气瞬间消散,看着蒋月明失魂落魄的表情,自己也怔在原地。

“他……奶奶走了?”韩江问。

“三月末。”蒋月明哑声道,他慢慢地坐回台阶,双手捂在脸上,“他不让我告诉你们,怕你们担心。”

韩江闻言,几乎是跌坐在地上。

蒋月明没告诉他们,还有李勇的存在。那阵子,李乐山真的什么都顾不上,让韩江和许晴远离,真的是没办法也是最好的办法。

“你们一个两个,”韩江深吸一口气,哽咽着,“啥也不说,就留我们在这瞎想,我们能想的明白吗?许晴知道你走了肯定又得哭,我真不知道该咋办了。”

十几年的友情,完全占据了彼此年龄的三分之二。韩江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分开,毕竟人各有志,一辈子窝在盛平是不可能的。但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来的这么措不及防。

“那我们看不懂手语,他可以打字呀、写下来,我们又不是不识字、不是文盲……”韩江絮絮叨叨。

“他就是不想麻烦你们。”蒋月明道,他连我都不愿意麻烦,怎么还会让你们知道这些事儿?

“可是我们也不怕麻烦啊。”韩江说话一抽一抽的。

蒋月明心里也一哽,他伸手揽着韩江的肩,重重的拍了拍,“我走了,最放不下你们。尤其是你,没人拉着你瞎玩,你成绩总能提高点了吧。别一天天的光想着玩,你努把劲儿,给你们老韩家考个本科行不?”

“那你还、还回来吗?”韩江问。

蒋月明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前头一闪一闪的路灯,本来清晰的路灯杆渐渐变得模糊,扯出来一个笑,“会啊。”

借着昏黄的路灯光,蒋月明扭头看韩江的俩肿眼泡,揽在他肩上的手紧了紧,“我还笑着呢,你就别哭了呗。”

韩江吸了吸鼻子,嘟囔道:“那你是没良心,我这叫重感情。”

“是是是,”蒋月明迎合他,“我没良心。你最有良心了,大良心蛋。”

“那你啥时候回来?”韩江又问。

“过年吧,”蒋月明回答他,“过年我肯定回来了。”

韩江点了点头,止住了哭泣。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哭,趴在蒋月明的肩头,“你自己告诉许晴啊,我不敢说。我看不得她哭……”

“我也看不得呀,”蒋月明忙道:“这事儿肯定得告诉她,不然我以后回来,没脸见她了。你再加把劲儿呗,啥时候把人家追到手啊,也别让我每天胆战心惊的了。”

“那是我不想吗?”韩江嘟囔着。

“韩江,”蒋月明不跟他瞎侃了,语调带了点严肃,他又把信封塞过去,牢牢的塞在他的手里,“算我求你。你们多帮帮他,他有什么事儿,一定联系我。”

他这辈子没求过韩江什么事儿,韩江印象里只有两件,一件是初三,一件是高三,但求的事情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李乐山。

“知道了。”韩江抹了下眼角,把钱塞进口袋,惊讶了,“你要干啥啊?你给彩礼呢?”

“说啥呢。”蒋月明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给彩礼这点不够,差远了。

十七岁的夜晚,有些人注定要经历分别。他抬眸看夜空,双手撑在后面的草地上,有石子儿,特扎手。忽得觉得,这夜空跟小时候没什么两样。他们好像长大了,又好像没长大。

“你好好收着,”蒋月明良久道:“谢了,这些年,都谢了。”

“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哥们儿。”

韩江的泪又想往外涌,但是被他忍回去了。

“别这样,”韩江嘴硬,“一下子还有点不好意思。”

“感动吧,”蒋月明哈哈地笑,侧着脸看他,“哪下子?”

“有…有很多下子。”

第117章 多谢你

“站住。”蒋月明抬脚将一个空酒瓶踩扁,铁皮罐子立马瘪了下去,发出不小的声响。

“别逼我动手。”他手里拿着的木棍往墙上敲了敲。

李勇听见声音本来想拔腿就跑,这下只能战战兢兢地转过身。他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是。

“我可没找他啊!”李勇连忙摆手。

蒋月明啧了一声,心里想:你敢找试试。

他不想多跟李勇纠缠,扔给李勇一沓钱,“钱,我会按时打给你。我跟你说的很清楚吧,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有找人盯着。”

李勇急忙翻了下钱,眼睛放光,忙在一边点头,“清楚、清楚。”

他觉得眼前这人比李乐山强多了,不反抗,要钱就给,虽然疯是疯了点,但只要给钱就行。

“我警告你,”蒋月明慢慢走近他,声音压低,“只要被我知道一次,不管真假,要么你去坐牢,要么我弄死你。我不开玩笑。”

李勇咽了下口水,连忙答应。他真没那么大的胆子,亲眼见过这人是怎么疯的,他真的不要命,这小子连自己都敢捅,还有谁是不敢的?!

不知道李乐山那小子上哪儿傍上的硬茬儿,竟然这么难对付。

他慌不择乱,生怕留下又出什么事儿,连跑带趔趄的急忙消失在了巷口。

蒋月明对着离开的身影眯了眯眼睛,其实他早就该去找李勇了,如果他早就这样,那李乐山是不是就不会经历后来那些?他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只可惜也没有如果,李乐山也不让他去找。

就连这件事,蒋月明也只能瞒着李乐山。他只能瞒着,这是最好的办法。

时间紧,任务重。真到告别那天,蒋月明发觉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他还有很多人没见,还有很多人没来得及说,最重要的是李乐山。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告诉李乐山。

有些话,沉重得让人无法启齿。有些人,脆弱得禁不住告别。

夜晚的澧江河水波光粼粼,一路向西,蒋月明地理不好,到底也没搞明白它到底是要汇入黄河还是长江,到底是哪条河的支流,只见它一直流、一直流,不知要流向何处去,就像时间,永远也不会为谁停留。

这座桥见证了他的全部成长,从蹒跚学步到青涩少年,蒋月明还记得小时候和韩江顺着桥拱外向上爬,这作死的行为现在想想,命还真的挺大。

夜深了桥上没什么人,盛平不像大城市,没什么夜生活,到了晚上除了中心区,其他地方基本都人烟稀少。

他找了个台阶坐下,静静地透过大理石围栏的缝隙看对面的河水。

前天他去见了见尹桂英,尹桂英这些年调去市里工作了,住在市一小的家属院,几乎不怎么回盛平。蒋月明还是碰运气碰着她的。

岁月也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一些痕迹。她两鬓长了些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只是笑容还跟几年前那样,多了点恬静,少了些严肃。

她笑着调侃蒋月明,“为什么六年过去,你们还是少年模样?”

蒋月明也笑着回答她,“因为再过六年我也才二十三啊。”

他告诉尹桂英自己要去南方了,尹桂英夸他懂事,长大了,知道替长辈分忧。话题辗转反侧又回到她最关心的学业上,她这么多年没怎么变,还是最惦记这个。

“按你这么说,那我要是没考上啥学校,我还不好意思回来看你了。”蒋月明哈哈笑了。

“哪能,不管如何你都是老师的学生,”尹桂英苦口婆心,“其实老师就是想你过得好一点。”

他的思绪又回到这里,夏夜的风徐徐的吹过,带来些什么,又带走些什么。

蒋月明静静地看着前方,想起了曾经尹桂英告诉他的话,“如果心里有事儿就往天上看看,天空很大,什么心事儿都能包容下的”,那时候年纪尚小,刚失去母亲不久后的蒋月明时常觉得天空灰蒙蒙的。

如今再看去,夜空中繁星点点,深邃得望不到尽头。不知道该怎么去感谢,现在他的天空真的越来越蓝了。

感受到脚步声慢慢靠近,蒋月明偏头看去,李乐山正站在不远处跟他对视着。

“乐……”蒋月明腾地一下站起来,有点紧张,“你怎么来了?”

他还没想好怎么告诉李乐山,他今天来这里,也只是想跟陪伴他十多年的澧江桥道个别。尽管他也是时候和李乐山告别了,可他就是舍不得,他没想好,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乐山慢慢地走近他,坐在蒋月明的旁边,冲他打手语,“小姨说你出去半天没回来,我来找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蒋月明傻傻地问。

李乐山看了他一眼,眼神流转,“碰运气。”

蒋月明后知后觉,半响,轻声问:“小姨都告诉你了吧?”

她告诉你我要走的事情了是吗?

李乐山点点头,他表情没什么异样,看不出难过与否,甚至嘴角还带着点浅浅地笑意,“你去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小姨和甜甜。”

蒋月明看着他这幅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给揪着一样,喘不上来气,只能艰难地开口,“乐乐,我走了。你会恨我不?”

恨我没有事先告诉你;恨我那么狠心丢下你,一个人走?

李乐山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坚定地摇了摇头,“你要走,我怎么会恨你?”

“可你一个人怎么办?”蒋月明腾地一下扑在他的身上,抱住他,“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他一遍一遍的在李乐山耳边低声说“对不起”、“对不起”,这些道歉尽数落在李乐山的肩头。

李乐山离他远了些,他摸着蒋月明的脸颊,擦掉他眼角的泪痕,“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我。你要好好学习,但也不要太累了。”

“我会的……”蒋月明把头低下,忍着泪,“我会的,再努力一点、再勤奋一点。我都答应你。”

他低头看着李乐山骨节分明的手,颤抖着去摸他手腕的伤,那伤疤好似烫手一样,光是触碰到,就惹得蒋月明直掉眼泪。

“算我……求、求你了。”蒋月明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别欺负自己了,行吗?别再伤害自己了,我知道你很疼,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

人在世上总是要有牵有爱有念有恨,在遇到事儿的时候才能撑的下去,也正是因为这些,他撑到了现在。

李乐山看着手腕处若隐若现的隐藏在衣袖里的伤痕,又抬眸看了眼蒋月明的眼睛,良久,他点了点头。

“谢、谢谢你。”蒋月明又开始念叨“谢谢”,极度的痛苦和分别的思绪萦绕着他,让他一时间语无伦次,“我从前对你说的狠话,你都不要当真,别往心里去。我不是想那么说的。你那么好的人,我就是……我当时,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眼角也开始泛红,他在一边点头示意自己都知道,让蒋月明不要再说下去,也不要再内疚下去了。

李乐山打手语,他的手微微发抖,“你总是说我什么都好,谢谢你。”

“因为你就是很好,很好。”蒋月明泪眼蒙眬,他不知道要重复多少遍的“很好”,只要李乐山想听,他就重复多少遍。他会一直在他身边告诉他、肯定他,李乐山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你也特别特别好,”李乐山看着他的眼睛,“这些年,多谢你。”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碰上蒋月明这样的人,他以为自己这样的人会孤僻一辈子,直到那个男孩出现在自己的人生里,毫无预料。

这是他最幸运的事情,他也许是将所有的运气都用在了“遇见蒋月明”这件事情上,但尽管是这样,尽管经历了不少折磨与困苦,如果这是遇到蒋月明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李乐山也很感激。

蒋月明深吸一口气,他哽咽着,将李乐山看了一遍又一遍,要将这人的模样刻在骨子里。一想到以后也许很长时间无法见到这个人,他心里就疼得厉害。

“乐乐,我会回来看你的,我一定会的……”蒋月明摸着李乐山的脸颊,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又继续说,“你会怪我吗?怪我就这么走了?怪我也没事的……”

李乐山握紧他的手,眼里也蓄着泪水,他笑着冲蒋月明摇了摇头,表情似乎有些疑惑,“我这么可能会怪你?你去任何地方,我都不会怪你。”

“你别忘了我,你不要忘了我。”蒋月明低着头埋在李乐山的肩窝,声音有些哑。

“我不会的。”李乐山心想:“我不会的。”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他只要有一天活着,就会有一天记得。在这个小县城里,有这么一个人如此真诚的对他过,这种感情,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这么对他。

夜晚的风吹着两人的头发,在这个夏夜难得有些柔和。桥下的河水依旧沉默地向西流去,他们都不知道,不知道前方是更广阔的江海,还是更曲折的险滩。

蒋月明一只手揽着李乐山的肩,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举起来。

他要和李乐山留一张照片,永远纪念这个难以忘怀的17岁。这辈子也许会有很多张照片,但像今天这样的,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拥有。

“我数三、二、一,”蒋月明看着屏幕中的李乐山,“我们一起笑笑好不好?”

虽然刚哭完再笑起来也许不太好看,看上去还有点搞笑。但这个照片,蒋月明是一定要留的。

李乐山轻轻地点了点头。

照片定格的瞬间,蒋月明嘴角扯出来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仿佛这场不知何时会再见的分别并不存在,仿佛彼此是即将要奔赴更美好的未来,只是未来究竟什么样,谁也不清楚。

但李乐山没有看镜头。

他笑着,给了蒋月明一个吻。

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少年孤注一掷的勇气,永远烙在了蒋月明十七岁的夏天。

第118章 忘不掉又常念想

“试卷发下去了啊,都好好做。”张芳巡视着班级,她在原地转了一圈,继续开口,“这是和市里重点高中联考的,人家老师研究的试卷,很有含金量,咱们班争取拿几个好名次,给实高争争光……”

自从变成正儿八经的高三生以后,一周一测验成了平常事。什么九市联考、三省联考的,考的人没脾气,只剩下一股被推着向前走的惯性。

李乐山接过前桌递来的试卷扫了一眼,写上名字,笔尖刚顿在“山”字的最后一竖,感觉手机在校服裤子里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讲台,张芳正低头翻看手里的试卷,没往这边看。

他悄悄拿出来看了一眼,发信人是蒋月明。

有点颤抖地按动键盘,映入眼帘的是蒋月明发来的一行字。

“乐乐,我走了。虽然告诉你的是后天,但我不想你来送我,我怕看到你又走不动道。你替我给韩江和许晴说一声,最后一面我就不见了。”

李乐山心里一紧,短短的几行字,他盯着屏幕,看了两遍,又倒回去再看一遍。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尖有些发白。

因为考试,周围的课本、书,跟考试有关的东西都清掉了,桌子上只有试卷。所有的书全都摞在楼梯处,一眼望过去全是学生们成摞成摞的书。李乐山几乎没有犹豫,拿起笔在试卷上写了一行大字:老师对不起。我有急事,下午回来。

写完,他腾地一下站起身。全班的目光,连同班主任惊愕的视线,“唰”一下全聚焦过来。

“乐山?怎么了?”张芳的声音带着疑惑。

李乐山没回答,也没看任何人。他转过身,朝着教室后门,拔腿就跑。 !

“乐山!”张芳连忙朝着门口喊,“李乐山!”

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耳朵里灌满了风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心跳。他找了一个就近的拐角下楼,三个台阶算一个台阶的往下迈,带着不顾一切的慌乱,一分一秒都耽搁不了。

绕过贴着褪色标语的花坛,穿过晾晒着家属院衣服的单杠,拐进那条通往校外的窄巷,巷子两边是贴着各种补习班和“招租”的小广告的砖墙。

火车站。

火车站……

县城的老火车站,建于更早的年月,规模不大,甚至显得有些陈旧,“盛平站”三个红色大字也显得有些黯淡。蒋月明发完消息,盯着火车站的电子大屏发呆。看着上面的班次,心里扑通扑通的直跳。

火车站人就很多了,也有可能是因为比较小的原因,显得人多,是离开盛平的必经之路。

“月明,月明,”林翠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见他一直不说话,“你就这么提前走了,不给乐山和小江他们说一声啊?”

蒋月明看着她担忧的神情,冲她笑了笑,“给他们说啥,没什么好说的了。”

在这儿上演什么八点档的苦情剧啊?整得跟电视剧生离死别那样,没劲。没那么有闲情雅致,也没什么意思。他要见的人,都见完了,要告的别,也都告完了。

反正总要走,今天走、明天走还是后天走,没什么区别,长痛不如短痛。真让他在这看一眼李乐山,他怕自己舍不得走。

行李确实不多。小姨家在广东,过去就是回家,带几件换洗衣服,几套书,就行了。倒是甜甜,扯着他的衣角,仰着头有点疑惑,“哥,你不等乐山哥啦?他还没来呢。”

“他今儿有考试。”蒋月明专门挑的这天,趁李乐山考试的时候走,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时间段了。考试好,考试的时候心思得集中,人也走不开。这样就不会面对面,不会看到对方眼中的不舍,也不会让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动摇。

蒋月明把手机揣兜里,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和李乐山的合照,目光从站台处重新移到大屏。

“去广州南的可以检票了啊!3号口!3号口!”检票员拿着大喇叭喊。

“走了月明!”林翠琴拉着甜甜的手,招呼蒋月明。

蒋月明连忙迎了一声,他拉着行李箱,不知怎么的,转过身,朝身后汹涌的人潮望去。分明知道身后不会有李乐山的人影,却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在人群堆里扫视了一遍、两遍。蒋月明终于不再寻找,他回过头,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冲林翠琴招了招手,“来了!”

……

李乐山赶到站前广场时,额前的刘海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的模糊。

因为跑的太快,没有停歇,感觉喉咙里一阵干涩和痛。

外头有保安拦着,一边高喊,“家属别送了啊”,一边高喊,“不要往里头挤了!”

李乐山只能止步在外面,他尽力地隔着一层一层人群朝里面看,一眼就锁定了广州南那班车次的位置,接下来就是在排队进站的人群中寻找蒋月明的人影。

汗水不断地从额头滑落,模糊视线。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用力眨了几下,视线重新清晰起来的刹那,他看到了——

蒋月明。

他深吸一口气,想喊,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想给蒋月明打电话,手指颤抖着按亮屏幕,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指尖悬在通话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看着蒋月明拉着行李笑着走近林翠琴,他点击“确定”的手颤了颤。

打了电话,然后呢?

隔着这么远,蒋月明能看到他吗?

就算看到了又怎么样?

是蒋月明能穿过人海跑出来,还是他能突破阻拦冲进去?难道就为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遥遥望上一眼,再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人群中?

“让让,小伙子!让让!”一个烫着头发的阿姨用胳膊肘不客气地撞了他一下,力道不小,李乐山猝不及防,踉跄着退了两步。

“小怡呀,”阿姨隔着层玻璃栏,半个身子几乎探过隔离带,紧紧地握着对面女孩的手,“在外头好好照顾自己,别惦记着家里,钱不够了就说!别省着!啊!”

李乐山从没听过这样的对话,没看见过亲人离别的眼泪,以至于他不由得愣了一瞬。

他回过神,又连忙去寻找蒋月明的影子,但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他比较好说话以后,渐渐地都往他这边挤。人们叫喊着名字,嘴里说着什么话。呼喊声、叮嘱声、啜泣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嘈杂的声浪,几乎要将他淹没、冲散。

算了吧。

李乐山心里蓦地一空,往后退了几步。他不能喊,也不能说,就算看到了也没有办法做什么,如果眼神能传递语言就好了,那样,他就能隔着人群和蒋月明对话。

不用说太多,就只要一个眼神。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他低头看着手机里的信息,耳边的检票员拿着喇叭的催促声,“广州南的都检完票了是不?!没进去的快点进啊!”

他转过身,不再停留。缓缓地、一步步地向后退去,退出了人群最拥挤的核心区域。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墙面上。

他低下头,重新点开蒋月明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缓慢地按动。

李乐山:好的。一路顺风。

已经跟随人流通过检票口,走向站台的蒋月明,感觉到口袋里手机的震动。他有些诧异地拿出来看,比什么情绪最先来的是惊讶。

李乐山不是在考试呢吗?!

他考着试是怎么发信息的?

只是他已无暇多想。火车静静地停靠着,绿色的车皮,熟悉而又陌生。坐在位置上,那些熟悉的、低矮的建筑,远处水泥厂的烟囱,站台上挥动的手臂和模糊的面孔,都被一一甩在身后。

他今天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去往别的地方。

闭上眼睛,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夏日午后波光粼粼澧江,河里总有几个光身子游泳的孩子;桥下灯光昏暗、总是充斥着流行歌曲的溜冰场,摔倒时手心擦过粗粝地面的痛感;那座年代久远,伫立许久总是充斥着秘密的铁塔;铁塔小学门口五毛钱一根的绿豆冰棍;一中爬满藤蔓的红砖围墙;三高操场边那排总也长不太高的香樟树……

各种各样的场面跟放电影一样,匆匆闪过,下一幕又紧接着跟上,最后这些意想如同百川归海,全部回归到三巷。

脑海中最后浮现出李乐山的背影,他好像永远站在蒋月明记忆的最尽头。

少年穿着蓝白色相间的校服,缓缓地走在路上,清瘦挺拔,脊梁永远那么直。夕阳的光影打在他的肩上,一闪一闪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些不真实。这一幕,不管蒋月明走过什么地方,不管过去多少年,这个画面依旧清晰如昨。

李乐山最后回过头,他的脸有些逆光。背对着将落未落的夕阳,冲他眯着眼睛笑,嘴角轻轻地咧开,仿佛在说些什么,隔着旧日温暖的光晕;隔着岁月;隔着即将万水千山的分别,那句话永远也看不清了。

只知道那模样,很美,让人忘不掉又常念想。

第119章 人各有命

“我!到!广东了!”蒋月明一通电话打进来,他接通以后便开始自言自语,语气带着点兴奋,“前天就到了,但一直忙着安顿,忘记说了,现在不怎么忙了。”

李乐山听他在电话那边念叨了半天,说了一大堆,隔着电话也能想象到他的模样,自己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蒋月明说半天,说累了。反正新鲜事儿说了个遍,剩下的,不怎么新鲜的不告诉李乐山也行。虽然刚来这里的时候哪哪都是新鲜的。

“那我挂了啊,有事儿发短信。”蒋月明挂断了电话。

自从他去南方以后,李乐山总觉得身边少了些什么,很不适应。两个人从小到大相处的时光有七年,高中以前几乎天天黏在一块儿,少了他在身边就像是少块肉。

不过,他在那边挺好的。李乐山心想,可以帮衬点小姨,这样蒋月明心里也能好受些,比他待在盛平干着急强。并且,李勇再也找不到他了,只要蒋月明过得好,不受伤,在李乐山眼里一切都是好的。

虽然早几年Q.Q就已经普及了,很流行,动态空间、留言板什么的。蒋月明的Q.Q号还是个靓号,个数少就不说了,后面还带三个八,那时候不算特别稀奇,但是放在现在估计挺值钱,他加了几个好友,韩江许晴他们都在,但李乐山没搞这个。

一是因为他没时间搞这个,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没空上网。二是因为平时和蒋月明干什么都黏在一块儿,有什么话直接就说了,更用不着这个。因为他只跟蒋月明联系。

所以直到现在,他们联系方式还是发短信,因为蒋月明话多,联系的还算频繁。

电子产品的更新速度很快。听说现在手机已经更新换代到智能机了。像翻盖机都已经不常用了。智能机可以打视频电话,就是能看到人的那种,虽然像素不怎么样,但能看到人就很好了,比光听声音强。更别提像李乐山这样的,没办法说话,那连声音都没办法听。

每次蒋月明打来电话像是在说单口相声,李乐山听着听着心里就发酸。他不想让蒋月明总这么干,总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自问自答,这样究竟有什么意思?虽然那人并不介意。

所以李乐山想攒钱买个。或者,他买个二手的,给蒋月明用全新的。因为自己也不经常打电话,到时候无论隔着多远都能看到蒋月明了。如果能看到他,距离无论多远,也许就没那么想了吧。

彻底升上高三以后,一切进度都变得飞快,容不得一点闪失。据张芳的话来说,一分一秒都很重要,你不学,别人再学,就等着人家把你干掉。

上次李乐山翘了考试去火车站追人那事儿,被张芳数落了足足一周。什么理由一概不听,只看后果不看过程。这还听啥呀,一声不吭的逃掉考试,是不争的事实。她说她早发现,李乐山这人心思有时候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不知道去哪个地方漫游去了。

李乐山也不清楚,具体在哪儿?也许在蒋月明那里,也许在李勇那里,反正有一部分不在班里,不在试卷上。

李乐山只能鞠躬、道歉。腰弯成标准90°,回回仿佛要跟张芳行什么大礼,他一这么干,张芳倒有点不好意思了,也不多说什么了。

暑夏逐渐过去,天气换上凉意。盛平的天已经可以说凉爽了,外套什么的都可以安排上,广东那边还在短袖加短裤呢。不愧是隔了大半个中国,那经纬度摆着,差距就是不一样。

网吧里烟雾缭绕,四处弥漫的烟味儿有点呛人。李乐山拿着套模拟试卷,果断的从里面推门出来,也没搬个凳子,就这么靠在墙上写试卷。他其实按理说应该适应了,但今天莫名心情有点不好。

这破烂场景、这认真态度、这艰苦条件,也就是没被报道,要是被报道分分钟能上央视一套,颁发个全国十佳三好学生什么的,配套词都安排好了,像什么“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像什么“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劝学效果杠杠的。

网吧传来的灯微亮,外面再没有什么别的光,不过这点也足够了。其实李乐山也不喜欢在前台写试卷,因为总有人调侃他,“够用功啊,有这用功劲儿,怎么还在干前台。”

写完试卷,李乐山打道回府。他从包里摸出来韩江的数学试卷,帮他们写解析。他这些年因为蒋月明其实都已经习惯了,并且这确实也不费什么事情,文科的数学卷子虽然比理科稍微简单一点,但其实题目类型是差不多的,除了压轴的几道理科要难上一些。

韩江和许晴的错题是用不同的颜色标注的,虽然韩江没告诉他具体谁是哪个颜色,但是但看圈的频率,其实也猜不错。

像这个从头到尾几乎快圈过来完的,应该就是韩江的。

确实很好辨认。

李乐山扫一眼题目,开始在草稿纸上写详细解析和知识点,简直是一个行走的答案库和课本材料。

他就当多做题了。张芳说,题目做多少套都不为过,题海战术虽然俗套,虽然应试教育,但是效果确实立竿见影,她说往届的学长学姐都把市面上能找到的题目全部刷过来个遍,一遍两遍不够,多得是三遍四遍的。一道题刷个五六七八遍,不会写也会写了。

李乐山确实做不到这个份上,因为他也买不起市面上所有的题。有些题目出的又偏又难,他们13年高考,97年的陈年老题还能出现在试卷上,确实没必要去写。浪费时间不说,也浪费钱。

“嚯。大学霸,你歇会儿不。”刘扬前前后后出来四趟了,一次上厕所、一次泡泡面、一次出去透口气儿、一次来前台拿啤酒,四趟,没见李乐山去干别的事情。

“像你这样的不上清华北大,我想不到谁还能上。”刘扬咂舌,他趴在前台跟李乐山单方面的有商有量,“哎,商量个事儿,你考上清北了,赶明儿拿着录取通知书拍个照,我就给你挂在外头墙上,那我的网吧也算是状元府了吧?”

网吧和状元这两个词汇,究竟是怎么混合在一起的,不合适吧。

李乐山动了动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出镜费结一下。

刘扬眉头一挑,这小子现在也学会开玩笑了哈。

不对,也有可能不是开玩笑。

“你认真的啊?”刘扬捂着心口假装心痛,“弟弟,咱俩好歹相处两年了,你的面子够值钱的哦。”

李乐山嘴角勾了勾,他又补充上一句:你贴吧,但不要贴在外面。

其实他是为了刘扬好的,虽然这种挂上去估计不会带动多少客源,反倒会被当成骗子吧,或者被骂?这和警察局里挂小偷的照片有什么区别?非要挂的话,还是给他的脸打个码吧。

“开玩笑,”刘扬见他表情放松了些,“我是没吃过高三的苦,你们高三都那么苦啊?”

他思索了一会儿,“不对。你从我认识你开始,就很苦了。”

他这话是真的。相处两年下来,非节假日,晚上值班他几乎全勤。刘扬想象不到他有什么时间用来睡觉,虽然这时候也许就要有人说了,那雇他一个高中生干什么?明知道人那么累。

但李乐山需要这份钱,他也没有办法。去劝、去开导、去问?李乐山是什么样的人,问到猴年马月、自盘古开天辟地起去劝,估计也问不出来什么,劝不了什么。

人各有命。

刘扬还是不参与到其他人的命里了。

李乐山的手明显颤抖了一下,他握在手中的笔紧了紧,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刘扬犹豫着问,他斟酌了一下,担心措辞不恰当,“高考完就行了吗?”

高考完……李乐山原来是这么想的。他原来是这么想的,他原本想的很美好的。带着奶奶离开盛平,如果蒋月明愿意跟他走,他们就找个陌生的地方生活着,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家。

后来,奶奶走了,蒋月明也走了。奶奶的走,是生离死别,他没有办法。蒋月明的走,因为李勇、因为未知的恐惧,李乐山却希望他别再回来。

只是现在再想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潮湿闷热的夏天,寒风彻骨的冬天,凌晨两三点的灯光和总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李乐山不知道,生活这条路,没得选。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定型了,他没得选,只好硬着头皮去走。

不。不对,李乐山有些茫然。为什么要蒋月明别再回来?盛平本来就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的家。这里有自己的悲痛、怨恨、恐惧、绝望,可是没有蒋月明的。

他凭什么要求蒋月明别再回来?该走的那个人,该离开的那个人,从始至终就只有他——

作者有话说:不懂Q.Q为什么会被屏蔽成口口,晋江你到底要干嘛,你俩是什么竞品吗?-

宝宝萌,目前我的存稿已经、应该、大概、也许接近尾声了。没想到吧!小回的存稿速度就是如此之快[墨镜]老己,你就一直考虑双更吧,我在深夜码字一点也不苦、不累。

所以我目前正在考虑上午一更和晚上一更,应该都是九点。还是大家更习惯一个章节里面是两章的内容?

(如果按照方案一,大家可以一起攒到晚上看嘿嘿,但希望宝宝萌尽量不要跳章阅读哦[求你了]每一章我都有用心写的!!!)

第120章 五星好评

韩江最近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一直在套近乎。他每天跟闲的没事儿干一样,跟在李乐山的身后,还时刻注意隐蔽,跟仿特务一样。他知不知道一棵树是完全起不到任何隐蔽作用的?

李乐山去食堂吃饭,韩江叼着包子也要跟着他去;李乐山站在最后一排看升国旗,韩江宁可跨越一个操场的距离也得站在他旁边……总之,就特、特别不对劲。

李乐山也能感受到旁边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他轻轻往旁边瞥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要干什么、想干什么、要说什么、想说什么,不管什么的都直接来吧。韩江的心思,他确实猜不着。

“乐山,”韩江站在他旁边,拿着个英语单词本打掩护,虽然几乎没什么用,很殷勤地开口,“最近天,变凉了哈。你看你穿的薄的……”

韩江不敢上手去摸,只能隔着空气瞟,“别感冒了。”

李乐山直接从兜里拿出准备好的一张纸条,干脆利落的横在他和韩江之间。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谢谢。

韩江一点没脾气,他谨记着蒋月明交给自己的任务,不敢有一点疏忽。不然这人过年还是啥的回盛平,他干脆直接等死就行了。

“你生日我送你两身衣服哈,”韩江摸了摸鼻子,想要掩盖些什么,“甭客气,都哥们儿,有啥好客气的,许晴生日的时候我还送她项链、镯子呢。”

他话音刚落,飞快地跑远了。没等李乐山拒绝,就往别的队伍里钻,也不管到底是不是他的队伍,他知道这事儿绝不能等,再等一两秒李乐山就肯定要拒绝他。

李乐山有点疑惑,在人群里找了两遍韩江,结果连个同款的发型都没找到,遂放弃。不知道这人到底脑回路怎么样,他也无暇顾及。

每天生活三点一线。十点半,李乐山准时到网吧,刘扬这个不怕耗电的,早早的就将空调打开了,其实这天气也没必要开。

有点热,李乐山将校服外套脱下来挂椅子上,写试卷、帮人登记安排机子,两不误。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手机突然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李乐山连忙拿出来看,蒋月明的消息就在最上头,卡着12:00整发的。

蒋月明:乐乐,生日快乐!十八岁啦,成年快乐!我给你寄了点特产,我吃过好吃的,和韩江他们分着吃,记得别全给韩江许晴,你自己多留点。

李乐山后知后觉,他看了眼日期。其实有一阵子没关注过这个日期了,每天睁眼是班里的倒计时表,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多少天,大红色的字,看着渗人。

他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李乐山回他:谢谢。

他刚发完这两个字,想起来韩江最近的奇怪举动,再联想到什么,突然意识到他做这些事究竟寓意何为了。

李乐山又打了一行字:韩江给我买了两身衣服,是你让买的吗?

消息发出去一阵子才收到蒋月明的回复。

蒋月明:哇,当然不是。韩江要知道肯定生气,我要告状了。

李乐山:别。

这个“别”字,几乎是秒回。简单又言简意赅。因为惹韩江生气,后果还挺严重的,再加上自己和韩江的关系又不像蒋月明一样,没那么好,一旦搁置,想挽回就跟登天似的。

蒋月明:盛平是不是天气变凉了,记得多穿点。

李乐山看着信息,回复他:有点,广东现在还很热吗?

蒋月明:对,我还穿短袖呢哈哈。

尽管这样,李乐山还是回复了一句:注意保暖。

像蒋月明这样,能穿短袖就不穿别的,感冒不找他不知道还会去找谁。在盛平一年四季,春天是短袖加校服外套,偶尔穿件卫衣或毛衣;夏天短袖;秋天短袖加外套;冬天不管怎么样最里面套着的还是短袖。

不知道是给短袖代言了还是怎么样。

这么一想,南方还挺适合蒋月明。他那么多短袖终于有施展之地,可以来回穿,不管怎么都不重样。

这是自打相遇后的头一年,他生日没能和蒋月明一起过。李乐山还记得第一年的时候,那时候他们都还小,还很青涩,蒋月明将礼物背在身后,支支吾吾半天不敢开口。不知道的以为他身后的不是礼物,是炸弹。

露头就炸的那种。

他慢慢地趴在桌子上,盯着屏幕上的信息发呆。渐渐的上面的字有些重影。

李乐山鬼使神差,发了一条短信。

“今年的礼物,你还没给我。”

对面几乎是秒回,“你想要什么,哥给你买。”

管他什么东西,蒋月明心想,李乐山都这么说了,认识这么多年头一次,好不容易开一次口,就算他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去想办法了。只要是李乐山想要的。

李乐山的手在键盘上滞留了一会儿,周遭的按键声尤其清晰。

“给我发一张你的照片。”李乐山打字。

看到信息的那一刻,蒋月明一愣。他又问:“没了?”

“没了。”李乐山回答他。

他甚至只要一张。搁韩江身上那小子绝对狮子大大大开口了,啥都要买一下试试,只要是能坑一笔蒋月明的绝不放过任何机会。

过了一会儿,短信又弹出来一张照片。

看光线,大概是一个小台灯跟前。昏黄的,有点暗,估计用了一阵子。

蒋月明正在和物理习题拍合照,物理题被他举在自己的脸颊右侧,挡了一小半脸。他笑着,眉毛微微上挑。

李乐山头一次觉得物理题有点碍事,挡着他看脸了。

蒋月明:学习中……厉不厉害?

李乐山:好厉害。光有点暗,费眼睛。记得调亮点。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蹦出一条消息。

蒋月明:你让我发的照片,不评价评价脸?

从李乐山提出发照片,到发照片的这几分钟,蒋月明对着镜子不知道理了多少遍发型,找了多少角度,相册里现在还有不少张他觉得不怎么样的,结果这小子来了一句“光太暗、费眼睛”,这是重点吗?

李乐山看着信息,嘴角往上扬了扬。

李乐山:你想要怎么点评?

蒋月明:你还想咋点评啊?难道还有差评?

找了几百个角度,理了几百次发型,这要是还能给他差评,蒋月明绝不再发了。李乐山就天天想去吧,绝不心软。

李乐山:五星好评。

蒋月明看着上面的四个字乐了起来,满意了、舒坦了、放心了。

看来这个客人很有眼力见儿。

蒋月明也很有眼力见儿,不再耽误李乐山学习了。刚才聊半天,一不注意时间就过去不少,先不说他,李乐山还得写题呢。于是他很有眼力见儿的说完再见便退下了。

李乐山看着最后的聊天记录,默默地翻到上面蒋月明发的照片上——他和物理题的合照。

随后他将这张照片保存到了相册。

再去看照片中他的脸,好久不见,虽说其实没有多久,但还是感慨。不知道何时能够看到下一张,所以这一张他要多看几眼。尽管李乐山并没有意识到,只要他说一声想看,对面会绞尽脑汁的凹造型,然后十几张照片发过来。

想看照片还不简单吗?五毛钱还能没有吗?脸在江山在,这都不算个事儿。

只是李乐山没说,蒋月明倒也不好意思主动给,不然显得自己太自恋。

……

看了足足五分钟,李乐山终于注意到紧贴着蒋月明脸颊一侧的物理题。他将照片放大了一些,手机规格有限,只能放大一部分,但这些也足够了。

这物理题,怎么没几个对的。

李乐山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眼上面用红笔勾的×号,虽然像素原因,红笔已经不是很显眼了,但×号很显眼。蒋月明总是爱画那么大一个,他说是为了警醒自己,李乐山其实很想告诉他,警醒不至于,反倒有点吓人。

他看了一眼物理题的章节名称,“自由落体与竖直上抛运动”,把这个专项练习记在了心里。

随后,李乐山趴在桌上,又去看那张照片。不知道看了多久,看到眼睛有些酸涩,李乐山才慢慢闭上了眼睛。昏昏沉沉的睡去,意识混沌的最后一刻,眼前是蒋月明笑着看向镜头的场景。

真好,李乐山心想,还能看到你——

作者有话说:如果一天更两章我就不用每次硬凑3000字了,晋江只有满3000字才会有小红花(怒)每次我补充都补的好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