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你欠我的
他死死地盯着李乐山的脸、眼角、嘴角,还有脸颊明显的淤青,双手忍不住的发抖。
“李勇……是不是打你了。”蒋月明这语气已经不能算疑问句了,因为他甚至不需要李乐山承认,光看他的脸就能知道答案。这、还用得着李乐山承认吗?他又不是眼睛瞎了。
蒋月明握着李乐山肩膀的手慢慢落,他痛苦地弯下腰,心里痛得几乎要站不住要跪在地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我……”蒋月明情绪激动,以至于猛地咳嗽起来,他握住李乐山的手腕,这才得以获得支撑,不然他撑不住。
“我,”他现在好想大喊一声,把心里所有的情绪、那些恨、怨,全部发泄出来,他好痛苦,痛得五脏六腑仿佛绞在一起,可是此刻却喊也喊不出来,只能颤抖地说,“我好恨……我好痛苦……”
“他为什么要…要这么对你,”蒋月明哽咽着,眼眶早就被泪水蓄满,“他凭什么那么对你,我疼都来不及,他凭什么打你……他到底想干什么!”
李勇那混蛋,凭什么这么对李乐山。他的心里真的好痛好痛,像被什么东西撕扯一样。这种事情发生一次、发生两次,到底发生了多少次?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
蒋月明的手握住李乐山的手腕,突然感到那人浑身颤了一下,随即李乐山挡开了他的手。
“没有……别……”
他没来得及打完手语,李乐山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却被蒋月明一把抓住。
蒋月明红着眼,用力箍住李乐山的手腕,颤抖着将他左手的校服衣袖往上面撩了撩。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带着蒋月明也定在原地。
“这是……什么?”那截清瘦的手腕上面交错着几道狰狞的、已经结痂的划痕,刺目得人让惊心,“是李勇……”
蒋月明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更让人震惊的、最让他无法接受的念头,他猛地抬头,哽咽着,眼神里带着点乞求,因为他迫切的想知道答案,“乐乐,你告诉我不是,不是你自己……”
李乐山用力将手挣开,他将校服衣袖拉了下来,盖住自己的手腕,深深地看了蒋月明一眼,眼神中带着疲惫和绝望,最后颤抖地用手指比划出四个字,“你、别管了。”
“李乐山……!”蒋月明声音突然抬高,他不懂,他不懂为什么要这样,想不通,“你他妈的是疯了吗?你是不是嫌我不够疼……你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我情愿你,你划在我身上,我也不想让你伤害自己……”
“我有让你疼吗?疼在你身上吗?”李乐山一字一句地比划,他知道刀子戳到哪里最疼,可他只能这么做,他只能说这些伤人的话,他没有别的办法,“我是不是要你离我远点!为什么你还要来找我?”
“疼在我身上吗?”蒋月明忍着泪,他该怎么证明,他的心现在像是在滴血一样,他要怎么向李乐山证明,把他的心刨出来看吗?看看它现在跳动的有多厉害?
“我为什么要来找你?”蒋月明反问,他戳着李乐山的肩,“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因为我他妈的想你!我担心你!我怕你出事儿!我怕你一个人扛不住,这个理由够不够!”
他大可以挥挥手不管不顾的活着,他难道不知道那种没心没肺、不顾一切的日子有多舒坦吗?他就非得上赶着给自己找点罪受,就非得上赶着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吗!不是每个人他都要管一遍的,不是每个人他都这么在乎的,为什么李乐山就是不明白呢?
“可我让你离我远点!”李乐山眼眶里蓄着泪,顺着脸颊落下,“你看不懂吗!我和我的家就是个火坑,你非要往里面跳吗?!”
“我不怕!”蒋月明喊,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管他妈的什么水坑、火坑,就算是万丈深渊,我蒋月明也跳了!哪怕摔得粉身碎骨,我也认了,我他妈的不在乎!”
“可是我怕!”李乐山表情痛苦得有些扭曲,他承认自己的懦弱、也承认自己的无能,他承认自己就是个很差劲的人,像他这样的人,他究竟为什么要去拖着别人?看着别人和他一起痛苦,有意思吗?
“我会害了你……”李乐山的脑海里闪过这阵子经历的一切,一桩桩一件件,从李勇回来,再到奶奶离开。他的噩梦不断的涌来,他觉得命运有时候真的很残酷,躲不开也躲不过,怎么躲都没有办法。于是李乐山选择认命,这个命,他认了还不行吗?!
“他会把我逼疯的……我又会把你逼疯……”
这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所谓的“亲情”,一辈子烙印在李乐山的心里、骨子里。因为他身上流着李勇的血,所以他一辈子都得承受着,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等他死掉的那一天。好像只有自己死了,这一切才会结束。
也许他当初就该跟着奶奶走才对,一切都是他活该。
李乐山脱力般的慢慢滑跪跌到地上,他双手颤抖着捂着脸,泪水夺目而出,手心变得一片湿热,他嘴里喃喃,没有声音,只是下意识的自语,“我不想活了……”
忍耐和坚持真的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李乐山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再坚持一天,再、再坚持一下……可是他换来的究竟是什么?奶奶走了,他在世界上唯一一个亲人抛下他离开了,他苟延残喘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有意思吗?这种生活,他看不到尽头,只有吃不完的苦,流不尽的泪。
可是他好舍不得蒋月明,他真的好舍不得。可直到他亲口听到蒋月明的痛苦,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揪着不放了。他放过蒋月明吧,别再缠着他了,这次,他也放过自己。
蒋月明的瞳孔骤然紧缩,他腾地一下跪在地上,膝盖感受到一股剧烈地疼痛,可他顾不上这个,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按住李乐山不断颤抖的肩。
“你、你……在说什么?”蒋月明难以置信,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多想自己看花眼了,是不是自己想错了。
“我不想活了,”李乐山泪流满面,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神此刻变得空洞,他锤了锤自己的心脏,表情是麻木的,蒋月明从没见过他这样,他哪里见过李乐山这种模样,一直以来都那么沉着冷静的人,怎么就会变成这样,“我每晚、都睡不着,吃再多的药也没用,我真的、太疼太疼了……”
李勇打在身上的疼,没有那么疼,他还可以忍受。更疼的是心里的,是日复一日的煎熬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未来。好不容易睡醒,又有新的麻烦等着他。一想到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李乐山觉得自己活得像一场笑话,他不知道自己这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
蒋月明感觉喉咙里一阵血腥味儿,后知后觉,因为压抑地太痛苦,他将下唇咬出了血。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思维都停滞了。这种感觉,恐惧、心酸、痛苦、绝望……他真的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遍了。说也说出不出来,哭也哭不出来,只剩下干涩的疼痛。
只有哽咽,压在自己的喉咙里,几乎要让他窒息。
“李乐山!”蒋月明猛地回过神来,他死死地按着李乐山的肩,用尽全力地喊,“我他妈告诉你!你不许想死,也不许去死!你欠我的还没还!”
一字一句,带着悲痛和固执,砸在地上,也重重地砸在李乐山的心里。
“你得给我好好活着,”蒋月明紧紧地按着,“把欠我的那份还给我,五年、十年,我说够了,才是还清了!”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生活太苦,拖着他们下水。蒋月明的泪滚烫地砸在李乐山的手背上,他抓得越来越紧,生怕这人下一秒就消失掉。分明李乐山就在他的眼前,可蒋月明总觉得自己握不住,风一吹,他就散了。
他们好不容易才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明明好不容易……
他该怎么办?蒋月明流着泪,觉得前路一片漆黑、未来一片迷茫,他究竟该怎么办?他要怎么帮李乐山,他究竟,还能做点什么?怎么样才能帮到他,怎么样才……该怎么办,他真的也不知道了。
“乐乐,”蒋月明哽咽着,因为刚才的喊话声,他现在声音带着点哑。
他擦着李乐山脸上的泪痕,可是无论怎么擦都擦不掉,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他泛红的眼角,“我答应你,我会离你远远的。我知道你很、很疼,我知道你忍得很辛苦……但你别死行吗?你要我看着你去死,我做不到。”
他深深地埋在李乐山的肩窝,声音发闷,“你怕你死,你死了,我该怎么活……”——
作者有话说:想到我在高中日记里写过的一句话,因为有些太遥远,只能模糊的记得大致意思:
你说人怎么样才算是成长,要经历些什么才是成长,成长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如果一定要付出点什么,那这个代价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大到有些人只能用死来面对-
有谁还记得我最开始给这本的定位是甜文……下一本我一定要写点甜的来缓缓(吸气)-
还有下一章无论我写成什么样你们都会支持我的吗
第112章 鱼死网破
那之后蒋月明常常做噩梦,噩梦的内容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梦里的人,记得少年单薄又颤抖的背影。醒来后枕头上一片泪水。噩梦惊醒的夜晚,下意识打开手机,锁屏壁纸是十六岁时候李乐山那张眉眼弯弯的脸。
尽管蒋月明多想让时间按下暂停键,暂停到最美好的日子里。只是风还继续的吹,毫不停歇的、不讲道理的,吹得人不停地前进。
“喂,月明。”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你要打听的那个人,我打听到了,李勇啊,在开发区的那边,铁东你知道吧?他是个酒蒙子,晚上总在外边转悠,你去了就能碰见……”
蒋月明挂断了电话,他靠在墙上,目光冷冷地落在发来的照片上面,随即将手机揣进了兜里。借着倒垃圾的功夫,他出来接了一通电话。
坐以待毙、一忍再忍。不是他蒋月明的作风。
“你要干啥?”曹帆见他一直不说话,“不会又、又又偷跑吧?”
“别吧,这个月都第几次了,能瞒着老刘一次两次,咋还能瞒着……”他在一旁絮絮叨叨,不知道的以为这人是什么纪律委员,闲的没事干,专管别人早不早退。
“怪不得物理回回考28分,”蒋月明说,“有管我这功夫你能做道题。”
“这是干啥,”曹帆眉毛一挑,不乐意了,“上升到人身攻击了。”
“那我错了。”蒋月明认错认得那叫一个速度,他扔下垃圾桶,“老刘来了帮我打掩护。出了事儿拿你试问。”
他说完,就匆匆从后门溜走。当然他早退走的也不是正道,正儿八经的从学校大门出去,他走几步就得被拦着,没那么简单。请假条、班主任签字、门卫检查,麻烦得很。蒋月明一般惯用伎俩都是翻墙。
翻墙是个技术活儿,稍不注意就得出事儿。那边偏僻,没监控,更没校领导来回转悠,所以不少像什么小情侣就喜欢来这地方。
这墙都快被他翻出感情来了,蒋月明先把书包扔到墙上,然后后撤步,助跑,往上一撑,顺手拿上书包就跳下去了。全程利落又速度,连点灰尘都不沾。
这不比从大门出去简单多了。蒋月明的车停在校外,他匆匆把校服外套脱了随便塞进书包里,里面就是件黑色短袖,但看这身搭配,他还真不像个学生。
毕竟天天也不干学生该干的事情。
铁东这地方他没怎么来过,只知道临近那个破烂不堪的火车站,别看外面破得很,里面也是相当的烂。蒋月明头一次来的时候,半天找不到入口,问了人才知道,眼跟前的那个铁皮房子就是。
这都什么年代了。二十一世纪,怎么还有这么上古的地方,像是上个世纪的。这地方除了破,社会青年也多、混子也多,旁边有一所职高,怀孕率比升学率高。
蒋月明随便找了个地方窝着,他目光扫视路过的人群,偶尔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女人路过他冲他抛媚眼,被蒋月明挥手随便打发走了。
大约蹲到快十点,有个人晃晃悠悠地从火车站里头出来,蒋月明一眼便锁定了那个人,跟照片上的衣服一样,是李勇准没错。
亲眼见到李勇的那一刻,蒋月明承认所有的情绪都大不过恨意。他的手情不自禁地就握成了拳头,如果不是努力地克制,蒋月明真的忍不住冲上去揍他一顿,揪着他的衣领问问他究竟要干什么。
手指关节被蒋月明捏的咔咔作响,他起身,慢慢地跟在李勇的身后。尽管这里很乱,但是毕竟人多眼杂,等到一个人更少的地方……
他刻意地跟李勇保持着距离,只是下一秒,李勇突然像意识到了什么,发了疯似的往前跑。
蒋月明骂了句操,他也管不了那么多,紧跟着李勇的步子,终于出了站前广场,周遭再没有什么人,蒋月明才出声喊,“给我站住!”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李勇的肩,将他抵在背后的墙上,李勇狐疑地看着他,上下打量他一眼,终于意识到他不是来讨债的人。
“你他妈谁啊!”李勇见状,赶忙挣扎着,酒气扑面。
“李勇是吧,”蒋月明咬着牙,“咱俩……聊聊?”
李勇越看眼前的人越熟悉,他见过这张脸,他认得这张脸,他眼神里透露出狠厉的光,开口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笑容,“我认得你……”
蒋月明一愣,他来不及奇怪为什么李勇认识自己,随即轻声一笑,“那好办了。”
“老子认得你!”李勇道:“你倒是送上门来了,呵,那小杂种还挺有本事的,让你来堵我……”
话音未落,蒋月明的拳头已经先砸在李勇的脸上。他实在是忍不了了,这一拳积蓄了太久的愤怒,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带着他所有的愤怒、心疼和不甘。
“你再说一遍试试!你他妈的是人吗!”蒋月明头一次见到这种人。他为什么能这么嚣张、为什么能这么的不要脸……他为什么把所有的苦难留给李乐山,自己倒过得清闲?!
李勇被打得踉跄几步,他暴怒般的扑上来,“小兔崽子!你他妈的敢打老子?!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我告诉你!他李乐山的命一辈子都是老子的!”
“教训……?”蒋月明被他的这个说法气得浑身发抖,“你把他往死里打、把他逼得……”
后半句蒋月明说不出口,他甚至都说不出口。他都要把李乐山给逼死了!
“他吃老子的穿老子的,没有我,他有命活吗?!挣了钱不该给老子吗?”李勇骂骂咧咧,“妈的,现在真是翅膀硬了,敢跟老子耍心眼。”
钱?
蒋月明瞬间愣在原地。
李勇说什么?他说……钱?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李乐山疲惫苍白的脸、他越来越沉默消瘦的身影、还有那些没去上的“延时服务”、那些他无论如何也不肯说的“去处”……所有的所有,在这一刻因为“钱”这个词全部串联起来。
“我、操——你大爷!!”
蒋月明一拳打在李勇的腹部,他眼眶通红,“所以,他每天起早贪黑……就是为了给你这种畜生钱?!”
他直到此刻才意识到李乐山的身上究竟背负了些什么,因为李勇,他不得不去赚钱,一天到晚的时间都被安排的满满当当。所以他总是特别累、所以他总是让他们离得远点……
拳头落在身上的闷响在巷子里回荡,蒋月明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只是一拳接着一拳的发泄。
直到李勇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蒋月明才停了下来。他站在那儿,双手沾着指节破裂渗出的血、浑身发抖。
“李勇,”蒋月明的语气忽然变了,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你不就是想要钱吗?”
他弯腰,从扔在地上的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那里面存放着的是他这些年攒给李乐山的一部分钱,他随身带着,这样他随时就能给。仿佛这样,就能随时替李乐山挡住一些风雨。
蒋月明将信封扔给李勇,他蹲下来,用力揪住李勇的衣领,声音有些哑,“钱。我给你。”
“李乐山怎么给的,我怎么给。”
他深吸一口气,“你以后不准再打李乐山,不准问李乐山要一分钱,不然老子弄死你。”
蒋月明的眼神尤其坚定,“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就算是死,我也陪你耗着。”
他现在终于明白李乐山嘴里的那句“我会害了你”究竟是怎么个“伤害”法,他现在终于明白。但是没关系,他也不害怕,李乐山不能做的他可以做,结果怎么样蒋月明也认了。
“老子凭什么信你的,”李勇紧紧地握着那沓钱,“万一你和那小兔崽子跑了怎么办?我找谁去?!呵,就算是跑了,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他!”
蒋月明嗤笑一声,那笑声又冷又空,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瘆人。他没有再看李勇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而是低头戴上一副手套,随后从兜里掏出了一把普通的折叠小刀。
蒋月明没说话,“啪”一声弹开刀刃。他上前一步,在李勇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左手猛地攥住了李勇那只肮脏的、沾着酒渍和污垢的右手手腕。李勇下意识地想挣扎,但蒋月明此刻爆发出的力量大得惊人,让他挣脱不开。
“你…你他妈干什么?!”李勇喊。
蒋月明依旧沉默,眼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强行掰开李勇的手指,将那把冰冷的小刀的刀柄,死死地塞进了李勇的手心,让他牢牢握住。然后,他用自己的左手,紧紧握住李勇的手背。
紧接着,蒋月明强硬地将小刀对准了自己的腹部。
“你疯了!你他妈放开!”李勇意识到他想做什么以后,魂飞魄散,拼命想把刀抽出来。
“这一刀,”蒋月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是你捅的。要么拿钱滚蛋,要么你去坐牢,你选一个。”
下一秒,一声利刃刺入皮肉的、沉闷而湿濡的声响,清晰地传入两人的耳膜。
鲜血几乎是喷涌而出,瞬间浸湿了他黑色的T恤,并且在布料上迅速泅开一片更大、更深的、温热粘稠的湿迹。
李勇彻底傻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握着刀,捅进了这个疯子的身体。他能感觉到刀身切入时那可怕的阻滞感,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溅到自己手背上的触感。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冷汗布满了蒋月明的额头,嘴唇也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失去血色。但他看着李勇那双因为极度恐惧而几乎要凸出来的眼睛,居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异常冰冷的笑容。
“李勇,从今天起,李乐山的债,我来还。”
“李乐山的命,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我第一遍编辑的作者有话说没了TT编了一大段!我好恨……
二编:
这一章的标题叫“鱼死网破”,又比喻“同归于尽”。我觉得没有别的词语能够比这个更加适合这一章的内容了,月明的行为怎么能够不说算是一种“同归于尽”。
说他冲动也好、怎么着都好,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李乐山继续忍受痛苦,彼时的他,一门心思的想要李勇远离乐乐,无论付出什么都在所不惜,哪怕是自己的命。
至于后续又和李勇说了些什么,又威胁了李勇什么,大家自行脑补即可(其实他备了血包来着,想着以假乱真,达到目的就行。奈何情急之下捅歪了……)-
宝宝萌谢谢大家的长评!特别特别感谢,谁懂我看到有多么激动hh!大家都说的特别好,特别真诚[星星眼]
今天吃到了超好吃的水煮肉片和卤串,卖卤串的姨姨特别好,要给我送好多个,好幸福哩!
第113章 热浪
蒋月明腹部的伤经过疗养也好了七八分。现在想想,当时的举动真出格,他也确实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没有别的招,就只能赌。其实他是有准备的,就是一刀捅进去的时候,不知道捅哪儿了,他也不是学医的,瞎捅,赌一把李勇会退缩,赌一把自己死不了。
他实在是,太迫切的想要李乐山摆脱李勇了,不管方式多么极端,只要最后能达到蒋月明的目的,再怎么样,他也认了。
至于小姨。就瞒着,一直瞒着。他给小姨说急性阑尾炎,醒了就做完手术了,小姨要看看情况,蒋月明打死不给看,真看了他还咋瞒。说什么他不好意思,那么大的人、那么小的伤,就别看了,也不至于。实则他不敢让林翠琴看,也不敢去正规医院,怕前脚刚进,后脚警察就来了。
每晚疼得要吃止痛药,下床走路都困难,跟个植物人似的躺了一周才好转一点。
至于李乐山。他当初说的什么会离李乐山远一点,其实他打心里一点也不是这么想的,他想知道李乐山的近况,比谁都想,做梦都想,但他的情况,目前也没办法见人。这件事情,他永远也不会告诉李乐山,他如果知道的话,也许会内疚一辈子的。蒋月明的本意,从没想让他内疚。
高三不是从九月份开始的,准确的说是从六月九号开始的。高考清考场,久违的放了三天假,这个倒是全市统一的,毕竟哪哪都要高考。但是实高的清北班没放,学生连带着老师,全被带到一间只有桌椅和黑板的空房间接着上课。
蒋月明又开始重操旧业,操的什么业,那就是给李乐山带午饭。补习那鬼地方真是难找,日本鬼子都找不到的地方被实高的老师们找到了。
六月份,天气正热。蒋月明穿着件短袖,蹲在树荫下,等着清北班的学生们下课。他一路走来,到处都是安静的,附近靠近学校的一向吵闹的商业街,也没了声音,大喇叭早早地就关机,生怕耽误一点学生们考试。毕竟,在中国人的眼里,高考可是不容小觑的头等大事。
他也是才知道高考前一周学校会给高三的学生准备免费的鸡蛋和粽子。鸡蛋是补充营养,粽子就有点迷信色彩了,寓意是“一举高粽”。希望到他高考的那天,也能有这样的待遇吧,虽然蒋月明也不喜欢吃这些,但是学校的便宜,哪怕这个排队队伍排到美国去,这个便宜蒋月明也一定要沾一沾。
“乐……这儿!这儿!”蒋月明隔了老远就开始冲李乐山招手。
李乐山看到他的时候明显有点发懵,他跟蒋月明真的有阵子没见面了,也没有联系。那阵子他按部就班的上学、打工、在蒋月明家楼下站着,虽然一次都没碰见过蒋月明,他以为自己站的不是时间。
其实单纯只是蒋月明自己作死下不了床了而已。
“我来给你送饭。”蒋月明将饭盒打开,里头是翠翠用尽全力做的营养餐,她一听是要带给李乐山,那真的是百分百的干劲,“趁热吃。”
他掀了一半,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离李乐山远了些,觉得距离不够,又远了些。
“乐乐,”蒋月明站得远远的,声音甚至因为距离的原因显得有点小,“这够远吗?再远我有点看不着你了。”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他心里跟着发酸,向蒋月明打手语,毕竟他说的那个远离,也不是这个远离法,“你过来吧。”
蒋月明一愣,连跑带走地扑过来,往地上一蹲,牵扯到伤口了也顾不上,“你别管我,不用管我,我吃过了。你快吃吧,一会儿又要去学习了。”
他蹲在地上,盯着李乐山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的脸,还有他尽管是夏天也穿着的校服外套。要知道,实高和三高的校服款式是一模一样的,估计就是一个厂里做出来的,除了颜色不一样。
心里瞬间又有点难受了。不知道,他还会……往自己手腕上划吗?手腕上的伤好些了吗?还、疼吗?
蒋月明欲言又止,他真想告诉李乐山,以后不用再害怕李勇了,可他不能说。他还不能告诉李乐山。
李乐山乖乖地打开盒饭吃,他和蒋月明跟什么似的蹲在路边的树下,其实没想过蒋月明会来,李乐山原本的计划是随便找个地方对付一口,找不到的话就算了。
“这附近没饭店,”蒋月明真不知道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是怎么被找到的,方圆几里连个人烟都没有,“我怕你饿了,就来了。等你吃完,我就、就走。”
这地方蒋月明没怎么来过,实话说他还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呢。还是听曹帆说实高清北班一整个班都跑来这地方上课,于是赶紧在这附近转着找饭店,结果走了快两公里也没找到一家。
“谢谢。”李乐山冲他打手语。
蒋月明眉头轻轻地皱了皱,不懂他干嘛要这么客气,忍着想伸手摸李乐山头发的心思,有点难过地开口,“谢啥。”
“哎”,蒋月明猛地反应过来,他急忙站起身,“我忘记带水了!”
因为实在太想快点见到李乐山,他只顾着带饭了,路过超市也没想到买水。现在这儿离最近的超市也得两公里,他目光扫过一旁的单车,忙道:“你坐会儿啊,我去给你买瓶水。”
他刚想走,手腕却被李乐山拉住。李乐山的手很凉,握着他的手腕冰冰的。
“别买了。”李乐山打手语,“不喝没关系的。”
“我忘记了,”蒋月明还在想,还在懊悔,“来之前还记着的。”
李乐山看着他的反应,心里跟有什么东西堵着一样,说不出来的感觉,心疼、觉得呼吸都有点儿疼。
“我耽误你时间了吧。”李乐山眉眼低着。
他不用跑那么远专门就为了送一顿饭,更不用因为忘记带水而自责。李乐山越想越觉得,他真的太耽误蒋月明了。
这么些年,都这样。
“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李乐山看着他。这一切,蒋月明都用不着做的,看着他鼻尖和额头的薄汗,他其实也不舍得,不舍得他因为自己就那么跑来跑去,因为他也没有蒋月明想象的那么好。
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蒋月明现在也很清楚吧。
“啊。”蒋月明抬眸跟他对视了一眼,又匆匆移开目光,“哦。我那个,闲着,也没事儿干。”
他对李乐山的好,这么些年几乎成了习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他没办法不对李乐山好,可是现在的蒋月明不由得一想再想,他的好有对李乐山产生负担吗,有让他觉得不舒服吗?
“你要复习、要预习、要备考,”李乐山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闲着没事干,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时间都不够用,“物理、数学、英语……”
“这重要吗?”蒋月明直直地问。
为什么……李乐山总问这个,为什么他总是把这些看得那么重要?考学难道是人生的唯一出路吗?难道他要像清北班、要像他一样,每天把所有的心思全抛在学习上,除了这个,什么都不用管了吗?
他为什么不问问自己,不问问自己睡得怎么样、过得怎么样、心里在想什么,难道李乐山除了这些,除了这个,就没有任何别的想问的了吗?
“比给我带饭重要吧。”李乐山沉默良久。
“比我见你也重要吗?”蒋月明又问。
“好,”蒋月明甚至不用知道答案,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也重要。因为在你眼里,考学比什么都重要。”
“难道不是吗?”李乐山眼里疑惑,他不懂难道不是吗?那是他唯一能够把握的、逃离李勇的、能带着蒋月明过上好日子的机会,他不把握这个机会,那他这段时间的忍耐,算什么?
他拼命的刷题,就连晚上夜班的时候也一样。他不敢停留片刻,他想不到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从小到大,他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他别无选择。他为了上大学,为了摆脱李勇,付出了整整十七年。
考学,是他人生的唯一出路。
唯一。
“那……”
那我呢?
蒋月明想问,那我呢?如果在你眼里什么都没这个重要……可是他也不是想占据李乐山的全部,他就只要一点时间,就一点时间。
“其实你是想说,我耽误你的时间了吧?”蒋月明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耽误你学习了,耽误你刷题了,我这次,又耽误了你多少时间?”
李乐山一愣,他连忙打手语,“你说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想?”
“是我非得这么想吗?”蒋月明纳闷了,他苦笑,“是我要这么想的吗?”
“你的时间很宝贵,不能耽误……”
蒋月明不耐烦地打断他的动作,他跨上车,长腿支在地上,“宝贵?有多宝贵?我浪费了这么多年了,还缺这一年半年的吗?”
“是你说的,你忘了,”李乐山急忙比划,以至于手指稍微有些发抖,“你说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我要去北京,你会跟我去吗?”
树影婆娑,蝉鸣聒噪。这句话悬在盛夏的热浪里,压得两个少年都喘不过气。
第114章 不知是天意
北京。
好遥远的一个地方。
真的是好遥远的一个地方,不仅是距离上的遥远,更是各方面上的遥远。
他站在原地,看着李乐山有些泛红的眼角,犹豫半响,指关节被自己捏的咔咔作响,最后蒋月明什么也没说,只是偏过头去。
他没忘。只是……北京,他考不到那里去吧。他也想去,想跟李乐山在一起。他怎么不想去?可他要怎么走到那个地方,又凭借什么?
他没办法给李乐山一个肯定的承诺。曾经那种心比天高的想法,在现实的冲击下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这个承诺,他给了李乐山,如果最后没能实现该怎么办?他又该怎么去面对?他早该看得清自己和李乐山之间的差距,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是十二三岁的小孩,不能再幻想未来了,一腔热血的以为凭借自己的努力就会博得一个好的未来。
这盆名为现实的凉水,此刻终于浇到他们的头上,从头到脚。
毕竟从前的自己,也一定想象不到如今会活成这副模样,命运有时候真是出其不意。
他现在站在李乐山跟前,彼此分明都踩在同样的土地上。可蒋月明总觉得他站在山脚下,和李乐山相隔那么远。他拼命地抬头仰望,发觉李乐山并不是站在山顶,他就是那座山。
李乐山站在他的跟前,沉默许久,“谢谢你和小姨,我回去上课了。”
蒋月明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懂得他单薄的肩上到底背负着什么,生活算一个、学业算一个、李勇算一个,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算作一个。
李乐山究竟背负了多少,让他活得像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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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的蝉鸣声越来越大,像是在他耳边叫一样。蒋月明腾地一下把窗户给关上,他现在正烦着,谁来都是招惹他。
那么爱叫,干脆直接赶他头上叫得了呗。
盛平在一阵阵蝉鸣声浪里,转眼来到八月份。他们也算是个正儿八经的高三生了。八月份就已经正式开学了,高三没有那么多的假期给他们过,放二十天假期已经足够。
“我操,我不活了。”曹帆生无可恋地坐在位置上,他这些年成绩没怎么提高,眼镜度数倒是往上翻了一倍。
那眼镜片真的厚得能防弹,赶明儿能去申请国家专利了。
“我干脆跳下去给你们放两天假吧。”曹帆哭丧着脸。
“你干啥呢。”蒋月明一愣,忙道:“别开这种玩笑。”
他对这种生死的事情都有些应激了,听都听不得。一提到这个话题,就想到当初李乐山哭着说“想死”。
曹帆有点不解他反应为什么这么大,在他眼里这就是个调侃话,为了调和气氛,他只是说说,当然不会真的去死。
“也是,我也不配跳。”曹帆叹了口气,手撑着脸,“人实高的都没跳的,我一个三高的在这儿矫情个什么劲儿,跟他们比起来,我压力算轻了。”
蒋月明心里一颤,瞬间紧张起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语气也有点不耐,“你再在我身边死来死去的试试,死了三年了,死了吗?”
“不死不死。”曹帆忙道:“我哪敢死呀,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也不敢死。我要是无牵无挂的,我可能会想想。”
他边说“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边说“真的受不了了”。
蒋月明腾地一下,差点没栽到后面。吓得一旁的曹帆见状赶紧扶了他一把。
无牵无挂?
他咽了下口水,心想,李乐山总不会……还是不想活吧?他会不会还想过去死?
我算是他的牵挂吗?蒋月明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如果他能有个牵挂就好了,蒋月明趴在桌子上胡思乱想,是谁都好、是谁都行,只要能阻止他迈出那一步,这牵挂是谁,蒋月明也都认了。
“哎,”曹帆怼了怼蒋月明的胳膊,“你目标大学是是哪个。从前你说我想得太多,太远。现在我们转眼高三了,其实真的没多高多远吧?”
“我没想好。”蒋月明含糊着。
“反正我要离开盛平了,”曹帆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八年,对这里的一切都司空见惯,甚至有些厌烦了。他迫切地想要看一看新世界,看一看更广阔的世界,即使是背井离乡,“我要北上!”
“还要多北?”蒋月明问,盛平已经是北方了,曹帆还要去到多北的地方?
“再北个几千里吧,东北?”曹帆挠了挠头,“但我听说东北的男的人均身高180,我去了,能行吗?到时候在那边,我找不到对象了咋整。”
他到时候一进人堆里,啥也看不着,两眼一抹黑。
“万一能找到呢。”蒋月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首先,他有对象;其次,他也确实用不着考虑这个。
“人女孩不找一米八的大高个儿,找我干啥呀,领回家当吉祥物是不。”曹帆很有自知之明。
当吉祥物也不够萌。蒋月明的性格确实有点坏。但归根结底心眼儿还是好的,这话他没说出口,说出口有点伤人了。
“所以说只有两种人不用顾及这种事儿,”曹帆说的头头是道,“一种是大学霸,去哪都行,考六七百来分,人清华北大挣着要。另一种就是大学渣,考二三百分,也去哪都行,大专也挣着要。”
“就我们这种刚过本科线又没过多少分的才纠结到底去哪。”
高三刚开学,班里就少了不少人。一部分是艺考生集训,一部分是单招走了的,还有一部分是报班去外头一对一辅导了。乍一看人少了一半,细数下来,人真的少了一半,空荡荡的。
“你也觉得考学,重要吗?”蒋月明随口问。
曹帆跟听见了什么似的,他特夸张的说,“大哥!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在哪儿,在中国!你要不要再看看咱们在哪个省!你要不要再看看外头、里头横幅上挂的啥……”
曹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甚至怀疑这人是学习学疯了,在这地方说这种话不怕被拖出去枪毙吗?
蒋月明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红色的横幅上印着各种各样的激励标语。五花八门的,像什么“十年寒窗磨一剑,六月沙场试锋芒”、“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我收回我的话,重要。”蒋月明不敢再多说了,一会儿被老刘听见他能直接被当成乱党给抓走。
“不是重要,是非常非常非常重要!”这里用了三个非常,仍然是表强调。
“这标语都还算中规中矩的,上次我见一个,人上面直接写‘生命可以轮回,高考只有一次’,你说吓不吓人?”曹帆啧啧称奇。
“有这么……严重吗?”蒋月明疑惑。
“对!”曹帆斩钉截铁,“所以说考学有多重要你晓得了吧。那我们都上了十几年学了,就差临门一脚,谁敢懈怠啊?信不信就算现在有人跳下去也会被说‘真可惜,马上就高考了’。”
蒋月明沉默不语,不敢苟同。他看着桌上的试卷,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许什么都想了,也许什么都没想。
南北大道的梧桐树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向下撒落斑点,美得出奇。只是这样的景色,尽管日复一日的都在这条道上却也没人顾及。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行色匆匆,除此之外在别的道路上都不必停留。
曹帆掏出一张从文科班窃取来的中国地图,摊在桌上,向蒋月明指从盛平到东北的距离。据说,地图上的距离与实际距离是1:50000。
曹帆用笔画出了长长的一条线,一路自南向北,恨不得一直画到漠河。
“你被流放到宁古塔了啊?”蒋月明沉默了一会儿,“在盛平过冬你都里四层外三层的,去那儿了,你不得裹棉被啊?”
“哪能,那地方都有地暖。”曹帆一早调查过。
“室外也有啊?”蒋月明问:“那敢情好,地暖覆盖全东北,你去吧。”
他说着,目光从盛平落到北京。地图上小小的画着五角星的地方,就是李乐山的最终归宿。不知是不是因为曹帆那一条长线衬托的原因,还是因为地图太小的缘故。蒋月明竟觉得这个距离也没有那么远。
他用眼睛丈量着这两个地方的距离,在心里头盘算着要坐多少小时的车、来返要多少的路程、去一趟要准备多少钱……
从前,他是考虑从三高到实高的距离、盘算着三座大桥的距离、骑车要花费多少时间……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要考虑的距离越来越远,要考虑的时间越来越长,要考虑的事情越来越多。
于是这个扒着地图,拿着尺子小心翼翼衡量距离着少年此刻想不到,就在不久的将来,有的人北上、有的人南下,跨越大半个中国,再见面,说不准何时何月何年。
南来北往,走走停停。回头看一眼热烈酸涩的青春岁月,身边却再也没有那个少年。
不知是天意,还是谁的意。
第115章 仓皇落幕
桌上的试卷堆的这一片、那儿一片。现在书桌上堆满书对蒋月明来说已经不是很稀奇了,从前他书桌上堆的都是各种各样的玩具,小赛车、模型什么的。
盛平的夏夜,空气中透露着一丝黏意。正前方有俩小风扇对着吹,蒋月明穿着个背心、短裤,正儿八经的坐在桌前跟试卷死磕,尽管设备已经很到位了,但还是觉得热。
外面吹过一阵风,掀起了桌上的试卷,有几张被掀到了地上,一时间哗哗作响。
蒋月明弯腰捡起,他吹了吹试卷上不怎么存在的灰尘,目光一瞟,看到了角落里的一张纸。他又把纸条捡起来,“向李乐山学习”这几个大字腾地一下映入眼帘,上面的字迹丑得厉害,依稀记得这还是自己小学的时候写的。按理说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关于李乐山的所有东西他都舍不得丢掉,就比如李乐山给他写的各种试卷解析、李乐山的作文,只要跟他沾点边儿的,哪怕是蒋月明自己闲的没事干在草稿纸上写的他的名字,他都不舍得扔。总觉得扔了,好像就少点什么。
这纸条一直在桌上放着,美其名曰是为了警醒自己。只是不知是什么时候随风飘到了地上,也不知道在这个角落里待了多久,纸条周遭灰扑扑的,边缘也早已泛黄。如果不是因为上面“李乐山”这三个字,它就是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纸条,放在书堆里蒋月明也不会去看一眼的纸条。
现在这张纸条立在桌上,跟蒋月明静静地“对视”着。
好像在挑衅。蒋月明心想。
这字咋这么丑。蒋月明再想,当初一点都不觉得,还觉得自己仿照的有七八分像,现在再去看,丑得没边了。看来他以后写信不能写“见字如面”,就算是写信,里头也得夹一张自己的照片,不是因为自恋。要是谁不谁的看见信,以为对面是个超级无敌丑八怪呢。
外面又吹来一阵风,纸条跟着微微晃动。
“你要说啥?”蒋月明看着这纸条喃喃自语,他也是闲的无聊,跟着一张纸也能说起来话,“有话直说。”
隔着这张纸条,隔着这六七年的岁月,他感觉眼前的不仅仅只是一张纸,更像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傻不拉叽的,正义愤填膺地质问他“你对李乐山好不好?”、“没惹他生气吧?”、“你们关系是不是变得超级好了?”、“记得要向他学习!”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
蒋月明抬了抬眼,一把将这张纸条按了下去,反盖着,眼不见心不烦。
有本事就隔着七年的时光来打我。真能打到那我算你有本事。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新拿起笔开始钻研物理试卷,这天杀的物理试卷没有一道题是会的,盯着电路图看了半天,他连电流方向都判断不出来。生物也是,一眼望过去,只会填葡萄糖、葡萄糖……
门咔嚓一声被推开,林翠琴悄悄地探出头,声音轻轻地,生怕惊扰他,“月明,做题呢?”
蒋月明正在跟试题斗智斗勇,斗智失败,遂果断回头,“咋了小姨?”
林翠琴端着一盘水果走进来,她将水果轻轻放在桌边,找了个椅子坐下。
“我就看看你,”林翠琴看着他,语调很温柔,“最近学习累不,高三了,压力大,别总那么逼着自己。”
“我累啥呀小姨,”蒋月明笑道:“没多累。”
他是什么样的人小姨又不是不知道,真因为做题做的肝肠寸断,那也不怎么像他。
蒋月明在台灯的光影下仔细看她,小姨这些年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看着她发丝里泛白的那几根,他心里有点难受。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怎么什么都在变?
“你长大了,”林翠琴轻笑着,眼神里满是感慨,“一眨眼,变成大孩子了。小姨还记得你这么小一点的时候,怎么突然间就变得这么大了。”
“长大了挺好,”蒋月明仰头看了眼天花板,“我就能保护你们了。”
保护小姨、甜甜,还有李乐山。哪怕有不少重担压在他的身上,哪怕成长的阵痛也许会伴随他的一生,可蒋月明不怎么在乎,他依旧一门心思的想要长大。
但长大了,面临的事情也多,隔阂也多。因为不只有他在长大,也不只有他会这么想。
“月明,”林翠琴沉默良久,像是做了一个巨大决定般,突然拉着他的手,紧紧地握着,“你外公病了,小姨要回南方去照顾他。可是小姨放心不下你,我知道你舍不得这里,就像当年我想接你过去,你不舍得你妈妈,现在这里有乐山,你舍不得乐山。”
她从兜里拿出来一张卡,塞到蒋月明的手里,“这卡你拿着,我每个月都会往里面打钱,你有用钱的地方一定要说,多照顾好自己,别省着,多吃点,吃点好的。其实小姨不在乎你考多好、多厉害的大学,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蒋月明的心里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重重的,砸的心里疼,他感觉手里的卡烫得拿不住,“不……”
“你拿好,”林翠琴很执着,“我真的是放心不下你,想留下来起码熬过你的高三,看着你上大学,可是……小姨没有办法。”
她拍了拍蒋月明的手,有些不舍得站起来,“桌上的水果记得吃,别学到太晚。”
看着林翠琴离开的背影,那身影逐渐和妈妈重叠。他在心里头早就将小姨当作第二个“妈”,她的骨子里也流着跟妈妈一样的血,她也真的像妈妈一样照顾他那么多年,没有一点怨言的,照顾着他这个“外人”。
回南方是吗?
南方到盛平的距离有多远呢?
南方到北京的距离有多远呢?
他不知道会有多远,没有计算过,这次又会有多少个三座大桥的距离?
比起这个,他也不放心李乐山一个人留在盛平。如果他走了,李勇还会回来吗?会继续威胁他吗?会有人欺负他吗?没有人照顾李乐山了,没有人陪在他身边,他就真的变成孤身一人了。
可他就能放着小姨一个人吗?她要照顾外公,要照顾甜甜,要工作,还要惦记远在几千公里外的自己。她一个人应付得过来吗?
蒋月明捂着脸,心乱如麻。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抉择。两边他都放心不下,两边他都觉得有亏欠。
时钟指向凌晨两点,蒋月明慢慢起身,门外隐隐传来啜泣声,林翠琴坐在沙发上,肩膀微微耸动,手里攥着湿透的纸巾。
蒋月明的呼吸一滞,眼睛有些发酸。他太了解小姨了,那故作轻松的语气里,藏着太多没有说出口的难处。
他慢慢地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
“小姨,我跟你去南方。”蒋月明哽咽着,语气却尤其坚定。
林翠琴惊讶地抬起头,泪眼蒙眬地看着他。
“我帮你照顾外公、照顾甜甜,我还要照顾你,你带着我一起走吧。”
从七岁,养他到十七岁。小姨养了他整整十年。这十年的养育,不是小姨欠他的。
蒋月明忘记不了父母去世时,他一个人站在茫茫人群里痛哭,里面的人他一个也不熟悉。只有小姨一把将他拉在怀里,喊着妈妈会叫的称呼“明明,不要哭,小姨照顾你,以后小姨就是你的妈妈”……
这十年,蒋月明没吃过什么苦。他成绩不好,回回被老师叫上门,她只说“月明他平平安安就好”;他调皮捣蛋,回回和别的家长对峙,她又说“我家孩子不会平白无故打人”……
小姨耳根软,心眼儿好,别人说什么她都信,就光一点,那些人说自己不会有出息,她不信。
其实她也不求蒋月明活得有什么出息,或者多么地出人头地。像赚大钱什么的,她也不需要那个。她只是不愿意其他人说蒋月明的不好。
所以,蒋月明不能让她一个人扛。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那自己是不是就太没良心了?他长大了,这次该换他去照顾小姨了。
林翠琴眼眶通红,她颤抖着摸着蒋月明的脸,最后紧紧地抱住他,“月明,小姨真的舍不得你,我看到你就想起姐姐,要是她还在……就好了。”
蒋月明也用力回抱着她,“谢谢你照顾我这么多年。我现在很好,妈妈如果知道,肯定会很高兴的。”
“说什么谢,”林翠琴拍着他的背,“小姨愿意。再有十年、二十年,小姨也愿意。你和甜甜在我心里是最好的孩子……”
蒋月明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盛平的夏夜依旧闷热,蝉鸣不知疲倦,他的少年时代即将在这场闷热中仓皇落幕。
他想起李乐山问他,“我要去北京,你会跟我去吗?”
当时的他没有回答,现在他知道了答案。他会去,只是要绕很远很远的路。
书桌上,那张“向李乐山学习”的纸条还在月光下静静躺着——
作者有话说:终于,终于……在一阵磨磨蹭蹭中,《小狗》已经走完了2/3的进度条(抹泪)完结真的指日可待了!
后面的部分章节大概会在月明和乐乐的视角来回切换,多半是乐乐的视角,告诉大家一下~~
第116章 哪下子?
“干啥啊,”韩江拖鞋都没穿好就急急忙忙地下楼了,接到蒋月明信息的时候,以为是有什么要紧事儿,整个人一个弹射起步,“明儿得亏是周六,不然我找你茬儿。”
“我要走了。”蒋月明道。
“啥?”韩江一脸惊讶,他才才才刚下来!
“不是,哥们儿!你刚来你走啥呀,我前脚刚下来你后脚就要走,玩我呢是吧。”
“我要离开盛平了。”蒋月明换了个回答。
韩江迷迷瞪瞪的,有点儿没反应过来,实话说真的反应不过来,“什么,什么意思?离开盛平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蒋月明脸上丝毫没有开玩笑的表情,终于感受到一丝后怕,急忙问:“离开这儿你去哪儿?这都高三了,现在走?”
“高几走跟我没啥关系吧。”蒋月明找了个台阶坐下,跟韩江说话累,因为他有时候听不懂,站着更累,“我成绩又不咋样,高三不高三的,没区别。”
“为啥啊?”韩江连忙挨着他坐下,“今儿也不是愚人节啊?”
就算是愚人节,开这种玩笑也太过了吧。
“外公病了,小姨得回去照顾她……”蒋月明发觉解释起来有些困难,他直说,“我不能让她什么事儿都一个人干你懂吗?”
从前,他太小。有些事他想做却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