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点不舍得,但是也没办法厚着脸皮留下。步子刚准备抬,却被李乐山拉住了手腕又松开,“很晚了,你在这儿睡吧。”
“我、能吗?”蒋月明脱口而出。
李乐山点头,他想想蒋月明大半夜跑来,担心那么久,心里还像是有根刺儿扎着。不想让他再担心,但有些事儿又真的没办法说。
这张木床,他们睡了有不少年。虽然升上高中以后频率变少,但蒋月明对它仍旧熟悉,这算是他的第二张床。
李乐山躺在他的旁边,让蒋月明想起无数个像这样的夜晚。他慢慢地侧过身,在黑暗里努力看清李乐山的脸,头一次不舍得睡觉。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感受到耳边浅浅的、平稳的呼吸声,李乐山慢慢地睁开眼睛。
他睡不着,哪怕蒋月明在他身边也还是睡不着。睁眼闭眼还是奶奶离开时候的场景,一想到眼角就忍不住想要流泪。
睡吧、睡吧。李乐山在心里默念,白天还有白天的事情要干,明天也还有明天的时间要干,总睡不着身体会垮掉的。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得撑住。
只是无论李乐山怎么在心里念,大脑还是尤其清醒。脑海里翻来覆去想到曾经,想到过去,想不起来什么高兴的事情,好像除了苦难、就是苦难,只是苦的程度不一样罢了。
他慢慢起身,伸手摸了摸蒋月明的头发,盯着蒋月明看了好一会儿才下床。
抽屉里有他前些天买的安眠药,他一般不会吃,因为吃了以后白天上课会瞌睡,经常吃也对身体不好,但他有太久没睡着过了。每次睁眼一看时间,过了四十分钟,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李乐山就着凉水将安眠药吃了下去,嘴里慢慢泛起苦味儿,从舌尖蔓延到心里。他重新回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盛平终于踉踉跄跄地迎来了春夏之交的好天气,已经到了可以穿校服外套加短袖的程度了。
蒋月明最近留堂的次数愈发频繁。刘喜军念叨他好几次,说什么上课,看着人是在班里,魂儿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马上就高三了,”刘喜军苦口婆心,“临门一脚,你不考大学了?”
“要考的。”蒋月明跟犯错似的低着头。
“老师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刘喜军见他认错态度这么良好,也不多责备了,他换一种方式,“你不是跟实验高中那个李乐山关系好吗?你多向他学习学习,也加把劲儿!赶紧追上人家!”
这种激励策略对蒋月明来说似乎并不通用。
“我追不上吧。”蒋月明说的是实话,这种话小学的时候估计能起一点激励作用,随着年龄的增长,差距的扩大,蒋月明早已认清现实,他跟李乐山相比差远了。他要怎么追,他不够聪明也没有那么努力,他和李乐山,说白了简直天差地别。
“哪能这么说,”刘喜军不乐意,“乾坤未定,那你我都是黑马。谁说咱们不如人实验的学生了?”
没人说。这里头唯一一个说的就是老刘。但是这话说不出来,显得找事儿,于是他忍下来了。
蒋月明摇摇头。
“哎,这才对。”刘喜军终于满意,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蒋月明的肩,“好好调整调整状态,这阵子不能再跑神了。有啥不懂的,像什么物理、数学,问就对了。”
蒋月明嗯了一声,冲刘喜军鞠了一躬,转身离开办公室。
外面天色正好,晴朗无云。蒋月明看着外边的天,心里莫名有点奇怪。
考大学,是很重要。蒋月明承认,离开盛平的最好的出路就是考学,考出去。但人这一辈子,只有考学吗?什么事儿摆在上大学面前,都不算是什么事儿吗?
可是蒋月明觉得有好多好多事情都比考学重要。但好像除了他,没人再这么觉得。
自那天以后,李乐山再没忘记给他发信息。虽然内容很简单,但只要蒋月明能知道他还好,没出什么事儿就可以了,别的,他也不求什么。
奶奶离开以后,李乐山变得更沉默。上次韩江还专门来问他,李乐山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总感觉和从前很不一样,变得像没认识之前那样。
蒋月明感觉心里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他无奈,可是也没有什么办法。他总不能硬拉着,将李乐山从失去至亲的阴影中拉出来,他不能这么做,他也做不到。
奶奶是李乐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陪伴他最久的人。蒋月明要说让他“必须得快点走出来”、“别一直活在过去”,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一点?他现在什么都不求了,只要李乐山能平平安安的,他什么都不要求了。
他对奶奶的感情太深、太深了。奶奶就是他的命。蒋月明回回想起那天在病房里的场景,心里就会涌上来一股酸涩劲儿,久久不能消散。这种分离的痛苦,重重地压在李乐山的身上,落在他的身上,也许要花上一辈子的才能消解几分。
所以李乐山要离开盛平,离开这个盛满他痛苦与自责的地方。只能奢求,时间的流逝能带走些什么,最好带走一些悲痛。
而他就慢慢地跟在李乐山的后面,把他丢下的东西,一点一点捡起来。什么时候李乐山需要,他什么时候还回去;什么时候李乐山回头,他能一直在他身后。
第106章 你总这样
期中考试是全市联考,十来所学校一起联,统一出的试卷,考完当天是周五,久违的放了两天假。
蒋月明早早地在实高门口等着放学,等着带李乐山回家里吃饭。除了蒋月明担心他,林翠琴也每天问李乐山的情况,她问蒋月明,但说实话蒋月明也不清楚,回回只能应付着说“没什么事儿”。
因为就算他问了,李乐山大概也是这么回答的。
“乐乐!”蒋月明终于在人群中看到李乐山的身影,眼睛瞬间就亮了。
“我在这儿呢!”蒋月明挥手。
他二话不说拿过李乐山的书包背在肩上,不容得李乐山拒绝,笑着说,“我没带什么回去,带两套卷子。我最多写两套。”
相比蒋月明,李乐山带的书就多了。各种必刷题、联考卷,反正市面上有的题他们都得做过来好几遍,就这样也许还不够。
“小姨在家里给你做了好吃的,”蒋月明骑着单车载着李乐山,他回头看了一眼,“你中午吃饭没,现在饿了不?”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不饿。
“没事儿,”蒋月明咧着嘴笑道:“到时候你稍微吃点,我就说了你刚吃完午饭,用不着做那么多,她不愿意,非要做,一大清早就去菜市场买菜……”
他边说着边骑,下一秒,李乐山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背上。
蒋月明心里一紧,话也不会说了。他低头看了眼环抱着自己腰间的手,李乐山的手很白皙,连血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感觉自己腰间正在隐隐发烫,蒋月明刻意放慢了速度,真希望这条路能走的再慢点,李乐山能再多抱他一会儿,只是不知道到底走多慢才能让这段路变成永恒。
林翠琴早早地就守在门口,厨房里的菜还热着。她系着红格子样式的围裙,一脸担忧的望向楼梯口,心里盘算着他们还有多久回来,看见蒋月明和李乐山,瞬间变了幅表情。
“快,快,”林翠琴使唤甜甜,拍拍她的头,“帮你乐山哥拿书包。”
甜甜很懂事,知道什么时候调皮、什么时候乖乖的,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连忙出来抱住李乐山的书包,实话说确实被沉了一下。
“咋不拿我的。”蒋月明开玩笑。
“你的书包都不装什么东西,用得着我拿吗?”甜甜小声吐槽,她哥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还是门清的。
“进屋洗洗手准备吃饭了。”林翠琴招呼他俩进来,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李乐山,不敢太明显。
“谢谢小姨。”李乐山冲她打手语。
“哎呀,不谢不谢。”林翠琴将门带上。
桌上摆了五道菜、一壶汤。煲的是鸡汤,她早想给孩子们补补了。
“前两天我又去振华餐馆学了门新菜,”林翠琴指指一边的菜,用眼神示意蒋月明赶紧给李乐山夹一筷子,“乐山啊,快尝尝怎么样?”
蒋月明瞬间明白,连忙把菜夹起来放进李乐山的碗里,开玩笑,“好吃说好吃,不好吃也得说好吃啊。”
李乐山嘴角往上扬了扬,他打手语,发自内心地,“小姨做的饭都很好吃。”
蒋月明紧跟时事的翻译,“小姨你把心放肚子里吧,从小到大,吃过那么多次饭,乐乐哪一次没说好吃。”
林翠琴心里松口气,她打小是看着李乐山长大的,一直都很心疼这个孩子,他奶奶走了以后更是觉得揪心。小小年纪,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他又是月明最好的朋友,怎么着也得加倍的对这孩子好点。
“那就行,那就行。”林翠琴又给李乐山夹了个鸡腿,“乐山,多吃点饭啊,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学习压力大。”
李乐山抬眸,刚想放下筷子说感谢,被蒋月明眼疾手快地一把拦住。
“行了小姨,他碗里都堆成山了。”蒋月明冲李乐山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吃。
吃过饭,林翠琴好说歹说劝李乐山别帮她一起刷碗,甜甜还是有点眼力见儿,拉着他去客厅看自己最近画的那些画。什么都有,像什么花啊、草啊、树啊的,当然还有蒋月明,蒋月明出镜率极高,只要是两个眼睛一个嘴的,基本上都是他。虽然他绝不承认这个画的是自己。
“月明……”林翠琴低声道,她拉了拉蒋月明的衣袖,“跟我过来一下。”
蒋月明目光一直集中在李乐山的脸上,看着他高兴,自己心里也高兴。幸好甜甜是个活宝,她光是坐在那儿喜剧感就拉满,能逗李乐山开心也算是件好事儿。
“嗯?”蒋月明目光依旧不舍得移开,一边步子往后退、一边往客厅瞧。
他后面也没长眼睛,个子又高,这么一后退,后脑勺直接撞到了厨房门上,感受到疼痛,他才回过神。
“嘶……”蒋月明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儿吧。”林翠琴忙道。
“没,没。”蒋月明揉了揉后脑勺,轻声问:“咋了小姨。”
她有点为难,在厨房里头隔着门悄悄看了眼李乐山,“乐山他最近还好吧?心里头,没啥事儿吧。”
“没,”蒋月明往那边看了看,声音又低了些,像是给自己说的,“其实,他有什么事儿都放心里,也不会告诉我的。”
李乐山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他不愿意麻烦任何人,也不想给任何人带来负担。蒋月明多想告诉他,他们之间不用谈什么麻烦、什么负担,这不是他们要考虑的事情,他们之间用不着谈这个。非要说点什么,他们的关系谈这个不是太伤感情了吗?
“哎,我这心里真是难受的不行,”林翠琴叹了口气,她仍觉得在医院的场景历历在目,“乐山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多乖多听话多好一孩子。”
她小心翼翼地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一叠不薄的信封塞给蒋月明。
“这钱,你想办法让乐山收下。”林翠琴知道她去亲手去给,李乐山绝对不会要,还可能让他为难,“也不多,算小姨的一片心意。他这么小,还一个人,有用着钱的地方,你多帮帮他。”
蒋月明一愣,连忙推辞,不是他不想收,问题是李乐山不会要,“不行,这……小姨,他不会要的。”
“你跟他关系好,你给的话,他说不定会要。”林翠琴又塞回到他手里,“乐山这孩子太可怜了,除了这个,我也不知道什么能帮得上他。”
蒋月明有点犹豫,挨不住林翠琴执着,他只好先替李乐山收下。
“小姨,”蒋月明的腰腾地一下就弯下去了,“我先替他谢谢你。”
“赶紧起来,这是干啥呢。”林翠琴连忙把他拉起来,“乐山对你好,是真心实意的。他对你好,我对他好,这是应该的。我这些年都看在眼里,我帮他,心里也能好受些。”
蒋月明将手里的这沓钱握得紧紧的,李乐山总说没有用钱的地方,但蒋月明觉得处处是用钱的地方。高中的学费、书费、生活费,还有上大学的钱,这一笔一笔算下来,不是一个小数目,所以稍微有点钱他就想给李乐山攒着。
“乐山哥,你猜这个是谁?”甜甜指着画本上的小人。
李乐山看着那个简笔火柴人,犹豫了一会儿,用铅笔在纸上写,“你哥哥?”
“你怎么看出来的!”甜甜有些惊讶,“我是不是画的很传神!”
“传神啥啊,”蒋月明老远就听见她在这里自卖自夸,“还有你,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丑不拉几的简笔火柴人啊?”
李乐山抬眸看他,看了一会儿又垂下眼,“不丑,很可爱。”
蒋月明吐槽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他盯着火柴人看了一会儿,“你就捧着她吧,赶明儿她拿着这张纸去参加画画比赛都是你惯的。”
被蒋月明吐槽一番,甜甜不乐意了,不情愿跟她哥呼吸同一片空气,跑去找林翠琴了。
“又告状。”蒋月明坐在李乐山的旁边。那沓钱还在自己的裤子口袋里,他估摸着至少有多少多少钱。
“今晚你还回家睡不,”蒋月明轻声道:“在这儿睡吧。”
“不了,”李乐山拒绝,“我回家吧。”
“行……”蒋月明对他这个回答已经见怪不怪,他摸着兜里的钱,感觉烫手。
欲言又止,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了的话,李乐山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又在可怜他?
蒋月明不知道怎么去说,他要找什么理由才能让李乐山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些钱?可怜不可怜的,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从始至终就只有心疼,所以他想多对、多对李乐山好一点。
为什么?
蒋月明看着他的侧脸,在心里叩问:为什么你永远是这样。
为什么你从来不要我帮你些什么。
为什么你总是离我那么远?
为什么你有那么多心事,却从来不告诉我。
乐乐,蒋月明的心早就蒙上了一层坚冰,导致他的心里雾蒙蒙的。我究竟、该怎么样才能帮到你?
第107章 不就是死吗
李乐山从兜里掏出钥匙,却在开锁的瞬间停了下来,他甚至以为自己也许是忘记锁门了,最近他总忘记一些事情。忘记关灯,忘记锁门,忘记自己上一秒在做什么。可这一次,他知道不是自己忘记的。
在推开门的刹那,就被一股浓烈的烟味儿和劣质酒气熏得皱了皱眉。屋里没开灯,不过他已经知道是谁来了,除了李勇,这个地方究竟有谁还会来?
“儿子,”李勇的声音从那个老式沙发上传来,“好久不见啊,你最近过得挺舒坦的,啊。”
……舒坦?
李乐山忍着心里的怒气,他一脚踢开滚到脚边的空酒瓶,玻璃撞在墙上,碎了一地,“你来干什么?”
“我本来还想着叙叙旧,”李勇一脸无所畏惧的神态,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扫视着这个被他翻得底朝天的家——抽屉全拉出来了,柜门敞着,“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说,那老不死的钱都放哪了?”
鬼知道他在这个家里找了个遍,到处翻得翻、扔得扔、砸得砸,能找的、不能找的地方全找了,竟然连一分钱都没找到。这不是摆明了在防他吗?防他防得跟他妈的贼一样!
“你回来,就为这个?”李乐山感觉太阳穴直跳,心里瞬间像是涌上了一团火。他不知道李勇是怎么敢再回来的,他究竟哪来的底气,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儿他肯定比谁都要清楚,不然他为什么要选这个节骨眼回来。
“哦,”李勇嗤笑一声,仿佛发生的一切都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你要说什么,我想想,她死了不是刚好?你没负担了,没拖累了,你再也不用顾及这个、顾及那个……”
话音未落的下一秒,李乐山一拳揍了过去,这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砸在李勇的下巴上。骨头撞骨头的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知道李勇没有心,他知道李勇是个人渣,可是他没想到李勇会这么让人恶心,会这样没有底线。他不懂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自私又冷血的人?
“小子,”李勇措不及防,踉跄着往后退,他啐了口血,眼神变得狰狞,“趁我好生好气的和你说话,你他妈别不识好歹!把钱拿出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李乐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钱。”
“我以后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他还是会继续打工,在网吧、在所有能挤出时间的地方,因为他有用钱的地方。只是这些钱他一分也不会再给李勇了。现在想想,自己当初的忍耐、让步,好像没改变什么结果,换来的不是息事宁人,李勇还是那么我行我素,甚至是变本加厉。自己的容忍得到的只有得寸进尺。
他给钱有用吗?
他躲着有用吗?
事实就是没有!
他不想再这么苟延残喘的挣扎活着了,他明白当初奶奶嘱咐的话了,人要为自己而活,人得为自己而活。李乐山起初不太明白,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在为自己而活,所以他拼命学习、努力打工。哪怕很痛苦,可他也要活着。
可直到他幡然醒悟,他才明白,他究竟是在怎么样的活着?他过去那种战战兢兢、不断妥协退让的日子也能算活着吗?
“你说什么?!”李勇瞬间被惹怒了,他本来找不到钱心里就一股气,看到李乐山这么说,此刻终于爆发了,“你要我去你学校里闹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不认老子的白眼狼!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哑巴是怎么对亲爹的!”
“随便你。”李乐山面无表情。
下一秒,李勇揪住他的衣领,一拳砸在他脸上。
李乐山没躲。拳头砸在颧骨上,疼得眼前一黑。他尝到嘴里的血腥味,咸的,带着铁锈味,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烧起来。
“你他妈的……”李勇咒骂着,有些语无伦次,他面目扭曲,没想到李乐山竟敢这样反抗他,“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那你就弄死我!”李乐山眼眶发红,他的手有些颤抖,可是心里没有一点恐惧。他不再惧怕李勇了,随便李勇干什么都他妈随他去吧!他不可能再任凭李勇操纵自己了。
大不了不就是个死吗?每天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种日子,和死有区别吗?李乐山全他妈的受够了!
“你以为老子不敢是不是!”李勇更加恼怒,随即一拳重重地砸在李乐山的腹部。
腹部一阵剧烈地疼痛,刺激得李乐山跪在了地上,他咳嗽了两声,血溅在地上,只是抬眸看向李勇的目光仍然那么的执着,“来,你弄死我!”
刚好他死了李勇去坐牢,一举两得,一了百了。他不用再每天睁眼闭眼打工、学习;他不用一天到晚的时间都被塞的满满当当、乱七八糟;他不用再承受失去奶奶的痛苦与折磨,不用再只能依靠安眠药才能睡着……
“行!”李勇眼神里露出凶狠地神色,“你有种!”
他蹲在地上,从兜里掏出样什么东西。另一只手粗暴地抓住李乐山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好好看看,这是谁!”
李乐山被迫睁开汗水与血水混合的眼睛,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当他认清照片中的人以后,瞳孔瞬间睁大了一些,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瞬间凝结。
月……
蒋月明……!
照片,具体说是一张偷拍的照片。蒋月明背着书包,他身上还穿着校服,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
“你要,干什么?”李乐山猛地挣扎起来,却被李勇死死按住。
“这小子,你认识吧,”李勇看着他的表情,得意地咧开嘴,心里有了些底气,“你跟他,关系真不赖啊。我管你俩是什么关系,朋友还是相好什么的,老子没兴趣知道。你不给我钱,行啊!我就去问他要!你觉着,他会不会为了你,痛痛快快地把钱掏给我呢?”
“你好好想想,老子没那么多功夫陪你耗!”李勇将照片随意地扔在地上,像丢垃圾一样。他抄起一旁的所剩无几的啤酒瓶往嘴里灌着,酒瓶见底,又被他往地上一砸,瞬间破碎一地,玻璃碴溅到李乐山手上,划出一道血痕。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李勇的脚步伴随着咒骂声渐行渐远。
屋子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李乐山茫然地盯着门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连忙去捡地上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碎渣和灰尘,指尖的血把照片给染红了。
李乐山反反复复地确认,指尖摩挲着蒋月明的脸,终于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他还是把蒋月明扯进来了。他失去了奶奶,又要拖蒋月明下水。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想连累的人就是他。
李乐山跪在地上紧紧地握着照片,指甲嵌进掌心,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整个人蜷缩着,肩膀不停地颤抖,胃里、腹部、还有心里,全部都疼得厉害。
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想什么都好疼,只有几个词汇在脑海里疯狂的叫嚣、跳动——
好痛苦、好痛苦、我好痛苦……李乐山的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奶奶的离开带走了李乐山的一部分。换句话说,也许当初一起随着奶奶死掉的,还有李乐山。
自李勇来闹事以后,生活节奏变得更快了,一切都推着他向前。他继续学习、打工两不误,生活的、学业的担子重重地压在李乐山的身上,几乎要将他压垮,可是他全盘接受,再也没有了反抗的力气。
他突然发现反抗没有用,他总不能因为自己,要让蒋月明和他一起承担吧。他做不到,他也不敢去赌,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他也不能去赌。
李勇似乎认准了李乐山不会再反抗,他为自己找到一个好把柄而感到窃喜。李乐山每个月都准时给他打钱,甚至比从前更多。他就拿着那笔钱继续吃喝嫖赌,拆东墙补西墙,填填这个窟窿,补补那个篓子……至于那些钱是怎么来的,李乐山经历什么,跟他没有丝毫关系。
在李勇的心里,他从始至终没有把李乐山当过儿子,没把他放在眼里,甚至不把他当人看。从前是一个出气筒,现在是一个提款机。他甚至觉得还不够,早知道当初多生两个,到现在,说不定日子会过得更滋润些。
前路怎么样,李乐山一眼望不到尽头,只知道前面是黑的。黑茫茫一片,找不到方向;脚底下是空的,随时都会陷下去,或者说,他已经深深地陷下去了。究竟什么时候能爬出来,他也不知道,也许一辈子都爬不出来。
到底该怎么办,李乐山不知道。
他每天都活得精疲力尽,睡不着但是得逼着自己睡,因为时时刻刻他都有事情要去做。从前他想知道事情解决的答案,想乞求一个答案,问谁都好,只是现在,究竟该怎么办,他也、也不想知道了。
第108章 离我远点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大字报似的贴在墙上,李乐山无精打采的坐在位置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桌上的试卷上。
耳边是学生的讨论声,他一个字也不听不清。怔怔地盯着前方的时钟,再有五分钟下晚自习。其实现在晚自习的时间已经调整到十一点半了,大部分同学去上延时服务,只有少部分会卡着下晚自习的点回家。
学校不强制要求,但实高光是学生自发,自习室就天天坐的满满当当。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回家,这时间换算成打工,资本家听了都要落泪。
“乐山,”张芳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你出来一下。”
李乐山抬起头,站起身跟着她走出班级。
天色已晚,教室前的走廊只有盏昏黄的旧灯,打在他们的身上,照着张芳的眼镜框一闪一闪的。
“这次考试成绩你看了不?”张芳问。
李乐山眼皮抬了抬,他摇摇头,没看。
是退步了吗?
退步也是正常的吧,李乐山心想,他又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人,不可能每天这种状态还能保持成绩,顾及的也没那么多,总有什么地方是他没顾及到的。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总得、总得失去些什么。如果每一样他都要抓住,他也做不到。可是他好像总在失去,他又究竟得到了什么?
“你也别紧张,只是老师觉得你还有进步空间,咱还能再加把劲儿。”张芳见他一直低着头,这才注意到他脸上的创可贴,还有隐隐约约的淤青,声调立马抬高了一些,“乐山,你脸上怎么了?!”
李乐山犹豫了一会儿,跟看不懂手语的人沟通,真是个大问题。他要怎么说,谁可以来帮帮他?他难道能说,这是他爹打的吗?然后呢,会怎么样?会改变些什么?
“谢谢老师,我会努力学习的。”李乐山将便签递给张芳,最终选择回避了这个问题。
铃声响了,他要下课了。李乐山不等她再说什么,径直回班里拿了书包打算离开。
“哎!”张芳的声音在后面传来,她看着李乐山清瘦又挺直脊梁的样子,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教书这么多年,带过各种各样的班级、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不是没见过文静、沉默的学生,只是第一次见到李乐山这样的,靠近他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这道屏障,因为无法发声、因为性格孤僻,永远横绝在他和其他人之间。
李乐山边走边给蒋月明发短信,他还记得每日一报备,为了防止蒋月明担心他。
“乐山!”许晴老远瞧见他,飞快地拉着韩江跑了两步,连拖带拽地将韩江拉到他的跟前,“等等我们!”
李乐山停下脚步,看着俩人气喘吁吁的向他跑来,跑了半天依旧还有不少的距离,他在心里犹豫了半秒要不要往前走两步,因为看他们确实跑的、有点艰难。
“放学人真多。”许晴终于跑到他跟前,她缓了口气。
李乐山点点头,有点疑惑,不懂他们两个要干什么。
许晴连忙戳戳韩江,韩江“啊”了一声,俩人就这么推推搡搡半天,都有点不好意思说。
“那个,”韩江挠了挠头发,“你最近,觉得咋样?就是,学习上、生活上、感情上,呸、总之,你没啥事儿吧?”
李乐山心里确实感到很奇怪,还有一丝异样。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有什么事情,所有人都来问,所有人都用这种眼神来看自己,是因为他们都不觉得自己能应付的过来,还是在他们眼里,自己确实太惨了。
“蒋月明,告诉你们的?他和你们说了什么?”李乐山手语打了半截,看着两个人茫然的眼神,此刻三个人正以一种很挡道的姿势站在香樟大道中间,然后李乐山果断的从兜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交给他们看。
“没、没有。”韩江看清楚上面的字,连忙摆手,“他什么也没说,我们就是,看你最近……有点儿担心你。”
“是!”许晴也连忙说,“最近延时服务也不见你上,脸上还总…总有伤。”
许晴的声音越说越小,“我们就是担心有人欺负你。”
“对!”韩江将袖子一下子撩起来,露出并不存在的肌肉,义愤填膺地说,“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们,我们替你教训他,实在不行、报、我们报警!”
报警?李乐山不是没想过,只是警察管家暴吗?管一次能管无数次吗?能管到什么程度?能保证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吗?他们……会相信一个哑巴的话吗?
没有这么简单的。这种事儿,一牵扯到家事,就太复杂了。到时候,警察或是谁问他,询问他的回答,向他问事情的经过,一双双眼睛盯着他,他怎么说?他说不了。
“谢谢你们,我没事。”李乐山继续把手机递给两人。
李乐山看着他俩为难的模样,也不再原地继续让他们为难了,他收回手机,慢慢地往校门口走去。
出了校门口,看着涌动的人群,他突然想到了李勇给他那张照片的背影,似乎就是实高门口。他是在这里蹲点的,他会自己或者找人观察什么人跟自己走得近,他需要更多的把柄,就算不是蒋月明还会有别人。
李乐山深吸一口气,他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转身朝中华市场的方向走去。
韩江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下,他连忙掏出来看,看到李乐山的名字瞬间激动起来。
“李乐山发来的,李乐山发来的!”韩江连忙拍了拍许晴的肩膀。
“给我看看,”许晴踮起脚凑近他,“发什么了?”
韩江得意的哼哼两声,“还能是啥呀,李乐山那小子,估计听了咱俩的话心里感动的不行,又不好意思说,这不,感谢咱俩来了。”
“真的假的。”许晴狐疑,有点不相信。
“肯定是,”韩江打包票,“他那小子不就这样吗?嘴上什么都不说,口嫌体正的。别人不了解他,咱们还能不了解。那都哥们儿、都哥们儿。”
韩江甚至已经想好他发什么信息了。
他会喊自己“韩哥”、还是“江哥”?总之,喊啥都行,韩江不挑。
韩江满心欢喜的按动手机键,满心欢喜的点开短信,李乐山发来的那行字瞬间映入眼帘。
李乐山:你们还是离我远点吧。
…… ???
“我靠!啥?!”韩江感觉自己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
“他说啥了?”许晴有点看不清,看韩江的反应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不像是感谢他俩能有的反应,于是着急的扒拉韩江的手。
韩江一脸懵,怔怔地将手机交给许晴。
许晴急忙去看信息,一时间也愣在了原地。
“他、他真是这么说的?”许晴有点不敢相信,声音也有点发抖。
“他那人怎么这样!”韩江有点不高兴,一股火窜上来他觉得自己明明一番好意,亏他们还专门跑去问蒋月明,虽然蒋月明什么也没说,但合着白问了!原来人家根本不领情,还让他俩离远点。
“许晴,”韩江看着女孩一脸难过的模样,心里也酸酸的,“别难过了。虽然我心里也有点难过,但我们不是一早就知道李乐山这人说话直吗?他可能没啥别的意思,单纯就是嫌我们烦?”
他越安慰越安慰不到点子上。
许晴鼻尖一酸,泪就涌了出来,“我以为我们关系,还、还挺好的。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所以说他变了!”韩江忙从兜里掏纸,一翻兜,兜里啥也没有,又把校服袖子递过去,“你用这个擦眼泪吧。”
许晴撇开脸,“才不要,你袖子上全是墨水印儿。”
“那用我左手袖子,我左手不写字儿,没有墨……”韩江又赶紧换方向,“哎呀,别哭了,我承认他从前确实是挺好的,但你没发现自从高中、高二以后,他就越来越那个了,他连蒋月明都不怎么联系,不理我们也是正常的……”
“韩江,”许晴哽咽着,“我不懂,人为什么会突然变?”
韩江被问住了,支支吾吾了一阵子,他也不知道,但人好像就是会突然改变的,“哎,我去找蒋月明告状行了不!要是他不相信,我就把短信贴到他脸上给他瞧瞧,到时候让李乐山跟咱俩道歉,他不叫声江哥我是没办法原谅他的……”
李乐山盯着发出去的信息出神,心里有点莫名的空荡荡。他如果要解释,就要全盘托出,他如果要全盘托出,又势必会将韩江和许晴扯进来。所以,不知道,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才是最安全的。韩江和许晴是他的朋友,也是蒋月明最重要的朋友,他没有别的办法。
对不起,李乐山将手机揣进兜里,如果以后还有机会,如果以后韩江和许晴还愿意听他解释,如果以后……他要怎么道歉都好,他都同意。
但现在,跟他保持距离才是最重要的。他不想害任何人,也不想连累任何人。
第109章 我不管了
“你都跟韩江他们说啥了?”蒋月明凑近他去问。
韩江告状告的很痛快,在这方面上他是一点不含糊,一点委屈不愿意受,蒋月明也确实不相信李乐山会这么说,直到韩江将短信贴到他眼前,他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相信。
李乐山写题的手一顿,他抬眸看了眼蒋月明,也没有瞒他,“让他们离我远点。”
“为啥呀,”蒋月明开玩笑,他以为是那俩人惹到李乐山了,或者是什么别的,总之这肯定不是李乐山的真实想法,“韩江来找我说的时候,差点哭,虽然他就是很爱哭……”
“乐乐,他们人都挺好的,”蒋月明替他们解释,“我不知道,嗯发生了什么,但你别这么、说。”
李乐山低着头,他盯着试卷看了许久,才慢慢抬起手,“那我要怎么说,他们心里才会好受一点?”
“我没有这个意思。”蒋月明声音变小了点,“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让他们离远点?他们就是想关心你。”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他眉头皱了皱,“我看上去有那么需要别人关心吗?”
他究竟看上去什么样,才会频繁地有人问他,你怎么样、你好不好、你没事儿吧。他好与不好,有什么区别吗?是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影响吗?
“我在他们、你们眼里,就是一个很惨、很需要同情的人,是吗?”李乐山抬眸看他,表情有些疑惑。
“你为什么要这么想?”蒋月明不解,他反问,“为什么,你要把所有人对你的好意,都归结于同情、可怜?”
“难道不是吗?”李乐山不明白,难道,不是吗?他这阵子总受到莫名其妙的寒暄、总被人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他好不好、怎么样,重要吗?
“那该是什么,”李乐山想不出来还有别的可能,“如果不是这些,还能是什么?”
“但是他们没有恶意!”蒋月明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拗、固执,他不要别人的帮助,可以;可是为什么也要把别人的关心也给拒之门外?!
“可我不需要!”他不需要这个,他从始至终都是这么过来的,那些好意,他回报不了,干脆就不接受。否则,他还要绞尽脑汁、一门心思的去想,他要怎么做,他要鞠多少躬,他们想得到什么回应,他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再去考虑这个。
“我好与不好,我有事没事,”李乐山眼尾泛红,“跟他们有关系吗!”
蒋月明愣在原地,他看着李乐山泛红的眼角,心里也一阵刺痛。
“你…是这么想的?”蒋月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乐山感觉心脏跳的厉害,他看着蒋月明眼里闪过的钝痛,后知后觉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话。
你现在肯定也觉得我是个自私又冷漠的人吧,觉得我不识好歹?李乐山有点自嘲地笑了下,感觉眼前的视线变得逐渐模糊。
可他真的好累。李乐山心里默默地想,每当感受到那些话语和眼神朝自己涌来,他就要一遍一遍的去回忆这阵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一遍一遍的再去经历那些痛苦。
非得把他的痛苦再扒开经历一遍吗?就非得……非得让他承认,他就是一个很懦弱、很差劲的人吗?
他难道要去告诉那些人,我不好、我有事儿、我过得不怎么样?可他就算告诉了,又能怎么样?会有什么改变吗?李勇会消失,还是他的苦难会消失?
都不会。
我早就意识到我是个很烂的人了。李乐山闭了闭眼睛,再慢慢睁开。
可是哪怕他经历的再多、哪怕压在他肩上的担子再多,哪怕跪着、爬着,他也想抬起头、挺起脊梁……为什么就那么难呢?
“离我远点,对他们是好的…”李乐山半响,抬起手。
离他越近,离危险就越近。李乐山解释不清,他总不能拉着别人的手说“我爹会找你们麻烦的”……
“为什么会找?”、“发生了什么?”如果别人这么问了,他要怎么回答?再把自己的经历说一遍,再把自己的伤疤揭开一遍?他要重复多少遍,直到再也忘不了?
“那我呢?”蒋月明的声音像是气音,轻飘飘的,“我是不是也要离你远点?”
话音传进李乐山的耳朵,他猛地抬头看向蒋月明,看着他疑惑又受伤的神情,心里也像被什么剜了一块。他想到那张照片、想到李勇、想到最糟糕的后果……
李乐山在蒋月明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其实你早该离我远点了。李乐山心想,他或许早就该这么做,那样也许就不会把蒋月明拖下水,可是他就是舍不得,于是他带着一丝侥幸,现在真的他好后悔、好后悔。
“为什么,”蒋月明咬着牙,“因为你爹……?”
李乐山沉默。
“到底是为什么?!”蒋月明突然站起来,他不懂了,李乐山身上到底背负着什么,他到底在害怕什么,要把所有人都拦在外头,“为什么你总这样、为什么你总是什么也不说、为什么你总是什么都一个人埋在心里……”
“我是看不懂手语吗?还是在你的心里,我也跟那些人一样,你的一切,跟我也没关系?那是不是在我关心你的时候,你也在心里想,我又他妈可怜你!”蒋月明嗤笑一声,“李乐山,我没那么闲!我不是什么救世主,不是每个人我都要凑上去!”
蒋月明的话还一遍一遍的回荡在自己的耳边,李乐山大脑一片空白,指甲被他死死地嵌进手心里,一句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蒋月明眼眶发酸,他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人,心里又泛起一阵酸疼。
“你总这样,总留我一个人七想八想。”蒋月明哽咽着,“我到底是在图什么,我总是要去求别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去求你同学、你老师,为什么你会这样。”
“我也很累,我也很痛苦,”蒋月明深吸一口气,他紧皱着眉,“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他要怎么办?谁都行、谁都可以,谁来告诉他他能怎么办?他面对李乐山,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不可能袖手旁观。可是他一旦要做些什么,又要开始考虑,这么做李乐山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不同意亦或是会不会受伤?
他考虑来考虑去、顾及来顾及去,干什么都小心翼翼、说什么都小心翼翼。到头来落得一个,“你也离我远点”的下场。
李乐山浑身一颤,他仍然低着头,不敢去看蒋月明的眼睛,不敢去看他悲痛的神情,他怕他会忍不住全盘托出、他怕他会害了蒋月明。
“我、”李乐山的手颤抖着,“我没想让你痛苦……”
“可是我已经痛苦了!”蒋月明喊。
耳畔一片寂静,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只有心跳声,扑通扑通的,萦绕在耳边。
他去看李乐山的表情,脸色苍白,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分明他也是这么痛苦的神情,分明他也很痛苦。可他为什么什么也不说,为什么什么话不能摊开了说,非要一直瞒着,瞒到最后,变成今天这样就都满意了是吗?!
“我哪里对不起你,”蒋月明眼尾泛红,哽咽着,“你要这样对我?”
李乐山感觉胃里一阵苦涩,他终于抬眸和蒋月明对视,双手微微颤抖,“我错、错了,你不要这么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会去和他们道歉。我会、会好好道歉的……”
他张了张嘴,依旧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那种欲言又止、那种折磨、那种如鲠在喉,此刻像利剑一样,几乎要刺穿李乐山的心脏。
“除了道歉,还有呢?”蒋月明问,“你就,没有别的要说的?”
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对他说的?蒋月明愿意倾听他的痛苦、他的想法、他的害怕、他的恐惧……他只有知道了李乐山这些,才能帮他。否则,就让他像个无头苍蝇似的碰运气,让他去猜?他要猜多久?他要碰多久的运气?
李乐山眼里蓄着泪,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来。他哽咽、再哽咽,眼神里带着乞求状,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要说什么,他不能说。
他真的不能说。
他好不容易才忍到今天的,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李勇让他别找麻烦,他不能功亏一篑,他不能让蒋月明承受这些,他不能在这一步停下!
蒋月明紧握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失望裹挟着重重地无力感让他几乎支撑不住。
“随你吧……”蒋月明拿起一旁的书包挎到肩上,“说不说,都随你吧。”
“你也不用跟我道歉了。”蒋月明强忍着泪水和哭腔,“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我不管了。”
李乐山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蒋月明离开的背影,那背影渐渐离他越来越远,他的眼前逐渐模糊,滚烫的泪水从脸颊滑过。
李勇在他身上留下的伤此刻正在隐隐作痛。他只能重重地将手按在受伤的位置,好像如果这里更疼,心里就没有那么疼了——
作者有话说:月明回家后再窝窝囊囊的把自己哄好,唉
第110章 依偎着活
五六月份,盛平的天就很热了。燥热、烦闷在这个夏天显得尤其旺盛。不仅是天气上的,更是心情上的。
头顶的吊扇嗡嗡地吹着,光转圈没有风。
“操。”蒋月明烦躁地从位置上站起来,动作惊动了一旁的曹帆。
曹帆纳闷,他悄咪咪挪了挪凳子,距离蒋月明远一些,这小子最近真的跟变了个人似的,像个炮仗,一点就炸,窜老高。不带犹豫那种,不给人反应时间,误伤范围巨大。
前天,哪个班的倒霉蛋在班级门口说话声音大了点,内容低俗了点,不知是吵着蒋月明睡觉还是怎么的,这人抄起后面的扫帚就扔过去了。
虽然行为很英勇,但该受的检讨、罚站、打扫卫生是一点没少。
“你,你上哪去?”曹帆说的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变成导火索点燃这炮仗,以他和蒋月明的这个距离,到时候他别说跑了,飞都来不及。他得坐着东风导弹咻得一下蹿天上才行。
“厕所。”蒋月明开口。
“哦。”曹帆又哦了一声,生怕一个“哦”让眼前这祖宗觉得敷衍。
蒋月明去洗手池边洗了把脸,试图将心里的那股烦躁劲儿压下去。他双手撑着洗手台,刘海正在禁不住的往下滴水。
自从那天跟李乐山吵了一通以后,俩人有半个月没再碰过面。其实本来也没机会碰面,不在一个学校以后,那些碰面机会都是蒋月明自己跨越三座大桥硬是给创造出来的。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这招被他玩得贼六。
虽然没碰面也没联系,但蒋月明倒是拜托韩江告诉他一些基本情况,像什么李乐山有没有上学那种。不基本的问韩江也没用,他知道的没那么多,更没心思打听,因为自己还在气头上。蒋月明承认自己当初说话是有点难听了,可他如果不是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是说不出来那些话的。
反正他本来也想离我远点。蒋月明心想,现在这样,估计正合他的意吧。
他想着想着,眼前又模糊一片。
其实,如果李乐山肯好好跟他说一说、或者他稍微依靠自己一点、编个理由骗骗他,哪怕他在自己跟前哭一下呢?他稍微、就稍微服下软,低点头呢?
可他偏偏那么固执、那么执拗、那么犟。
蒋月明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班级。
这阵子他照样过得浑浑噩噩,没好到哪去。一堆作业、试卷没有写,再不写的话,刘喜军绝对要杀过来了结了他。
“上周留的啥作业?”蒋月明问。
“上周?”曹帆不可置信,“兄弟,这都周五了,你说的上周,是上周一到上周日的那个上周?”
“你说绕口令呢?”蒋月明不懂他为什么要把这么简单,显而易见的两个字,拆解成一串很没意义的话,统称为“水话”,弯弯绕绕的。怎么的,多说几个字,能多点好处还是怎么样。
惯的毛病。
“我数数。”曹帆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数。
蒋月明嗯了一声,坐在位置上盯着曹帆数。
十秒钟过去了、二十秒钟过去了、半分钟过去了……
“不是,还没数完?”蒋月明眼睛都瞪大了,“到底留了多少?还是你十以内的加减法不会算啊?”
“十八套。”曹帆数完了,他特意补充,“注意是套,不是张。”
……
我操。
蒋月明咽了下口水,在心里面安慰自己,说不定他烦的时候写了两套呢,或者说,他也许真的写过了只是自己忘记了?
上周的东西,这周能找到也算是个天大的奇迹,尤其是在蒋月明这张乱死人不偿命的桌子上。他将腰弯下去,趴在桌兜里面找试卷,哗啦啦地拿出来一大堆,再全部扔在桌子上。
这要是钱就好了。蒋月明心想。他早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了。
因为东西杂、又多。简直像个垃圾场,又因为没垃圾场那么大,以至于显得更拥挤。
他一下子找出来十几二十张,什么都有,就连上半年的月考试卷都找出来了,此刻正规规矩矩地摊在他的桌上。
只是他的试卷上自己的字迹不多,几乎全是李乐山的字迹。蓝色的、红色的、黑色的,密密麻麻的罗列在周围,每一个知识点、公式、甚至对应的课本页码,都被他标注在试卷上,虽然蒋月明没有怎么正儿八经的好好看过。
“嚯、嚯、嚯。”曹帆见状,惊叹连连。
“你是准备唱霍元甲吗?要唱出去唱去。”蒋月明想把试卷要回来。
“别呀,宝贝啥,给我看看呗!”曹帆一个闪夺,拿过试卷观察起来,“没看出来你这么下功夫,这一套卷子照这么分析,得俩小时下不来吧。”
他定睛一看,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字儿不像你的呀,”曹帆一眼看出端倪,因为蒋月明的字儿没那么好,但他看不出来究竟是谁的,“兄弟,你要走桃花运了,这给你写解析的百分之百暗恋你,还得是一万倍的喜欢那种,你知道这多耗时间吗?”
他在一边啧啧称奇,“这年头这么痴情的不能有了,你小子命真好。”
“还我。”蒋月明声音冷冰冰的。
“急啥,”曹帆不打算归还,他还没欣赏完呢,“看这字儿写的,看这公式用的,她一道题给你写三种解析,比参考答案都全。这人得多想跟你一块儿上大学啊?写这的人准是个超级无敌大学霸吧。”
“你要死是吧?”蒋月明看了他一眼。
“没没没!”检测到关键词汇,曹帆连忙把试卷双手供上,“我不想死、我不要死、我没想死。”
他重新审视这些试卷,透过这些工整的字迹,他仿佛看到无数个深夜李乐山坐在桌前写解析的场景。他熬了多少夜、用了多少笔芯、费了多少时间,才将一张张试卷递到他的面前的?
蒋月明心里突然酸酸的,李乐山当初告诉他的,时至今日仍然回荡在他的脑海中。
“为了你,再怎么样,也值得”,蒋月明看着试卷,心里五味杂陈。
他……真的值得吗?
他那么说话,他那么对李乐山……他值得李乐山这么做吗?
“喂!”曹帆眼见着蒋月明拎着书包就要走,连忙低声喊,“你要干啥!”
“我要走。”蒋月明匆忙往书包里塞了几套试卷。
“没下课呢这!”曹帆对于他这个不知道啥时候就会惹出什么动静的同桌一点招也没了,他一把拽住蒋月明的衣角,“老刘要知道,你真完了!”
“我请假行吗?”蒋月明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他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见到李乐山,真的一丝一毫都待不下去了,“就说我有病,行不行?”
曹帆拉着他的衣角慢慢地松开。
这没话说。
那还说啥呀。
这看起来真有病。
“额,那啥,你校服外套没拿。”曹帆指指桌兜里露出的那半拉外套,袖子掉了老长,几乎快掉地上了。
“大夏天的,还不够嫌我热的。”蒋月明理都没理这个校服外套,冬冷夏热,穿上不够遭罪的,“我走了。”
“谢了兄弟。”蒋月月思索一会儿。
“谢啥呀,”曹帆不是故意要听谢什么的,他是真的不知道,“难不成是谢我太贴心,还记得提醒你拿外套?那确实,我曹帆人送外号贴心小棉袄……”
蒋月明以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
这人从刚才,就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再说了,真够不赶趟儿的,大夏天的,棉袄不应景。
“行吧,看来不是谢我太贴心。”曹帆终于有了点自知之明。
“谢你说话那么直,不绕弯,也不过脑子。”蒋月明留下这句话,匆匆往外走。刚才曹帆的那番话,他但凡绕点弯子或者没那么直,蒋月明说不定都意识不到。
曹帆明显没懂这人什么意思,反正没听出来什么谢意,他只能苍白的轻喊,“没得谢不谢也行,这是搁哪干啥呢。”
蒋月明骑着单车,继续跨越三座大桥,创造他和李乐山见面的机会。幸好,他还有机会可以创造。
蒋月明停了车,蹲守在实高门口,蹲一会儿、站一会儿,来回踱步一会儿。今天周五,他得守着李乐山从校门口出来,否则他就见不到了。
一会儿碰见面了,他要说点什么?这么久没见,真……真挺想的,真的太想了,回回夜里得看着李乐山的照片才能睡着,睁开眼得看着李乐山的照片才有那个精力过一天。
乐乐,他要说,我也错了,我说话太过了,没过脑子,肯定惹你伤心了。我以后会好好说话……你也稍微、多少依靠点我吧。
我们就那么依偎着活,不行吗?
蒋月明抬眸,目光在出校门的人群中扫视。他一个一个看去,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直到目光聚焦到某个人的瞬间,他突然愣在了原地。
没有丝毫言语、没有打声招呼,蒋月明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目标明确地拉紧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李乐山的手,一把将他拉到了附近的墙角。
蒋月明按着他的肩,眼眶瞬间变得通红,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强忍着心里的怒火,“李勇是不是又打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