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长长的沉默,却如千钧雷霆般震耳欲聋。
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那苏胤一定会不惜千金也要买来,或者,买点什么能让人失忆的药也可以。
萧湛看着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些磕磕绊绊,因为自己的反应而产生的尴尬一扫而空,直接笑出了声,舒朗的笑声在风雨不空居的上空盘旋,回绕,一直到苏胤走出了好远,似乎依旧能听到。
这辈子,苏胤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落荒而逃,最要命的是,他怎么能问出来?
那熟悉的灼热,是男人都应该知道才对,而且,自己不也是被方才萧湛吞噬的体无完肤,差点就
自己怎么会问出来。
纵然两个人,互相表明心意,纵然也做过亲密的事,比如亲吻,比如苏胤指腹擦过方才的被萧湛轻咬着的指尖,这下不知面红耳赤了,似乎连自己的之间都红了。
可是,对于苏胤来说,那直白的感受,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尤其是自己差点也对萧湛有了同等的反应。
他当真是需要一个地方静静才是。
相比于苏胤的落荒而逃,萧湛面上倒是表现得悠哉多了。
“跑什么,我又不敢真的吃了你?”萧湛一边嘴硬着摇了摇头,心底却如同半空中悬吊着一只桶,摇摇晃晃地,还能时不时飞溅出水花来,搅得有些乱。
萧湛的眼神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自己的黑袍之下,已经消了许多下去的势头。
苏胤方才跑得那么快,该不会是被自己吓到了吧?上次正月初二在云上阙宫的时候,因为压着苏胤在地上拥吻的太过于投入,以至于萧湛不受控制地顶撞了苏胤两下。
他还没来得及发誓他不是故意的,苏胤便瞪大了眼睛,掀翻了自己……
可是,这次还没上次的大呢。而且他也不是故意的。这真的控制不住啊。
萧湛有些进退为难,真别真把苏胤吓到了。
……
这次他来的风风火火,太急了。现在干脆也不着急回去了。
一来可以顺带便看看小白;至于二来,昨夜爷爷直接请了南疆的圣主来替他压制,而跟在南疆圣主身后来的那个黑衣男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兄长说这个黑衣人的出现会让爷爷产生那么大的反应?还有为什么这个黑衣人要跟来?
临走前,萧潜送乔砚云离开的时候,问过黑衣人的身份。
只是被乔砚云搪塞了过去:“我身为南疆圣主,在大禹的都城出入,身边要是没有值得信任的高手傍身,万一被人刺杀了怎么办?年前我们家阿胤不是当街被刺客伤了?你们大禹朝的治安还真是不怎么好啊?若不是我家祖宗不允许,我可是要去贞元帝面前讨公道的。”
可惜这次,萧湛没有见到乔砚云,也没有见到南怀国师,甚至连苏国公都没有见到。
就跟自家老爷子似得,似乎几个人跟约好了一样,找不见人影。
这更加肯定了萧湛的猜测,这几个人,看来瞒着自己有事儿呢。
其中有一件,至少是自己身上的蛊。
这个黑衣人是谁,自己也一定会让人查清楚。
因为苏胤躲着自己,萧湛只得跟小白玩了一阵便回去了。
回去之前,萧湛嘱咐了一番游怀安,让游怀安等他消息,过几日,便替他去太液山跑一趟。
游怀安擅长破阵,他找游怀安来,也是想让游怀安帮他去看一眼太液山山后的大阵,那座大阵总会给他一种心惊的感觉。
但是召游怀安回来之前,萧湛得先解决一个人,红楼在京都城的杀手基本上都被他的人暗中清理的差不多了,唯一一条漏网之鱼,估计就是那个苗疆少年杀手。
不过这个少年似乎对谢清澜的双生蛊很感兴趣,也一直在找谢清澜。
爷爷既然嘱咐我跟谢清澜合作,与谢家合作本就是让谢家占便宜,自己请谢清澜帮忙做个诱饵,应该也不算过分。
萧湛不想再拿苏胤的安危去赌,尤其是他过段时间还要离开京都城。
礼尚往来,自己总归也不会让谢清澜吃亏。
这般想着,萧湛离开苏家以后,便直接绕到去了西长安街上的津云茶肆。
津云茶肆倒是开张了,萧湛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的雅间。
谢云走进的时候,就看到萧湛对着墙壁上的一副字画出神。
是一副用色非常干净地写意画,不过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了一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阔边塞之景色。
谢云:“萧小侯爷,亲至蔽店,令我这小小茶肆蓬荜生辉。”
“茶肆虽小,可是这茶肆里的意境确实磅礴啊。”萧湛背对着谢云,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谢云倒是没有介意萧湛的态度,见萧湛对墙上这幅画感兴趣,只是客气地笑了笑:“萧小侯爷说笑了。您今日来此是来找这画的主人的?”
萧湛第二次来津云茶肆的时候,曾经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现在重新见到这幅画,所有的疑惑才得以破土而出。
怪不得,自己路过这间屋子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幅画上的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可不是与自己前世收到的信上的字迹如出一辙吗!
前世自己从来没有来过津云茶肆,自然也不会看到这幅字。
没想到,苏胤这么早,就会两种不同的字迹写法了。
还以为是苏胤临时起意,用的新字体。
原来也不是一丝踪迹都寻不得,只是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苏胤的生活,对于苏胤的了解,不过是对手的层面。
萧湛看了一会儿苏胤的字,嘴角噙着不加遮掩的笑意,点了点头,转身:“是很喜欢,这幅画可否卖给我?”
谢云被萧湛脸上的笑意看得一愣,“这,谢云怕是做不了主,得问清澜同意才行。”
“,为何要谢清澜同意?”萧湛的心底升起一股怪异,“这画是他买来的?”
潜意识里,萧湛自动屏蔽了苏胤主动送画给谢清澜这个可能性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沉默,谢云脸上继续保持着客气地笑容:“这画是清澜画的。”
这下轮到萧湛的嘴角挂不住笑意了,这个可能性,还不如是苏胤主动送画给谢清澜这厮呢。
两个人的关系都到了一人作画,一人题词,共同完成一幅画的地步了?
萧湛觉得这幅画,一点都没有意境了,而且这几个字,明晃晃地挂在落日的旁边,怎么看怎么刺眼。
“谢清澜人呢?”
谢云看着萧湛堪比翻书一遍的变脸,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萧小侯爷,“清澜今日不在茶肆,萧小侯爷若是有事,我帮您约清澜如何?”
萧湛的眉心皱着,苏胤不在身边,没有人替他抚平,“这里除了这幅画,还有别的画吗?”
谢云如何听不出萧湛语气里的咬牙切齿,也不知道这萧小侯爷怎么会对画从喜爱到敌意不过是瞬间的转变,如实回答:“还有两副。”
萧湛:“也有题字?”
谢云:“亦有。”
萧湛盯着墙上的大漠落日图,背对着谢云,忍了住了没有直接上手将那副字撕下来的冲动,压住了心底的酸涩,面色还是有些黑沉:“告诉谢清澜,他想合作,五日后,不,三日后带上所有的画,还有你们谢家的家主一起,来见鹿山庄找我。”
【上一章补写了萧湛拆出来的“盲盒”。没看到的宝们,可以重新点开看哦。】
第167章
津云茶肆和楼的选址倒是不远,当萧长衍意识到自己刚好走到楼的时候,眉心皱了皱,朝身后抬了抬右手,很快就有人躬身上前,“主人,您请吩咐。”
自从楼被查封以后,原本气派的漆木大门已经被官府贴上了封条,之前人来人往的门前,如今也只有两个官兵懒散地靠在门前的一对石狮子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唠嗑,一幅浑浑噩噩的模样,街上的人来来会会,或匆匆而过,或驻足探究,也没有人上前阻住。
萧湛冷声问道:“这楼现在由谁在接管?”
阿三躬身弯腰,恭敬道:“回禀主人,理应由大理寺掌管,但是由于大理寺整顿,人手匮乏,这些人是从京兆府那边调过来的。”
“京兆府,杨素。”萧湛低语着冷哼了一声,这是想在李建兴面前戴罪立功?
与此同时,李丞相也有不同于往日的热闹,除了来来往往前去凭吊的人之外,内宅也不得安生。
丞相夫人公孙淑兰为李建兴生了一儿一女,去年才替李茂成了亲,这新娘子过门才半年,还没留下后代,李茂就这么荒荒唐唐的死在了狱中,白发人送黑发人,公孙淑兰如何能忍,只能将这一腔的愤怒洒向李建兴。
“李建兴,你堂堂丞相,我也是二品夫人,现在我们的茂儿死了,那是唯一的儿子啊,你为什么不为他报仇,你到底为什么!”
李建兴好不容易应付完,送走前来吊唁的宾客,人也是疲惫的不行:“你这说得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不替茂儿报仇了!”
“那你怎么不让司徒瑾裕死!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为什么不去杀了他!”公孙淑兰扑在李建兴身上,捶打道,“还有,为什么你要放了杀死茂儿的那个小畜生!为什么?”
李建兴被公孙淑兰仆得往后倒退了两步,在听到公孙淑兰说得那些内容,不由得心里一怵:“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哪有什么小畜生,还有,那是皇子,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本官一定会请陛下为我们讨回公道,你一个妇道人家,休得胡言。”
“我胡言?我那句话是胡言?”公孙淑兰本就憔悴,这么一哭,显得整个人如同市井泼妇一般,“司徒瑾裕是皇子,他是陛下的儿子,我们的儿子是儿子,陛下有怎么可能为了我们的儿子去治他儿子的罪?还有那小畜生到底是谁?你还要瞒我道什么时候?茂儿在牢里好好地,怎么可能忽然死了,那可是你的杀子仇人那,你这都要瞒着我?”
李建兴看着公孙淑兰越发魔怔地样子,怕她说出更加疯狂地话来,厉声道:“和欢,你还不将你母亲带回屋里去!”
李和欢穿着一身素稿,因为伤心双眼泪水盈盈哭得通红,每次父母亲争执的时候,她都只敢瑟缩在一旁,不敢出声,李合欢的性子和她死去的哥哥李茂的性子截然不同。
李和欢冷不防被李建兴点了名字,娇躯一颤,只能咬着唇委屈地看向公孙淑兰。
公孙淑兰没有看李和欢,也不打算就此离去。
她十七岁就嫁给李建兴,靠着他们公孙家的一脉的财势,李建兴才能一步步地走到此等高位。
自从李建兴任职丞相近十年来,公孙淑兰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自己的枕边人,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冷漠,她都是一忍再忍,甚至于李建兴在京都城养外室,她都默默地忍下来了,可是今日,她终于不想忍了。
公孙淑兰指着李建兴“我回什么?回到哪里去?怎么?你心虚了,是我那句话又戳到你的痛处了?”
李建兴冷眼扫了跪倒在旁边瑟瑟发抖的婢女们,脸色因为阴沉而显得有些狠厉:“都给我退下。”
等众人退下,李建兴也不再压着自己,指着公孙淑兰:“堂堂丞相夫人,二品夫人,曾经的世家小姐,你看看你现在,到底像什么样子?你想做什么?你知道不知道你方才说得都是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若是有人传到陛下耳朵里,我们李家,你们公孙家,都要给你陪葬!”
“哈,哈哈哈哈,陪葬?那就陪葬好了,反正我看你也不想给茂儿报仇了,那就大家一起下去,都给我的茂儿陪葬吧!”
“你真的是疯了!你哪里看到我不想给茂儿报仇?我昨日在殿前跪了整整一天,我什么时候不管茂儿了?茂儿是我儿子,我的心就不痛吗?如果不是你,天天纵容茂儿,留恋风月场所,他会死吗?”
“你怪我?李建兴,你竟然怪我?茂儿什么回去楼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如果不是因为你经营这些下作的勾当,茂儿会去楼吗?”
“啪!”李建兴直接一个巴掌摔在了公孙淑兰的脸上,气急败坏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妇道人家,口无遮拦,还真以为我不敢管你了?”
这响亮地一巴掌,直接让公孙淑兰的脸上出现了五个清晰的指印,不敢置信:“你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哼。”李建兴目光厌恶地看着公孙淑兰,“你不该打吗?这些年,我让你做丞相夫人,公孙一脉,你们三房如果不是我丞相这个身份撑着,早就被大房驱逐了,还有你们的容身之处?你的二伯父一脉,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公孙淑兰:“丞相夫人?你说得到时轻巧,若是没有我娘家人,我哥哥他们支持,你哪里来的银子去养杀手,养府兵,现在好了,你还在外面养外室!你对得起我吗?你还记得当初你一穷二白来到京都,怎么跟我父亲,跪着求娶我的吗?”
李建兴被猜到了心中的痛处:“到底是谁一天天的在你面前嚼舌根,我什么时候在外面养外室,我看你真的是疯了。”言罢,转身欲走。
公孙淑兰哪里肯:“李建兴,你敢走一步,我明日便让人将你养的贱人发卖去窑子!”
李建兴的脚步顿了顿,满脸阴沉。
公孙淑兰:“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家,一直隐忍到现在,你知道我拿着官碟被人笑话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你知道京都城中,那些夫人们,各各穿着冰玉雪蚕罗缎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
“什么官碟?什么冰玉雪蚕罗缎,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好一个你不知道!钱氏布庄的冰玉雪蚕罗缎,京中贵女家眷都只有官碟才能购买,一户只能买一匹。我是亲眼瞧见那个女人用是丞相府的官碟取走了唯一一匹冰玉雪蚕罗缎,我原是想为欢儿扯一匹,当做陪嫁”说到这里,公孙淑兰再度哽咽,恨恨地看着李建兴:“茂儿去的当晚,曾有狱卒听到有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去探望他,还自称是茂儿的弟弟,李建兴,可有此事?”
李建兴心头顿时一凉,心知有些事情瞒不住了,而且年前他的官碟的确是给过他养在外面的女子,只是李建兴没想到藏了二十多年都没有发现,竟然会因为一匹小小的绸缎而暴露:“钱家那小子,老夫就不该一时心软放他走!那小子跟着萧家那小子一起,诡计多端,处处与我们作对你又不是不知道,钱家的话如何能信!而且,哪里来的狱卒,谁知道是谁收买的,你不要听外人挑拨离间,听风就是雨。”
公孙淑兰:“是真是假我岂会不知?李建兴,其他的我都可以不管,你在外面养得女人我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那个害了茂儿的畜生,我要你杀了他。否则,否则,你别忘了你留在我兄长那边的那本账本!”
李建兴反手掐住公孙淑兰的脖子,贴在公孙淑兰的耳边:“我不干净,你们公孙家就干净?那账本,你大可以给出去,看看最后是我下台,还是你们公孙家此后从四大世家除名。”
“放手,你给我放开!”
“公孙淑兰,我再说最后一遍,茂儿的公道我会去讨回来,但是没有你说得那个人!”
李茂丢下一句话就兀自走了,“给我去查,到底是谁在夫人耳边嚼舌根,还有那狱卒又是谁,都一起杀了。”
书房内,萧湛靠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沉默地听着底下人将今日在丞相府发生的事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听完,萧湛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书桌上赫然摊着厚厚的三本账本。
一本是俞老师送给萧湛的,一本是沈无霜从柳州带回来的,一本便是萧湛从李茂口中的那个舅舅手里得到的账本。
原本萧湛就觉得这三本账本,前两本还能对上,应该是楼贩卖人口的账本,简单说,就是两本花名册。
而从李茂的舅舅那边得到的账本确实一本实实在在的账册,一明一暗的记账手法,明的是记录楼的经营账本,但实际上,通过对比剖析,应该是公孙家资助李茂或者楼买卖人口的账册。
“李茂手中肯定还有别的账册,肯定是有更重要的账册,他不可能会放在公孙家。无双,你一边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楼,另一边你去找李茂养在外面的那个女人哪里,看看有没有账册的线索。”萧湛沉思了一会,“根据李建兴今天的反应,他肯定不知道他养在外面的女人用他的官碟在钱典玉的布庄买绸缎,但是李茂的官碟却在那女子手中,说明那女子定然是用丞相的官碟去做了什么。你去好好查查。”
无双:“是。只是那个女人我们之前就查过,身份来历都很干净,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萧湛摇了摇头:“肯定有我们遗漏的地方。而且伪造假的身份,不正是楼最擅长的吗。”
无双听了觉得有道理,立即应了下。
一直守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常邈忽然开口道:“少爷,我们如今手中的这些证据,并不足以将大皇子和李建兴咬死,而且李建兴对于陛下处理大皇子和五皇子之事,似乎有所松口。李建兴毕竟是大皇子的人,如果死咬着五皇子不放,势必也会牵连大皇子,属下担心,李建兴为了大皇子会退让。”
萧湛抬眼扫了常邈一眼,而后又收回了目光,常邈被萧湛的眼神看得有些莫名地发凉,也不知道为何,心底会滋生出一股少爷似乎在探究自己的感觉。
萧湛点了点账册,冷笑道:“李建兴这老匹夫,真的要保谁还不知道呢。”
常邈困惑:“什么意思?”
无双插嘴道:“这还不简单,你看看我们从公孙家偷来的账本,上面的出账,有大半可是都进大皇子的账上,就这还不是把大皇子当挡箭牌?”
萧湛赞许地看了一眼无双:“如今唯一真心想保司徒瑾晨的也就陛下了。墙倒众人推,想要拖司徒瑾晨下水的,可大有人在。我们的证据只是不够,但是如今司徒瑾晨都进夜持庭了,自然会有人送证据上门来。至于司徒瑾裕,堂堂皇子,断袖在先,为了权力谋算臣子在后。无论他幕后之人有多厉害,那个位置都与他无缘了。”
萧湛其实并没有把话说死。先前他让无双去查了“司徒”一直频繁变动的原因。不查不要紧,这一查,当时令萧湛后脊发凉。
堂堂皇子,原本以为只是买卖人口,萧湛没想到,司徒瑾晨竟然还借买卖人口的名义,暗中和敌国勾结,走私细作。
这件事背后的牵涉过深了,萧湛觉得凭借司徒瑾晨的脑子,不应该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所以手中的证据一直压着,没有让无双拿出来。
且不说他对常邈已经没有百分百的信任,就算是自己人,也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萧湛一边想着,又看向常邈,发现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难得流露出迟疑之色。
萧湛:“风遥,你有话想说?”
常邈顿了顿:“少爷,五皇子跟您一起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您应该也很清楚。而且五皇子身后要是真的有高人指点,当年又怎么会落得处处被人欺负的境地。一直都是您护着五皇子,以后您当真不管五皇子了吗?”
“”因为常邈的话,书房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大家各自沉默了一会儿,萧湛才开口道:“是司徒瑾裕的人又来找你了?”
“是,”常邈硬着头皮,“五皇子身边的太监,昨日跑了出来,说五皇子在**过得很不好,希望,希望您能帮忙想想办法,还说,五皇子是被冤枉的。”
“风遥,我以为你应该已经清楚我的态度了。”萧湛的声音中的失望虽然藏得好,但还是漏了出来:“楼是你亲自去查的,司徒瑾裕是不是算计王奇白,知不知道王奇白有心疾这件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与司徒瑾裕早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甚至将来或许会你死我活。你身为我身边最亲近的人,却屡次被司徒瑾裕用来试探我的态度。等过完年,你便随兄长出京去吧,去你父兄身边。”
萧湛的声音不容置喙,留下常邈顿时脸色惨白。
“少爷”
常邈狠狠地闭了闭眼,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司徒瑾裕私自找他喝酒的画面。
司徒瑾裕本就长得好看,喝了酒以后,整个人显得彬彬有礼又十分脆弱:“风遥,我好难过,你说阿湛怎么了?我们明明那么好,为什么阿湛忽然就不理我了,不要我了?”
常邈一时间有些无措,他原本只是出来喝酒,自从无双回了京都以后,少爷身边很多事都不再需要他操心,他空闲的时间便多了许多:“五皇子,您喝多了。”
司徒瑾裕摇了摇头:“我没有,明楼入狱了,典玉马上要走了,安小世子也不跟我玩了,都是因为阿湛他不要我了。他明明之前说过的,在追月节的时候,他亲口说,此生不负我,愿与君同行。怎么会这样?自从上了太液山,阿湛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他以前明明那么不喜欢苏公子,可是自从上了太液山以后,便跟苏公子”
司徒瑾裕似乎有许多委屈,硬生生地咽下了后半句,又半醉半醒地呢喃:“是啊,那可是苏公子啊,谪仙公子,君子无双。阿湛喜欢苏公子也是应该的。苏公子身边的人也都是好的,萧太傅的两个儿子,顾大人和萧子初,不也很喜欢跟苏公子在一起吗?安小世子与阿湛那样好,怪不得也喜欢跟苏公子他们玩。这几日我在长安街上,经常能看到安小世子与顾大人一起游街”
话还没说完,司徒瑾裕猛然顿住,有些歉意和愧疚地看向常邈:“对,对不起,风遥,我不是故意的,我忘记你喜欢安小世子了。”
“”常邈猛地灌了一壶酒,辛辣的酒直直地灌入喉咙,灼痛了常邈半个肺腑。
连五皇子都看出来了我喜欢安小世子,少爷,您呢?是否也知道我喜欢安小世子,还是因为我身份低微,配不上高高在上的世子爷
第168章
正月里的天色,暗得极快。很快萧府上下,便点满了漂亮精致的灯笼,将曲折迂回的长廊照的如同白昼。
萧湛和萧潜两兄弟并排走在院中,随着萧湛的不断长大,两人身量差距也不再明显,而且细看之下,萧湛还比萧潜少许高了一些。
萧湛想到白日里听说了乔砚云有给萧潜拔毒:“兄长身上的蛊毒拔出之后,可有不适?”
萧潜自然知道萧湛是再关心自己,唇角微微上扬,声音里的温柔竟然没藏住:“我底子好,没什么感觉。倒是长舟,之前一直压着的蛊毒突然被全部清除出去了,没了连心蛊的压制,身上的毒都散开了,幸好有叶音和容大夫之前的调理,不然怕是很难吃的消。已经睡了一日,估计还需得休息几日才好。”
月光只有浅浅的一弯小芽,杂糅在满庭的烛火之间,将兄弟俩的影子拉得修长,并排地投射在整齐铺设的石板路上,从短到长,明明不长的几步路,却仿佛要将这几年都遗憾缺席的陪伴给弥补回来,影子徐徐地随着两个人而变化,显得亲近而温情。
“爷爷,明日就要开朝了,那人您打算怎么办?”暗室里,萧潜便没有在戴面具,露出一张干净温柔的脸,若是但看萧潜的外表,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个杀伐果断,斩杀过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之前长衍身边的的那个小家伙,是叫阿肆吧,这段时间的模仿下来,应付应付没什么问题吧。”萧老将军看向萧湛询问道。
萧湛:“爷爷放心,我们的人都已经准备好了,今夜就会有人去他们府上,就说是他回京途中,意外生了重病,卧床不起,不会有人起疑的。”
萧老将军点点头:“嗯,此后这件事你便无须在管。”
“是。”这段时间,那人被关在暗牢里,虽然自己只去过一次,也没问出什么来,但是根据无双查出的消息来看,那人应该是与楼之事无关,爷爷到底为何扣押,这人背后之人,爷爷为什么不肯说。
萧湛:“爷爷,三日后我与谢家约了在城外的见鹿山庄谈合作,我想我们的函谷关的那个矿的开垦由我们自己负责,但是后期的运送以及售卖都由谢家来出面,这样不容易引起陛下的视线。而且,我们开垦的动静必须要小,最好将中心点定在兖州。兖州地处西南、西北和中洲的交界要塞。”
萧老将军听了萧湛的话,给了一个颇为赞许的眼神,萧湛的想法倒是与他们不谋而合:“合作的事,由你们兄弟俩全权决定即可。只有一点,去天虬山庄的时候,必须让那个叫谢清澜的一起去,你们兄弟俩,尽快把这战甲做出来。”
萧潜看这次萧湛的面色没有变化,才开口道:“爷爷,那副战甲的图我看了,应该是不全的,我们只有壳子,没有内部结构,就算打造出来,效果也不一定大。”
“等不了了,五国会晤在即,我国边疆线太长,各国蠢蠢欲动,眼下最需要一些外力威慑。”萧老将军的眼底有些幽深,“若非长渊你这次顺利平定了胡蛮一族的动乱,将我们在北方的边境线外拓了十城,这次五国朝会都不一定能顺利举办。”
萧潜点了点:“之前父亲让我出征前,也是这么说的。当年叔叔将胡蛮七族逼退,可是因为我方军事力量不足,不能尽数剿灭,以至于让他们得了偷生养息的时间,这几年胡蛮子蠢蠢欲动,意图跨越边境线,想抱北齐这条大腿,夺回一些土地。所以父亲千叮万嘱,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要把胡蛮打到痛,打到不敢生出反叛之心为止!”
说到这里,萧潜和萧湛忽然对视了一眼,萧潜接话道:“此前,我听小湛说,他们在大理寺的地牢中,不仅救回了长舟,还找到了北齐的一个皇族。”
萧老将军皱眉:“北齐的皇室?身份可确认了?”
“嗯,是北齐的离玉王。”
萧湛在旁边听着萧老将军和萧长渊的对话,原本明亮的眼底忽得微暗,确实,前世就是兄长平定了胡蛮战乱,而后就是五国朝会,但是西楚不知为何忽然朝我国发难,又加上北齐皇族在我大禹境内走失,而导致大禹同时与西楚跟北齐交恶,以至于贞元帝为了寻求东陵的合作,才有了阿姐出嫁东陵的惨剧!
如今想来,北齐的皇族在大禹失踪必然是跟楼有关;那西楚的忽然发难,难不成是因为我萧家的这份阚云图?
还有一种可能性,这楼的背后之人,到底是大禹朝的,还是东陵?又或者…西楚…
萧湛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顿时惊得背心发亮。
如果楼只是皇子为了夺权培植势力的一个手段,萧湛直接连根拔起也就罢了,不会伤及动摇大禹的根本。
但若是楼的背后,一开始就是别国之人,那这些年,其他不说,单单就楼在大禹境内各地要塞的驻点,已经足以令人心惊。
这些地方,不单单是经济要塞,其中不少州府更是通行官道,光这一点,就足够令人遍体生寒。
还有,这些年,通过这地人口的倒卖,又到底转移了多少细作进大禹?
这要是开战,那岂不是腹背受敌。
萧湛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性,过于入神,以至于连同嘴唇都有些干裂。
萧潜在一旁注意到萧湛的脸色有些不太寻常,关心地问道:“小湛,你怎么了?可是又不舒服了?”
萧湛有些苦涩地摇了摇头,他必须在去重新查让无双,仔仔细细地查一遍可疑之人,“爷爷,我之前有一次潜入楼,意外得到了一个木匣子,我怀疑是那传说中的纵横一派遗失在外的东西。”
萧老将军立即站起身:“你说什么?什么样木匣子?”
萧湛没有直接描述,而是起身就要往屋外走:“我先去取来。”
“等等,让长渊陪你一起去。”萧老将军来回走了两步,“速去速回。”
萧湛很久就回来了,尽管只过去了短短一炷香的时间,萧老将军的内心却焦灼的如同在沸水上煎熬一般,当亲眼看到萧湛手中端着一个熟悉的木匣子进来的时候,萧老将军一时间眼睛都要写浑浊了。
古朴而简单的木匣子上,原本的千机云图已经早就被磨损的看不清了,只有那把属于纵横一脉的阈图锁鲜明的挂着。
萧老将军原本魁梧的身躯,忽然变得有些萧索,一直挺着的脊梁似乎被压上了千金一般的重担,曾经叱咤风云的将神,如今却如同一个普普通通的老者,散发这一股许多沧桑的情绪:“是,是这个匣子。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回到了你手里。”
萧潜有些不解地看向萧老将军:“爷爷,您这是何意?”
萧湛则是垂着眼帘,没有接话,将木匣子递了过去,只是萧老将军没有接。
萧老将军的声音微微有些沙:“长衍,你把这木匣子打开。”
“”萧湛看了一眼萧潜,“我开?”
“你师父不是教过你们吗?”萧老将军沉声道。
萧湛没有反驳,低声应了。
这阈图锁,用的是五扣的锁芯,看是很平常的一把锁,但是却没有钥匙扣,因为阈图锁开锁的锁芯早就被锁匠锁在里面了,只有用五行排列,独特的解法,才能正确的打开锁。
萧老将军沉吟了一会:“这锁叫阈图锁,是纵横一派的标注。当年你们;两年幼的时候,你们那师父也教过你们怎么解锁。所以,你们应该清楚,你们的师父就是纵横一派唯一的传人。”
萧湛垂着眸子,神情专注的开着手中的锁,唇线和下颚线因为有心事而微微有些绷紧。
萧潜向来细心,而且对人观察更是十分准确,方才萧老将军这么大的神情波动,萧潜自然也看在眼里。
这两天,爷爷的情绪波动似乎很大,自从昨天夜里见到了那个黑衣人以后,还是因为小湛的身体里的蛊毒发作的缘故,爷爷已经有好几次的恍惚和走神了。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萧潜轻声询问道:“爷爷,长渊记得,当年,叔叔也曾跟着师父一起习武。若非叔叔为国捐躯,他是不是才是纵横一派的传人?”
萧湛转动锁芯的手赫然顿住,细微的停顿后,萧湛飞快地转动了两下,“吧嗒”,阈图锁顺利的脱落。
萧老将军走到萧湛的面前,粗糙,布满沟壑的手掌拂过木匣子:“纵横一脉,始于战国,数千年前,各诸侯国纷争不断,天下七分,有九流十家之说。其中“纵横”是一个非常独特的谋士群体,无论是当时还是如今都可称为全九州古往今来最早也最特殊的外交政治家。纵横其实分为两脉,“合纵”与“连横”。所谓纵者,乃合众弱以攻一强,长善捭阖,主权谋,多为出朝入仕的文官,然因以连为主,是为阳谋多而阴谋少。所谓横者,或事一强以攻诸弱,善于兵法谋略,主杀伐,因要以破为主,是故为阴谋多而阳谋少。但无论是哪一脉,纵横一派对弟子的要求:知大局,善揣摩,通辩辞,会机变,全智勇,长谋略,能决断。此谓之纵横。”
萧潜与萧湛对视一眼,并没有打断萧老将军的话,萧老将军将木匣子打开,里面赫然躺着厚厚的一份图纸,果然是千机啊。
“古往今来,世人都以为墨家善机关术,殊不知百家流派,唯有纵横,纵横一脉对于机关术的涉猎,丝毫不必墨家差,尤其是对于运用在战场上的机括来说,纵横一脉更是有独到的传承。只是这数年前的传承下来,真正能将纵横一派机括设计天赋继承领域到的,屈指可数。”萧老将军伸手将千机的图纸取了出来:“此图为“千机”。就是你叔叔亲手设计的。与墨家的机关术不同,纵横派的机括术,多用于战场,因此沾染血腥太多,有伤天和人伦。所以纵横一脉,代代都有约束,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生产机括术,更不可批量生产。即便用于战场,在战争结束后,也必须要销毁。”
萧潜震惊:“所以纵横家的机括,从来都没有在九州流传开来,竟然是这个原因。”
萧老将军点点头:“不错。九州虽乱,却本是同根同源。各自为政,岂可滥杀无辜?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萧家这么多年,从来也没有用过这些机括的原因。”
不是不想用,而是不然看天下人无辜的伤亡牺牲,所以不忍心用。
“爷爷,有武器不用,和没有武器被人屠戮,是两件事。”萧湛声音沙哑的忽然出声道。
萧老将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向萧湛的眼神,终于有了几分不一样的色彩,看着萧湛有些恍惚。
这些年,他一直亲自带着萧湛,看着萧湛长大,越长大越像他叔叔。
“当年你叔叔也是这么说得。所以才有了这份千机图,还有那日给我给你们的阚云战甲。你叔叔是百年难得的机括天才,当年仅凭几本残卷,就复原出了纵横一派历史上最厉害的两件军事武器。而且,经过你们师父的评估,你叔叔改良过得千机和阚云战甲比曾经的武器杀伤力和防御力更强。”
萧湛忽然问道:“那当年为何叔叔设计了,却没有做出来?”
萧湛的问题换来萧老将军长长的沉默,“好了,很晚了,你们只需要知道,这两份东西,关乎天下兴亡。千万要保守秘密。这份千机,暂时不要动。我们还不需要这个。长衍,等开朝以后,我会去跟陛下请示,让你去能顺利现将阚云战甲造出来。”
萧潜略一沉思道:“爷爷,既然长衍要出去,我是不是也该回京都了。否则,天虬山庄那么远,陛下怕是不会放心让小湛出去。”
萧老将军面色有些不快:“我们这位陛下,疑心太重了啊。辛苦长渊了。”
萧潜摇头:“怎会,爷爷和小湛,还有青帝在京都城困了这么多年,才是辛苦。迟早有一天,我会接您跟小湛一起回家的。”
“兄长,是我们一起努力回家。”萧湛终于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微笑:“对了兄长,既然此去天虬山庄,不如我们顺便替兄长给柳公子提亲如何?”
第169章
一辆辆朱红的马车,缓缓地驶至金水桥前停下。
金水河蜿蜒而入,如同一条水龙将整座皇宫盘旋而护,晨风裹挟着日光,吹落在金水和上,翻起了粼粼波光,如同金龙身上的鳞片一般。
金水河上一共有五座汉白玉石桥,百官开朝,除非由皇帝特设,否则无论官职大小都不得在宫道行车。入金水桥,过西华门,步行约莫不到半炷香的时候,便是太和殿,亦称之为金殿。
大禹朝的官服品阶是根据颜色来区分,帝王至尊以明黄色为主色,一品朝服为黑色,袍身有六寸高的仙鹤图;二品官袍为深蓝色,袍身有三寸左右的独科花。
萧湛与萧老将军一道上朝,身上穿得是正二品的官服,爷孙比肩而行,一黑一蓝,行走在百官之中,颇为显眼。
因为萧湛和萧老将军来得早,刚行过金水桥,身后跟着的一群大多都是武将,各各申请肃穆,不苟言笑,走过时,都带着阵阵威压,若非平时与萧家走进的官员,都不敢招惹。
萧湛下来马车,视线便在周围扫了一圈,很快便在乌泱泱的一对乌纱帽中,精准地捕捉到了苏胤的身影。
晨曦穿透层层的云雾,光线有了形状,无数的金楞是洒落下来,将瘦削挺直的背骨渡上了一层光晕。
苏胤跟在苏国公身边,已经有不少文官凑上前,在他们身边侃侃而谈。
似乎是感受到了背后的那道目光过于直白,苏胤嘴角含着很浅的笑,转过身,正面迎着光线,琥珀色的眸子星星点点,染满了剔透的光亮。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萧湛原本平直的嘴角翘了起来,对着远处的苏胤,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等我下朝。”
苏胤一字不落地看了个清楚。
一旁的黄路山大人视线的余光刚好看到了萧湛的动作,两撇支棱着的胡子动了动,“萧老将军也不管管萧小侯爷,以后大家都要同朝为官,这开朝第一天,就威胁苏公子,实在是有失官德。”
苏胤回眸,嘴角和眼底的笑意尽数收殓:“黄大人,何出此言?”
黄大人忽然被苏胤问住:“这位萧小侯爷风评在外,而且速来喜欢为难苏公子,方才我就看到他隔着老远都要威胁苏公子,着实让人看不下去。”
苏胤理了理自己的衣袖,苏胤入朝并没有穿官服,因为没有授予官爵,他能上朝还是贞元帝口谕,说是既然已经成年,也该出朝入仕。
不紧不慢道:“听闻黄大人流连花楼,老当益壮,红颜知己时而上门,因而惹得内宅不宁?”
黄大人顿时满脸通红,张了张嘴,哑然失声:“……苏公子”
“黄大人不用在意,不过是些市井流言罢了。”苏胤边走边说道。
黄大人不知道为何,明明只是风轻云淡的两句话,却让他有一种流汗的感觉,不再多言。
大禹的朝会有大小朝会之分,朝会一共分为奏报、谏言、议事三堂,其中议事又由三公四辅十六位等二十三位官员组成,称之为中辅司
通常当天要奏报的奏折会提前一至三天拟好,上陈通政司,而后方才当殿奏报,若是能当朝处理之事,通常会在金殿处理了,但若遇到棘手之事,则需开中辅司。
中辅司设于太和殿的东侧,文昭阁。
贞元帝坐于首位,扶着眉心,但凡有些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龙心不悦。
这新年开朝第一天,能入中辅司的人,都是朝廷的肱骨之臣,哪一个不是人精,就算有事情要商议,不差这一天非要闹得龙心不悦。
因此,就算是王太保和李丞相,想要为自己的儿子伸冤,也不得不暂时压一压。
然,有些事可以按下不表,有些事,还是不得不处理的。
贞元帝缓缓开口道:“苏国公,萧太傅,年前的案和大理寺谋逆案,两位爱卿还是需要多上心些,今年五年一度的五国会晤将于我朝举办,务必要在五国会晤开始之前,将此两件大事结案处理。两位爱卿,可有为难啊?”
萧太傅:“启禀陛下,大理寺一案,与案牵连甚深,两案并查,虽需时日,但是臣等定会竭尽所能,如期完成。”
苏国公点点头:“陛下有意借此案锤炼九思,长衍这些年轻人,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自然是要倾尽全力。”
李建兴一派的人,看着苏国公一脸和善说话的样子,神采奕奕,心中纷纷腹诽,那是陛下在锻炼你的孙子吧,你这只老狐狸得了便宜还卖乖。
贞元帝点点头,“苏国公,五国会晤的时间可定下来了?”
五国会晤是由大禹,北齐,东陵,西楚,姜国这五国为首,还有九州各大小国附庸,齐聚。既是为了邦交友好,同样也是彰显自己国家军事政治实力的机会。而苏国公正好是上一届五国会晤的主理人。
苏国公:“昨日太常寺的天台司也已经送来了吉时,三月十一,六辰值日之时,五星聚首,众星拱于中州,诸事皆宜。”
贞元帝听了果然面色微喜:“好,既然吉时已定,就要派人送令。众爱卿觉得今年的五国会晤,当由哪位爱卿来主理合适呢?”
晨间在西华门前,管不住嘴的黄大人,似乎是觉得自己不知道哪里惹到了苏公子不快,他又是苏国公那一派系的,想着自己应该表现一下,在苏公子面前留下个好印象,而且说是五国会晤可以说是一件肥差,“陛下,臣以为,苏国公主持五国会晤以来,……”
文昭阁内商量的热火朝天,萧湛和苏胤以及其他几位官员们一起,则在太和殿一旁的偏殿等候着,只等着陛下什么时候下了正式退朝的口谕,众官员才会散去。
以防皇帝召见。
偏殿内暖气烧得足,但是因为偏殿宽敞,倒也并不会觉得闷。
萧湛和苏胤两人刚巧是面对面对着的,各种中间五米宽的过道,“遥遥”对望。
“今日怎么大皇子没有参加朝会?”
“是啊,今日似乎只有二皇子和六皇子参加了朝会。”
“咱们六皇子,今年是刚刚弱冠吧。”
何止是大皇子,听说那位五皇子原本也是要来参加朝会的,毕竟那可是詹博士收的关门弟子,不过因为被关了紧闭,五皇子可是连拜师宴都错过了。没想到竟然是让,六皇子来上朝了。”
“当真?可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说你的消息也太不灵通了,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
相比于文官那边的热闹,武官这边就显得安静多了。个个闷声不响地自顾自安静地坐着。
萧湛慵懒着身子,斜斜得靠坐在太师椅上,眼角虚虚地撩着,嘴角微微噙着笑意,修长的指尖捡了个金黄的橘子,看似眼神是落在橘子上面的,可是只有他知道,自己的余光一直黏在苏胤身上。
慢条斯理地剥开果皮,又一瓣一瓣的将果肉摘下来,然后“细心”且“专注”地将果肉上的白色果衣全部挑了个干净,这似乎是一件极为精细的活计,最终,果肉变得水润儿剔透,软乎乎地躺在了萧湛的手心。
萧湛自己也没想到他会当着苏胤的面,在庄严肃穆的偏殿里,做这样的事。
这件事,还是得怪乔砚云。
前日萧湛忽然蛊毒发作,萧老将军将乔砚云请来替他治疗,原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了。
但是等萧湛醒来以后,才发现,自己的枕边还有一个竹匣子。
南疆圣主都说了这个匣子只有萧湛可以打开,旁人若是不听劝,他是不可能出手解蛊的。自然不会再有人敢开。
萧湛打开竹盒,便看到一封龙飞凤舞的短信。
乔砚云:“听阿胤说,你对于他看得哪些杂书格外感兴趣,做长辈的理应照应一些。这些藏书都是宝贝,拿去用便是。好好藏着,此书只能经你之手,否则后果自负。”
处于对“杂书”的“执念”,萧湛的第一次打开了某些领域的大门。
书上说了各种各样的果子,正确的“吃法。”
萧湛捧着手心的一个完整的橘子果肉,有些发愣。
原本冰凉的果肉已经被萧湛烫暖,萧湛不动声色的换了个坐姿,眼底的眼色微微变深。
苏胤到底在宫里是被特殊照拂的,想必也是贞元帝的意思。早就有公公替苏胤准备好茶具,以防止苏公子在偏殿坐得无聊。
听说宫里的茶具器皿,都是单独为苏公子而准备的。
苏胤刚刚品了一口香茗,原本有些薄粉地唇色,变得水润剔透,萧湛看在眼里,心中想得确实:果然跟书里说得一样。
恍惚间,萧湛已经起了身,往苏胤的方向走去。
苏国公一派的文官们,看着萧湛忽然冲着苏胤走过来,顿时如临大敌。
纷纷侧眸,暗中祈盼,这位祖宗可不要趁机做出什么有失身份的事,到时候,他们这群老骨头,可制不住这混世魔王。
苏胤自然也看到了萧湛忽然走到了自己面前,没有起身,仰着头,虽然面色依旧淡漠的样子,乍一看是疏离的,可是萧湛却能看到苏胤眼底深处的那丝笑意。
这种在众目睽睽之下,彼此心照不宣的隐秘,极大程度地愉悦了萧湛。
苏胤伸手摸搓了一下茶杯的杯壁:“萧小侯爷,也是来讨茶喝得?”
萧湛上前一步,一手刚好撑在了苏胤身后的椅背上,将苏胤圈了一半在怀里,挑了一下眉,将另一只手上的果肉塞了一片到苏胤的唇角边:“是啊,苏公子吃了我的橘子,换一杯茶,不过分吧。”
第170章
[简直是岂有此理!]
[萧小侯爷一个断袖,竟然当众调戏威胁苏公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的天,我们萧小侯爷也太虎了,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啊!]
[最好这两人能打起来,就省得丞相大人费心思了。]
文武百官们的心思都丰富极了。
更有不少人以为,纵然脾气好如苏公子,也定然是不能忍受这般折辱的。
这混世魔王,当真是谁面前都敢如此肆无忌惮啊!
周围人的心声,萧湛和苏胤都听不到,就算听到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面对萧湛忽如其来的动作,苏胤丝毫没有错愕了,只是很轻很轻地勾了一下唇角,心中猜测,这人该不会是尝了这橘子甘甜,所以特地剥来给自己吧。
方才苏胤坐在萧湛对面的时候,就看到了萧湛专心致志地剥着橘子,若是他自己吃,定然不可能如此细心,当时便猜测是给自己的。
被萧湛细心剥好的果肉抵在唇角,正等着苏胤品尝。苏胤更没有错过萧湛神色中的那一丝期待,还有几分意味难明的情绪。
苏胤虽然分辨不出来萧湛眼底的那丝莫名的情绪是什么,已然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下,红唇轻启,舌尖一闪而过,飞快地将果肉卷了进来。
明明是应该剑拔弩张的形势,可是众人,愣是品出了一丝不言而喻的暧昧,纷纷各自在心头吐槽自己想多了,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擦擦额角莫须有的汗,或偏头不看。
不知道是不是这殿内的暖气烧得过旺了一些,怎么无端觉得越来越热了。
那一刻,萧湛觉得周围的那些人都过于碍眼了。
这样,或许自己的手指便可以更近一些,或许就能触碰到苏胤的舌尖就像昨日他对苏胤一样。
又或许,自己可以换一种更直白的方式
可是现在,因为周围的眼睛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书上写得任何一种方式,他都不能实施。
萧湛有些懊恼。
他懊恼书上为什么没有继续说,遇到被人围观的时候,可以怎么做?
更懊恼这些烦人的眼睛,真想把这些碍事的人统统打出去!
众人看着萧湛的脸上变幻莫测,整个人的气势,忽然从一只如同开屏的孔雀一般,又散发出一股有点不爽,甚至有些幽怨阴郁的情绪,顿时心中开始惴惴。
萧湛的眼神虚虚扫了一圈,这一次,被扫到的有些大人,额角是真的沁出了冷汗,完全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惹到了这位混世魔王。
苏胤看着萧湛变换莫测的神色,还有那副明晃晃的不爽以及嫌别人碍眼的情绪,眼底的笑意更浓,本就仰着头,因为咀嚼果肉,腮帮子一动一动,洁白的下巴又微微上挑了一些,露出如玉般的脖颈,修长,高贵而纯洁。
萧湛看着苏胤吃了一会儿。
同在一个屋檐下,众人只能猜测,是不是萧湛因为苏公子不给面子,当真无视他的“威胁”和“挑衅”,公然将橘子吃了,所以正酝酿着怒气,纷纷心中盘算着,若是这个混世魔王要是当众对苏公子发难就好了,这样就能让萧苏两家从上一辈到下一辈都交恶。
更有甚者,闲得无聊想要看好戏,又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萧湛和苏胤身上。
萧湛却浑然不在意这些外人的视线。
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橘子,已经被苏胤尝了,萧湛轻笑出了声,将剩下的橘子一股脑儿扔进了自己嘴里,目光灼灼地看着苏胤,用空出来的手,直接附在了苏胤方才摩擦杯壁的手指上,趁着苏胤微微愣神的功夫,顺势将茶盏顺了出来,而后,微涩的茶汤,混着橘子的汁水的味道,一股脑儿的进了萧湛的肚子里。
“苏公子泡得茶,味道还不错。”
苏胤扎了一下眼,眼神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萧小侯爷的剥的橘子,味道也不错。”
等贞元帝宣布正式下朝,已经是快过巳时了。
萧老将军被贞元帝留了下来,萧湛心中已然猜到约莫贞元帝是将今年五国会晤主理的差事,讲给了爷爷。
如今内忧外患,确实需要武将来威慑。在当下的时局之下,萧家确实比苏家更为合适一些。
第三天,贞元帝的圣旨就已经送到了萧府,而且是皇帝身边的掌监公公曹顺公公。
曹顺公公一手持浮尘,将圣旨郑重地交到了萧老将军的手中:“萧老将军,您老当益壮,陛下圣旨口谕齐下,这次五国会晤,关乎国威,还能您务必劳心费神,朝中各司各部也定当配合萧老将军安排,一切都已萧老将军为先。”
萧老将军接过圣旨,点了点头:“陛下竟然将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了老夫,老夫自当不负陛下所托。”
曹顺公公笑眯眯地应了:“萧老将军高节。陛下特地还吩咐了,为萧小侯爷敕建风流一意侯府,选址开土相关事宜,都已经吩咐各司下去安排了,想必等萧小侯爷从祁州回来,定然是能确定下来了。”
萧湛对于自己的侯府倒是没什么期待,只是应付地点点头:“有劳陛下挂心。圣旨中所提到及,陛下安排了其他人与我同行前去祁州?人选可是确定下来了?”
曹顺公公被问得先是一愣,又很快恢复了笑意:“陛下感念萧潜将军因为需要清缴贼寇,无法在春节回京团聚,所以特准萧小侯爷您陪萧老将军过完元宵以后再去祁州。如今这时间尚足,与萧小侯爷一同的随行的人员,咱家还未听陛下安排下来,不过陛下心疼小侯爷,定然是斟酌怎么能替您排忧解难。”
萧湛知道眼下是问不出什么结果来了。
萧老将军微微侧脸给了德叔一个眼神,德叔便心领神会得上前。
萧老将军:“辛苦公公特地来跑一趟。”
曹顺公公倒也不客气,眼角的笑纹更明显了:“这是咱家沾了萧老将军和萧小侯爷的福气。咱家就不推脱了。”
萧老将军也不在意,曹顺公公是贞元帝在皇子时就跟在身边贴身伺候着的,跟在陛下身边已有四十多年了,这个世上若说是谁最了解贞元帝,那人不会是太后,也不会是皇后,这人必然是曹顺曹公公。:“长衍刚刚入朝,以后常在宫廷走动,要劳公公费心了。”
曹顺公公人精似的,赶紧回道:“萧小侯爷年少时便讨人喜欢,陛下呀,就是时常在奴才们耳边念叨,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萧小侯爷和苏公子长大成人,如今能入朝替陛下分忧解难,陛下高兴还来不及嗯,哪里需要咱家来关照。”
萧湛哼笑了一声,故意点了一下下巴,语气有些放肆不羁:“分忧谈不上,我就尽量不给陛下添乱。至于苏胤,我也没心思同他计较些别的,反正三月后就是五国会晤,到时候再让陛下看看,我与苏胤,谁让陛下更高兴。”
曹顺公公一听萧湛这语气的满满的斗气口味,却还是有着分寸,便知道萧湛是真的听进去了,也就不再多言了。
萧老将军目不斜视地点头笑了笑,让德叔送走了曹顺公公。
萧湛双手负于背后,谵语庭前,指腹之间来回摸搓了一下。
今日曹顺公公就算不说他,他也知道,贞元帝定然是时刻关注着他和苏胤。
“爷爷,你说陛下对于我和苏胤的关注是不是过多了一些?”
萧老将军精明的眸子转了一下,很快就换一副口吻:“你自己说呢?这几年,你干过几件人事?”
萧湛顿时语塞,什么叫几件人事,爷爷这话也过于夸张了。
萧湛显然注意到了方才萧老将军的那一丝闪躲,顿时心下一惊,爷爷似乎知道为什么陛下这么关心我和苏胤的原因?还有,爷爷为什么要故意偷换概念?
“爷爷,你懂我的意思,陛下似乎格外关心我和苏胤之间的关系。我直觉陛下并不希望我跟苏胤走得太近,而且似乎很担心?”
萧老将军见应付不过去,有些郁闷,自己这个孙子现在怎么跟脑袋开了光一样,越来越聪明,越来越难忽悠了?
自从那年出事之后,这小兔崽虽然脑子聪明,但是对人的情绪感知却格外笨拙,尽管萧湛的性子本就桀骜,做事但凭本心,所以非亲近之人,几乎是觉察不到。
当年如果不是乔砚云以整个南疆保证,没有损及心智,又有叶家诊断,萧老将军差点挥兵南下。
“陛下不希望你与苏家的小狐狸走进不是很正常?你们一个代表镇国将军府,一个代表辅国将军府,这放在哪朝哪代都没有皇帝会希望你们两走得亲近。”
“”萧湛见萧老将军如此避讳,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了,却也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萧老将军见萧湛终于不再追问,便顺势转移了话题:“这次你觉得陛下会派谁陪你一道去天虬山庄?”
萧湛眼神微暗:“反正是不可能让苏胤陪我去。”
萧老将军有些看不下去地扫了一眼萧湛:“你要是想把小狐狸顺利得拐回萧家,平时该收的时候,还是要收着一些,曹顺的提醒你还是要听进去。”
萧老将军的话,让萧湛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可能性:“爷爷,我刚刚成年,虽然封了一意侯的爵位,但是在我没有成家之前,陛下大可不必为我敕建侯府,如今却忽然提及此事。原本我以为是陛下希望我们萧家在这次五国会晤上,不出岔子,但是现在看来,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为了给我议一门亲事做准备?”
萧老将军:“”
未雨绸缪,却也有这个概率。
萧湛继续道:“若是我用陛下送我的侯府,娶苏胤过门,陛下会不会一怒之下,荡平我的侯府?”
萧老将军:“”
萧老将军的面部神色有些僵硬,在萧湛殷切地思考着他方才的话的可能性的时候,萧老将军终于抬手拍了一下萧湛的肩膀,沉声道:“叫你兄长一起来书房商量一下后续的事,下午你与你兄长一起去你的见鹿山庄。”
辅国将军府
南怀慕云这几日一直被贞元帝留在宫中,终于得空回了一趟辅国将军府,这才知道萧湛竟然蛊毒发作过了,而且他的屋子里,还少了一本为了不让乔砚云看,而藏起来的杂书。
南怀慕云看着不小心摔在地上的书匣子,空空如也,语气微微有些不稳:“砚云,这里的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