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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2 / 2)

“可是这一切,都是我起的头。”苏胤被萧湛拥在怀里,两个人只差半个头,所以苏胤说话间的气息,刚好落在萧湛的肩膀上,显得声音都有些闷。

“当初在云上阙宫,若不是你踹了王廉哪一脚,我恐怕已经当场杀了他,岂能容他活到今日?”

萧湛话里的森冷,令得苏胤猛然一顿,眼神微颤,“为什么?”

当时萧湛刚刚重生不久,尽管他平时一直压抑着自己,将自己的潜意识里时不时滋生出来的杀意也控制地很好。

但是那一日,因为刚好跟苏胤吵了架,萧湛本就心血翻涌,那个时候他还不懂原来自己那么在意苏胤嘴里的“倾盖如故,白首如新”,是因为自己在吃醋。

冷不防听到王廉不自量力,出言不逊,萧湛那时候是真真切切地动了杀意。

“他该死。我不允许任何人说你一句不是。”

一双精致的桃花眼猛然睁大,错愕占了整片眼底,“你,那时不是,并不喜欢我吗?”

萧湛轻叹了声音,想着自己那段时间的脑子堆着的那些事,出声道,“……我,应当是喜欢。”

“应当?”萧湛的话让苏胤更加困惑了,那段时间,萧湛虽然主动与他说了两次话,可那不是因为自己救了他?

萧湛沉默了许久,终于轻咳了一声,将苏胤搂得更紧一些,略一低头,滚烫的嘴唇刚好轻吻上苏胤的耳廓,惹得苏胤浑身一颤。

“你还记得,我曾经带了三框石榴送去了你府上吗?那你可有好奇过为什么我的院子里,种了那么多石榴树吗?”

苏胤:“为什么?”

“因为我奉旨断袖的那天晚上,第一次梦见了一个人,出现在我梦里。我……”

萧湛喉结滚动,眼神稍稍有些飘忽,梦里的旖旎与现实中的触感,让萧湛整个人都心神有些荡漾。

感受到苏胤拽住了自己的衣袍,萧湛继续说道,“我梦到他背上游走的金色图腾了,还有,锁骨尾端的那枚小痣,以及……”

心上人就在怀里,自己的唇就抵在他的耳廓上,只要稍稍再低一点点,萧湛一边想着,一边也照着做了,直接含住了苏胤的耳垂,不敢用力,只是对着耳垂上的小痣,轻轻地用牙齿磨了磨。

“这里。”

……

苏胤只觉得突如其来的一股热气仿佛要讲自己蒸熟了,而他就是如同一尾熟透了的鱼,任由萧湛采撷。只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萧湛并没有就此打住,“你说我傻不傻,明明是你,我却不知道为何你会出现在我梦里,苏胤,你在梦里,闹得我的心都乱了。我只能将这股不明的情绪发泄到别处了。”

听着的萧湛的低语,苏胤闭了闭眼,“这跟石榴有什么关系?”

“石榴植前庭,绿叶摇缥青。丹华灼烈烈,璀彩有光荣。招摇待霜露,何必春夏成。晚获为良实,愿君且安宁。我曾经在北境常听战士们聊起,等石榴熟了,就可以回家团圆了。”一边说着,萧湛有将自己的唇贴在了苏胤低着的后颈之上,看着颈骨饱满分明,轻笑了一声,“原本我的院子里,种满了竹林,因为你的味道。我只要见着竹子,便会忍不住想起你的味道。便将院子里的竹子都变成了石榴树。从太液山下来以后,我,又让人将竹子种了回去。”

对于萧湛的老实坦白,苏胤是真的没有料到,原来这人曾经也做过这么傻的事,因为自己……

明明每次见面都是一副傲骨,要么不近人情,要么冷漠,到了此刻,苏胤才窥见这位大名鼎鼎的混世魔王,竟然也有这般温柔的一面。

原本因为萧湛的举动而紧绷着的苏胤,忽然软了下来,纵然耳垂红的滴血,依然任由萧湛的气息碰洒在自己的后颈,虽然很痒,但他还是忍住了,反而将脖子抬高,额头抵在了萧湛的肩上。

“萧长衍,原来你也这么笨。”

“嗯,笨。”

萧湛抬手抚上了了苏胤的长发,“姜家入狱是罪有应得,跟司徒瑾裕离心本就是因为我认错了人,一开始就是错的,我已仁至义尽,往后他的结局,也是自作自受,我也不可能手下留情。大禹四大家族中钱家公孙家涉足朝政最深,而且最近动作越发频繁,钱典玉能出京都,对他何尝不是一种保护。但是,有一点,苏胤,你只需要记得,你比任何人都重要。”

等两个人反应过来以后,萧湛已经抱着苏胤吻了很久,萧湛的衣服本就是随意披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松松垮垮地半拖在地上了。

周围的一切都似乎变得虚幻起来,萧湛微微张着眼,感受着苏胤的香气,视觉上的和触感上的冲击,令得萧湛更个人都不可控制的激动起来了。

不知道是谁往后退了一步,刚好一不小心踩到了拖在地上的衣角处,以致于一个没站稳,撞到了彼此,幸好萧湛反应快,在苏胤快要摔在地上的时候,搂着苏胤的手一个用力,转了身,自己先着了地。

这么一跌一撞,两个人的唇都被对方撞破了,渗出了一股血的味道。

萧湛看着趴在自己身上,还没有完全缓过神的苏胤,抬了头,含住了下唇的冒出来的血珠,吞了下去。

带着湿意的柔软,全然凭借本能而索取。

炙热的掌心压在苏胤的腰间,明明隔着衣服,却能将人烫红。

方才落地是的那一声撞击地板的闷响并没有给连个人造成影响。情到浓时,不由自主。

满室只有凌乱的呼吸声,以及某种错位时黏连的轻声……

除夕之夜,一时冲动下的,互相剖白的爱意,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尽管只是一夜未见,这么多年的错过,滋养出来的不安和徘徊,紧张和焦灼,甚至于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一场梦,也在这一刻终于落到了实处。

怀里的人,与自己心意相通。计划之外的表白心迹,原来竟真的是两情相悦,一切都不是梦。

是真的。

“李妈妈,我们真的要去吗?那位王少爷不是已经叫了如玉姐姐过去了吗?”一位身着紫衣的姑娘忍不住问道。

李妈妈是天香楼的老鸨,原本自己家的头牌如玉姑娘被百花坊压了一头,心中就已经气节。现在这位王太保的少爷,不仅点了如玉姑娘,还要连着点她另外几个姑娘,心中早就把王廉翻来覆去地骂了一遍。

但是奈何王廉这人虽然不中用,是个彻彻底底的败家少爷,可是他这些年确实也是天香楼的常客,没少花银子。

这次过来要人的这位段少爷,身份也不低,而且给的报酬更是丰厚,李妈妈自然是不可能推辞的。

“你们伺候谁不是伺候?有姐妹们一起伺候还省力些。”李妈妈安抚道。

一个叫牡丹的姑娘开了口,“李妈妈,我可是早就听说了,这位少爷,人早就不行,所以对房里的人非打即骂,十分残忍。您说,他不能通房事,指不定用什么恶毒的法子为难我们呢。”

被牡丹这么一说,剩下的两位姑娘面面相觑,顿时一片恐慌。

“啊,李妈妈,那我们可是不敢去啊。”

“是啊,李妈妈,你能不能这么对我们啊。”

李妈妈顿时一些不满的看了一眼牡丹又立即安慰道,“牡丹,你那都是什么时候的消息了。你们放心,李妈妈还能害了你们不成,王少爷的病治好了所以才来西洲湖上游船,这不,特地想要多点几个姑娘,这样那么乱七八糟的谣言才会不攻自破。你们这次过去,姐妹们齐心协力,好好服侍王少爷,事后多透露些消息出去,王少爷自然不会亏待你们的。”

有了李妈妈和银子当说客,姑娘们自然也不敢在多说什么,纷纷准备去了。

牡丹姑娘自己先回了船舱去取长袍,毕竟要换船过去,这冰天雪地的,若是穿得过于单薄了,冻坏了身子也不值当。

“没眼力见的臭丫头,什么事情都办不好,还不快替我准备外袍,手捂这些。”

“是。”一个身穿淡黄色丫鬟服的小丫头立即颤巍巍应了。

牡丹姑娘睨了一眼笨手笨脚的小桃,脸上的不快更加不快了。

天香楼分给她的丫鬟小桃,怎么用都不顺手,不想李妈妈分给如玉的那几个丫头,个个都机灵。

“小桃妹妹,你在这里找什么呢?”一个同样穿着淡黄色丫鬟服的女子走了过来,看上去比小桃大几岁。

“小昭姐姐,我听说你不是被人孰走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小桃十分诧异。

前段日子,听其他的姐妹们说起,小昭被一个少爷看中,赎回去做小妾了,彻底离开天香楼了,她心里头还十分羡慕,没想到在这里竟然重新遇到了小昭。

小昭眨眨眼,装出了衣服惊讶的表情,“啊?是哪个姐妹说的?我哪里有这样的好命,能被少爷人家赎回去做小妾?小桃妹妹你可莫要开我玩笑了。”

“啊?可是她们都这么说,我还以为……”

小昭适时地打断了小桃的话,满脸的愁容,“我前段日子是跟着如玉姑娘一起去了王少爷的府上,跟着伺候了一段日子。这位王少爷,脾气实在是难以捉摸,我被打得去了半条命,修养了好些日子,到了今日才刚刚能下床。这次姐妹们过去,又不知道要受什么罪了。”

小桃虽然没有接到过客人,却也听了不少的故事,这位王少爷更是恶名在外的,原本就怕的她,此时此刻,心中的恐慌更省了,“啊,小昭姐姐,那可怎么办呀?我,我害怕,牡丹姑娘让我来给她去手捂披风,还让我陪着过去,我害怕……”

小昭眼神暗了暗,流露出一抹痛意,“小桃妹妹,你莫怕,我也是受了如玉姑娘的嘱托,来给她取手捂的,我是横竖要去的,你还小,若是实在不行,便我替你送去给牡丹姑娘吧,反正牡丹姑娘身边也有小心妹妹在伺候着,你不在应当没事。或者你晚点跟在队伍后面,守在船外等,别叫人看见你。”

“好,小昭姐姐,谢谢你。”小桃不过十三岁,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刚被买回来不到半年,听说小昭愿意帮她立即眼泪汪汪地应了。

每每到了春节的时候,西洲湖上的灯火总是可能亮上一整夜,何况是正月初二这样的日子。

段则文知道王廉这次出来,点了三个天香楼的姑娘,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所以必然不可能早早的离开西洲湖。

他们这次准备的游船房间有四间,原本为刘奉先也准备了一间,但是刘奉先不屑与王廉为伍,早早地就下船走了。

还有一间屋子是以备不时之需,万一大皇子初现呢。

不过眼下看看天色,大皇子应该是不会出来了。

段则文看了一眼王廉屋子里的时不时传来的暧昧的**的嬉笑声,也冷笑了几声,心中暗道,不就是投了个好胎吗。

搂着怀里的姑娘,往离王廉最远的那间屋子里去了。

王廉这边正玩的起劲,忽然船仓内的灯火一阵飘忽,跳跃了几下之后,便都陡然暗了下去。

虽然灯火尽灭,船舱内只能透过一闪木窗,看到外面若影若现的光亮。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没有光亮了?”王廉此时已经被段则文送给他的好东西激得浑身的兴致都起来。

只有失去过,才知道重新有用的刺激与快乐!

被王廉压在身下的如玉也先是一惊,而后安慰自己道,“这或许是外面的风吹灭了吧。王少爷,我们还要继续吗?”

王廉扫了一眼窗外,声音有些撕裂的笑道,“美人在怀,哪里有不继续的道理!”

说这,又重新铺了上去。

不过这一次,不仅仅是灯灭,接着外面微弱迷离的光影,王廉和如玉只是稍稍一弯头,便看到了床头,披头散发的站着一个白衣女人……

“啊……”伴随着如玉姑娘的一道尖叫声,王廉好不容易稍微硬了一点的地方,也顿时吓软了……

整个人吓得跌坐在床边。

“你,你是东西,敢在少爷面前装神弄鬼!”

“王思勤,你欺负的我好惨啊!为什么?你怎么还没死?我都死了,你怎么还没死?”

王廉感觉爬到一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把匕首,慌不择乱地对上眼前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

忽然一阵阴风吹起,露出半张鬼脸……

王思勤顿时吓得脸色发白,如玉更是吓得整个人缩在了一团,“啊啊啊啊!小昭,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要把你送走的!是李妈妈的主意。还有他!”如玉指着王廉道,“也是他在折磨你,跟我没关系啊!”

“你个婊子!”王廉怒骂了如玉一声,而后又恶狠狠地指向站在前面的人,“你,到底是什么人!再不说,老子捅了你!”

“王思勤,大皇子说,我必须趁你恢复的时候跟你同床,这样你才能彻底不举,我还要在床上杀了你。你还活着,我怎么能死?大皇子会让我死也不得安宁。王思勤……你帮帮我,让我杀了你好不好……”阴森森的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回荡。

此时的王廉和如玉早已被吓得头皮发麻,又猛然间听到这样的话,根本来不及思考这世间是不是真的有鬼,又或者那只鬼能说这么长的话……

王廉咬了咬牙,“啊!我杀了你!”狠狠地举着匕首冲着小昭劈了过去。

只是在他扑过去的瞬间,眼前的女鬼又飞快地往后退去,根本就摸不到他的影子。

而王廉因为铺的太快,反而一下子扑倒了床塌下面,锋利的匕首非但没有刺到女鬼,反而因为没有握稳,而手掌下意识地撑了地面,以至于意外地将匕首往回滑了一下,刚好划伤了自己的脸。

“啊!!我的眼睛!!”

实在是尖叫声过于吓人,以至于旁边的船舱里,都听到了呼叫声。

等伺候的小厮们齐齐跑来的时候,推开门,便看到自己家的少爷,赤身裸体的躺在地上,半张脸血肉翻滚,淌得半张脸都阴森吓人……

皇宫庆应宫,是大皇子司徒瑾晨日常居住的宫殿。

“大殿下,不好了。刚刚接到消息,王廉王公子出事了!”平时经常跟在司徒瑾晨的小太监慌慌张张地闯进了庆应宫。

“什么事,这么毛毛躁躁地成何体统!”司徒瑾晨刚刚跟自己的侧妃在缠绵悱恻中,这会儿忽然被人打断,顿时整个人都阴郁了起来。

看着小太监抖抖索索地跪在地上,司徒瑾晨只是随意披了一件中衣,踢了小太监一觉,“这大晚上的,你搅扰了本殿的好事,最好是有事情,否则本殿唯你是问!”

“大殿下,是真的出事了。是王少爷他出事了。”

司徒瑾晨的眉心一跳,一时间没有绕过弯来,“哪位王公子?”

“王太保府上的王少爷啊。”小太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听线人来报,王少爷今天晚上跟段公子一起在游西洲湖的时候,遇见了鬼,还被划瞎了眼睛,毁了半张脸。一路上嚷嚷着是大殿下您要害他!”

“放屁!本殿什么时候要害他了!”司徒瑾晨猛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是,是小昭。”

“谁是小昭!”司徒瑾晨走上前猛踹了小太监一脚,“说话在这样吞吞吐吐,本殿留你有何用!”

“就是您之前安排在王少爷身边的,要……”小太监虽然害怕,但是到底还有些分寸,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只是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司徒瑾晨立刻就反应过了这个人是谁,“她不是早就死了吗?本殿不是派了杀手去了吗?”

“是去了,但是,那些杀手也都死了呀!也许被人救下了呢?”

“不可能,怎么可能?一个毫不起眼的女人怎么会有人去注意她的死活?”司徒瑾晨不敢相信,“刘奉先呢?还有段则文,他们是死的吗?本殿不是让刘奉先看着王廉的吗!”

“王少爷刚上船就跟刘少爷吵了一架,俩人差点打起来。刘少爷就顾自己走了。”小太监将自己的知道的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听的司徒瑾晨太阳穴突突的跳。

他这边丞相因为一案,一直被束缚着,好不容易找到王太保愿意跟自己走近了,愿意支持自己了,若是让父皇和王太保知道,自己为了挑拨父皇、苏家与王太保之间的关系而对王廉出手,自己才是害的王廉不举的元凶,那他不是完蛋了嘛!

而且那种不可以被人知道的药……

“李丞相呢?他在哪儿?本殿要去找他想想办法。还有母妃,传刘丞相一起去找母妃!”司徒瑾晨现在脑子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股可怕的寒意。

很快,又有一道噩耗传入了庆应宫。

“大殿下,方才京兆府那边传来消息,说李丞相府上的李公子在狱中梦魇身亡了!”

“什么?!”司徒瑾晨脸色苍白的倒退了两步,身上的中衣脱落,“怎么可能,他在狱中好好的,怎么可能会忽然身亡!”

原本李茂入狱,就已经让李丞相丢了半条命,如今李茂死了,那李丞相不就等于半废了?

老来丧子之痛啊……

另一处宫殿内,一道黑影又重新出现了,声音沙哑,有一种撕扯的破碎感,这本根就不是一个正常人会发不出来的声音,“现在李茂也死了,你可以彻底放心了吧。”

“你到底是谁?李茂死没死跟我有什么关系。”司徒瑾裕随众皇子原本跟贞元帝吃完晚宴,看完戏就自己回宫休息了。

反正近日他也出不去了。若是往年,他还能找萧湛他们一起泛舟西洲湖,如今怕是不可能了。

“有没有关系,你心里不是最清楚吗。”黑衣人继续道,“那个药,你做得很好,很有用。这个,就留作奖励送给你了。”

司徒瑾裕自然知道这是什么药,连同司徒瑾晨的那一瓶也是他暗中给的,顿时脸色有些难看,“你以为我需要这种东西?”

“哈哈哈,时机到了,你自然就会需要的。”说罢,黑衣人就又重新隐匿于夜色之中。

司徒瑾裕看着眼前的瓷瓶,一股怒气顿时席卷了整个脑子,直接将瓷瓶取了,就要砸了……

但是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

第155章

刚到辰时,宫里的大监李公公就匆匆忙忙地领了陛下的口谕,赶至镇国将军府。

萧德还未来得及招待李公公,李公公便赶着回宫复旨去了。

萧德自然也不敢耽误,当即便找了萧老将军:“老爷,宫里的大监李公公来了口谕,陛下请您进宫一趟。”

“他人呢?”萧老将军放下筷子问道。

“李公公说是赶着去旁处宣旨,只知会奴才请老爷务必即刻进宫觐见,留下口谕便先离去了。”常德老实说道。

“这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还能让陛下在正值春节休沐还要传昭爷爷?”萧青帝也跟着放下了筷子,心中不免有些顾虑。

大禹朝十分看重民俗,一般像是过年这种大节,没有特别的事情,陛下是不会传召臣子的。

萧德微微侧身看向萧青帝,“回小姐,宫里没说起具体的事,奴才们也不敢妄自揣度圣心。”

“先用早膳吧。”萧老将军打断道。

“老爷,那今日老侯爷跟您约的酒局,您还去吗?”常德立即会意,伺候在一旁,等萧老将军用得差不多了,方才恭恭敬敬地上前问道。

萧老将军:“改日吧。”

言罢萧老将军又看向自顾自低头吃早饭的萧湛,“长衍,钱家那小子是不是今日离开,你去送他?”

萧湛点了点,自然知道爷爷虽然不过问他的事,但是对于他身边的人,也是了如指掌,“嗯,昨夜已经为他践行,今日应是来不及送他了。”

“嗯,还算懂事,今日是你去拜访俞博士的日子,一会儿别耽误了时辰。老德,礼数都被备全了?”

常德立即应声:“老爷,您放心,都替二少爷准备好了。”

萧湛掂了掂汤勺种的汤圆,吃下了最后一口,方才放下手中的勺子,而后目光随意地落在了院外。

今年这个冬天,雪下得也太重了。这一层一层的墨云杂糅在东一片西一块的白云间,显得天都低了不少。

就算宫里不说,萧湛自然是知道爷爷进宫,是因为王廉和司徒瑾晨之间的恩怨。

今晨天刚亮,他便收到了消息。

昨天夜里,王廉因为惊吓过度,又纵欲在先,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折腾,身体本就已经是被掏空的七七八八,半醒半魇间,好不容易缓了神,又想起了是司徒瑾晨害得他。

这夜半三更的想要去找司徒瑾晨算账,要死要活地闹着要连夜进宫,最后还没出了家门,一口气没上来,堵塞在胸口,活活给憋着给自己闷死了。

而司徒瑾晨身为皇长子,竟然为了夺嫡意图加害朝廷命官之子,贞元帝召见萧老将军入宫,怕是对王太保也有所忌惮啊。

不过这些事,对于萧湛来说,都不如此时此刻,快些去拜访俞博士。

等拜完师,他与苏胤便是名正言顺的师兄弟,往后便能理所应当地听着苏胤唤他一声师兄,一想到如此,萧湛的眼神就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许多,“爷爷放心,倒是您,多吃点,陛下在今日召您进宫,估计也有要是相商,怕是一时半会儿空不下来了。”

萧老将军眼皮抖了抖,看了一眼萧湛,话却是问萧德的,“老庞是不是还约了我明日去醉月楼听戏?”

萧德:“是的,老爷。”

萧老将军想了想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也推了吧,我这把老骨头,最讨厌看戏,可偏偏这戏一场接着一场,唱个没完没了。”

萧德依旧应声:“是。”

萧湛听萧老将军话里话坏的意思,知道爷爷心里跟明镜似得,讪笑道:“爷爷,难得最近有这么几处好戏,平时也难得看到,既然有人演了,看看也是无妨。”

萧老将军在他觉得要紧的事上,可是一点也不含糊,直接点了萧湛,睨了一眼:“你个臭小子,别以为我不出门就没听说。昨天夜里又有人想来招惹你了?你要懂得分寸,若是让小狐狸受了委屈不痛快,老子打断你的腿。还有,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要扔也扔得远一些,别脏了手还惹得一身臭。”萧老将军净了手站了起来,“去换官服,进宫吧。”

“快看,是萧小侯爷,龙章凤姿真英雄也。”

“萧小侯爷在怎么等在南稍门?”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猜啊,萧小侯爷定然是在等苏公子。”

“这怎么可能?萧小侯爷不是跟苏公子水火不容,又怎么可能等苏公子?”

“今日可是正月初三,那落霞院詹博士的府上早就门庭若市了,四方学子,拜师谢恩;门槛都要踏破了。”

“那这跟萧小侯爷来南稍门等苏公子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去了,萧小侯爷与苏公子可以一同要拜入俞博士门下了。今日是他们第一次的拜师,既然一同入门,自然也要一同去的。萧小侯爷在南稍门等苏公子,方彰显同门情谊啊。”

“这,苏公子怎么也不可能跟萧小侯爷一道同去吧。”

萧湛原本端坐在马背上,仍由着流火时不时地在南稍门的城门口悠哉悠哉地踢着增光蹭亮地马蹄,流火是一匹千里驹,一身矫健的肌肉以及柔顺到发亮的马毛,显得它标志英俊极了。

这一人一马,实在是过于引人注目了。

来来往往的路人,频频侧目回头,眼神中什么样的情绪都有,但是唯独没有人敢上前打扰。

直到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快看,苏公子的马车来了。”

萧湛坐在马背上,看得也远,很早便已经看到了那一辆独一无二的马车。

看着马车微微勾了勾唇,也不管众人投来的目光,轻轻地踢了一下流火的硕壮的两腹,流火立即会意,步履悠闲地踱步到了城门口的正中间。

帮苏胤驾车的一直都是苏大,旁边还跟着呆愣愣地苏四。见到萧湛,自然苏大虽然对萧湛一直有所偏见,但是萧湛会把苏胤欺负了取,但是内心深处还是尊重萧湛的,因此也赶紧在流火五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苏胤的吩咐,苏大自然也不会硬闯。

苏四赶紧扣了扣车门:“公子,萧小侯爷在这里。”

苏四的话音刚落,萧湛自然也听到了,朝着后面的常邈扬了扬头,常邈立即会意,至少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就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踢了自己的马腹一下,也踱步跟了上来,“咳咳,今日……咳咳咳,我家……咳咳”

常邈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丢人过,偏偏自己的少爷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竟然觉得这样当街拦人还要想个什么样理直气壮地理由,美其名曰不能让人前留下“不好”的画饼的那种。

无双见常邈说了几次话都说不利索,有些着急地高喊,“我家衍哥哥的意思是,此路是我开,你苏公子要想从此过,必须得留下买路钱,否则今日便打哪儿来,从哪里回吧。”

无双的声音是满满的少年郎的清亮,穿透力十足,无需认真听,就能传的很远。

无双说完还得意地冲着萧湛和常邈扬了扬眉。眼下之意是,怎么样,我学的像吧。

常邈憋着笑的撇看了眼。

“这萧小侯爷怎么这么霸道?”

“这南稍门什么时候成了他的路了?这不是强盗才会用的发言吗……”

“他们萧家,还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目无法度了!”

众人原本还在欣赏萧小将军的俊朗风姿,没想到无双着一开口,倒是让大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人敢怀疑这句话的真假性,虽然萧湛挂了个混世魔王的名头,但是缺实实在在没干过坑害老百姓的事。

百姓们对萧家事爱戴的,但是对于萧湛这个混世魔王是又爱又恨的。

“阿四,你替我问问萧小侯爷,他想要如何?”苏胤的声音如同山雪一般,干干净净地从马车里面穿了出来,不慌不忙,

众人还从苏公子的语气里,琢磨出了那股子平淡地似乎要很久没有把萧小侯爷放在眼里的味道。

萧湛倒是没想到无双会用这么笨的办法,但是萧湛也懒得跟无双计较,无论无双和常邈表演的有多么费劲,萧湛连看都没有回头看他们两一喊眼。

苏四得了苏胤的话,微微有些忐忑得缩了一缩自己的脖子,如实转述给了萧湛。

萧湛目光炯炯有神地凝视着苏胤的马车,仿佛透过马车,便能看到苏胤一般。

“本侯骑马玩累了,也想试试看马车的滋味,听说整座大禹朝,都没有比苏公子的云纹蓝玉车来的舒服,所以今日本侯也想好好体验一把。”萧湛说话眼,刚好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原本凌厉的丹凤眼这个时候反而多了几分倦懒得堕意,仿佛眼前这个人当真是懒得动了,一时兴起。

可是这话听在众人耳朵里,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萧小侯爷虽然长得好看,但是也太欺负苏公子了,怎么可能只让他在城门口随处拦一拦,就把价值万两黄金的云纹蓝玉车拱手让人的道理?”

“我看苏公子就是脾气太好了,不与人计较戴这个地步,竟然还要被萧小侯爷如此欺负!”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对于萧湛他们这样的高手来说,是非常容易分辨出来的。

萧湛到也是懒得跟他们多做解释,他本意就不在此。

可是,众人还没有说话,只听得马车里,传出来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慵懒的味道,“难得萧小侯爷有此雅兴。便请萧小侯爷一道上车吧。”

第156章

马车不疾不徐地向驶向伽蓝山。

没有人知道马车里发生了什么,众说纷纭的猜测很快便在京都城流传开来。

“公子,萧小侯爷,太学到了。”苏四在马车外恭恭敬敬地叩门。

马车的隔音效果做得极好,所以一路上,只要苏胤和萧湛没有打起来,外面便也听不到车厢里面的动静。

隔了一会儿,一道稍许有些低哑的声音从车厢里传了出来,“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候着。”

苏四眼珠子胡乱扫了扫,心中隐隐疑惑,怎么是萧小侯爷说话,而且这声音似乎也有些与平常不大一样。

一边想着,一遍等苏胤下车。

第157章

马车里的温度与外面的截然不同,萧湛抬手还未触碰上苏胤的唇角,便被苏胤拦在半空中,对上苏胤的有几分无奈的眼神,“不可。”

萧湛轻笑了一声,喉结因为压着声音而滚了滚,“那怎么办,可不可,我都已经做了。不然,我先下去等你?”

听着萧湛的语气里满满地笑意,苏胤耳垂上的热意很难下去,眼下又不能开窗,只能低了眸子,伸手将自己被萧湛弄出了几缕褶皱的衣袖抚平。

萧湛目光灼灼地盯着苏胤努力收拾自己的样子,眸色中的雀跃丝毫没有遮掩,心里顿时软的一大片。苏胤穿的衣服素来妥帖端庄,如今因为自己而染上了旖旎,仿佛这种旖旎将苏胤这个人变得只属于自己。

这样谪仙一般干净的人,因为自己而染上了人间的情爱。

连同他自己也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人间的七情六欲,是这种滋味。

萧湛见苏胤兀自低着头,余光将那发红的耳垂微微打量了一圈又一圈。幸好他方才没有用力,所以,没有在耳垂上留下痕迹,不然这人怕是当真会和自己生气。

“你怎么还不下去?”苏胤的声音微微有点发硬。

“噗嗤”,萧湛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我想了想,还是等你快好了再下去,不然你一个人在车上,呆久了,怕别人多想。毁了苏公子清誉。”

苏胤抬眼看了萧湛一眼,心中微微叹了气。若真是顾念他的名誉,一开始就不该上来。

苏胤自然知道萧湛在打趣自己,看着自己袖口的褶皱已经平了不少,才松了一口气,而后一双干净的眸子看向萧湛,“此前是我言错。”

“怎么?”

“你不是五岁,萧小侯爷至多三岁。”说罢,便起了身,不等萧湛阻拦,快速越过萧湛。

“好啊,苏胤,你故意的。等回去,我可是要收利息的。”萧湛这句话说完,苏胤已经打开车门下了马车。

苏四和无双他们一起守在不远处,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话,不仅如此,连同苏胤推开车门时眼底的那一瞬笑意也看了去。

苏四心里顿时炸开了花,我家公子也太好看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家公子欠了萧小侯爷什么,但是似乎只要跟萧小侯爷在一起,公子就变得不再冷冷清清的。这样真好,等回家定要跟苏二好好说说。

“苏公子。”一个身着浅绿色长袍的男子忽然走了过来,正满眼放光地看向苏胤。他知道今日苏胤要来,所以特地在山脚下等苏胤。

苏胤下了车,耳垂上的灼热感已经被马车外的冷风吹散,施施然转身,点了点头,“有何贵干?”

“在下严章玉,表字微言,家父乃九卿之一,司少府一职,严正民。今日在下陪同家父一道拜见家父的恩师俞博士。”严章玉见苏胤竟然回了他的话,顿时一喜,激动得脸色微红。

萧湛跳下了马车,双手背负着站定在苏胤旁边,饶有兴趣地扫了一眼,而后皮笑肉不笑道,“九卿之一,司少府?你父亲是谁,你来做什么,与他有何干系?”

严章玉虽然此前从未与苏胤和萧湛接触过,但是这两位的名声,却早就响彻整座大禹朝。怎么可能不认得萧湛呢。而且在严章玉的认知里,萧湛一直都是司徒瑾裕一党,与苏胤一直都是敌对关系。

今日却见萧湛从苏胤的马车里下来,如今又对自己毫不客气,虽然对萧湛有所畏惧,但是难得有机会能与苏胤说上话,他有不甘心就此错过,顿时一张脸憋得通红,“我,在下一直仰慕苏公子贤名,今日有幸一见,是想与苏公子结交一二”

“仰慕他?”严章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萧湛打断了去,“想与他结交?”

萧湛重复了这三个字一遍,严章玉顿时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让他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咽了咽口水,无论如何也说出来个“是”来了。”

“苏公子,萧小侯爷,俞先生特命我来山前接二位上山。”沈无霜及时地出现。

萧湛眼神中的危险之意,苏胤在一旁自然也是看到了,“严公子,我等还要上山,未免耽误时辰,需先行一步,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无双在旁边看了这么一出戏,兀自捂着唇角不敢笑出声来:这般有趣的场景,在梵音谷里是难得一见。我若是将此事传回梵音谷,谷主哥哥怕是马不停蹄地要赶来京都城了。

萧湛见苏胤不为所动,这才满意的收回了眼神。

倒不是他小气,天底下仰慕苏胤的人不少。前世今生,愿意誓死追随苏胤的更是大有人在。若是苏胤想要结交他自然无权干涉其交友。

且不说这人盯着苏胤的眼神过于直白了一些,单单以苏胤今后将与严正民同朝为官,又同拜一师,就不适合再与严章玉来往。

少府一职,司掌皇家钱财,皇室宫廷用度,算是内职亦不为过。无论是以苏国公的名义还是苏胤自己的名义都不适合跟严家走近。

当初贞元帝选用严正民就是看中此人为人正直清廉,不结党营私。若是今日苏胤与严章玉但凡有了来往,且不说贞元帝如何猜忌苏家,严家一直以来追求的独善其身也就难了。

看着萧湛和苏胤一道上山而去的背影,严章玉原本发亮的眸色瞬间暗了下来。父亲一直跟他说,让他只管踏踏实实读书,等学成以后,努力考取功名,才好为国效力,不要想着去结交官宦之子,也不要学着那些少爷公子游戏人间。所以这么多年,他都是自己一个人默默上学,心中唯一敬仰之人便是苏胤。

苏胤是他见过的这么多世家公子里,唯一一个不同的。

无双稍稍落后一步,看了一眼呆傻地站在原地的严章玉,这个人干干净净的样子,看苏哥哥的眼神里崇拜地一塌糊涂,可是怎么这么呆。

“你不是追随你父亲来拜见俞博士的吗?你还要在这里等谁?”

严章玉顿时面色一红,结巴道,“我,在下这就上去。”

相比于詹博士的门生遍天下,俞博士的门生可以说相当少了。等萧湛和苏胤到了的时候,堂前的两旁座椅纵然坐满,也不过十人尔尔。

俞博士这一生清正,所有带过的徒弟也个个都是秉性纯良之辈。

萧湛只扫了一眼,九卿之中,只有严少府一人。但是令他意外的是,没想到平阳侯之子纪晖竟然也在师出俞谦。

“弟子萧湛,拜见老师。”

“弟子苏胤,拜见老师。”

因为俞谦本身不喜欢铺张仪式,所以今日来人只有弟子,并无旁人。萧湛和苏胤的拜师礼完成的十分顺利。

“长衍,怀瑾,日后你二人便是老夫的弟子,老夫对于你二人的期望不低啊。”俞谦语重心长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愿吾辈之人,皆以此为己任。”

萧湛看着眼前老态龙钟的俞博士,心中长叹了一声,前世俞博士骂他骂得最狠,却也是第一个肯站出来拥护苏胤登基的人,当初苏胤要放弃帝位,俞博士也是在金殿之上死谏。

萧湛垂了眸子暗了暗,如今的他已经说不出这种话来了,是非功过,名誉加身,天地生民,他都无所谓了。

“长衍,怀瑾,你二人随老夫来一趟书斋。”等众人用完午膳之后,俞谦便单独叫了萧湛和苏胤去了书斋。

“老夫常年住在伽蓝山上,都听了不少关于你们二人的传闻。”俞谦的书斋里很大,书架占了大半间屋子。

苏胤知道俞谦喜欢爱茶,看着书斋里已经备齐的茶具,十分自然地坐了下来,替余谦煮茶,并没有接话的意思。

俞谦的眼神落在苏胤身上,对于自己得了这样一个风光霁月的弟子,心中自然是十分满意的。

萧湛见俞谦一上来就这么问,便笑道,“老师,您放心,不管以前我与苏胤什么关系,往后我便是苏胤的师兄,自己的家师弟,我定然会好生关照。”

萧湛特地加重了师兄二字,令苏胤分茶的手微微一抖,多倒了几分进去。

俞谦看了萧湛一眼,并没有再自己追问下去,同门弟子之间的关系,他从来都不会去过多的干涉。

苏胤和萧湛的才学,他看在眼里,虽然这两人从来不张扬,可他为人师表数十年,看人还是准的。

俞谦看了一眼萧湛,“如此最好。你们可知今日为何单独找你们?”

“老师可是有什么话要私底下与我们交代?”萧湛接话道。

“老夫从来不管自己的门生官至何位,也不管他们前途如何,所以老夫这一辈,教的学生不少,可真正的弟子却并不多。”俞谦停了一会继续说道,“开朝以后,你二人势必会入朝为官,一个已自承侯爵,一个会世袭四辅,便是大禹的肱骨之臣。而且你二人身后的身份特殊,来日不可估量。今日来此只是希望你二人,切莫忘记赤子初心,不可做违君忤逆,乱国祸世之举。”

俞谦的话让萧湛和苏胤的两人手中的动作纷纷一顿,萧湛轻笑了一声道,“老师,若为君者,上乱下效,该当如何?”

俞谦没想到萧湛会这么问,当年他师兄,也就是沈无霜的师父归隐山居之时,也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

“师弟,你这一生都奉行君臣,可是若有一日,君不君,臣不臣,上乱之而下效烂之,你该当如何?”

书斋顿时安静了下来,三个人都没有立即说话,静得可以听见水汽蒸腾的声音。

俞谦淡淡道,“天下之势,君有纲而后民有常,君如舟而民如水,水能在载舟,亦能覆舟。开国之初,我朝设三公四辅,就是为了正纲纪,法朝礼,明君正,定天下。”

“老师说这些,是怕我日后做出什么有悖朝纲之事?”萧湛的嘴角轻轻扯出一抹轻嘲的笑意,眼神中却不带任何情绪的落在苏胤煮茶的手上。

原本他想直接开口问,是不是怕他断袖断到皇室里去。毕竟这些日子,京都城满城风雨,多是因他而起。能被俞谦拿出来以君臣之道教育的,也就这件事了吧。

苏胤原本安静洗茶的手微微一顿,而后又轻轻放在了桌旗上,目光定定地看向俞谦:“老师,您可还记得当初为何要收我二人为弟子?”

第158章

书斋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俞谦虽然能料道萧湛会直接问他,倒是没有料到苏胤会忽然帮萧湛出声。

俞谦看着苏胤对萧湛的维护,心中已经猜到自己新收的这两位弟子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如同外界传言的那般水火不容,而且应当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好一些。

不过对于萧湛和苏胤这两个人的问话,俞谦当然不可能回答,也不可能应。否则不是他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俞谦睨了萧湛和苏胤一眼,这一个两个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啊。

俞谦缓缓在庭前走了两步,又背了手在身后,抚了抚自己花白的胡子,“老夫既然收了你们做弟子,那作为你们的老师,也知你二人聪慧智极,理当对你们要求高。原是想考考你们,到教你们两小子联手起来考老夫了?”

苏胤站得笔直:“弟子不敢。”

俞谦见这两人铜墙铁壁似的,“你二人联手破除楼一案,确于国家社稷有功。老夫想先问你们,这件案子,你们打算到哪一步啊?”

萧湛和苏胤目光在空气中短接,而后笑道,“老师,一案,被长衍发现了,也只是误打误撞,算不得什么功劳。至于您问弟子能查到哪一步,那自然是竭尽所能,才能不辜负陛下圣意。这也算是长衍初入朝堂的第一个案子,总不能太难看吧,不然显得弟子无能了一些。”

苏胤很轻地笑了一声,刚好被萧湛捕捉到了,看着苏胤眼底还未散去地笑意,萧湛趁着俞谦转身的功夫,冲苏胤挤了一个笑容。

俞谦看了一眼萧湛,默默转身,从身后一排的书架中,取出了一个匣子,布满皱纹的双手稳稳地拖着木匣子。

虽然刚刚萧湛的说说得十分官方,可是他也听出了萧湛不会轻易收手。

“老夫的弟子虽然不在金殿,却也遍布天下。老夫本就厌倦朝堂,也不会教你们权谋之道。但上位者既从权也,当以其责而治也。这匣子里,便是一份责任,如果你二人愿意,就当做老师给你们那二人的见面礼吧。”

随后才缓缓落在了那个木匣子上面,萧湛站起身,走到俞谦面前,若有所思,也没有打开木匣子。

萧湛的心里并不想接这个山芋,不管这木匣子里装得是什么,俞博士都说了上位者既从权,那说明这里面的东西,不容易拿,面色有些无奈道:“老师,其实我与苏胤也不缺什么。”

若是关于案的线索,他可以自己查。若是单纯的礼物,他什么都不缺,就算缺了,他可以自己取,但若是里面的东西

苏胤也起了身,走了过来,“老师,您希望怀瑾什么时候打开这匣子?”

萧湛诧异地看向了苏胤,关着门,书斋里的光线并没有很强,看着苏胤站在自己的身侧,神色中没有半点勉强和为难之意。

苏胤一定是知道的,以俞谦的性子,这木匣子里面的东西,份量不会轻,没准还是个“坑”,不然也不会这么挑人了。

很可能接了这匣子,就是接了一分责任。

这人还真是一直都不曾变过。罢了,债多不怕还。

苏胤的话让俞谦心头一喜,更加欣慰了几分,又看了一眼萧湛。他是有私心,但却也不是为了他自己。

萧湛耸了耸肩,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压迫感和距离感都淡了下去,没有了那股子上位者的压迫,一双凤眼的眼尾微微上挑起来,倒是平添了几分少年意气风发的肆意,“既然师弟想要,又怎么能少了师兄我呢。”

苏胤站在萧湛的身边,十分清晰地感觉到了萧湛周身气势上的变化,心中的疑惑又不免多了几分。

这段时间以来,他见了太多的不一样的萧湛。仿佛他缺席了这个人许多年,已经长成了自己都不知道的样子。

“萧长衍,你不必”

“嘘,”萧湛修长的手指放在了自己的唇间,挑了挑眉,“老师的见面礼,做弟子的若是推脱,岂不是不知好歹?”萧湛说着笑着走到了余谦面前,将桌子上的木匣子拿了起来,掂了掂。指尖划过木匣子上的一方锁,垂眸的瞬间,遮住了眼神中的晦暗难明。

俞谦握拳轻咳了一声,他当初收萧湛和苏胤为关门弟子,确实是存了一些私心。以这两人的才智,属实不需要自己在教些什么。他能给的,或许不过一个虚无缥缈的在天下文士心中的名声罢了。

“这木匣子,等有缘时,自然也能开了。”

俞谦自然也知道这分大礼确实有些“重”了,还是转身,走到一处墙边,从一个暗格处掏出了一份厚厚的信笺,看得萧湛眉心微微一跳。

萧湛的大拇指指腹部在锁处轻轻擦过,确实,有了这锁放在哪里都很安全。

“老夫有门生在各地任知州,府君,你们既然在查,这些名单或许能派上一些用途。”就当做是给你们两个小家伙的补偿了。

最后的半句话,俞谦虽然没有,萧湛和苏胤也能听出来。

萧湛这次倒是毫不迟疑地接了过去,眼神中的笑意倒是真了几分,“弟子多谢老师。”

今日的天色很好,太阳也足。

自从大理寺这边休息不用去点卯以后,就一直待在太学陪余谦下棋晒书。最近一连几日没有出个好日子,今日难得阳光舒朗,沈无霜便将箱子里的书都搬了出来,一本本的在院子里晒着。

不同的书册,分门别类。

严章玉虽然跟着父亲来了伽蓝山,但还是冲着苏胤来的。知道苏胤被俞谦博士叫走了,便一个人踱步到了书院的后院中,恰好看到了身着朴素的沈无霜,正低头认真地晒着书册,来来回回地搬书,已经让他的额角出了细密的汗水。

严章玉瞧着沈无霜的侧脸,这人不是方才在山下来接苏公子的吗?应当就是俞博士的书侍了吧。

看着沈无霜有条不紊地动作,严章玉踌躇了一会儿上前道,“在下严章玉,字微言,可是需要我帮你一道?”

沈无霜直了身子,放好手中的书,转身看向严章玉,眼前这人一副青涩而羞赧的样子,忽得想起这人方才在山下也是这般介绍自己,无双说这人有些呆呆地有趣,笑道,“可是严少府的公子?”

沈无霜忽然的打趣令得严章玉顿时面色通红,一双眼珠子顿时瞪大了一些,“我,我”

“严公子,在下沈无霜,并无表字。多谢严公子好意,这书我快晒好了。”沈无霜见严章玉有些不经逗笑,便赶紧解释道。

严章玉看了眼院子中已经晒满了的书,又看了看最后也被沈无霜刚刚晒好了,更加不好意思了,“抱歉,我方才,没看见。”

沈无霜轻笑了一声,“不碍事。”看着严章玉有些不知所措地样子,也知道严章玉心中敬仰苏公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继续说道,“我与苏公子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里。我在此处晒书,苏公子刚好路过,便帮我一道晒了许久的书。”

严章玉一双眼珠子睁得如同杏仁一般大小,眼神中又重新恢复了许多光亮,“真的吗!”

沈无霜见严章玉这般丰富的表情,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当真。”

严章玉的眼神亮了一会儿,十分诚恳道,“是苏公子会做得事,苏公子是很好的人。”但是一想到方才在山下,自己第一次有机会与苏公子说话,却被萧小侯爷给拦了去,又瞬间泄了气,“苏公子很好,只是我不配与苏公子结交罢了。”

“哦?你什么会这么想?你以前也见过苏公子吗?”沈无霜自然也猜到了一些。

严章玉的目光重新扫了一圈院子,见没有旁人,微微皱眉,思索了一番,才重新开口,无比地端正,“见过的。三年前。”

严章玉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沈无霜便也没有追问,转身从旁边择了几本书,重新摞叠好,“这几册书,是苏公子要的,沈某得给苏公子送去,严公子,恕沈某失陪了。”

严章玉看着沈无霜远去的背影,一时间立在原地,眼神看向沈无满脸的羡慕。

沈无霜,是俞博士的书侍吗?苏公子能帮书侍晒书,为什么不愿意与我说话,是我太笨了吗?

“喂,书呆子,你这次不介绍你的父亲了?”

忽然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严章玉猛地转身,便看见一个少年双腿勾着一根粗壮的树干,倒挂在树干上,一晃一晃的荡着自己,乌黑的头发编者鞭子垂着,赫然便是在山下与自己说话的无双。

“你,你怎么在这里?”严章玉被忽然出现的无双吓了一跳。

“我?我一直就在这里晒太阳啊?沈哥哥晒书,我晒我自己,怎么了?”无双双手环抱着自己,饶有兴趣地看着严章玉。

“啊?”严章玉倒退了一步,挠了挠头,如此说来,是自己没有发现他,又退了两步,“失,失礼了。”

严章玉想要离开,但是又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跟这个少年先说一声。

正犹豫间,无双就又开口了,“你三年前见过我苏哥哥吗?”

严章玉见无双听到了自己说话,可是因为自己没有发现这个少年,所以也怪不得别人偷听,而且这少年竟然叫苏公子哥哥,看向无双的眼神也友善了许多,而后点了点头。

无双看着严章玉呆楞楞的模样,心中琢磨了一下,三年前就见了苏哥哥,我苏哥哥有美名在外,多的是人喜欢苏哥哥,难道

无双不再晃了,眼珠子转了转,勾着的双腿一松,稳稳地落在了严章玉的面前。

严章玉虽然比无双年长好几岁,但是他长了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无双站在严章玉的面前,却已经能到严章玉的眼睛处了。

无双忽然凑近,试探这开口道,“你喜欢我苏哥哥?”

“啊?”严章玉被无双忽然放到的俏脸狠狠一惊,赶紧后退了两步,匆忙中,还差点绊倒了自己,“你,我不是。”

“你不喜欢我苏哥哥?”无双又逼问了一句。

严章玉被无双步步紧逼着,狠狠吸了两口气,赶紧义正言辞道,“这位小公子,你误会了,我是仰慕苏公子的人品和才华,想要追随苏公子。”

“奥,”无双故拖长了尾音,点了点头,顿时心中乐开意了花,“这样啊。”

不是想衍哥哥的喜欢就好。不然,他就得把这人揍一顿,扔出去。可不能让衍哥哥“吃醋”。

第159章

回城时,已经是过了未时,萧湛自然也顺理成章地跟着苏胤的马车。

“无双,你来驾车。”

苏胤诧异地看了萧湛一眼,而后冲着苏大点点头。苏大利索地让出来驾驶位。

车厢里,萧湛捻了捻指尖,托着下巴,撑在膝盖上,一双光滑流转的凤眼微微上挑,眼神落在苏胤的微微透粉的唇上,“苏公子,不怕我把你拐了吗?”

苏胤将手中的木匣子放在了矮桌上,淡然自若的扫了萧湛一眼,“那就要看你有没有处理尾巴的本事了。”

萧湛的眉眼弯了弯,笑意更浓,见苏胤的眼神终于彻彻底底地落在了自己身上,便倾身上前,直接贴上了苏胤微粉的唇角,但是又很快离开,不过离开之前,还很轻地咬了苏胤一下,“利息。”

猝不及防的吻令得苏胤心跳漏了一拍,还没有苏胤有所反应,萧湛就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如果不是唇角因为被轻咬了一个而有的胀痛感,苏胤都会觉得方才那只是他的错觉。

微微带些褐色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强忍住想要抬手触碰嘴角的冲动,苏胤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似乎每一次自己与萧湛相遇,这人都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来亲他。

这种感觉,就好比他心上有一根弦,而萧湛是唯一一个可以来撩拨他的人,哪怕只是像这次一般清浅地一拨,都能让这根弦颤动许久,余音绕梁。

这种感觉,食髓知味。

见鹿山庄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苏胤站在山庄面前,看着牌匾上几个苍劲有力的字体,失神了片刻。

“嘿,苏胤,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怎么样?”少年萧湛似乎刚从外面回来,额角还是汗涔涔,也没有擦干净,手中拿了两个雪白的梨,一口咬下去,可以看到慢慢的汁水浸润了萧湛的唇,阳光透过窗台刚好落在萧湛的脸上,将他整个人都照耀的熠熠生辉。

苏胤一抬眸便看到了萧湛眉眼弯笑地看着他,一向冷静的他,在那一瞬间连呼吸都慢了一拍,木木的回了一句,“哪儿?”

等说完以后,苏胤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话,就相当于半接受了萧湛的邀请。

可是他们俩并不相熟,前一天萧湛还想约他去挑战弃庄。

“既然你愿意去,那今日放学我带你去,就当我们握手言和了。”萧湛原本有些紧张的神情瞬间放松了,笑容在他脸上放开,萧湛抛了抛另外一个更大一些的雪梨,然后再自己的袖口处擦了擦,递了过去,扬了扬下巴,浓密的眉毛微微上挑着,眼神中撒满了光亮,漆黑的眸子中可以清晰倒映出一道雪白的身影,“哝,这是请贴!”

萧湛走进苏胤的身边,看着山庄的匾额,轻笑道,“有没有觉得这地方有些熟悉?”

见鹿山庄这四个字是他亲自写的,连同门口的门联一起。

不过他用的字体是他前世成年以后的笔法,与现在的自己风格差异较大,只要自己的不说,苏胤应该认不出来。

苏胤顿了片刻,轻声道,“这是之前的泽阳山庄。这字写得很好。”

“果然瞒不过你,进去看看。”萧湛目不斜视地带着苏胤进了庄子。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野竹分青霭,飞泉挂壁峰。”

萧湛带苏胤来到了倚松泉前,自顾自说道,“起初我并不知道你为什么想买这座山庄,直到我后来在后山寻到了这处飞泉。这里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我失去的那些记忆里,我们是不是一起来过这里?”

飞泉自山壁间悬挂而出,数十丈的落差使得泉水激流,飞溅出雪白的水珠。

一雌一雄两头梅花鹿正在泉边喝水。

雄鹿正警惕地替雌鹿望风。

苏胤有些单薄的身子颤了颤,就仿佛心上有被猫轻轻的地挠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改的?”

见鹿山庄再也不是当初的弃庄。要做这些,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萧湛看着苏胤,抬手仔细地将苏胤被风吹散的外袍拢了拢,“它们是一对,估计到了五月份,应该就会生下小鹿了。”

苏胤的眼神亮了亮,他听懂了。

梅花鹿的孕期,一般至少要七个半月。

而之前萧湛一直在与他作对,这座山庄,原本是他要买下来的,结果半路被萧湛给截胡了。

但是从时间上来算,也就是说,萧湛刚得到山庄没多久,就开始考虑将这座山庄改建吗?

每一处都是按照他的喜好来建。

一如从前。

原本心上那漏的一块,似乎被又补上了一块。

曾经萧湛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一次次地给自己制造麻烦,苏胤虽然表面上淡漠,可若说是不难过,那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苏胤习惯了,接受了。

有时候甚至觉得,这些无伤大雅的做对,至少不会真正伤害的自己,凭借着自己的警惕,都能应对了。

可是他是人,他的心还是会痛。

现如今,这个让他疼的人,似乎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自己,他在乎自己,过去的那些,他并不是有意的。而自己,也没有那么让人讨厌。

就算萧湛没有跟自己表明心意之前,也依旧在用他笨拙的方式在尝试着对自己好。

这样的萧湛有时候甚至有些蹩脚的可爱。

一如现在。

“这一次,若是生下了小鹿,便让我来养大吧。”苏胤看向萧湛道。

萧湛上前一步,靠近苏胤,一把将苏胤搂进了怀里,下巴抵在苏胤的耳边,“求之不得,这整一座山庄,都是你的。除了这里,还有……”

萧湛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苏胤抢了去,“还有一片桃林。”

“嗯。”萧湛应了一声。

苏胤抬手,刚好拽住了萧湛腰间的衣袍,“我们第一次正式握手言和,就是在这里。”

与此同时,萧湛悬在半空中的手顿了一个呼吸,又轻轻地握住了苏胤的手背,没有说话。

这是苏胤第一次主动说起他们的过去。

那些莫名其妙失踪的记忆。

萧湛环紧了苏胤的腰,没有打断。

原来,这里是他们曾经成为朋友的地方。

“你那时候,愿本想趁着用午膳的时间,带我翘课溜出来,我不肯。当天,你便非得下了学让我跟你一起去。这里的竹林,山泉,桃林……你都带我去过。”

苏胤的呼吸全部落在了萧湛的锁骨间,额头抵在萧湛的肩膀上,垂着眸子,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用锁封锁了这么多年的心事和秘密,慢慢地,重新告诉萧湛。

第160章

竹林被下午的微风吹得簌簌作响,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丝丝缕缕地照射在地上,映出无数个金色的光斑。

萧湛侧倚在一方六角的观赏亭的倚栏上,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封棕褐色的信封,赫然便是方才俞博士给他们的“安慰”,冲着光线晃了晃,轻笑出了声,“你猜这里面会是什么呢?”

苏胤顺着信封的视线落在萧湛的手指上,干净的指甲圆润饱满,修得很漂亮,明明应该是长年握刀的手,但是指腹处却没有任何使用过刀剑的痕迹。

可是明明,在萧湛触碰自己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萧湛的指腹和掌心处皮肤有不似他年纪和身份的痕迹。

那是用药抹去的茧子以后,留下的痕迹。

任何事,任何人,只要存在过,都会有痕迹。

苏胤不有自主地伸手握住了萧湛的手指,萧湛手很暖,苏胤轻轻眨了一下眼,“各处要塞都州府,统计出来的外邦人流动名单。”

感受到苏胤有些发凉的指尖,萧湛反手便将苏胤的双手包裹了起来,“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微微有些粗糙的皮肤滑过苏胤的手背,苏胤摇了摇头,轻笑道,“我常年如此,无妨。”

这话不由得让萧湛微微皱了皱眉,“容行真的是容家医书的传人吗?”

远在药庐的容行正在给柳长舟熬制调理身体的汤药,忽得一阵凉风掠过了他的后颈,让他忍不住一阵瑟缩,还狠狠地打了两个喷嚏……

苏胤眉眼疏朗开来,眼神里暖意仿佛沁在润玉里的莹光,温柔而清澈,很轻地一声笑从嘴里溢出,“容行的医术很好,是我自己……”

“你不用替他解释,等回去我让叶音帮你看。”萧湛不想听苏胤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叫别人的名字,尤其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好,依你便是。”苏胤眼底的暖意更浓。

见苏胤答应,萧湛的脸色少许松了一些,见苏胤的手被自己捂得差不多了,腾出一只手,反转了一下信封,没有拆开,又重新回到了方才的话题,“还有七日才会开朝了。老师这么早把这东西给我们,倒是给我们争取了不少时间。”

苏胤自然地回道,“嗯,之前你给我的名册,已经摸排的差不多了,就看东风什么时候起了。”

萧湛看了苏胤一眼,掀了一下衣摆,站起身,他看苏胤避而不谈木匣子的事,可是他却不得不提,“老师给的木盒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胤回望向萧湛,摇了摇头,“这木匣子的锁,开不了。就先放着吧。”

“开不了?”萧湛一股十分感兴趣地模样,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嗯,我曾经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过一种锁,阈图锁,内含千机,非纵横一派传人不可解。但是纵横一派在百年前就已经失传了。当世无人能解。”苏胤神色认真地解释道。

“那如你所言,这只木匣子里的东西,还是百年前的老物件?”萧湛笑得有些漫不经心,“不过,你看的什么书,竟然还有这种辛秘记载,等有空,借我也看看可好?”

“……都是些杂书野记,等有机会再给你找吧。”苏胤继续面不改色道,“不过看这个木匣子的老旧程度,也许纵横一派也有传人,只不过隐匿起来,不为人知罢了。”

萧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便以后再说吧。”

想着苏胤不止一次的借书来找理由,而且苏胤是怎么知道阈图锁的?萧湛忍不住又调侃道,“苏胤,你的藏书可真多,那我以后也得多看看书了。”

“你想来我的书房?”苏胤立即便觉差出了萧湛的意图。

“嗯,晚上偷偷来。”萧湛凑近苏胤,“放心,有我师兄在,你身边的那些尾巴,肯定发现不了。”

见萧湛越靠越近了苏胤抽出了自己的一只手,他现在的双手已经被萧湛捂得很暖了,一只手指抵在萧湛的肩膀上,“不必如此麻烦,我明年便差人将书送来见鹿山庄。”

萧湛故作不满地嘶了一声。

苏胤继续道,“对了,今日我祖父被陛下召见,昨夜出了两条命案。”

萧湛低头笑了一声,“那是李家的那些肮脏事,还真以为瞒得了多久?”

“何事?”

对上苏胤的疑惑地目光,萧湛看得他心都有些痒,轻轻点了一下苏胤的鼻尖,“难得也有你苏公子不知道的事。”

……

京都阳城日溶金,山寺雾灯雪纷飞。

云闲居里,被纷纷扬扬的白雪盖了一层又一层。

一身玄白色的僧袍平铺在地上,清瘦的身影衬得僧袍越发的宽大,盘膝而坐,手中的一百零八颗念珠有序地波动着。

座前一支线香燃着一抹淡淡的沉香。

自除夕夜起,净玄禅师便孤身入了,云闲居,日日与此诵经。

年年如此。

一处远崖的山峰上,一道黑影,隐匿于崇山峻岭之中,矗立在一方黑崖壁上,似乎与崖壁融位了一体,宽大的帽子上,早就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玄衣僧人在院中坐了多久的禅,那黑袍人便在岩崖峭壁间藏着看了多久。

而后赶在雪停之前下太液山。

乔砚云一直到了夜幕低垂才时,才等来了黑袍人。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呢。”

黑袍人的脸隐藏于宽大的帽子下,使人完全看不见他的脸。

一张绷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也没有开口说话。

只是安静地立于一旁。

乔砚云这么多年也早就习惯了,继续说道,“你以为靠落雪覆盖你的脚印,别人就发现不了你?”

黑袍人一直僵硬着的身躯终于细微的颤了颤,乔砚云作为黑袍人的主人,心绪牵连,眼底划过一抹笑,就知道你没有这么淡定。

“我牵连着你的心绪,你以为你不说我,我就不知道你害怕,紧张?”

黑袍人站着抬了头,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和半截脖颈,皮肤惨白,上面赫然可见交错着的几道符文。

他自然也知道,就算有落雪遮掩,但是脚印的痕迹深浅,依旧是遮不住的,他那边做,更像是掩耳盗铃,此地无银三百两;又或者,他内心深处更是希望那人发现些什么。

人就是这么的矛盾。

乔砚云感受着黑袍人情绪的波动,已经逗到这个地步了,也适度地收了话题,终于言归正传了,“你在太液山上可有发现?”

黑袍人终于回了,“死、了,黑、衣、人,太、庙。”

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声音也很沉闷。

乔砚云眯了眯眸子,环抱着自己的双臂,摸了摸下巴,目光远眺着京都城,“这座太庙里到底是藏了多少神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