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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1 / 2)

第51章

孟汀抓着手机的手几乎都要颤抖了,沈潭清却不知道在和保安大叔聊什么,愣是硬控了一分钟。

孟汀收回视线,稳下心神,他回了条消息:【有什么事吗?】

谢砚京:【跟我去见王老师】

孟汀:“……”

她奇怪的预感竟然成了真。

难道京市再找不到一个脾气比她更差的人了吗?对号入座精准到如此程度。

谢砚京:【王老师让我带家属过去】

孟汀:【不带会怎么样?】

谢砚京:【应该会被骂死】

孟汀:【……】

谢砚京:【我在大门口等你】

发完这句话,车那头,他完全扔下手机,慵懒闲散地往后一靠,甚至没看她一眼。

*

孟汀还是在不远处的公交站台下了车,理由是有亲人要接她过去聚餐。

沈潭清倒也没有勉强,不过临下车前,加了个她的联系方式,让她毕业后有机会联系他。

沈潭清的车几乎是一驶离,谢砚京的车就过来了。

她没什么情绪地跟着上了车,本来也不想看他的,但忽然想起他头上的伤,又忍不住偏头悄悄观察了一眼。

结果就是他毫无顾忌地直接转过来,让她看了个够。

孟汀:“……”

“还差一点儿。”

大概因为是休息日,他今天没带帽子。

白色纱布比之前单薄了不少,盖在黑色的碎发下,倒也没有那么明显,阳光明晃晃地落在上面,他皮肤本来就白,现在莫名地添上了一抹破碎感。

孟汀挺了下脊背,收回目光,低声问:“我没想到岑老师的丈夫会是你的老师。”

谢砚京清清淡淡地“嗯”了声,又道,“他们两个工作和家庭分的比较开,工作时各自投入,生活里如胶似漆。”

没什么毛病的一句话,但孟汀的耳根莫名发烫。

她清了下嗓子,转移注意力:“他就是很严格的那位老师吗?”

虽然谢砚京从没有讲过,但到底她跟了他这么久,对他身边的人还算了解。

她知道谢砚京有位很很严苛的导师,师德高尚,德才兼备,早年一直活跃在政坛,年纪大了,看多了宦海沉浮,反而觉得无趣,在京大挂了个教授的职位,一心一意培养后生。

当年在政界时他就足够游刃有余,和这群学生打交道,更是将他们一个个治得服服帖帖,虽然大家表面谈他色变,但没有一个不被他的真才实学折服的。

作为谢砚京的导师,两人之间的情谊比旁人更深刻些。

只听谢砚京又清清淡淡的“嗯”了下,“当年教我们时政,班里挂科率百分之50。”

孟汀小声“啊”了下,有种回到过去被挂科支配的恐惧感。

相当于你和你的饭搭子有一个人要挂,这谁受得了。

虽然对王老先生有些畏惧,她也忍不住好奇,在这样严厉的老师面前,他还能像往日里那样淡定和强势吗?

她还从没见他在谁面前低过头,今天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沉思之间,两人已经步入了小区。

再次回来,孟汀说不尴尬是不可能的,就在她思考该如何同岑老师解释这个事情时,一个清浅的力道忽然扣住她的腰线。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因此变得更紧了些。

馥郁的冷香铺面而来,像是雪后的松林,萦绕在她身侧,莫名地让她本来提起的心安定下来。

王老先生亲自在门口迎接了他们。

他的形象和孟汀想象中差不多,马甲式的毛衣和衬衫,戴一副略显厚重的黑框眼镜,标准的国字脸,很像是出现在新闻上的采访对象。

远远看去,他面色十分严肃,颇有一种为人师气质。

孟汀心中正打鼓呢,却发现,随着距离走近,老先生脸色忽然变得和缓了不少,而和缓的原因似乎是……因为看到了她。

王老从不收学生送来的礼,就算是谢砚京,也没办法打破这个规则,但他今天也没有空手而来,而且他觉得,好像自己带来的这个人,比任何的礼物都要好使。

两人在大门口站定,谢砚京道:“王老师。”

孟汀也跟着喊了句“老师好”。

两人上次见面,已经是两年之前了,那次是一场学术论坛会后聚餐,尽管在同一个桌上吃了饭还敬了酒,但因为人多耳杂,并没有什么深入交流,等于是没见。加起来这么多年,风雨流转,对彼此的想念自不必说。

王老笑容满目地看了看孟汀,最后还是将目光落在谢砚京身上,他伸出手使劲指了指他,也不知道是在叹气,还是在笑,半晌之后,才终于来了句:“你小子啊!”

进入客厅的时候,岑老师刚好端着果盘过来,看到去而复返的孟汀,眸光中很明显诧异了下,孟汀脸色微红一下,刚准备解释呢,却见岑老师笑了下,已经是万分理解的表情。

四个人坐在客厅。

王老就坐在谢砚京的正对面,此刻又换上了那一副严肃的,公事公办的表情,问起他的现状来。

在这间隙,孟汀不留痕迹地观察着谢砚京。

让她失望的是,她来之前的期待好像落空了。

他完全没有她想象中对于老师的过分恭维,王老师严肃板正,谢砚京似乎比他还要严肃,但是严肃中又透着恰到好处的尊重,让人完全挑不出毛病。

孟汀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她要是知道才真的怪了。

毕竟,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谢砚京。

走神之间,两人谈论的内容孟汀也渐渐听不懂了,但是听王老那意思,是他不该放弃原来那个位置,但是他也没有一味否决他的选择,更多的是讨论谢砚京之后的发展。

岑佩大概看孟汀听得茫然,她自己其实也听得有些累,平日里她们夫妻两人对各自的事业毫无兴趣,但她知道王老对这个学生的喜欢,也就兢兢业业地做陪衬,到这会儿终于坚持不住了,碰了碰孟汀的胳膊,“汀汀,我这有几个毕业舞台的作品有点问题,你帮我参考一下?”

她虽然办了正式的退休手续了,但是手上带着的几个学生六月份才毕业,x最后一班也要站好。

两人来到岑佩的书房。

聊起舞台上的事情,岑老师明显比刚刚兴致高昂了不少。两人先是聊了会儿今年毕业生的作品,但专业知识到底有限,最后的话题还是落在生活上。

岑佩一脸笑意地看着孟汀,笑道:“我没想到最后陪在他身边的会是你。”

这话孟汀不是第一次听,从前俞静之便说过,她的语气是嘲讽,是不可思议,是带着真正的恶意,但同样的一句话,从岑老师口中说出,竟让孟汀有种千帆过尽殊途同归的感觉。

孟汀看着她。

岑佩继续道:“阿砚是老王最喜欢的学生,别说他了,第一眼看他,我也喜欢。”

那年,谢砚京第一次跟着王老来她家,她甫一出房间门,便看到厅堂里面那个堂堂正正的身影。

二十多岁的少年,身高挺拔,肩膀宽阔,眼神漆黑,静静地站在那儿,如青松屹立。开口之后,无论是谈吐还是学识,都让人完全挑不出毛病。

后来,他毕业,工作,出国,王老师关注他,她也跟着关注,也算是看着他长大了。

“可是有的时候,过分优秀,也不是件好事,慧极必伤,一不小心就会剑走偏锋,也是这个缘由,比起工作上的成就,他老师更多的关心他的生活。”岑老师叹了口气,感慨道。

“之前倒是听说他领了证,但是从没见过他带人出来,你们老师还生怕两人是形婚。”

“但现在看来,他还是很放心的。”

孟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

王老师和岑老师都是不作假的人,嬉笑怒骂全都写在脸上,难道在他们眼中,她和谢砚京也很般配吗?

话题都聊到这儿,孟汀自然不可能提两人快要离婚的事情,只能红着脸应和老师的话。

聊到一半,岑老师客气地去冰箱里拿酸奶,门开了一条小缝,穿堂的风将客厅里面的话隐隐约约送了过来。

两人聊的是谢砚京现在手上那几个大的跨国商业项目。

大部分时间都是王老师在说话。

准确的说,是在训话。

“工作方面我没话说,你按照自己的计划走,做你想做的事情,完成你想完成的理想,这都没有任何问题,就是你哪个臭脾气,要改改。”

“让你读的那些书你读了吗?让你去佛寺静心你去静了吗?”

“虽然我说过这世上很多事情坏就坏在和光同尘四个字上,但也不能都像你一样一点儿也不沾。”

“别总是端着你那张八风不动的冷脸站着,很多时候你把别人当自己人,别人不把你当自己人,最后反而里外不是人。”

“该往来的人情还是要往来。”

王老说了好半天,听上去就已经让人口干舌燥了,但谢砚京对此只回了淡淡的一句:“嗯。”

王老很不留情面地训斥着,虽然孟汀觉得对面的谢砚京并没有认真在听,但能让他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因此孟汀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他来了一句,“我看你夫人的脾气就很好,多好的小姑娘,你多跟着人家学习。”

孟汀:“……”

怎么还能提到她?

但还没完。

只听他的下一句是:“你和你夫人的婚礼是不是还没办?到时候把能请到的人,都给请到了,听到了没有。”

这次,对面没有任何回应了。

第52章

后面两人聊了些什么,孟汀就再也听不清了。

她只是惊觉自己竟然从没想过婚礼这种事情,默默跟在他身后似乎已经成了某种约定俗成的事情。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夜幕如墨般落了下来,谢砚京和孟汀婉拒了岑佩让他们留下用晚饭的邀请,一前一后出了门。

岑佩知道两人都是工作起来不要命的,临走之前,让他们两人在工作之余,不要忘了好好生活。

孟汀连声应是。

车子从别墅区大门驶出,孟汀的心也彻底放松了下来,靠着椅背歇了好一会儿,才疲惫地摸了下手机。

拜访老师之前,她把手机调了静音,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发消息。

但她摸了又摸,直到抬起头——

她的手机竟然在谢砚京手上!

男人低垂着眉眼,纤长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屏幕上的光亮,覆在他利落而锋利的五官线条上,本就苍白的脸透出几分出尘的冷感。

孟汀气急败坏:“谢砚京!你干什么?!”

说着,她直接扑了过去,准备把手机抢回来。没想到这个时候车子来了个转弯,惯性的力量太大,她一时不稳,直接扑在了他的身上。

脸颊蹭过他那挺拔的鼻梁,皮肤触碰的瞬间,他身上的暖意也直落落的覆在她身上,惹得她连睫毛都颤抖。

时间短暂的停留了那么一秒,几乎是车子恢复直线行驶的瞬间,她就准备起身,没想到腰身曲线被一个力量紧紧箍住。

“想贴就多贴一会儿。”他哑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得有些恶劣。

孟汀:“……”

果真,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他达不成的造诣,厚脸皮也是。

“你放开!”孟汀鼓起勇气挣脱,另一只手不忘去抢自己的手机。

大概是他已经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所以在孟汀的手覆过来时大度的松了手。

界面上,是沈潭清发来的消息,询问她回伦敦前有没有时间见一面,最近有个新本子,或许她会感兴趣。

孟汀根本没来得及看,谢砚京就已经帮她把消息发过去了:【不去】

沈潭清大概没想到孟汀拒绝的这么干脆,回复了一个呆滞的表情包。

时间早已经过了两分钟,也不能撤回,孟汀正苦思冥想着解释的话,耳边那个声音忽然道:“是刚刚准备载你回去的那个人?”

凉飕飕的语调,含了抹混劣。

“长成那样你也能相处的来,你还真是不挑。”

孟汀:“……”

沈潭清虽然颜值和眼前这位不能比,但他也绝对算不到差的类别上,只能和谢砚京不是同一类别。

谢砚京眉骨硬挺,五官凌厉,多年养成的教养让他看上去持礼端庄,温雅矜贵,但是稍微靠近一点儿,就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天然的攻击性。

沈潭清无论是五官还是谈话方式,都偏温和,而且他家庭情况不差,衣着审美也大方,工作多年的经历又给他赋予了成熟的魅力,往人群中一站,也算出挑了。

但经谢砚京嘴里这么一说,好像他是多么糟糕透顶的人一样。

“差不多行了。”孟汀冷着声音道。

谢砚京却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接二连三的话蹦出来:“那个身材,能比我让你舒服?”

“看过他体检报告吗你就加联系方式,别到时候——”

孟汀没想到他竟然直接说起这个,几乎是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我说差不多行了,首先他没有招惹你,你再不喜欢他,也犯不着这样侮辱人。”

李叔还在前面开车呢,他怎么能口不择言到这种地步。

孟汀虽然打断的很有气势,但是到底是被这混账话气到,心口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耳根却莫名的滚烫。

路程还长,和他争辩下去没有任何结果,孟汀干脆抿着唇,将头转到另一边,独自睡了过去。

谢砚京倒也识相,看她想休息,也没再打扰她,只是从身后的暗格里面翻出来条毛毯,给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盖上。

孟汀没理他。

车内很快安静下来。

寂静之中,她的思绪不经意的绕回在岑老师家中那一幕。

恍惚中,想起他骗她吃维生素的事情,又想起他和王老谈话那一幕,他对婚礼的事情未置一词。

虽然裹着毛毯,孟汀却依然觉得心口处有些发冷,只好往旁边更侧了侧,将自己全然埋在里面,和这个世界短暂隔离。

*

再次醒来,车子没有停在她小区门口,而是停在了一个高档会所的门前。

这一片都是民国时期留下的旧宅邸,入了夜,灯火绵延之间,宛若天上散落的星辰。

孟汀先是被这夜景吸引了一瞬,又在李叔将车子停稳后,气鼓鼓地看了谢砚京一眼:“这是什么地方?我不想去,我要回家。”

谢砚京不语,给了李叔个眼风,李叔一脸的尴尬,颇为犹豫地关掉了车内的暖风按钮。

车门打开的瞬间,冷风呼啸的x裹挟而入,她不想下车都不行了。

磨磨蹭蹭跟着谢砚京进了门,她才意识到,今晚这个局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大一些。

朱门鎏金大门打开的瞬间,是一座流水穿过的小巧,桥后竹林飒飒,在青石板上落下斑驳倒影,暖黄色的地灯星罗棋布,指引着方向。

里面来来往往很多人,还有不少外国面孔,朦胧灯光间,衣香鬓影,璀璨夺目。

她今天穿的这身偏日常,虽然还算有设计感,但在这种场合,多少差了点意思,所以走进去时很自然地往他身后靠了靠,生怕给他丢了人。

没想到谢砚京竟然一点儿也没有在乎的意思,轻拽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都扯到他身边。

这种场合,带女伴是常事,一路过去,不少人同谢砚京打招呼,看谢砚京没有要介绍孟汀的意思,也都董事地没有多问,对孟汀基本都是礼貌地颔首致意。

越往里面走,里面的全貌也渐渐展示在了她眼前。

她从前跟着谢砚京出席的场合都偏正式,里面的人或是政界名流,或是商场新贵,大部分人碍于身份,拘谨严肃,聚在一起也只是单纯的聊天,香槟端在手上,不是快意人生,而是为了体面。一场宴会下来,又无聊又耗费精力。

但今天这个私人会所,似乎不太一样。

不远处传来欢声笑语,显然娱乐的成分比较多。

起初孟汀以为大家玩的多是牌或麻将,但细看,发现这里的活动竟然还挺高雅,为了贴合整体古香古色的设计,里面各处设置的活动,竟然是投壶、射覆、射箭之类的传统活动。

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走了过来,同谢砚京打了个招呼,孟汀注意到,谢砚京对他的回应略多些,显然,今日的主要交谈对象便是他了。

两人聊天的内容孟汀也听不懂,只能端坐在一旁看着别人玩投壶,然后又看着谢砚京和那人进入旁边的茶室。

今天的碰面,不是谢砚京工作上的事情,而是谢家生意上的事情。

他的一位旁系堂姐谢钰在海外的分公司出了点问题,因为关税问题被收购,收购方仗着在政商界的影响力,将价格压到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低点。

恰逢谢钰的公司的资金链出了问题,拿上这笔钱可解燃眉之急,但是开了这个先例,他们公司在日后的谈判桌上,便再无立足之地。

谈判桌上,强硬才会赢,软弱就会输,谢钰进退维谷,实在没办法了,才求助了谢砚京。

谢砚京本来不愿插手这样的事情,只因谢钰曾经帮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忙,他才答应出面。

茶室里,温暖如春。

滚烫的水浇出青翠的茶汤,一瞬间,香气满室。

对方派来谈判的主管叫Kerr,今年不过三十多岁,却已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

生意场上的人何其精明,早在来之前,他便全面了解了谢砚京的处事风格和兴趣。知道他对传统文化感兴趣,便约他到这个京市里独一无二的雅意会所。

但百闻不如一见,曾经荧幕上那个手段强硬的男人此刻就端坐在他面前,一切关于他的传闻也因此具象化了。

几乎是不受控制的,一杯茶被他亲自递到谢砚京面前。但正常来说,这样的谈判场合该是收购方的主场,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让位次发生了天然的逆转。

谢砚京垂眸看了眼茶杯,倒是没拒绝,端起来抿了一小口。Kerr便知道,谈判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生意场上无朋友,面对这样的人物,虽然态度诚恳,语气恭敬,实际上没有做出多少让步,谢砚京也自然是知道这一套的,所以全程听得漫不经心。

Kerr按照惯例,在最后递过来早就拟好的文件,请谢砚京过目。

对此谢砚京只是轻飘飘的一扫而过。

他不喜欢做这些无畏的表面功夫,因此,并未回话,只是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照片,修长指尖慢慢推过去,将一角压在文件下,确保对方能看到全貌。

对方和他想象中的反应差不多。

原本平稳的眼眸里立刻沾染了一抹惊慌失措,脸色也飞快地变得苍白。

“谢先生,你——”

谢砚京则慢条斯理地从口袋中取出个烟盒。

油润清亮的顶级紫檀木,雕刻着细腻的远山近水,轻轻一推,便被顶出来一只。

银亮的火机点燃的瞬间,不像点了根烟,而像燃了支高级冷清的线香。

第53章

Kerr走出茶室时,脚步还是虚浮不稳的。

他根本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因为这点合同上的小事,将他的私人生活查了个底翻天。

他能走到今天的这一步,靠的一直是管理层妻子的扶持,但人心似水,男人的成功不可能不附带其他的便利。

比如说在情人这一块。

其实他已经很谨慎了,这么多年来,跟在身边的只有一位情人,他以为两人见面无论是地点还是时间,都已经足够保密,没想到还是被人抓住了漏洞。

缜密细致到如此地步,只是为了一个合同,足以见到他平日里的作风有多狠辣。

只是为了合同吗?

谢砚京不这么觉得。

Kerr仓皇离去之后,茶室里陷入一片长久的寂静。

他没什么情绪地靠在紫檀木倚上,指尖夹着一支烟,慢条斯理地抽到火光彻底燃尽,半张脸隐在淡淡散开的烟雾当中,薄唇勾起浅淡的弧度,意味不明的笑了下。

他今晚还是仁慈了。

在他看来,任何背叛婚姻的人,都该去死。

这样轻易的放他走,已是不得已的宽容大度。

淡淡的烟雾消散,他将指尖的最后一点儿火光碾灭,然后起身去了盥洗室。

她不喜欢香烟的味道,所以要处理干净。

就在谢砚京在盥洗室里洗脸更衣时,孟汀却找到了这个晚上真正属于自己的乐趣。

这一次也不是她主动,一切只是因为她看不下去。

一个不知道是哪位老板带来的新人女演员,被在场的另外几个女伴针对,非要就这她演过古装戏的经历,考较她投壶射箭的技艺。

这小姑娘大概是刚毕业,人际交往方面没什么经验,对于这种不合理的要求,没有回绝的能力和方式,只能硬着头皮上。

提议者有备而来,目的不过是为了打压新人气焰以达到心里满足,根本谈不上道理和公平,小姑娘势单力薄,这种场合下,也只有受委屈的份。

若只是嘲讽她的技术还好说,上升到人格和家庭,就让孟汀不适了。

“你的艺名叫蔚蓝,本名呢?不叫这个吧?”

“不……不是。”

“那你叫什么?说出来听听,好让我们帮你参考一下用本名还是艺名?”

“就是就是,有的人艺名还不如本名好听。”

只见小姑娘纠结了半晌,终于抵不住众人审视的目光,很小声地道了句:“陈……招娣。”

这一句甫一出口,便引来一阵的嘲笑。

她本人更是不好意思到想要直接找个地缝给钻进去。

其实从小到大,名字都是她的一块心病。从前她被同龄的孩子嘲笑老土,近几年互联网普及,藏在名字之后重男轻女的遮羞布被扯开,更是她觉得无地自容,每次提起都尴尬到不知所措。

孟汀就是这个时候站出来的。

“我觉得本来的名字也很好听。”她从容地站起来,语气温和,却带着了种坚定。

她上前一步,询问蔚蓝:“你上头是不是还有兄弟姐妹?”

蔚蓝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下意识地就点了头。

孟汀心中松了口气,把准备好的第一个话术说出来:“年长者为姒,年幼者为娣,不过是个长幼秩序的称呼而已。”

“而且我记得有一个很厉害的运动员就叫陈招娣,她带着这个名字,在奥运场上为国争光,所有人都为她欢呼喝彩,这个名字很厉害。”

蔚蓝怔了怔,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孟汀这时候又说,愿意和她组队,和另一旁的四个女生比射箭。

那几位女伴对突然冒出来的孟汀有些惊讶,但看她无论是样貌还是气质,都不像普通人,想来背景也不一般,所以也不敢轻易得罪,毫无异议地接受了。

射箭拉弓看的是臂力和准头,这样纤弱单薄的一个女孩,平日里怕是拎个行李箱都费劲,所以能答应,也抱了种看热闹的目的。

她们就不x信她能厉害到什么程度。

谁知,一切似乎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谢砚京走过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头顶上璀璨灯火落下,在她面容上铺上一层光,本就白皙的面若宛如琉璃般明艳美丽。

她身姿利落地拉开弓,双臂流畅地展成一条直线,虽然纤细单薄,但却显示出一种蓬勃的力量,鬓前碎发轻轻扫过耳畔,因为发力,双颊轻轻鼓起,微眯的眼眸像是天上那轮弯弯的月亮。

屏足呼吸后,毫无负担地放了弓,剪头笔直而快速地飞射出去,正好落在红心处的位置。

但这也只是一箭而已,存在蒙中的嫌疑。

接下来才是她实力的象征。

她竟然一口气不停歇地连射三箭,完成技法上的连珠箭,直接反超对方一倍的积分。

这一下,不论是旁边记分的工作人员,还是围过来的看客,都发出了惊叹声,完全颠覆了所有人先入为主认为孟汀不行的想法。

人群身后的阴影里,谢砚京长腿微屈着,环胸抱臂地慵懒侧靠着墙,看的饶有兴致。

此刻的他换了件黑色的衬衣,灯光清落落地洒下,依稀可以看到臂弯处肌肉线条撑起的痕迹,烟草的气息早已散尽,此刻他完全干净。

射箭确实是他曾经教给她的,那年舞蹈大赛前她受伤住院,出来之后她总觉得肌肉发力的方式不太对,谢砚京便想了这个办法,教她射箭的同时,辅助恢复。

其实不止是射箭,旁边的投壶,还是类似于高尔夫的锤丸,他也一并教了,现场要是比赛那几样,孟汀应该也是完胜。

阴影里的男人唇角浅淡地勾了下,注视着大家对她投去或羡慕,或钦佩的目光。

一切本该如此。

他想。

他们家孟汀,就该亮堂堂地站在人群当中,被人羡慕,受人仰望,接受欢呼。

但此刻,孟汀的想法和谢砚京完全相反。

她今天站出来,并不是逞能,也没想成为焦点,只是因为她知道一个人是多么无助,所以想拉小姑娘一把。

女生本就立世艰难,还因此互相攻击取笑,挺没意思的。

所以,接下来,她又附在小姑娘耳边,传授了些技巧。

很多时候技巧就是一两句话的事情,虽然不说能立刻将人提高到怎样的高度,但比总比毫无经验要好很多。

有了孟汀的底气,蔚蓝的发挥也比之前好了不知多少,甚至有一箭还射出了十环的好成绩。

围观的人逐渐多了起来,那几个女伴也被迫收敛,都是在声色场里多年的人,察言观色的水平一流,她们敢看不起蔚蓝,却不敢轻易招惹孟汀,此刻输了比赛,输了脸面,却也只是陪着笑脸插科打诨几句,然后识趣地离开。

没了她们的为难,蔚蓝彻底松了口气,想要同孟汀说声谢谢时,却发现她已经默默地离开。

孟汀没有不告而别的意思,只是因为……她在人群中看到了谢砚京。

她的技术,和那几个女生一比绰绰有余,但和谢砚京比起来,说是丢人也不为过。

因此孟汀急匆匆地跑进了盥洗室。

这一场比赛虽说没多累,但也出了不少汗。她鞠起一碰水,准备覆在脸上时,一个轻而柔和的力度绕过她的耳廓,将原本散落在脸前的那一缕碎发别至耳后。

茫然抬眼时,看到镜中那人。

清亮的白炽灯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几缕碎发贴在立体冷硬的眉骨上,半掩着那双点漆般的眼眸。宽阔的肩膀被衬衫包裹着,合适恰当的贴合着肌理,显出劲瘦的身形曲线。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作用,那双平日里看薄情冷清的眼眸中,透出几分透骨的温柔。

“累不累?”

对上镜中孟汀的眼眸,他轻勾了下唇角,淡声道。

水珠顺着孟汀的指尖滑落下去,垂下略显怔然的眸光之后,她才反应过来似的轻轻甩了甩。

“你……看到了?”细弱的声音中,透着几分不自然的明知故问。

“嗯。”

“发挥的不错。”

孟汀觉得这句话后面应该跟上一句,“总算是没丢为师的脸”,但是这样的话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有前半句,她觉得很可以了。

身边有人来往而过,他却还是保持着环抱着她的姿势,让她很不好意思。

擦干手之后,她赶紧转身,准备远离他身侧。

就这么一瞬,瞥见他腕表上的时间,看到那接近转钟的时间,她才反应过来,她是明天早上飞伦敦的机票。

“我要回去了,我明天还要赶飞机。”

“知道。”

她理直气壮的合理要求被这道略显松散的声线轻描淡写地打断。

“机票给你升舱了,接送机的司机和酒店也给你安排好了。”

孟汀微怔一下,但没回话,拿出手机确认。

果然,航司发来了提示她升舱的消息,她并发了个链接让她选座。

虽然因为他的擅作主张而生气,但还是无奈的点了进去确认消息。

进去之后她才发现,这趟航班的头等舱竟然只设置了两个。

其中一个已经被选了,被选定的图案标识区别于普通人,是一个金光闪闪的VIP标志。

孟汀总觉得这个标志很眼熟,抬眼,随口问了句:“你明天有什么事吗?”

“有。”谢砚京道。

“什么?”

“去伦敦。”

“……”

第54章

孟云溪坚持要送孟汀到机场。

孟汀一开始是拒绝的,虽然她的新学期刚刚开始,但是国内却是将近期末。这年的旧历新年比较晚,寒假时间也要到二月份才开始。

孟汀担心影响到孟云溪复习,结果她用手语比划:“送不送你,都不影响我考第一。”

听到她这么笃定的话,孟汀先是一怔,忍不住笑了下,同意了。

孟云溪的功课一直很不错,尤其是理工科和数学。孟云溪解释说是她自己不能同别人说话,所以能静下来心好好钻研题目,也因此学的更投入,更深入,更透彻。

她们两个虽然没在一起长大,但是在苦中作乐这方面还挺如出一辙的。

这让孟汀想起自己高中时候那段时间,无论如何数学就是学不懂,最后还是因为那个人……

脑海中浮现短暂过往,她及时收住了思绪。

谢砚京似乎还有未处理完的公务,所以李叔先把她们两人送了过来。

京市机场是人流量极大的国际机场,航班很多,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孟汀没进VIP休息室,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和孟云溪说话。

“你再坚持两个月,等到下学期,手术做了,一切就都好起来了。”

孟云溪点了点头,在手机上给她打字:“我没事,姐,你照顾好你自己,千万不要累到了。”

孟汀轻轻点了下头:“我现在学习和工作都挺顺利的,你不用担心吧,照顾好自己,好吗?”

孟云溪颔首。

孟汀又给她交代了一下剑桥教授嘱托过生活习惯上的事情,差不多已经是今天的第三遍了。

孟云溪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依然听得很仔细。

大概是她们两人接触生死离别的课题太早,所以和家人在一起的每一瞬间,都让她们觉得弥足珍贵,又如何谈得上厌烦。

聊完孟云溪手术的事情,孟云溪顿了顿,很明显的犹豫了一下,才终于问起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姐,他……最近没有烦你吧?”

那年出国前,孟汀和孟云溪说过自己即将离婚的事情,孟云溪虽然很震惊,但很支持她的想法。

步入高中之后,她身边有了不少情窦初开的同学,有胆子大点的,直接背着老师光明正大的谈恋爱。

她平日里不太关注这些,只是有次吃早饭时碰到了隔壁班一对学霸情侣吃饭。

虽然她觉得早恋不好,但是这一对给她的感觉不一样。

他们两人一起学习,一起吃饭,连名次也不相上下的一起前进。

他们边吃饭边聊天,丝毫没有别扭的地方,蝉鸣声倾泻而下,阳光透过细密的香樟树,落在女生的眼睛里,她弯起眉眼,望着男生会心一笑。

男生细致又耐心,眼里有欢喜,但更多的是对女生的尊重。大概也是因为这一份尊重,给人的感觉才无比的自然。

一段健康的恋爱大抵就是如此。平等,自由,而不是患得患失,总是为下一秒而焦虑。

绝不是像她姐姐这样,总是陷入无穷无尽的内耗当中……

连她一个局外人都觉得不解。

孟汀茫然地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x,孟云溪口中的“他”,指的是谢砚京。

孟汀顿下来想了想。

他最近出现的频次确实比之前多了些,但是似乎也称不上有多烦?

甚至大部分时间,还挺有用的。

比起回答这个问题,孟汀只觉得孟云溪小小年纪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便佯装刻薄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没有的事儿,把你那颗老母亲般的心安安稳稳地放回去。”

孟云溪躲了一下,还不服气:“我是认真的,我们心理老师说,感情生活也是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孟汀被她这幅认真的样子折服,又问:“你们老师还说什么了。”

孟云溪:“我们老师还说了,谈恋爱的话,一定要谈一段健康的恋爱。”

健康的恋爱。

孟汀没谈过恋爱,对这句话确实没经验,但还是回了句:“嗯,老师说的没错,你以后一定要贯彻落实。”

孟云溪急了:“哎,怎么扯到我身上了,我早都想好了,以后不婚不育,赚大钱走遍全世界,我现在说的是姐姐你,你结束这段关系后,一定要谈健康的恋爱。”

她知道,她姐姐虽然看上去独立,要强,又倔强,但心是最软的,和她记忆中的妈妈很像,她生怕孟汀恋爱脑一发作,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好好好,我都听进去了。”孟汀轻轻搂了一下她,算是表达决心。

孟云溪这才放心了,她一直盯着不远处的航班号,这会儿已经从第十位跳到了第三位,意味着要尽快检票登机了。

收回视线之后,孟云溪很小声地回了句:“就快好起来了。”

孟汀跟着“嗯”了声,至少现在,一切都在朝着很好的方向发展。

*

孟云溪离开后,孟汀检票进了候机室。

谢砚京是这趟执飞航空公司最高级别的会员,所以孟汀也能享受到最高级别的服务,里面的自助餐,客房,spa中心以及各种各样的娱乐设施,都能免费使用。

她尝了一小块草莓蛋糕,又喝了一杯鲜榨的果蔬汁,又坐在软沙发上玩了会手机,谢砚京却还没有要来的意思。

距离正式的登机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孟汀又等了会儿,接待员小姐姐看她有些困,便询问她要不要单独开一间客房休息。

前一天晚上在会所耽误了些时间,回到家已经将近凌晨,晚上确实没睡好,于是此刻拖着疲惫的步子跟着对方去了房间。

客房有专门的叫醒服务,孟汀没什么压力的入睡了。

谢砚京到的时候,正赶上工作人员来敲门。他到的时候给她打了个电话,没接通之后他就猜到大概发生了什么了,于是他拦下准备敲门的工作人员,给对方要了房卡直接进去。

房间很大,还有一片漂亮明亮的飘窗。

她只拉了一扇纱帘,今天的阳光格外的好,光线透过月白色的纱帘,落在她雪白的脸颊上,温柔的眼眸微闭着,鸦黑色的睫毛在眼睫下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少女睡得还算沉,头歪在一边,这副不设防的模样,比平日还是乖巧柔软。

只是睡得不太平整,双腿微微蜷缩在一起,双手交叠放在身侧,偌大的一张床,只占很小的一部分位置。

谢砚京沉默着注视了会儿。

她懂一点儿心理学。

这种睡姿在心理学上被归纳为某种没有安全感的象征。外表坚强,内在敏感和丰富,曾经有好几次他回来的晚了,都看到她以这样的姿势睡熟。

每当这时候,他便从她的身后环绕过来,顺着她的弧度抱紧,和她紧紧相贴在一起。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躲他,她没再这样睡过。

那段时间他还以为她的状况已经好了起来,没想到又被打回了原形。

昨夜她射箭时还油然而生的那种把她养的很好的自豪感,有了消散的迹象,谢砚京几乎是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距离登机的时间确实不多了,服务生再次过来提醒了一下。

谢砚京沉默地表示了解,但绕至床头位置时,并没有要叫醒孟汀的意思,而是直接将她一把捞起来,打横着抱在了怀里!

孟汀只觉得半梦半醒之间被一个温柔的力度裹挟起来,脸颊贴在他胸膛的位置,笔直而纤细的小腿搭在他的臂弯处。

照理来说,她应该惊觉到惊醒的状态才对,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萦绕在身侧的那股冷香太过熟悉,困意竟然战胜了这个念头。

谢砚京就这样将她一路抱上了飞机。

一路上,行人也好,工作人员也罢,大家或惊诧,或疑惑,或咋舌,但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半分的动容。

头等舱的位置也早都被调成了适合睡觉的角度,门被关上的瞬间,里面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安静又舒适。

孟汀翻了个身,给自己调整成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其实恍惚间她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潜意识又告诉她,好好睡一觉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天上的缘故,她做了个很圣洁的梦。

梦中的她,站在一个安静的佛寺当中,微风吹过宏伟殿堂,传来阵阵梵音,缥缈的檀香像是能拂去她周身的所有尘埃似的,让她整个人都有种莫名的轻盈。

她漫步在其中,感受到了一种长久的宁静。

一种被爱和安全包围着的感觉,是她自成长以来,就一直缺失的感觉。

她不敢表露这样的怯懦,就像不敢表露任何一种需要直面内心的情绪一样。

她的成长,就像是一个人唱了一场漫长的独角戏,很多时候,悲欢离合都是她一个人在承受。只是很偶尔的时候,才会感受到有了片刻的归宿,但是现在看来,那种归宿感也是虚妄的。

孟汀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现在这个状态,舒服倒是很舒服,但她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

随着疲惫感消散,她慢慢睁开了沉睡的眼。

第55章

茫然中,似乎有一道身影从拐角处闪过,但若仔细看时,又没了踪迹。

孟汀坐起来,深呼吸,平静心绪。

飞机已经进入稳定的平流层,舷窗外,云海茫茫,璀璨的夕光照耀在云层之上,给无尽的缥缈之上笼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睡梦中的猜想一点点映入现实,她确实是被谢砚京抱着上了飞机,因为她没醒来,所以也情有可原。

但幸好,没有发生别的。

*

盥洗室中,他穿了件白衬衫,黑色西裤,冷白灯光落在那张冷然的脸上,浑身散发出无可掩盖的矜贵气质。

然而那张平日里八风不动的脸,今日却有了点皲裂的迹象,心脏也比平日里跳动的地更有力。

皆因刚刚那一场生死时速。

稍加缓和之后,修长指尖挽起衬衫衣袖,平日里一尘不染的白衬衫,肉眼可见几处褶皱,他鞠起一捧水轻触脸颊。但袖口抬起的瞬间,那股沾染在他身上的花果香味,确实实质性的证据。

他刚刚抱着她睡了。

谢砚京闭着眼睛反思了一下。

越反思,他越不理解刚刚自己的所作所为,即在孟汀即将清醒时,飞快地从她的床上翻下来,推门而出。

明明他们是夫妻,怎么抱着睡一下还跟见鬼似的?

简直不可理喻。

但不理解又有什么用,发生就发生了,谢砚京对这样的事情接受度一向很高,此刻也只是拎着西装,神色如常地从盥洗室里走了出来。

他再次进来时孟汀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手机。

显然,她对谢砚京抱着她睡的事一无所知,所以此刻的情绪还算好,最主要的是,她看到了一个很感兴趣的帖子。

平日里平台总会顺着她的浏览记录或者聊天内容精准推送,谁知道今天竟然神奇到顺着她的梦境推送了。

是一条有关寺庙的热帖:聊一聊在佛寺遇到的那些事儿。

这种玄学帖子向来受大家欢迎,距离发布也不过半天,点赞留言收藏就差不多过万了。

孟汀慢慢往下滑,挑了些自己感兴趣的内容看。

【我们这边的师傅说,初一十五两天才比较灵验,而且要在中午十二点以前,我上个月初一起了个大早出发了,许的心愿暂时还没有消息,还在耐心等待】

【我外婆说去寺庙一定要穿的干干净净的,所以每次出发之前都会专门洗个澡,再换套衣服】

【乱入给各位姐妹一个忠告,千万不要相信xx寺门口拉着你算命的阿姨,他们一般都是看碟下菜,我上次心情不好一个人去拜了x拜,出来之后头脑发热被骗了将近五百块/疯狂落泪.jpg】

【心疼楼上那个姐妹,但你没听到门口的广播吗?我去的时候,一个自动播放的大喇叭在哪儿喊,“不要相信门口算命的,都是骗子,都是骗子——”】

【有我一个人的体质不适合去庙里吗?上次拜完佛回来就狠狠摔了一跤,现在走路还不太利索……】

在大家热烈的讨论中,孟汀的目光被一条不算显眼的留言吸引。

那位发言的姐妹在下面po出来一张图,寺庙入口处贴了一张提示的纸条,上面写着:禁止陌生男女一起跪拜。

孟汀没听过这个说法,好奇地点开来看。

底下的姐妹发出和她一样的疑问。

【啊,这是个什么道理啊?我之前从前没有注意过】

【+1楼主快出来解释一下吧,虽然不是这座庙,但在其他地方糊里糊涂和各种陌生人拜过很多次,我不会有什么事吧/崩溃大哭.jpg】

这位姐妹也很快给了答案。

【我们这边有一种说法,说是陌生男女一起拜佛的话,下辈子会成夫妻】

【据说这个庙已经有一千年的历史了,很灵验,我们这里的人很信,因此门口还有个值守的老爷爷,会专门把陌生男女分开】

【虽然有点儿迷信哈,但毕竟是婚姻大事,我觉得谨慎点儿也是应该的】

下面还有不少评论,大家或觉得震惊,或觉得毫无道理,或觉得是封建迷信。

孟汀翻了几条后,彻底顿住。

过往的记忆像是一场风雪肆虐着进入她的思绪。

这座不起眼的小庙,正是她和谢砚京在后街上拜过的那一个。

那个落雪的黄昏,天色将暮未暮,细碎的雪花从檐下飘落,她和谢砚京站在下面吃胡饼,吃完之后,她来了兴致,去身后的小庙中拜了拜。

当时天色太暗,她没有看到外面的那张字条,也不知道有什么寓意。

直到两人拜完之后,她才看到留言中那位负责维持秩序的老人。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老人欲言又止的表情,现在想来,老人应该是想提醒他们。

可却慢了一步。

孟汀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线,攥着手机的指尖有些发酸。

老人因为吃晚饭慢了一步,她没听说过这个说法,可谢砚京呢?

他这个人向来认真谨慎,她没看到的提示,他不可能看不到,可是既然他看到了,又为什么会……

混乱的思绪因为谢砚京的到来而被打断。

她茫然地抬了下头,对上男人那双深邃的眼。

注意到孟汀的失神,他落在她身上的眸光稍稍凝滞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成往日里的那种打量,淡声道:“醒了?”

孟汀小声“嗯”了下,生怕他看出什么,连忙收回视线。

“你很热?”注视到她脸上那层淡淡的薄红,他低垂着眼眸,轻声问。

她脸皮薄,有点心事都写在脸上,从前就是这样,现在更是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出来。

孟汀立刻摇了下头:“没。”

她不敢多待,准备去盥洗室透口气,刚跑出去没一会儿,就碰上了进来送餐的空姐。

她没办法,只好又掉头回来。

谢砚京则不经意地皱了下眉。

难道刚刚的事情被发现了?

发现了也好,反正这层纸迟早都要戳破,大不了被骂一顿,以后查漏补缺也好歹有了个方向。

空姐安静而有条理地准备着,这反而让孟汀更加不自在,因为她收拾出来的不是单独的餐位,而是在客舱中间升起了公用的餐桌,将两人的餐食布置在了一起。

这意味着这一餐两人也将共同进行。

伦敦是众所周知的美食荒漠,但他们乘坐的是法国航空。

负责头等舱餐食的都是特聘的米其林三星大厨。

前菜是苹果、栗子和葡萄柚调和酱汁腌渍的鹅肝扇贝蔬菜,主菜是杏仁烤羊排和红酒慢煮牛肉饺子搭配塔吉亚橄榄,还有一份浇了帕尔马干酪的蔬菜沙拉,甜点则是一份热的巧克力油炸榛子条和樱桃桑葚话梅冰淇淋。

搭配的两款起泡酒孟汀每样都尝了一小口,和汽水的味道有些像,但回味时带了点淡淡的辛辣,因此只尝了两口,她就放下了。

其他的餐食她反而吃的还算多。

虽然她早就听闻过法航头等舱飞机餐的豪奢,但是今天体验下来,还是觉得过了,真的太过了。

这种过并不是他的食材多么珍贵,烹饪方法多么高级,而是从各个角度都很契合她的口味。

她不觉得航空公司可以贴心到这种程度,但是从其他细节中,又找不到任何点缀的破绽。

孟汀轻轻放下手中的刀叉,抬头看他一眼。

男人正低垂着眉眼,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

修长指尖握着银质的餐具,刀起叉落都近乎无声,优雅矜贵地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和这个世界保持着最完美的关系和距离。

心中被一种沉甸甸的感受压了下来,比起曾经经常性一发不可收拾的胡思乱想,她现在更多的是觉得读不懂他。

刚刚那场对话多少有些无疾而终的意思,她不能探究更多,只是注意到,谢砚京一反常态,喝了不少酒。

若是李叔中途打来的视频电话,那两瓶酒似乎都要见了底。

孟汀趁着他接电话的空挡离开了饭桌,前来送热毛巾的空姐见状,非常及时地将饭桌收拾干净。

李叔大概也是没想到谢砚京会喝这么多。

这一趟出行其实还是有经贸会的任务在,按照一开始的安排,他这半年的行程包括英国,法国,意大利,德国,波兰,罗马尼亚,瑞典,但经过一番协调之后,他将自己的行程全部安排在了英国。

李叔现在只庆幸自己帮忙接通的是谢钰的电话,而不是某个领事馆的电话。

谢钰打电话过来感谢收购案的事情,电话那头的她兴高采烈,激动地说对方公司第二天就把修改好的合同给签了,第三天就把预付款给打了过来,解了她一个燃眉之急,所以来问问谢砚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和让她偿还这个人情。

谢家的女儿和男生性格基本都是天壤之别,谢钰比谢砚京大几个月,也是快三十岁的年纪,但全然没有他的古板老成。

【李叔说你们到英国了?刚好我让老池送几只龙虾过去,或者孟汀妹妹喜不喜欢珍珠啊,我在中古大街定了好几条澳白珍珠,让她直接取就行】

【这几天气温低,你们要是想去滑雪,我让老迟去安排,场地和雪质绝对有保证】

谢钰知道她能办到的事情,谢砚京也绝对能办到,大事儿上她不能提供什么帮助,只能从小事儿上着手。

谢钰在那边絮絮叨叨好半天,谢砚京在这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也没答应也没拒绝,直到谢钰那边传来好几道催促的声音,像是公司的高管让她开会。

【老弟,我不和你说了,我让老迟加你一下,你到时候记得通过】

老迟,全名迟珩屿,谢钰因为家族联姻而找的便宜老公。

几乎是电话挂断的瞬间,迟珩屿的好友通知就到了。

谢砚京本来无意接受谢钰的好意。

但谢书语曾经说过的话忽然出现在脑海里。

她说:“迟珩屿,一个世界第一恋爱脑的男人。”

“所有男人都应该向他学习。”

谢砚京皱着眉头点了好友同意申请——

作者有话说:老谢:从前的我不屑一顾,后来的我逐帧学习。

第56章

机舱里的夜晚很安静。

从白天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天,时差让孟汀的生物钟有些混乱。但是拉上窗帘,戴上耳机之后,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世界仿佛不受时间制约,只受她的支配。

谢砚京回来的不算晚。

回来时他大概是洗了澡,空中蔓延着一种轻盈的冷香,低沉凛冽,像是雪后松林。

孟汀戴上耳机后基本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这半年除了有几门结课考试,还有完成毕业论文和答辩,算起来受伤的任务还不少。

课题前一天导师已经发过来了,说下一周要和大家一起开个研讨会。孟汀是闲不住的性子,拿到题目之后就忍不住想要研究,别人坐头等舱是消遣和休闲,再顺便享受一下细致入微的服务,她倒好,直接用眼前的高清大屏看文献。

几个小时后,困意再次来袭,她轻手轻脚去洗漱时,才发现对面的谢砚京似乎已经睡了。

从前,他很少有比她睡得早的时候,要么开会要么批公文要么看书,今天倒是有些稀奇,但孟汀想起他喝的那两瓶起泡酒,又觉得情有可原。

他酒品一向很好x,喝醉了也不会多说什么,今天又早早入睡,想来就更不会发生点什么了,于是她非常放心地去盥洗室里洗漱。

尽管动作依然和之前一样小心翼翼,但心里是轻松的,这种心情莫名让她回忆起上学时结束周五的最后一节课的摆烂感。

洗漱完,孟汀穿着拖鞋慢腾腾地往回走。

那道身影就是那时候覆上来,孟汀吓了一跳,下一秒,手腕被紧紧攥了下。

她以为正在沉睡的男人,此刻正大马金刀地站在她面前。他穿了件深v领的深色睡衣,头发还没有干透,几缕湿发压在冷硬立体的眉骨之上,半遮着那双深邃冷清的眼眸。

他穿了件v领的暗色睡衣,上半身微微塌着,浅淡光线深刻的落下来,锁骨下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不知道是不是喝过酒的缘故,有种不同于白日的慵散淡然,但因为那副天生的好皮囊,身姿高挺,气质过于扎眼。

孟汀只不过反应了那么一瞬,原本握着她手腕的力度忽然一收,下一秒,她整个人都被紧紧地箍在了怀里。

因为洗过了澡,他身上酒精的味道很淡,更多的是后调中回味绵长的果香,和他身上的冷香混合在一起,搅动的周围的空气都浓稠。

孟汀踉跄两步,最终还是抵不住他的力量,和他的肌肤紧紧相贴。

“你干什么……”

仰头间,只见男人的薄唇微阖一下,漆黑眼眸中几乎看不到什么光,压下来的时候,厚重感很强。

他低哑着声音:“汀汀,我很难受。”

温热的气息呼出,那股果香味更加浓郁,孟汀这就知道他应该是真的醉了,不然也不会喊出她的小名。

一般情况下,他只在两种情况下喊她的小名。

一种是醉酒,一种便是深夜里那种极致的欢愉之后。

明知道他是醉酒,孟汀的耳尖还是被炙的有些红,她把这归咎于自己想要奋力挣脱他的挣扎。

“……你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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