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工会施压只起了一部分作用,最主要的是“上面”似乎真的有人干涉了这件事,通过各种渠道,给投资方施压,引起导演的重视,才争取回了属于他们的权利。
孟汀一边听一边思索着。
其实这个事情,不单单是演员合法权益,还关乎着她们一直坚持的文化信仰。
这样宏观层面上的东西,资本在某种程度上,能干涉的不多。
而这种交易,只有政。客才能给出。
她恍惚了许久,想法还没定型,手臂忽然被于天晴掣了下。
“孟孟,前面是海伦广场,今晚有跨年活动,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差点儿让她忘记了已经到了跨年夜。
街道上,已经涌现不少准备去跨年的游客。
于天晴:“你有约吗?你要是有约我就只能回家了。”
孟汀连忙摇了摇头:“没有。”
她刚刚说完这句话,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消息来自刚刚被她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的那位:【什么时候回来?】
配图是她空荡荡的客厅。
孟汀:“……”
他现在怎么回她家跟到自己家一样方便了???
第46章
孟汀简直要气死了。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半晌,内容从“你为什么会在我家”到“你来我家做什么”最后变成“你今晚怎么又来了”。
咬着唇犹犹豫豫半天,最终还是没发出去。
反而又收到了一条他的消息。
【现在在哪儿?】
原本满心满腔的质问,成功地被他这句话带跑偏。
于天晴在一旁挑气球,孟汀也放弃了挣扎,低头回了句:【和朋友一起跨年】
消息刚一发出去,对面竟然一个视频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孟汀本来想挂断的,但想起他那坚持不懈,持之以恒,永不放弃的狗脾气,最终还是点了接听。
她往少人的地方退了退。
屏幕上,露出少女清秀的侧脸。
那边的谢砚京也很快入了镜。
他今天换了件黑色的衬衫,上半身微微塌着,姿态很闲散,光滑的绸缎面料,灯光流淌上去,像是铺了一层晶莹的雪。气质慵懒而淡然,但一眼看过去,还是好看的有些扎眼。
“你干什么?”孟汀抿了抿唇,语气故作冷漠。
“西西今天好x像有点不舒服。”说着,将镜头对向窝在她沙发里的小猫。
一听是关于西西,孟汀的语气立马关心了起来,“怎么了?”
谢砚京看着她那多云转晴的神情,挑了下眉:“我进来之后,它就一直在睡。”
这栋房子从前从前的主人也养猫,所以留了猫门,孟汀没关过,西西偶尔会来她上面溜达溜达。
孟汀:“你来多久了?”
谢砚京:“三个小时。”
孟汀没想到他竟然等了这么久,但还是压住情绪,淡声道:“你把她的脸转过来给我看看。”
修长指尖慢慢转过猫猫头。
屏幕中,只见西西耳朵轻动一下,还顺带扭了个妖娆的懒腰,眼睛象征性地微睁一下,又闭上了。
孟汀:“……”
谢砚京:“怎么回事?”
孟汀:“有没有一种可能,它在睡觉。”
谢砚京拧着眉:“这个点睡,方便晚上蹦迪?”
大概因为他很少说这种话,孟汀原本紧绷的唇线有了些松动的痕迹。
“茜茜试图变过它的作息,但没成功。”
谢砚京:“不会影响你睡觉吗?”
孟汀很小声地“啊”了下,摇了下头,“它一般只在茜茜床上蹦。”
谢砚京笑了笑,又盯着她身后的背景看,没费什么力气就下了结论,“在海伦广场?”
孟汀在心中叹了口气,不得不佩服他的眼力。
他轻抬眉骨,语气很淡,像是随口一问:“什么时候回来?”
“我让李叔去接你。”
“不用!”她立刻否定,接着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犹豫,“我不知道……要看我朋友,她如果想跨年的话,那我就——”
“陪她跨年?”屏幕那边的人勾着笑,长睫垂下,嗓音低沉却凛冽,毫无顾忌地打断她,冷劲劲的来了句,“你人不错。”
明明是夸赞,孟汀却从中听到点儿别的意思。
像是在说,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偏偏不会对他好。
孟汀宁愿自己是想多了,但是耳尖却还是忍不住有些红。
“外面温度低,你穿那件衣服能行吗?”看她不说话,他又开口。
听到这,孟汀下意识地拢了下衣服。
今早起床时雪已经停了,正中午那会儿还出了点太阳,她没穿那件厚点的羽绒服。夜里温度下降,还真有点冷。
不过这边人多,也没什么风,完全能坚持。
“我不冷。”孟汀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看到不远处的于天晴已经终于挑好气球准备付钱了,“我朋友要过来了,先挂了。”
那边很明显还要说什么,但孟汀已经狠心地点了挂断。
于天晴拿着两只气球,朝着孟汀招了招手,孟汀走了过去。
她把一直塞到孟汀手中,又给她手中塞了只马克笔,“宝宝,在上面写上新年祝福,零点的时候大家一起放飞,听说气球飞的越高,愿望实现的可能性越大。”
转头间,于天晴已经开始写了。
她没怎么犹豫,一口气就在气球上写了六七个心愿和祝福,什么“新年暴富”“事事顺心”“爱情事业双丰收”,写到气球满满当当几乎塞不下。
孟汀被逗笑,忍不住调侃了一句:“写这么多,老天爷要几首抓才能实现过来啊。”
于天晴毫不在意地扬了个笑容:“这不是提高命中率吗?写十条实现的概率,总比写一条实现的概率大。”
孟汀:“……”
好有道理,她竟无法反驳。
但到自己落笔时,孟汀又没什么思绪。
她的事业的成就一直在自己的把控范围内,只要是想得到的东西就去拼命努力,身体虽然小毛病不断但是没出过大问题,不算困惑她的事情,至于爱情,她更没什么奢求。
目前好像只有孟云溪的手术比较重要,但是很早之前她听说过一些迷信说法,说是最好不要让上天知道某个人生病的事情,这样生死就能把握在医生手中,手术会更加顺利。
于天晴已经在旁边等了好久了,看到孟汀终于犹犹豫豫地落笔,忍不住凑上去看了眼,然后惊讶地念出来。
“世界和平???”
于天晴难以置信地看了眼,笑个不停,“孟孟你也太可爱了吧。”
孟汀眨了眨柔软的眸,小声解释:“世界和平了,我们所有人不就幸福了吗?”
没有战火,没有硝烟,没有歧视,不用担心亲人会离世,不用流离失所,孩子们可以在阳光下奔跑,可以读书,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旅行者可以自由自在地往返不同国度,感受着世界上的每一寸风,每一滴雨。
于天晴看着真诚得不得了的孟汀,戳了戳她的脸颊,下结论:“听上去像是军属才会许的愿。”
“说起这个,”她掐着下巴思索一下,“我有个表哥就是军人,孟孟你想不想找当军属,我可以让他帮你介绍个对象。”
孟汀怔了下:“啊?”
说完,于天晴却忽然有些犹豫:“他们一个个的,一米八的个子,身体又健硕,那方面的……好像也挺勇猛的。”
“我怕孟孟你这么瘦瘦小小的一只,顶不住。”
“有种小白兔入了狼窝的感觉。”
孟汀:“……”
她实在不想说,从前那位一米八七的个子,那个地方和身高也是等比例大小,她其实都承受住了。
还有什么承受不住的呢。
也幸好她这会站在逆光的方向,于天晴没看到她脸上泛起的那阵潮红,不然她高低要去找个没人的地方降降温。
孟汀没再落笔了,写好了心愿,两人一人拽着一只氢气球,挤在熙攘的人群里。
两三个小时,从这头逛到那头,抽空再参加一些游戏,竟然也眨眼般的过去了。
到最后半小时的时候,所有人又聚集在了广场中央的那块大屏幕前,等着倒计时的那一刻。
没有雪的夜晚,夜空非常明净,难得的冒出了几颗星,像是耀眼的钴钻般,镌刻在墨蓝色的空中。
这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面孔,欧洲人,亚洲人,美洲人,成年人,学生,小朋友,热恋中的情侣,步入人生黄昏的老人……大家说着不同的话语,脸上的表情却都是同样的兴奋,热切地期待着新一年的到来,属于这个世界的新一年,属于他们自己崭新的一年。
孟汀低头给孟云溪发了几条消息。
两人从下午就一直断断续续聊着天。
福利院今晚有活动,孟云溪她说自己熬不住,吃了蛋糕后就回房准备睡了,让孟汀多给她拍点视频,她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再看。
孟汀知道她一直很想看看这个世界,所以总是尽力留下一些这个城市独特的细节和瞬间。
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独特的味道。
京市的空气中总是弥漫着萧索和古旧的霜雪冷意,南城对她来说是永远也抛却不了的潮湿桂香,伦敦则是弥散着一种百年建筑与尘埃封存的那种淡淡的历史气息。
临近新年,古老的建筑在周围是一片热闹的海洋,又给这座城市添上了些别样的感觉。孟汀举起手机拍了一圈,直到转到一个不能转的角度时,才结束拍摄,给孟云溪发了过去。
将手机收了回来,搓了搓冻得有些红的手。
奇怪的感觉就是这时感受到的,左后侧的方向,很明显地有一道盯着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地转过身,回看过去。
不远处,一个独身的男生,穿了件黑色的宽大夹克衫,鸭舌帽,双手松松垮垮地插在兜内,眼中的情绪却带着一种阴狠。
孟汀略显错愕地盯着他。
感受到孟汀注视过来的目光,他不仅没有躲,反而将眼睛眯地更仔细了些,像是将视线黏在她身上似的。
孟汀觉得浑身有些不自在,转过身找于天晴,没想到她此刻竟然不在身边。
她似乎因为接了个电话,没注意,让氢气球脱手了,正在人群中挣扎着往前,想把飘走的气球给拽回来。
孟汀心口晃了晃,也在簇拥的人群中往前走,准备靠近于天晴一点,告诉他她不是一个人。没想到此刻突然涌过来一群人,把她和于天晴的距离拉的更远了。
而那道目光,似乎依然沉沉地落在她这边,不仅如此,还一直追寻着她,似乎还动了脚步。
孟汀费力地往前走了走,从人山人海的缝隙中艰难地前行,耳边像是在打鼓似的,越来越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可是她越走,离于天晴的距离却像是更远。惶恐占据了绝大部分位置,连呼吸也跟着不顺畅起来。
就在这时,手腕被x一个力度紧紧抓住。
她恍若步入陷阱的小兔,几乎是缩瑟着回了头。
但眼前的一切,让刚刚的恐惧天翻地覆。
高大的身份,像是树影一般覆下来。
谢砚京抖开一件长款的男士黑色羊绒大衣,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她身量纤细,单薄,这件衣服尺码大,又宽,裹在她身上时,一点儿也不合适,将她那像是脉脉青山般凹凸的身形曲线全部遮掩住,只露出一张瓷白如玉的小脸,像是一只被保护起来的小白兔。
注视着她那错愕的表情,他语气很淡地开口,“我说了,你那件衣服不够。”
孟汀恍然若梦地看着他,恐惧烟消云散。
倒计时已经进入最后几分钟了。
“我没想到你会过来……”
“你能跨年,我就不能跨?”
他静静注视着她,但比之方才,视线中多了几分沉意,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孟汀没提刚刚的意外,他给她裹衣服时,她借着余光看过去,那个人似乎早已经消失不见了。
现场这么多人,或许只是视觉的错位而已。
应该是她想多了吧。
而就在沉思之间,原本黯淡的大屏幕忽然亮起了光,喧嚣的人群忽然沸腾了起来,她转过身,看到上面闪动着的数字倒计时。
“10——”
“9——”
“8——”
“7——”
各个国家的人,用自己的语言做着倒计时,人潮汹涌,人群推搡着往前,让原本环顾着她的那个力量不是那样的明显。
“3——”
“2——”
“1——”
新年的钟声终于敲响,几道绚烂的烟花腾空,在夜空中炸出一片璀璨流光,孟汀放飞手中的气球,正仰头时,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清落落的声音。
“新年快乐,孟汀。”
接着,一个沉沉的吻压下来,将她的世界完全覆盖住。
猝不及防,不可抗拒,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像是被沉沉雾霭笼住,鸦黑的长睫缓缓垂下,在眼下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孟汀彻底懵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回应。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她的茫然,那个声音又道:“这个吻,算我欠你,记你账上,可不可以?”
第47章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将时间的年轮又往前转了个圈。
新年的钟声,欢呼声,烟花的炸裂声,混着他那冷清低沉的陈述声,瞬间灌入她的耳膜,像是一丛火,能将她的灵魂燃尽似的。
双臂被那个力度沉沉地禁锢着,唇线被狠狠地压下来,像是一场夏季暴雨兜头而来,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璀璨的霓虹落在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上,在地面上映出斑驳痕迹。
白皙的小脸上早就铺上了一层绯红,掌心因为无措,紧紧地勾着他的手臂,几乎要攥进他的肉里。湿濡的双唇已经发肿,他却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
没有人起疑,也没有人觉得怪异。
暮色下,拥吻的人很多,都渴望在旧历和新历交接的神圣一刻,给爱人留下最深沉,最纯粹,最热烈的爱意。
孟汀被他吻的满面通红,双腿发软,根本无处可逃。
他以那绝对掌控的力量揽着她,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一只手揽着她的头,修长指尖狠狠。插。入她的发丝之间,细细软软的墨发如丝线般,在他指尖缠绵。
起初孟汀还想抵抗,后来,整个人就像是不受控制地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海,五脏六腑都被海水灌满,连喘息都岌岌可危,更遑论逃走。
到最后,孟汀几乎已经处于放弃的状态,注视着他眼底像是暴风雨般的肆虐,沉沦进去。
没有人知道持续了多久,再次从那场虚妄中抽离出来时,她整个人都在那人的怀里了。
零点过后的气温太低,又起了阵风,大家匆匆忙忙的散场,她因为双腿发软整个人跌在她的胸前,他干脆直接拦了她一把腰,将她打横抱起。
流畅劲瘦的肌肉流淌着滚烫的温度,包容和接受着属于她所有的一切。
孟汀艰难地调整着呼吸,直到被抱进车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吻了。
她竟然又和他接吻了。
眼角还挂着方才溢出来的泪水,无论如何心绪也不能平静,几乎是一瞬间,她就扬起了手臂,掌心的方向直冲他的脸颊。
他看到了,也感受到了,可是丝毫没有要躲的意思。
他为什么永远都是那么自以为是。
他有什么资格能代表她,又有什么资格代表欠与不欠。
火气其实早在刚刚就泄了,怨恨也好,愤怒也罢,其实早都被那长久的吻给激散,愤怒被稀释,更多的是一种难言的潋滟。
最终还是孟汀自己败下阵来,虚软的手臂物理地垂下来,闭着眼默默流泪,也就是这一瞬间,脖颈被一个力量桎梏住,一个吻再次落了下来。
那个力量太强,她整个上半身都被狠狠抵在座位上。
她狠狠踹了他一脚。
*
车子行驶到公寓门口时,孟汀几乎看都没看他一眼,就摔开车门,扬长而去。
房门“嘭”的一声被关上,丝毫没有留恋的痕迹。
坐在前面的李叔被这一声吓得心脏怦然,缓过神来,才悻悻地往后座看了眼。
沉默半晌后,李叔开口道:“先生,您今晚还要陪着汀汀小姐吗……”
车后的光线很暗,男人清隽的面容隐在暗处,透着种出尘的冷感。他自上车后就一直沉默着,此刻上半身微微塌着,没什么情绪地靠在椅背上,微阖眼皮,“你没看到她那将我除之而后安,而后快的表情吗?”
李叔:“……”
一阵冷寂。
谢砚京低下眼眸,轻启薄唇,咬了根烟。
银质的火机“吧嗒”一声,橘红色的烟火,映着漆黑的眼眸,像是能将那片暗淡点燃似的。
他指尖夹烟,斜斜地靠着车窗,清白烟雾飘出窗外,被风卷着飘到远处,消散在这靡靡夜色中。
他抖了抖烟灰,将最后一点星火碾灭在手边的白瓷缸,望着二楼的灯光熄灭之后,才淡声开口:“派两个保镖过来吧。”
刚好他有些事情要确定,他的担心,其实不只是因为宋思明。
*
谢砚京派来的那两位保镖并没有执行多久的任务,孟汀楼下的余琳和赵一茜就回来了。
她们三个正常上下学,一起吃饭,一起逛街,赵一茜甚至花了笔巨款,连锁带门一起换了。
正如赵一茜塔罗牌所言,孟汀的期末考试确实遇到了点阻碍。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导致她的小组作业完成度比其他人低了不少,好在她随堂考试的成绩不错,多少弥补了一部分差距。
紧张的期末考试结束后,一月初,春季学期开始的第一周,孟汀却请假回国了。
剑桥的教授发来消息,孟云溪的手术时间已经确定,就在三月的第一个周末。
因为涉及跨过医疗技术合作,孟云溪出国需要的材料比普通人复杂不少,孟汀便买了张当天的机票赶了回去。
到了最后几个月,不仅是程序复杂,体检要求也格外严格,处理完文书部分的工作,孟汀又和孟云溪一起到京州医院体检。
孟云溪学校还有课,体检结束后,孟汀先给她送回学校,她则回到医院等剩下的几份体检报告。
国际部人不是很多,孟汀坐在休息区,正直午休时间,身旁只有一位独自来看诊的奶奶。
老人的智能手机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无论如何都开不了机,便拜托孟汀查看了下问题。
孟汀和老人一起研究了下,原来是租赁充电宝的工作人员疏忽,给了她一个接口坏掉的充电宝,导致充不进去电而关了机。
孟汀带着她去楼下重新更换,手机界面重新亮起时,老人才松了口气,颇为感慨地对孟汀道:“这个社会发展太快,我们这些人到底是老了,再努力追赶,也显得很吃力。”
“所以每次出门,都要先焦虑一阵,生怕自己哪里出了差错惹人笑话。”
“但现在的年轻人真好,碰上小姑娘你是个好人,来时在门口碰上个精干的小伙子,也是个好人。”老人笑眯眯地讲述着自己的经历。
“他自己也知道是怎么伤了,我找电梯不小心撞到了他,他不仅没生气,还找了个工作人员专门给我指路。”
孟汀安静地听着,还没等到后续呢,老人的目光忽然往不远处一定。
接着,她拉了拉x孟汀的手腕,脸上的兴奋不言而喻:“就是不远处那个小伙子,你看长得帅不帅?”
孟汀目光一扬。
然后也跟着定住。
不远处的男人,长身玉立,轮廓清落,正侧着身,神情凛冽地从诊室里走出来。
孟汀怔了怔,没想到来趟医院都能碰上谢砚京。
但他的状态看上去确实不好,脸色比平日里苍白不少,一缕黑色的碎发贴在额头,平日里一尘不染的衬衫,今日竟然落了灰,也不知道被怎么伤到的,右侧的头部用纱布简单包裹。
孟汀以为远远地看一面就够了,没想到老人竟然兴奋地朝那边招了招手,笑眯眯地喊话:“小伙子,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吗?”
那道宛如实质般的目光很快落了过来。
不仅如此,孟汀再次抬眼时,他竟然径直走了过来。
她怔了一瞬,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准备给两人让出说话的位置,没想到这时,大屏幕上叫到老人的名字,让她进诊室就诊。
老人进去之后,这一片区域越发安静。
缓步走过来那人,面上一如既往地看不清情绪。
冷白的灯光落在他那双黑眸当中,明明他是病人,此刻却偏了偏头,凝着眉看向她手中抱着的检测报告,语气里透着点担心:“哪里不舒服?”
“没……”孟汀讪讪地低下头,没有对上他的目光。
那天不欢而散之后,两人没再联系过,只是某天起床时,孟汀看到两人的对话框里,有一条他撤回的消息,大概在凌晨三点钟。
也不知道内容是什么。
“是小云的报告。”
孟汀整理了下手中的文件,想到曾经邮件的事情,只简单地回了一句。
谢砚京点了下头,看她没有想接话的意思,跟着默了一会,才道:“我是被柜子砸伤的。”
“书桌上面那个柜子,无缘无故掉下了来,没来得及躲过去。”
孟汀:“……”
她没办法,只能抬头看了眼他,
还没看清楚呢,不远处匆匆走来一个小护士,一看到孟汀就把一张表格塞到了她的手里。
“你就是患者家属吧?这里有个字需要签一下。”大概手上工作很多,她语速很快地交代,“按理来说,这样的受伤状况,我们医院是建议留下观察的,但是被患者拒绝了,因此由此造成的风险,需要告知你们家属。”
孟汀本来还想拒绝,直到看到他档案中信息那一栏的家属信息。
四五行空格,只填了孟汀一个名字,在空荡荡的区域里,显得尤为明显。
孟汀眉心动了动,最终还是拿起了笔,在上面签了字。
表格递了过去,小护士刚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女士,您联系方式这一栏没填,您报了一下号码吧。”
孟汀还没反应过来。
那道低沉的声音已经流畅地开口了。
“139xxxxxxxx。”
孟汀一滞。
这么久了,他还这么清晰地记着她的手机号吗?
第48章
护士拿到表格后就离开了。
一楼的办事窗口处,孟汀取报告,谢砚京取药。
发药的工作人员看两人一起过来,定医嘱时也下意识给两人一起说。
“家属换药时一定要注意,千万不能沾水,以防伤口感染,若是出现发热,伤口疼痛加剧的症状,立刻就医。”
孟汀一不小心就听了一耳朵,听完后就后悔了,因为谢砚京将一盒药塞到了她的怀里。
“有种喷涂的药物要十分钟后使用,李叔去帮我拿电脑了。”他垂眸看了她一眼,意思不能再明显。
孟汀怔了怔,最终还是心软了,“好吧。”
这个点,各个科室都开始上班了,病人也陆陆续续到了,大厅里人很多,孟汀只能跟着他去了停车场。
后座上,他熟练地脱下西装外套,又扯了下领带,领口处两颗纽扣散开,露出里面薄薄一层肌肉线条。
步骤很简单,孟汀用一分钟看完了说明,又用一分钟完成了操作。
将纱布包裹好之后,她本来想着给他讲一下操作步骤,没想到眼前的男人一点儿也没有想要学习的意思,只是轻抬手腕,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衣袖。
这个间隙,李叔也回来了,对于后座突然出现的孟汀,他并没有表示出太大的惊讶,礼貌地同她打了个招呼之后,询问起谢砚京的伤势。
谢砚京颇为不耐地同他讲了两句,显然一点儿也不把这伤当回事。大概是不想影响接下来的行程,他戴了顶方形的黑色礼帽,倒也看不出来什么,反而和他那身暗色的呢子大衣更搭了。
李叔只好将目光转向了孟汀。
孟汀耐心地同他解释了一遍,最后问:“梁大夫不知道这个事吗?他过来岂不是更方便?”
在她的印象中,谢砚京很少会来公立医院,通常情况下,这种伤也应该是梁叙过来处理才对。
结果就是她这句话甫一出口,整个车内都安静了下来。
李叔面露尴尬,下意识地去打量谢砚京的目光,谢砚京神色倒是很平淡,但眼底明显比刚才暗了不少。
孟汀心中一顿。
她知道,这是他情绪不佳的象征。
她很明显地感受到自己像是触碰到了某种禁忌,下意识地攥紧了手袋的链条。
幸而氛围没有凝滞多久,孟汀的手机响了起来。
这通电话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她想都没想就直接抓住了。
但情况似乎并没有好转,那边传过来第一声时,谢砚京眼底的墨色更深了。
是谢书语。
她的语气毫不再像往常那样活泼明朗,显得又焦虑又急迫,“嫂子,你这周是不是回国了?我能不能见你一面,这次我是真的挺不下去了……”
孟汀握着手机的指尖有些泛白,不出意外的话,谢书语的急切应该和谢砚京有关。
感受到谢砚京的目光,孟汀下意识地局促。
她吞咽一下,小心翼翼道:“有什么事吗?”
谢书语:“你现在在哪儿?我这就过去。”
孟汀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她感觉到她情绪不太对,反过来问:“你在哪儿?我去找你吧。”
谢书语的语气立刻充满了感激:“真的吗?如果你能来就太好了,我就在望公馆。”
孟汀顿了下,直到耳边响起男人淡淡的声音:“李叔,送她去望公馆。”
李叔:“那您呢?”
谢砚京没什么情绪地回:“去那里吧。”
半个小时后,车子将孟汀放在望公馆门口,然后径直驶出,前往一个她不知道的目的地。
望公馆和记忆中没有多少差别。
冬日里的庭院多了几分萧索,红枫上坠着几片枯萎的叶,角落里的腊梅开的倒是很旺盛,晶莹透骨,风一吹,清冷的香味便扑面而来。
她走进一楼的客厅,没听到谢书语的说话声,四周很安静。
她的拖鞋放在玄关处的鞋架上,打理的干干净净,进门时擦手的毛巾,常用的湿巾,还有随手挂在衣架上忘记拿走的包挂,完全没有变动。
就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客厅的角落里放了一个大的水族箱。
里面养着的,是她在游轮上买到的那两条小鱼。
比起在游轮上那个小小的风铃,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方形的水族箱,又宽敞又明亮,里面是非常漂亮的海底造景,各色各样的珊瑚,植物茂盛生长,用来充氧的流水宛若一条流动的瀑布,顺着假山石往下流,某种不知道的小花从石头的缝隙里长出,彩色,斑斓。
两只小鱼在里面自由自在的游动着,她下意识地抬步过去,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着。
两只小鱼都比从前大了一圈,单看游动的姿态,就知道他们被照顾的很好,在这儿生活的很幸福。
孟汀定定地看着两条小鱼,喉咙细微的吞咽一下,几乎下意识地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上去。
没想到那条蓝色的小鱼,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更靠近了些,对她很好奇似的。一人一鱼大眼瞪小眼,竟有种莫名的和谐。
直到一阵脚步声传来,才让她错开了目光。
是云姨。
她看到孟汀回来,她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激动。
孟汀也弯起一个笑,喊人,“云姨。”
云姨很开心,但碍于谢家的规矩,没有多寒暄,只是道:“二小姐在楼上等着您,她现在……不太方便下楼,可能要麻烦您上去了。”
孟汀眸光微动一下,但没有多问,便跟着云姨上了楼。
那是二楼的一间客房。
推开门的瞬间,孟x汀看到半靠在床上的谢书语。
孟汀从未见过这样的谢书语,她从来都是开朗的,耀眼的,明媚的,富贵小公主一般的存在,但今天却让人觉得单薄,脆弱,像是一碰就能碎掉似的。
看到孟汀进来,嘴角扯起那一丝艰难的笑容,才稍微回到点以前的样子,“嫂子……”
“我不太舒服……”
“本来还想着去见你,麻烦你跑一趟过来了。”
“我没事,”孟汀走到她身旁,刚一坐下,双手被谢书语紧紧握住。室内温度很高,但她的手却很冰凉。
孟汀:“你怎么了?”
孟汀感受到她握着她的双手在颤抖,只见她抿了抿唇,似乎在努力做着心理建设,半晌之后,才下定决心,对着孟汀扯出一抹艰涩的笑,“嫂子,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你了。”
“我……”她咬了咬唇,开口道,“怀孕了。”
孟汀怔完全怔住。
来的路上她心中就有了某种猜测。谢砚京的愤怒从来都是层次分明的,她猜测谢书语一定是做了非常破格的事情才会惹怒他,但根本没想到会是怀孕。
她其实可以理解他。
谢书语毕业不到一年的时间,虽然已经二十四五,但是心智依然单纯的像个小孩子,连婚姻这种事情仿佛都离她很遥远,更何况怀孕生子。
这一年的时间,两人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孟汀偶尔会看看社交媒体。
看谢书语的生活状态,完全没有在谈恋爱或者相亲或者准备联姻的样子。
孟汀抿了下唇,试探着开口:“是……因为意外吗?”
“是也不是吧。”谢书语苦笑一下,“那个人你认识。”
孟汀面露疑惑。
“叫梁叙。”
这一下,孟汀是真的被震惊到。
梁叙。
感受到孟汀眼中的不解、疑惑和震惊,谢书语轻声道,“就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我大哥为数不多的称得上朋友的人,他的同学,私人医生,梁叙。”
谢书语又断断续续地说了许多。
孟汀也从她的话语中慢慢拼凑出梁叙的经历。
原来他和谢砚京的情谊并不是意外,他母亲是谢园帮忙的梁姨,父母离异后,他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在谢园,也算是在谢园长大的孩子。
谢园很大,青砖木瓦和亭台楼阁不过是华丽的假象,在里面待过的人,才知道这其中涉及的人情冷暖有多么复杂,谢砚京这样的长子尚且经历过不少不为人知的辛苦,更何况一个保姆的孩子。
大概也是这样的处境,磨炼出他惊人的毅力。少年时期他足够优秀,无论是成绩,还是能力,一直走在同龄人之前,大概也是因为这一点,慢慢拉近了他和谢砚京之间的距离,让他成为谢园中,比同龄叔侄兄弟还要更亲密的同伴。
也因此,总是跟在谢砚京身后的谢书语和他熟知。
大概情愫就是那时产生的,只是这样的感情,他从未宣之于口过。
他对她的关心,一直隐藏在自卑的影子里。
一个是世家的大小姐,一个是跟着母亲艰难讨生活的穷小子,就算他后来升入名校,拥有光鲜亮丽的履历,体面的职业和收入,依然不能掩盖这一
他和谢书语其实一直有联系,但一直维持着距离,直到那次,谢书语因为失恋,喝醉了酒,主动将电话打给了梁叙。
“嫂子,他对我的好,这么多年,我也能感受到,但是我没想到,他对我的情愫会那么深,大概也是酒精的作用,所以那天……”
“我知道了。”孟汀适时打断她的话,不让她继续说下去。谢书语陷入的情绪太深,什么话都能说出来,但她不能听。
谢书语明白她的意思,停顿一下才继续:“我一直以为那天的一切是个意外,但是后来,清醒过来,我发现,自己好像完全忘不了他。”
“后来,我们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只是大多数都是我联系他而已,对于这段感情,他比我陷入之深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他的性格你也知道,我不得不用一些特别的办法……”
“所以我也没想瞒着别人,但那天,我大哥当着我的面,直接带走了梁叙,他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儿消息,我真的是没办法了才想到要找你帮忙的,嫂子,你帮帮我好不好……”
孟汀沉默地听着。
难怪在上车时她提到梁叙的名字让一切陷入沉默,难怪他会独自去医院就医,他不是不谨慎的人,能被意外伤到,怕也是因为这件事心不在焉。
换做哪一个哥哥都会接受不了的吧,更何况是谢砚京那样事事追求完美,不允许有任何污点的人。
唯一的堂妹未婚先育,惹出祸端的还是自己多年的朋友,无论谢书语怎么开脱,造成的结果摆在眼前,而且很大程度上,这是某种不负责任的象征。
孟汀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谢书语:“我知道麻烦你开口不容易,可是我已经尝试过很多办法了,大哥他根本不松口,你了解我大哥,他有多固执,脾气有多硬你也是知道的,他手段那么强硬,一定会狠狠地弄梁叙……”
她抬起了头,眼中的情绪不言而喻。
听谢书语这么说,孟汀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印象中的梁叙,和谢砚京几乎是两个极端。
谢砚京偏执,强势,霸道,性子又冷又硬。梁叙则是温和的,耐心的,成熟有分寸,她几乎没看过他有发火的时候。
可是她到底是个局外人。置身事外的人,对感情这种事情更是无法评判,她不知道梁叙对谢书语的感情到底到了哪种地步,也不知道他一直以来的态度,更何况,她现在的身份,也不合适。
她根本没办法答应她。
谢书语看她沉默,微微抬了下语调,里面带着一丝焦急:“嫂子——”
孟汀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最终狠下了心,抬头看了眼谢书语。
“小语,不是我不想帮你,”她犹豫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轻声道,“我和你大哥,就要离婚了。”
谢书语怔了下,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什么?”
说出这两个字,孟汀心中反而镇定了些,她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又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我们已经分居了一整年了,等到今年过去,就可以办离婚了。”
谢书语依然不相信这是孟汀说出的话,目光透着彻底的茫然。
她觉得最不可能离婚的两个人,竟然要离婚?
第49章
谢书语知道孟汀出国一年多,她以为两人不过是暂时闹了点矛盾而已,两个人都那么要强,等到一方想通了,一切就会复归正常。
她觉得孟汀给人的感觉永远是安静的,温柔的,像是春夜里扑面而来的晚风,亦或是初夏时节淅沥的小雨,只要不涉及底线问题,她更多是随遇而安,连脾气都不会发。
因此“离婚”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谢书语完全难以置信,甚至都有些忘记了自己找她过来最初的意图。
“嫂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谢书语顿了下,像是完全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似的,“你……要和我大哥离婚?”
孟汀垂下眼眸,原本握着谢书语中的手从半空中垂落,沉默着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的空气陷入一片凝滞。
“怎么会这样?”
“这真的是你们深思熟虑的结果?”
半晌之后,谢书语还是无法理解般的再次开口:“我大哥他明明那么喜欢你……”
孟汀在心中叹了口气。连谢书语都是这么觉得,她又向谁能解释的清呢。
她只能轻轻摇了下头,“我们之间的事情,有些难说,但无论如何,还是走到要结束的那一步了。”
*
孟汀从望公馆走出来时,谢砚京的车子刚好行驶到了目的地。
京郊,云岩寺。
朱红斑驳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冬日里寒风阵阵,垂落了枝头枯败的枝叶,却吹不透那门前立的两棵高大威压的柏树。
古树参天,飞鸟林立,远山蒙在浅淡的天光之下,屋顶的琉璃鸱吻泛着耀眼的光。
院内,用来祈福的红绸随风飘扬,院落深处的佛塔静静矗立着,不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的钟磐声,隔着高大的殿宇传来,余音绕梁,肃穆庄严。
谢砚京踏着地上的碎叶进门。
这座庙宇建于明朝初年,栉风沐雨已经过了六百余年。传说是圣祖流亡时的落脚之地,所以很多年来都被当做皇家寺院修筑。
改朝换代之后,香客渐少了x些,倒也清净。
谢砚京绕过大殿,走入最后一排寺庙的禅房,然后在紧闭的房门前短暂驻足。
感受到房内的寂静,他漆黑的眼眸往下一沉,眼底压着一抹很明显的不耐:“他还是不肯吃东西?”
李叔感受到他眸光中的不善,压着嗓音,努力让声音镇定下来:“听寺里的师傅说,已经快三天了,这样下去,不行啊……”
冷寂空气中响起一道凉薄的嗓音:“他是医生,死不死的,自己清楚。”
他盯着门板又望了会儿,冷着声吩咐:“去敲门。”
李叔应了一句,立刻往前走了两步,颇为礼貌地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谢砚京眉目很明显地皱了下,情绪又跟着冷了几分。
李叔又继续敲了敲,便被一道不耐烦的声音打断:“用点力,实在不行直接踹开。”
李叔简直要冒冷汗了,佛寺这样的清净之地,也只有他敢这样毫无顾忌地开口。
不知道是不是也被这句话触动到,李叔抬手准备再次敲门时,门吱呀一声,终于打开,露出一张过分疲惫的面容。
谢砚京阔步而去,一言未发地推门而入。
里面的情况比他想象中好了许多。
房间里收拾的还算整齐,一点儿也看不出他在里面生活了三四天的痕迹。
房间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方宽阔的黄花梨木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桌旁的书架上面书卷累累,脚边的画缸里插着几卷字画。而除此之外,香炉里没有燃香,桌面上的插瓶也空空荡荡,除了整洁,毫无生气。
这是谢砚京在云烟寺的固定禅房。
他并不是佛教信徒,来这儿静心,是多年前他的老师,王老先生的强制要求。
他在学校内主修政治经济学,而在这条路上能走的长久的人,除了需要过人的学识,敏捷的思维,更需要的是老练深沉的心境,对事态洞若观火的探查和举重若轻的处事方式。
谢砚京几乎和这些完全相反。
他言辞犀利狠辣,态度强硬霸道,他对人情的探究不是用来理解他人的,而是来操控他人,以达到强势的压制。长此以往,必然会树敌颇多。
这对他的发展绝对不是好事。
也因此,王老先生才会强硬地让他来此处精心。
这么多年,佛学的慈悲,戒、定、慧,不知道学进去多少,只因这个地方足够安静,倒是被他纳入常来的居所。
“你来了。”梁叙气弱着来了这么一句,只是看到他额头上的伤,颓败的目光才稍微有点反应。
但注意到谢砚京并没有要讨论伤势的意思,也没敢轻易开口。
谢砚京则绕过他坐在桌前,冷漠地盯着他,绕深邃的眼眸里压着肉眼可见的威严。
室内顿时静的落针可闻。
半晌之后,端坐在桌前的谢砚京才终于开口:“你还要意志消沉到什么时候?”
梁叙被关在这里,其实不能称是谢砚京的手笔。更多的,是梁叙自己的意思。
他们少年相识,又在大学时同窗,对彼此的了解甚至比家人还要深刻,让谢书语陷入“未婚先育”这样难堪的境界之中,谢砚京对他自然有气,但他更气的是,他竟然在得知这一切时,选择了逃避。
听到谢砚京的话,梁叙默了下,平日里那张温润的面庞,此刻苍白的有些不正常,半晌之后,才喑哑着开口:“这件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谢砚京没吭气,很明显让他进一步解释。
梁叙苦笑一下:“我和小语在一起,就是个错误,是没有认清自己的位置,是我丧失了理智,才造成了不可逆转的后果……”
“所以,”谢砚京冷冷地注视着他,“现在无论是孩子,还是孩子母亲,你都要选择抛弃吗?”
“不是我要抛弃她!”梁叙深深的看向他,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话刺到,语调突然升高了些,“是我根本配不上她,自然也没有资格提抛弃不抛弃。她是谢家的大小姐,她生来就是追求极致的,无论是生活、人生还是爱情,和我的人生根本不应该有交集,她跟着我,会变成被排斥的人,谢家不会允许我们在一起。”
“从前我可以在你的庇护之下,但是她的亲人会怎么看,朋友会怎么看,就算孩子生下来,也也会拥有一个让他永远耻辱的父亲。”
梁叙说的很尖锐,几乎要将自己的最后一点体面也撕碎。但这个孩子,其实更多的是谢书语的一厢情愿。
那已经是两人正式交往的第三个月,谢书语将梁叙约到酒吧,那天谢书语心情不好,多喝了两杯,梁叙平日里滴酒不沾,酒量就更差劲,没喝两杯就醉了。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强撑着意志做了措施……
但说到底,也是他不负责任,如果他足够小心,至少应该像谢砚京一样,在一切不成熟时,为了不让对方冒风险,事前自己吃药。
“说够了吗?”
片刻安静后,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男人再次出声。
他轻抬眼眸,很淡地看过去:“这就是你的所有理由?”
梁叙怔怔地看着他,半晌之后,才艰涩地开口:“阿砚,连你也觉得我是在敷衍吗?”
谢砚京起身,平视着他。
其实两人的身高并不是差多少,但是这么多年来,上位者的身份让他形成一种足够的威压,就像他用足够平静的情绪,也能形成某种强大的压迫。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领,将一切都整理到无可指摘地程度,才再次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照你这么想,我和孟汀,是不是也不该在一起?”他慢慢靠近了些,清隽的面容扯出极冷漠寡淡的一哂。
梁叙从来没有想过要牵扯他和孟汀,但是这种天然的重合不可避免的被提到。
梁叙空洞的眼神怔然地望着他,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谢砚京没有也并没有给他回话的机会,他滚了滚喉结,漠然地注视着他,眼底压着一层沉郁,沉冽地开口:“在我看来,世界上只有一种感情不配有结局。”
梁叙怔怔地望着他。
谢砚京睨着眼眸,淡声道:“爱得不够。”
这世上一切走不到终点的感情,皆因为爱得不够。
爱得不够,便不配得到,不配拥有。
如此平淡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根刺一般,深深地戳破梁叙的迷茫和无措。
微风吹过窗棱,发出吱呀的声响。
厚重而肃穆的钟磐声,穿过威严的庙堂,一声一声地传入耳中,一片飞鸟从头顶仓皇掠过。
谢砚京没再浪费时间,留下这句话就径直离开了。
在那道身影完全离开视线之后,梁叙终于坚持不住,跌坐在一旁的圈椅上。
唇角不自觉的抖动两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从前以为的身世,地位,身份,或许从来都不是困住他的枷锁,他消沉,自卑,逃避,也从来不是正当理由。
原来只是因为他爱得不够,或者,叫做他不知道如何全力去爱。
谢砚京因为足够爱,才会舍弃一切,才会拼尽一切,哪怕在旁人眼里变成偏执,哪怕欺山赶海踏雪径,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第50章
从孟云溪的学校出来后,孟汀接到了大学班长的电话。
班长是班里为数不多的男生,叫路陈阳,打电话询问孟汀最近在不在京市,她们的班主任岑佩老师这个月要退休了,想召集些同门给老师办个退休宴。
孟汀算了下时间,刚好错开回英的时间,便同意了。
她联系了徐倩,不巧的是剧团这几天刚好在外演出,她没办法过来。
岑老师在任上时兢兢业业,认真负责,尤其大三大四时,在所有人最迷茫最无助的两年中,给予了班上同学最无私最真挚的关爱。
这次活动是同学们自发组织的,岑老师得知后,为了不让大家破费,让班长取消了餐厅的预约,直接将聚会地点定在了她们家。
孟汀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岑老师面积还算大,她本人也非常细心,早在大家来之前,就将那些占位子的家具挪开了,容纳十几个人也完全不在话下。
有师兄师姐,也有师弟师妹,孟汀因为在学校时做过两年的学生工作,所以大部分人都还算熟悉。
她们当中有的留在剧团演舞台剧,有的经营自媒体,还有的在剧组拍戏,已经算是小有名气的演员了。
像孟汀这种当年专业第一,却去国外读研的,还真的不多见。
大家叽叽喳x喳聊着近况。
一边是网剧讨论小组。
“还是步入社会,成长的速度快一些,我这个脾气,也是因为当时在学校时,老师保护的太好,给惯出来的。”
说这话的是孟汀上一届的学姐,叫杨柳,她性格直爽大方,明明是极甜美的长相,说起话来却总觉得下一秒就要仗剑走天涯了。
在学校时孟汀就很喜欢她,毕业后她成了专业的网剧演员,因为个性鲜明吸引了不少粉丝,但也为此遭了不少人的嫉妒。
这个圈子看实力,但更看背景。杨柳因为硬怼过一个流量女明星,吃了个大亏,这会儿正在给小她一届的师妹传输一些和圈内人交往的经验。
另一边是体制内小组,正在讨论各自参演的新舞剧。
大家聊想法聊构思,彼此非常有共鸣,说到兴之所至,还起身亲自做起示范,颇有种教学研讨的意思。
孟汀属于是两者都不沾边,两边都听了一会,便去厨房里帮着打下手了。
厨房面积不算大,岑老师坚持亲自下厨,只在旁边留了三个帮忙打下手的现任学生,孟汀走过去时其实已经没位置了,偏巧这个时候,岑老师手环上提示她吃药的声音响了。
岑老师因为正在处理虾线,不太好抽出手,便让孟汀去药柜那里帮忙取药。
“汀汀,你就在岛台下面的抽屉里找,里面有一个小格专门放药。”
“有一个外文标注的白色药片,把那一板拿过来就行。”
听到老师要吃药,旁边的学妹立刻关心地询问:“老师最近有什么不舒服吗?”
岑佩笑了笑,解释道:“没什么大碍,就是这个月做了个全科体检,营养科的医生给开了些维生素补充剂。”
孟汀走到岛台旁,拉开抽屉,白色药片在一堆花花绿绿的胶囊中很显眼,很快就找到了。只是拿到手中的那一刻,她陷入一阵怔然。
这药片,无论是外形,大小,还是包装上的外文标注,都和她曾经吃过的那款避。孕。药一模一样。
她还以为触碰到了老师的隐私,连忙将手缩了回去,可是在她的再三翻找一下,再找不到另外的白色药片。
孟汀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老师,您确定是白色药片吗?”
岑老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是啊,上面是俄文,这种复合的类型和计量国内不太好找,所以医生给开了款进口的。”
孟汀愣了愣,再次拿到手中看了眼,这才看到后面贴上去的中文标签。
……确实真的只是维生素。
她帮老师接了杯水,带着药片茫然地走进厨房。
直到看着老师毫无顾虑地服下,她才彻底相信了。
低下的眉眼显出几分茫然,望着大理石地砖上折射出来的光,她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沈玉桢去世的那天,她跟着警察回了她在滨城的家。
也是那一天,她才知道,原来人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原来更多的是茫然和平静。
她平静地跟着警察去医院,平静地处理文件,甚至平静地取回母亲的骨灰。
将近十年的岁月,像一条无形的长河,将这对本该亲密无间的母女划分开来。
孟汀站在这一头,踮起脚尖,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到对岸。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或者说,足够冷漠到接受这一切。
却在傍晚时分,在围在她身边的人离去,空荡的房间中,看到母亲前一天放在桌上上那板未喝完的白色药片时,彻底泪流满面。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她根本不能看到白色的药物。
那段时间她的体质也不太好,很多项体检指标都不达标,维生素也好,激素也罢,医生开什么她丢什么,甚至因为这个毛病,差点因为高烧进了急诊。
后来,能克服这种心理,是因为那次他没有戴。套,在这种巨大的危机之下,孟汀只能下定决心,吃下望公馆中备好的避。孕。药。
现在想来,应该叫维生素才对。
所以……她一直吃的都是维生素?
可是为什么,在很多次意外之下,她都能安然无恙?
只是因为幸运吗?
“孟汀?”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唤道,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孟汀眨了眨眼,视线再次聚集。
眼前站着的,竟然是从前和他一起参加过校园讲座的沈潭山。
孟汀回神过来,笑着朝他打了个招呼:“沈学长。”
对方笑了笑,却道:“想必你也把我认成我的哥哥,沈潭山了吧?”
孟汀一怔,细细打量了他一眼。
她只见过沈潭山一面,印象中的沈潭山,身材修长,五官分明,面容清隽,整个人都带着一种独特的松弛感。
而眼前的这位的特征,基本都能对得上,但若是细看……似乎确实和记忆中不太同。
比起沈潭山,他似乎更高更瘦了些,眉眼也更加柔和些。
感受到孟汀的打量,他笑了笑,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是沈潭山的双胞胎弟弟,沈潭清。”
“在路上堵车了一会儿,所以来迟了,刚刚大家自我介绍的时候也就没在。”
孟汀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接过名帖之后,礼貌地看了下上面的内容。
等到将前后都看完了,才抬起头,对他道:“所以你和你哥哥一样,也是导演?”
沈潭清微微颔首:“我哥哥拍纪录片,喜欢搞情怀那一套,我和他完全相反,拍摄的都是市场化程度比较高的。”
孟汀眉眼一弯,一语戳穿他:“您是拍短剧的吧?”
听孟汀这么直接的话,沈潭清丝毫没介意,反而哈哈大笑:“难怪我哥哥对你评价那么高,孟汀,你真的是个很有趣的姑娘。”
孟汀又问:“那你和岑老师……”
按理来说,他一个导演系的学生,不该和舞蹈系的老师认识才对。
沈潭清解释:“这些年岑老师给我们剧组介绍了不少优秀演员,帮我们渡过了许多危机,老师的退休宴,自然要过来。”
孟汀点了点头。
沈潭清注视着她,眼神中,比起刚才的闲散,多了几分认真:“听说你在国外留学,之后还是回国发展吧?”
孟汀点了下头。
她出国一方面是长见识,另外一方面是为了孟云溪的手术,等着一切结束,肯定还是要回来的。
沈潭清继续道:“我看过你拍的那个纪录片,镜头感非常好,你已经从剧院出来,应该不会再进体制内了吧?考不考虑往荧幕方向发展?”
“不是我夸张,等你结束学习回国,递给橄榄枝的,绝对不是我一个。”他笑了一下,“所以我想占个先,拥有一点悠闲选择权,这样总可以吧?”
孟汀没想到沈潭清这么真诚,刚好岑老师也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背,笑着同孟汀道:“又在挖我的好苗子了?”
“我这一亩三分地,都快被你们剧团给挖完了。”
这会儿厨房的事情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有位师兄在掌厨炒小酥肉,喷香的味道扑面而来,还有几道主菜在蒸锅里,揭下就能直接吃了。
沈潭清立刻挂上那种尊师重道的笑:“您的地虽小,但肥沃,丰盈,说是天府之国也不为过。”
他声调比常人低些,语气也淡,说起这种话,丝毫没有恭维的尴尬感,透着真诚。
“你这个导演,当得越发有经验了,”岑佩被逗笑,热情地拍了拍他,又把目光转向孟汀,“虽然我不看短剧,但是也不排斥年轻人尝试新赛道,时代发展的太快了,有些机会错过了就只剩下遗憾了。”
“我不经常给学生推荐剧组,但是沈导的人品我放心,若是小孟你想往这方面发展,可以去他的剧组试试。”
岑老师到底也在社会上游历了这么多年,阅人无数,经验丰富,她不走酒桌人情那一套,要实力有实力,要人品有人品,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能看上的人,想必人品确实不差。
孟汀诚恳地点了下头,“岑老师,我会考虑的。”
岑佩看着孟汀,眼里浮现浅淡的笑意。
其实她们两人的缘分不只是大三她代班当班主任那年开始的,那年附中的评审委员,她就是主席。
当年她就对孟汀印象深刻。
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实力,更是她身上那种纯真的气质。
追求艺术的人,往往需要一种常人没有的气节。
懂得这个社会的规则是最基本的,但更重要的,是超越规则。只有超越了这些世俗,才能遵从本心,打磨出最纯真的作品。
有的人是后天培养,有的人则是与生俱来。
岑佩一见x到孟汀,就把她划分到与生俱来那个分类当中。她以为孟汀家境很好,不说长辈千宠万爱,自小也该是被保护得很好,后来当了她班主任,才知道她父母竟然早早亡故了,感慨之余,又觉得这个小姑娘很不容易。
这边聊完,那边的学长的几个硬菜也炒出来了,大家热闹热闹闹地开了两桌,敬酒吃饭,回忆往昔,两个小时一晃而过。
收拾完残局,已经快下午四点,虽然还有不少话没说完,但考虑到老师要休息,大家都也陆续告别了。
岑老师盛情挽留了一会儿,偏偏她的先生打电话过来,询问她有没有结束。
夫妻两人感情一直很好,都一把年纪了,说起话来也都没大没小的。
岑佩:“怎么着,让你在外面玩一天还累着你了?这么着急赶我的客人?”
那边:“我哪儿敢赶您那些栋梁之材啊,实在是因为我也有个栋梁之材回国来了,要来拜访我,才贸然打了个这个电话。”
岑佩冷哼了声,身旁听到她这傲娇语气的学生都笑了。
“这小子不好约,难得有时间,他那个狗脾气,也不用专门准备些什么,把地方腾出来就行了。”
对方这话指向模糊,岑佩却听懂了,语气由刚刚的嫌弃转变为惊喜:“他有时间了?真是不容易啊……”
有岑老师的这句话,大家起身的速度更快了。孟汀听了一耳朵,眉心处不自然地跳了下,心中总有种隐隐的熟稔感。
挂掉电话后,岑佩拿着自己家里晒好的陈皮,蒲公英,龙眼肉等,给大家当礼物,硬生生地塞进每个拒绝的人的怀里。
孟汀忙着推辞呢,沈潭清的车刚好驶了过来,“你没开车吧,我载你一程。”
岑老师刚好也道:“你可得把小孟好好送到家。”
孟汀不上也得上了。
他开了一辆挺宽敞的SUV轿车,坐上后座之后,她忍不住想,自己上次好像也搭过他哥的车,在这儿方面,和两兄弟还是很有缘分的。
但是上一次回去之后……
孟汀心颤一下。
她不自觉的往后靠了靠,想让自己的视野宽阔些。
车子驶出小区大门,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库里南迎面驶过来,几乎和她这辆车擦边而过。
孟汀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接着,毫无防备地对面车窗里的那位四目相对。
手机“嘀”地一声发出提示声。
【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