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稀奇,贵妃进宫以来没踏进慈寿宫几回,今儿个倒是主动来了。”一旁的花嬷嬷暗讽道。
瑰柔不懂她们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贵妃咄咄逼人,三两步跑到门口。
“何人在慈寿宫门前喧哗?!这宫道上只能走你家的轿子不成?”
贵妃身侧的内监见瑰柔玩得灰扑扑的,满脸嫌弃:“这又是谁家的孩子送进宫来?贵妃娘娘来给太后请安,来人,将他们拖下去!
林绾连忙护在瑰柔身前,“公公慎言,这可是公主殿下……”
“公……殿下恕罪!”黄内监一下子慌了,回头朝主子投去求救的目光。
轿子缓缓沉下,贵妃撩起珠帘,一股熟悉的暖香袭来,朝林绾柔柔一笑,转而看向瑰柔。
“泥腿子不懂事,公主殿下莫怪。”低头看着地上匍匐的人,话音冷了许多,“自个儿去内府领三十大板,扣半年月俸。”
黄内监立马领命,“是,小人这就去!谢主儿,谢公主殿下!”
瑰柔是个不吃亏的性子,还想发作,就看见她母后被宫人搀扶着缓缓走出来,依旧是慈眉善目的和善模样。
“都在门口站着作甚,进来吧。”
第66章
慈寿宫。
琉璃香炉中烟气袅x袅,瑰柔坐在矮凳上,乖顺地任由太后替她重新梳髻。
“你个小皮猴,半点公主气度也无,怨不得旁人,只赖哀家将你宠得无法无天。”太后淡声道。
这话说着像斥责公主,实则暗戳戳指着贵妃,不守规矩。
贵妃坐在一旁,闻声笑了,“公主年纪尚小,是臣妾宫里的人不守规矩,已然重罚,还望太后莫要责怪。”
花嬷嬷在旁听着这话刺耳,忍不住暗讽:“贵妃娘娘数月不曾踏足慈寿宫,未向太后请安,抛忠孝节义于脑后,有您做榜样,怪不得手底下的人不守规矩。”
太后素手用丝绢挽了个发结,末端坠着上好的珍珠,低眉垂眼间,透着一股淡淡的悲悯。
开口呵斥道:“花翠,下去。”
花嬷嬷领命退下,“是奴婢多嘴,贵妃莫怪。”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贵妃有气无处发,握着白玉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嘴角僵硬。
若不是昨日察觉到端倪,派去盯梢的人称轿子往慈寿宫的方向来,她还真不知,皇帝竟在重銮殿金屋藏娇!
此时就连太后也知情,满宫上下都瞒着她,就她被蒙在鼓里!
如何能消气?!
何况这人还是林绾。
舒贵妃忍下心中怒火,笑吟吟地说:“前一阵子臣妾身子不适,陛下特许我留在宫里养病,不必来慈寿宫请安。可臣妾这心里仍是不安,便抄了经书送来,还望太后莫怪罪。”
说罢,她身侧的宫人便呈上一卷经书。
“哦?贵妃有心了。”
太后略扫一眼,便知这字迹并非出自贵妃之手,怕是找的宫里哪位识字的宫人代笔。
“只不过,陛下纳了新人,臣妾竟还未见过。”
贵妃眉梢一挑,看向林绾。
林绾从容地对上她的目光,心底却有些唏嘘。
从前在闻府,赵氏非要纳她为贵妾,却被闻景趁夜送回老家。
林绾身为闻家主母,从未同她说过一句话。
如今地位天差地别,她才有机会好好打量温泠。
鹅蛋脸,柳叶眉,五官确与赵氏有几分相似,花冠上镶金嵌玉,唯独那股暖香让人记忆犹深。
“臣女见过贵妃娘娘。”
太后似乎极为乐见这一幕,仔细观察贵妃面上微小的神情变化,嘴角忽地一勾。
“新进宫的,却未必是新人。贵妃病久了,难道忘记故人容颜?”
‘故人’二字勾起了贵妃心底深处的记忆,屈辱的感觉倏地攀上心头,看向林绾的目光里也带了一丝怨恨。
“太后说笑,臣妾与这位娘子并不相识。”
瞧她极力否认,太后嘴角的笑意愈发深。
“是么?可哀家怎么听闻,上回陛下在宝池苑游幸时,贵妃就已在横街上见过林三姑娘?”
轻飘飘一句,就让她自乱阵脚。
只说是故人,只字未提陵州。
而陵州屈辱的往事如潮水般涌上贵妃的心头,积年的怨恨铺散开来,她原本以为自己能忘记,却不想,多少人都替她记着。
织金袖摆下,长长的指甲嵌进肉里,贵妃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句:“确有此事。”
瑰柔坐久了十分烦闷,忽地抬头:“母后的话都问完了吧?孩儿可以带嫂嫂回昭宁殿了吗?”
这二字一出,贵妃面上霎时凝了层寒霜,不敢置信地盯着瑰柔。
嘴角的笑也挂不住了,“小殿下方才说的,是谁?”
瑰柔理直气壮地拉着林绾,“你说呢?”
太后喝道:“瑰柔,不可胡言,现下只能唤林姑娘姊姊。”
现在只能唤姊姊,是还未册封,日后才能唤嫂嫂。
林绾微微拧眉,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温泠。
她本无意入宫,这下却彻底成了箭靶子,将温泠得罪了干净。
贵妃袖中的手微微发抖,强撑着颜面,施礼退下:“太后宫里有客要招待,臣妾的经书也送到了,先行告退。”
旋即起身离去,步子太快,险些撞到送点心的宫人,忍不住挥手扇了她一巴掌。
“怎么做事的?没长眼睛吗!”
那宫人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她冷哼一声,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回了柔嘉宫。
林绾透过轩窗凝视着她离去的背影,嗓音浅浅的。
“原来太后留我,是为此用。”
方才被呵斥的宫人走进来,侧脸的掌印鲜红,神情却无半分慌乱,规规矩矩地端上点心。
瑰柔见有吃的,也不闹腾了。
太后笑而不语,端详起掌印,片刻后道:“真是水葱似的玉指,去,把哀家准备的羹汤送去重銮殿,莫要浪费了,白遭这罪。”
宫人应声退下,“是。”
这是林绾头一次见识宫里的手段。
从前只听说深宫不见天日,蹉跎光阴,原来也是个人吃人的地方。
太后依旧是笑着的,“孩子,上回你听哀家的劝,退了婚,皇帝也记着哀家这份情,哀家自然是会帮你的,日后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来慈寿宫陪瑰柔玩耍,外界陪公主伴读的名头也坐实了,岂不美哉?”
后宫的刀,从来都不见血。
林绾忽然觉得,太后比从前的赵氏还要难缠,后者起码喜怒形于色,太后虽面相和蔼,心中却有万千心思。
“臣女,谢太后娘娘。”
而后,瑰柔高高兴兴地牵着林绾往昭宁宫去,殿内剩下太后和花嬷嬷。
“花翠,断不可让她怀上皇嗣。”
花嬷嬷忽想起昨夜侍寝的状况,不由的老脸一红,“不是老奴怕事,而是陛下他……着实精力旺盛,瞧着这滔天恩宠,奴婢就是有心插手,怕也无能为力啊。”
用避子汤太过冒险,至于其他的……似乎难于登天,太后这个要求着实难办。
只见太后缓缓起身,从妆奁底下抽出一个小匣子,打开是一只金累丝嵌玉镯子。
“瑰柔最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你们找机会哄哄她,让她送给林姑娘。”
花嬷嬷在宫里呆久了,一眼就看穿这是何物,踟蹰了半天,犹犹豫豫地应下来。
“是。”
*
林绾在慈寿宫足足待了一整日,接近黄昏日暮时,吴德海几番来催请,她都借口推诿,直至皇帝亲自来将她拎回去。
轿子虽稳,一个人坐甚好,两个人便有些局促。
尤其是另一人正在盛怒的情况下。
本就入秋了,夜风格外阴冷,林绾瑟缩着靠在软垫上,还要忍受着身边人不断散发的寒意,只觉得这条宫道比来时长了太多,亦或是轿夫耍懒。
“今日贵妃也来了?”皇帝忽然开口问。
林绾老老实实道:“来送经书的,没多久便回了。”
皇帝淡淡地“嗯”了一声。
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又问:“折桂枝了?”
想起活泼开朗的小公主,林绾莞尔一笑,“公主闹着要做桂花糕,不仅要吃,还要亲眼瞧着我做,在小厨房里一番闹腾,闹得宫人很是头疼。”
皇帝嗓音依旧是淡淡的:“瑰柔是个不消停的。”
忽然,轿子剧烈颠簸,很快稳了下来。
托轿的宫人跪地请罪:“陛下恕罪!这天黑了瞧不清路,也不知谁人在路上撒了鹅卵石子,小人一时瞧不清,惊了圣驾,罪该万死!”
珠帘缓缓撩起,皇帝冷冷地往下瞥了一眼。
“去查。”
吴德海将拂尘扬至身后,领命退下,待圣驾远去,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提着灯笼仔细瞧了瞧地上的石子,问身边的小太监:“今儿一早姑娘来时,可有这些?”
小太监摇摇头,“没有的,来时都顺顺利利的,这条道今日来往的宫人多,一时半刻也难查出来是谁。”
吴德海瞪他一眼,拂尘的手柄往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砸了下。
“蠢货!陛下都发话了,找不出来也得找!咱家看这犯事之人胆子忒大,竟敢惊圣驾,倒要揪出来看看,此人胆子有多大!”
小太监连连应是:“知道了师傅!知道错了!徒儿这就去!”
吴德海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提着的灯笼左右摇晃,“麻溜的!”
*
莲池殿。
刚下轿,林绾就被他拎了过来,连晚膳都没顾得上用。
殿内外的宫人被屏退,四周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寒鸦叫声。
林绾被他轻轻一推,趔趄两步,靠在殿身檐柱上,鼻尖倏地凝了层薄怒,拧着眉头瞪着他。
“推我作甚?”
皇帝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身上的桂花味,朕不喜,去洗了。”
殿内各个角落都燃了宫灯,明亮如昼,将人影拉得好长,微微摇曳。
昨夜折腾太过,此时她身上布满了红痕,腰腿酸痛异常,能泡个汤池自然能舒缓许多。
只是……
她警惕地盯着他,“臣女沐浴,请陛下暂避。”
皇帝随手脱了外袍,抛挂在屏风上,紧接着脱去里衣,最后裸。露着上半身x,精壮的肌肉展露无疑。
“你有福了,今夜朕伺候你沐浴。”
尽管昨夜翻云覆雨数次,她对他身上的线条轮廓十分熟谙,此时还是禁不住脸颊泛红,微微别开眼。
“不用劳烦陛下……”
话还没说完,她忽地被拦腰抱起,随后坠入汤池中,激起硕大水花。
“朕瞧你精气神十足,陪公主玩到昏天黑地,吴德海几番去请都请不来姑娘尊驾,既如此,便让朕看看,你还剩多少力气。”
昨夜她苦苦撑在书案上时,抱着高挂的双腿,哀哀求着,自己体力不支,不堪驱使。
却陪公主玩了一整日。
林绾从水里站起身来,衣裙尽数湿透,怒视着他。
“公主天真可爱,不似陛下,总要强人所难!”
皇帝蹲下身来,拎着她的后颈,逼她紧贴着自己的胸膛,仰头与自己对视。
嗓音里的怒气就要克制不住,“强人所难?昨夜你的身子,倒是欢愉……”
林绾连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谁知,下一刻就被握住手腕,衣带被猛地扯开,她眼睁睁看着身上的衣物一件件被剥落。
“闻景你无耻!”竟然无耻到强行扒她的衣服?!
“扑通——”又是重重的落水声。
闻景摁着她的后颈,深深地吻了下去,倾占唇舌的每一处,手中还不忘把玩着一对雪白酥山,山尖处的嫩粉被不断挑弄,她的身子渐渐软成一汪水,化成了升腾雾气。
仙鹤伫立在池边,不断有水珠从莲瓣边缘滴落,水声潺潺。
殿外,长廊上,花嬷嬷捧着香膏和换洗衣物,尴尬地和吴德海对视一眼。
“今夜月色不错,奴婢就先赏会儿月,过一阵再进去叨扰。”
吴德海也有些意外,刚回来就听闻陛下带着林姑娘来泡汤池,原想催促着快些用晚膳,莫要饿昏了,结果刚一进来就被花翠拦下脚步。
“咱家也让她们将饭菜再热热。”
两人不约而同地退远了些,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候着。
*
待到水波澄静,已至亥时,林绾看着窗外夜色一点点沉下去,身上也逐渐失了力气,两条藕臂搭在水池边上,神情恹恹的。
皇帝将她从水里捞起来,神情里满是餍足,眸光温柔至极。
他一点点擦干她的发,仔细换上衣衫,在系衣带时有几处不懂的、系错了,相当耐心地从头来过。
见她眼皮微微耷拉着,隐约有瞌睡的迹象,忙将她唤醒。
“阿绾?别睡,用过晚膳再睡。”
林绾勉强睁开眼,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自个儿往门口走去。
“陛下自己吃吧,我先去睡。”
还没走出两步,就被闻景拦腰抱起,大步朝重銮殿的方向走去。
“方才是将你喂饱了,可朕还饿着,起来陪朕用膳。”
殿外的二仆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人出来,喜不自胜地去唤宫人布菜。
林绾已经意识模糊,昨夜本就疲累,方才在池子里又要了几回,只觉得腿间格外酸胀,被浓浓的困意吞噬了,等不及要去会周公。
她伏在皇帝肩头,双眼已经彻底合上,嘴边仍不断夹来佳肴美馔,哄着她张口吃下。
两侧侍奉的花嬷嬷和吴德海惊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
眼瞧着二人紧紧依偎,林姑娘眼睛都合上了,嘴里还在不断嚼着饭食,着实是奇事一桩。
方才回来时还一副你死我活的模样,沐浴完突然就风平浪静了?
着实猜不透。
尤其是皇帝的神情,几乎称得上含情脉脉,这世上能让九五至尊亲手侍奉用膳的,恐怕也就她一人了。
用完晚膳,花嬷嬷原想上前侍奉林绾洗漱,不料这活也被皇帝抢去。
最后,将她瘦小的身子轻轻放在锦被堆上,又盖了层薄被。
感受到身下柔软至极,她在浓浓的香气中翻了个身,安然入睡。
“你们都退下吧。”皇帝轻声道。
花嬷嬷试探着问:“那,今夜可还要让婆子传水?”
皇帝顿了顿,道:“不必。”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棂窗半开,浓沉的夜色涌进来,他垂眸看着锦被里缩成一团的美人,指腹轻轻掠过她的眉眼、鼻梁、小巧的唇珠,最后恋恋不舍地挽起鬓间的碎发,替她掖了掖被子。
“真是没心没肺的小东西。”
*
后苑,柔嘉宫今夜却并不太平。
黄内监刚从外头回来,听见正殿里不断传来的刺耳脆响,问门口侍奉的宫人:“主儿还没消气呢?”
宫人缩了缩脖子,往里瞄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小声说:“没呢,自打从慈寿宫回来便开始了,御赐的那些都被奴婢们偷偷藏起来了,可照这样摔下去,宫里可就要空了。”
黄内监镇定地踏进去,“咱家来劝。”
刚一进门,脚边就甩来一个瓷白的梅瓶,摔得粉碎,险些就要砸到他的脚。
而舒贵妃只是冷冷地觑他一眼,转身又去寻旁的物件砸。
黄内监风轻云淡地收回脚,笑着“哎哟”一声,“娘娘砸得好!真是疼奴才,都舍不得砸到奴才,您再多摔几个,开春后比投壶您必定赢过那些个宗室郡主。”
舒贵妃冷笑一声,“你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让你做的事情如何了?”
虽是这样骂着,手里的动作还真停下了,午后多少宫人劝说都无用,倒被黄内监这句轻飘飘的玩笑话化解。
黄内监佝着身子走上前,避开地上的碎瓷片子,往外使了个眼色,让她们赶紧进来收拾。
“娘娘的话,小人都带到了,国公大人气得吹胡子瞪眼,扭头写折子去了。”黄内监一边扶着她慢悠悠坐下,一边打量她的神色。
贵妃喝了口茶,冷静许多,“御史台那边呢?”
黄内监答:“主儿放心,明日早朝,也会有动作。”
戏台子都搭好了,只待皇帝广开后宫,再以后位空悬的名号将她扶正。
想到此,舒贵妃的神情稍缓,称赞道:“事儿做得不错。”
“谢主儿夸赞,”黄内监谄媚地笑,转而又委屈起来,“只是奴才还要去内府领罚,今夜不能伺候主儿安寝,就让那些小丫头来吧。”
舒贵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谁敢真的罚你?不过做做样子罢了。去,本宫要沐浴。”
黄内监笑得愈发张扬,“是。”
第67章
夜半,林绾从昏沉的梦中惊醒,陌生的幔帐映入眼帘,浓麝香气熏得她微微蹙眉,花了好一会儿才抚平心绪。
她梦见了许多人,阿娘挣扎着从熊熊烈火中爬出来、赵氏抱着枯朽衰败的闻府不愿离去……许许多多的人,走马灯一般路过她的梦境。
额间出了一层薄汗,稍有些不适,林绾起身准备饮口茶,转头对上闻景漆黑深邃的眼眸。
“做噩梦了?”
她看着他半晌,无声点了点头。
闻景并未睡着,只是半撑着身子看着她安静的睡靥,林绾睡觉不大安分,总爱踢被子,时不时就得掖一掖被角。
比起往日针锋相对,这样平静和谐的相处难能可贵,似乎回到了先时二人做夫妻的时候。
他摁下她的肩膀,起身给她斟了一壶茶。
“慢些喝。”
林绾顿了顿,乖顺地就着他的手饮下,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心头一直萦绕的想法也愈发清晰。
她一定,不能留在宫里。
哪怕只有两年,也足够磨灭一个人的心性,沦为他圈养的金丝雀,再也逃不出这座堆金积玉的牢笼。
闻景垂眸看着她安静的模样,皎洁的月色清清冷冷照进来,落在她披散的乌发上,好似镀了层柔和的光,发如人,温顺似水。
一时之间,他竟不想出声打破这份恬静。
夜半醒来,林绾格外清醒,殿内静悄悄的,二人无声对视。
“陛下这般看着我作甚?”还是林绾率先开口。
闻景看了她好一会,眸底泛起丝丝缕缕的柔情,将她揽入怀中,指节轻抚着她侧脸的轮廓。
“朕想明白了。”
林绾眸光蹭的一亮。
想明白什么?是要放她出去了吗?
他却说:“朕这一生,真正能握在手里的不多,朝堂争斗,权势倾轧,朕这个皇帝做得如履薄冰。锦衣夜行时,唯独念着昔年你予我的一丝柔情,才不至于太过孤寂。”
林绾心一颤,默默地听他说下去。
他垂眸盯着她耳廓的细小绒毛,被烛光照得格外柔和,指腹蹭了蹭,那小巧的耳朵也随之动了动。
眼底划过一抹暗色,他接着道:“若是阿绾愿意,朕会立旨封你为后,以亡母和父皇的名义起誓,此生绝不负你,朕在位期间,后宫永远不纳妃嫔。”
林绾不可置信地抬眼看他。x
她的父亲虽官任户部侍郎,祖辈却无多少根基,比起阏京中一抓一大把的丹书铁券的勋爵世家,她的身份着实配不上皇后之位。
以往情动时,闻景会同她说起亡母的事情。
他的母亲,出身卑微,寿命不永,即便是亲生儿子做了皇帝,依照祖制,死后也只是个太子侍妾的名分,入不得皇陵。
连个祭拜的牌位都没有。
闻景最在意亡母,能以此起誓,说明真是下定了决心。
可她不过是凡俗之辈,既应付不来后宫的勾心斗角,也不懂得朝堂的权势翻涌,只想安生过好这一辈子,如今看来竟也成了奢望。
她垂下眼帘,不敢看他的眼睛,嗓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臣女不愿入宫。还请陛下,高抬贵手。”
不必看,定是龙颜盛怒。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他冷冷开口:“真是个薄情寡义的小妇人,朕难得今夜同你说两句真心话,你看也不看,将朕的真情实意蹂躏破碎。”
林绾往后挪了两步,跪在榻上,“求陛下恕罪。”
闻景气得拂袖而去,看也不看她一眼。
过了一会,花嬷嬷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瞧见她缩在床榻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月,试探着问:“这是出了何事?”
夜风吹得檐下铁马叮当作响,林绾轻浅的嗓音飘散在风里。
“我侍奉不好,惹陛下恼怒。”
她忽地转过头,“还请花嬷嬷替我寻样东西。”
花翠疑惑:“姑娘要何物?”
“一套银针。”
前朝子嗣稀疏,后宫的妃嫔为了怀上子嗣,寻了许多旁门左道,可眼瞧着所承雨露最多的贵妃娘娘,也不过只生了个公主,妃嫔们便生了歪心思。
有人用巫蛊之术,伪造有孕假象,骗取圣宠。此风泛滥成灾,先帝查出来后震怒,自此除了太医蜀,禁苑不得私藏银针,就连绣花针的数量也有定额。
皇帝虽不大管此事,但在诺大的后宫里寻一套银针,还是难如登天。
花翠不知她要做什么,可瞧见她满脸坚定,只好应下来。
“奴婢试试……”
*
晨光熹微,花翠刚从太医蜀回来,磨破了嘴皮子才借到一套银针,正要往后殿去,就遇到了柔嘉宫的宫人。
“黄公公?”她皱了皱眉。
柔嘉宫和慈寿宫一向关系不好,花翠最看不惯舒贵妃身边的泥腿子黄内监,一大早见此人,心情甚是不好。
黄内监扬了扬拂尘,面上挂着假意的笑。
“贵妃娘娘请林姑娘去一趟。”
花翠下意识拒绝,“咱姑娘现住在重銮殿,贵妃若有请,还是先禀告陛下。”
黄内监脸颊的肉抽了抽,眸底闪过一抹寒意,嘴上还是笑着的。
“后宫空悬,咱们主儿身负六宫之责,但凡是宫里的女子,除了慈寿宫,都归主儿管。还请花嬷嬷莫要阻拦。”
这话说得她哑口无言,只好不情不愿地传话。
林绾更衣时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先时皇帝宠幸后,她曾想要碗避子汤,却被他驳回。
重銮殿上下都是他的眼线,只好托花嬷嬷寻了银针来,照着先前在庄户处学的土法子,往下腹的穴位上刺了几针,希望不要怀上子嗣。
想来可笑,她从前有多想怀上子嗣,如今就有多不愿。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柔嘉宫门口。
院子里打扫的宫人瞧见她,神情里多少有些敌意。
窃窃私语道:“就是她!害得主儿那日发脾气,今日还敢来,真是没脸没皮的东西。”
这话不偏不倚地落在林绾耳边,黄内监扫她一眼,呵斥两个宫人:“嚼主子舌根,不想活了是不是?还不赶紧滚去干活!”
她们吓得一哆嗦,连声道:“是,是。”
黄内监转过身,面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不懂事的贱婢,还望贵人莫要放在心上,主儿还在里头等着您。”
变脸跟翻书似的,林绾不得不感慨,这宫里人人都长了百八十个心眼,今日她进了柔嘉宫,恐怕凶多吉少。
果不其然,温泠高高坐在紫光檀嵌珐琅藤面宫椅上,两侧宫人小心翼翼地替她捏着肩。时刻观察着她的神情变化。
“本宫以为,你不会来。”
此话有深意,黄内监立即朝两个宫人摆摆手,殿内侍奉的人都退下,他也退至屏风旁,给二人留了说话的地方。
林绾规规矩矩地行礼,“贵妃娘娘有令,臣女岂敢不来?”
温泠端着一盏银耳燕窝羹小口饮着,弯弯的眉眼带着一丝轻蔑,“从前在陵州,你为正妻我欲为贵妾,短短三年,你我身份天差地别。林绾,你可咽得下这口气?”
她说出这样的话,林绾并没有多意外。
权柄在手,面对昔日见过自己落魄模样的旧人,能忍住不落井下石已是幸事。
但……话不能说太早。
“臣女不敢。”
见她神情淡淡的,跟从前在闻府的时候如出一辙,温泠看着就来气。
给黄内监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端上一壶热茶。
玉壶冒着滚烫的热气,递到林绾手里,她不得不接。
“陛下将打理六宫之权交到本宫手里,你既然已经入宫,不论名分有无,也该受宫规管束,来向本宫请安。”
掌心已被烫得通红,林绾眉头紧蹙,咬着牙关忍耐着。
黄内监提醒道:“这可是御赐之物,贵人从前在重銮殿摔过,陛下尚可不计较。可这是柔嘉宫,摔了碰了,明日言官的折子就递上去了。”
瞧着林绾颤抖的手,温泠似乎十分畅快,冷笑着说:“请安就免了,给本宫奉茶即可。”
黄内监顺势递上茶盏。
林绾却忽地放下白玉壶,跪地道:“贵妃娘娘,不可!”
温泠大怒:“大胆!竟敢忤逆本宫旨意,来人!将她拖下去,杖责三十!”
此话刚落,便有宫人举着廷杖走出来。
林绾这下明白了,奉茶什么的都是借口,温泠今日就是要拿她出气。
她这几日被闻景折腾的身子虚弱,结结实实的三十杖下来,她不死也只剩半条命,能不能活着走出柔嘉宫还另说。
两个体格粗壮的嬷嬷走进殿里,眼看着就要把她拖出去,林绾急迫地说道:“还请贵妃娘娘听我一言!”
……
花翠在重銮殿门口候了许久。
今日早朝散后,皇帝留了不少外臣在殿内议事,中途似乎君臣意见不合,皇帝大怒,摔了不少瓶盏,更有朝臣气得拂袖而去。
是以她禀告了好几回,都被小内监拦下,称陛下不许任何人进殿。
直到吴德海轮值回来,听闻前因后果,急急脚闯进殿内,皇帝才让朝臣散去,大步走出来,抬手就给殿门口的小内监两巴掌。
“这么大的事情,谁准许你们瞒报的?!今日当值之人,统统去内府领二十手板,扣三月俸禄!”
重銮殿门前跪倒一片:“小人知罪!”
花翠急匆匆地领着皇帝往柔嘉宫的方向赶,待赶到时,人已经奄奄一息地趴在刑凳上。
舒贵妃见圣驾至,赶忙起身想要解释,结果只得到了冰冷的一句。
“贵妃身子有恙,即日起卸除打理六宫之权,禁足一月。”
她顾不上礼仪冲上去解释,“臣妾冤枉!实在是此女以下犯上,臣妾依照宫规处置,合情合理啊!陛下难道就这么偏心于她?!”
刑凳上的人奄奄一息,腰后的衣衫尽数被血迹渗透,斑驳可怖,皇帝眸中满是心疼,弯腰将人轻轻抱起。
听见这话,脚步一顿。
“你做了什么,心里有数。”
舒贵妃神情一凝。
“若她有失,贵妃,你们的盘算就要落空了。”皇帝嗓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舒贵妃久久在原地停驻,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眸中怒火不可遏制。
黄内监遣散了院子里的人,小心翼翼地上前问:“主儿?要不先回屋里……”
她猛地打落他搀扶的手,咬牙切齿地说:“为了林绾,一个他曾经抛弃的市侩妇人,竟然跟我翻脸?”
黄内监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等了片刻,贵妃才慢慢冷静下来。
“你也听到她今天说的,我和我父亲一世筹谋,断不能毁在此女身上。”
黄内监试探着问:“主儿打算如何?”
贵妃意味深长地睨他一眼,“先前安插在内府的人,告诉他们……”
忽地起了一阵秋风,院里的银杏落了满地,主仆二人的话音也被风吹散。
第68章
重銮殿内,龙榻前的太医跪倒一片,颤巍巍地等候皇帝发话。
“为何还不醒?”
太医令悄然松了口气,解释道:“禀陛下x,姑娘这几日劳累过甚,本就体虚。腰下的伤看着虽吓人,祛了淤血好生将养几日也能痊愈。这昏迷倒是体虚所致,估摸着明日便醒了。”
皇帝掀起眼帘睨他。
嗓音里透着寒意,“若是明日不醒呢?”
太医令额头冒了豆大滴冷汗,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同僚,脖子一梗,视死如归道:“臣,医术不精,甘愿辞官!”
这便是赌上大半辈子的医者名誉了。
皇帝默了片刻,摆手,“都退下去罢。”
众人悬着心才放下来,马不停蹄地退了下去。
吴德海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刻意将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听闻今夜御史大夫府中聚集了好些官员,多半都是谏院的,要不要老奴派人去提醒提醒?”
早朝上的事让皇帝十分疲累,先帝子嗣不兴,轮到他这,更是连妃嫔都没有,剩个孤零零的贵妃撑着。
他们多番谏言立后一事,就是担心,皇帝会一时冲动,将重銮殿内藏着的美人立为皇后。
皇帝揉了揉眉心,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阴鸷。
“何资正不是吵着要辞官,正好,私聚朝臣,拉帮结派,他这官也别做了,索性回家养老去!”
他的嗓音稍大了些,榻上的人指尖动了动,还未有醒来的迹象。
吴德海仍在劝,“老奴依稀记得,先帝在时,何大人同户部的温大人关系匪浅,约莫是上了年纪吧,人变得固执许多,陛下宽宽心。”
半晌,皇帝靠在榻上,疲惫地抱着双臂小憩,“吴翁也退下吧,朕实在乏了。”
“是。”
吴德海吹了灯,蹑手蹑脚地退出殿外。
*
熹微晨光透过棂窗散进殿内,照得地上的白玉莲纹砖温润通透,院里打扫的宫人格外小心翼翼,时不时往内殿瞄一眼。
轻纱罗帐随风微微飘起,榻上的林绾面色苍白,细长的黛眉紧拧,额间沁了一层冷汗,好似被梦魇住了。
梦里,一行人抬着灵柩往山上走去,山道蜿蜒曲折不见尽处,身后尽是魑魅魍魉,她生怕一回头,就交代在这了。
拐了个弯,眼前的场景倏然变化,灵柩被重重地砸在地上。
林绾瑟缩着回头,却什么也没有。
再一转身,棺盖不知何时开了,闻景寂然无声地躺在里头,下一瞬,猛地起身掐住她的颈,“为何要,背叛朕?”
耳畔忽地响起花嬷嬷急切的轻唤:“姑娘?醒醒,醒来就好了。”
林绾猛地睁开眼,眸里还有未消的余悸,下意识问:“陛下呢?”
花嬷嬷笑了笑:“早些时候太医来把过脉,说您已无大碍,陛下便上朝去了,朝堂上事务繁多,这几日来往重銮殿的朝臣众多,陛下整日埋在奏折堆里,一得空便来看您了。”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
花嬷嬷见她精气神好了些,忙端上备好的银丝燕窝,趁她小口喝的间隙,给她重新梳头绾发。
紧接着试探性问道:“那日柔嘉宫的事情,奴婢皆已如实回报太后娘娘,太后震怒,罚贵妃在宫内禁足,另抄《女诫》五十编,反省自身。”
林绾的反应仍旧淡淡的,眸光落在院子里、树梢上的停着的寒鸦身上。
花嬷嬷知晓她不会透露再多细节,便退了下去。
过了半晌,殿门‘吱呀’一声再度推开。
“姑娘?”
林绾蓦地抬起头来,她在重銮殿住了这些日子,内外的宫人大多见了遍,这道声音还是头一回听。
小宫女怯生生地走进殿内,冷不丁对上她考究的眼神,鼓足了勇气凑上前。
“见过姑娘,奴婢名叫皓琴,是内府新拨来照顾您的。”
这个年纪,确实像刚进宫的宫人。
林绾垂眸往向她颈间若隐若现的白玉坠,轻轻笑了。
“贵妃的动作还真快。”
世道不算太平,好些百姓家里日子过不下去了,便让闺女进宫,试图谋个生路,若是得了主子青眼,一家子不愁吃穿。
可这样坠子,看似成色平平,内里却温润通透,并非普通人家买得起的。
裘红连忙伸手虚虚捂了下她的嘴,左右张望,生怕被院子里打扫的宫人听了去。
“主儿吩咐,让奴婢助姑娘成事,还望姑娘莫要声张,也连累己身。”
林绾眼尾泛起丝丝笑意,看来她赌对了。
裘红的目光飘向她的后腰,“姑娘的伤,可好些啦?”
她点了点头。
昨日打得并不真,在温泠动怒行刑前,林绾成功把人说服,二人暂时统一了战线,上演了一出戏。
动手的嬷嬷上了年岁,险些连刑棍都举不起,不痛不痒地打了几下,皮外看着可怖,内里却没有多大损伤,正如太医所说,她晕过去,纯粹是累的。
“今日已是十二,三日后便是中秋家宴,时间如此紧促,听闻贵妃还被禁足,不知是否来得及安排?”
方才花嬷嬷提及此事,她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敢有所显露。
毕竟她背后的太后,可不希望自己与贵妃站在一处。
裘红收拾着她喝完的碗盏,又把棂窗关紧了些,顺带往外瞄了几眼。
小小年纪,警惕心倒是蛮高,怪不得温泠派她来。
“姑娘放心罢,主儿人虽被关着,手底下的泥腿子可多了,保准办成。”裘红笑起来的时候还带着几分稚气,一派心思单纯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起疑心。
林绾这回信了,起身下床,赤脚走在地上。
“如此便好,劳烦你准备准备,我想沐浴。”
裘红有些犹豫,“奴婢来时听太医说了,您这伤好不容易止了血,不能碰水啊!”
林绾神情淡淡的,眸底掠过一丝嘲讽,勾了勾唇角。
“这伤好得太快,达不到我想要的效用,还需加些料才是。”
裘红不明就里,还是应声去办了,在里间置了浴桶,搀扶着林绾更衣沐浴。
看见腰下一道道斑驳的血痕,裘红倒吸了口凉气,忽地有些不忍下手。
林绾见她犹豫,便接过玉匜,盛满了热水往后背浇下。
刚凝血的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痛,她只是蹙了蹙眉,本就没血色的嘴唇更加苍白,手上的动作却不停,一勺又一勺地浇下去。
浴桶里的水尽成血色,看上去格外可怖,就在这时,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林绾连忙让裘红退下去。
“他回来了,你快躲起来,否则要挨罚。”
裘红走了,走时还不忘说道:“姑娘保重。”
林绾倏地起身,带起一阵‘哗啦啦’水声,皇帝快步走进来时,水面还在微微荡漾。
她迅速擦拭好身子,刚换上单薄的里衣,就见他进来,忙用衣衫掩住胸前的肚兜,眼眸里满是惊慌失措。
皇帝见她这幅模样,眉宇间虽凛了层薄怒,到底不好发作。
瞥见她后腰处,美若白玉的肌肤上,一大片鲜红的伤痕,顿时怒从心头起,愈发觉得方才罢黜御史大夫的决策是正确的,是时候该压制贵妃的势力。
林绾无声看着他走上前来,身子因疼痛微微颤抖着,他手一扬,却是把外袍罩在她身上,裹得严严实实。
“天凉了,莫要磨蹭太久,会受冻。”
因凑得近,二人之间隔着薄薄水雾,林绾也能瞧见他眸底一闪而过的心疼。
花嬷嬷进来替她穿衣,嘴里还念叨着,“是哪个不听话的,明知姑娘伤着,还备水沐浴,这事要是让太医知晓,非得气得跳脚。”
林绾笑了笑,“是我央着她们去的,毕竟身子闷了两日,不爽快。”
末了又补道:“回头我将药钱结给他。”
花嬷嬷长叹了口气,“您啊……”而后就没有下文。
待她沐浴完走出去,皇帝正坐在书案前,挥墨写着什么。
皇帝顺着脚步声回头,看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睡袍,擦干的青丝披散在身后,眉眼间透着一股平和,看起来像只温顺的小兽。
不由得让他想起先前二人琴瑟和鸣的时候。
他招招手,“来。”
随后揽过细细的腰肢,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将她抱在腿上。
凑近了才看清楚,书案上写的竟是一纸立后诏书,边角压着一枚四四方方的玉印,刻有垂尾凤纹。
林绾心下一惊,这竟然是立她为后的诏书。
皇帝看着她长睫微垂,眸中似有诧异,眼眸里也跟着泛起笑意,“阿绾觉得如何?诏书和凤印在手,只要你颔首,明日朕便命礼部着手婚仪,日后你便是掌管六宫的国母,无人敢欺负到你头上。”
林绾沉默了片刻,脑子里想的却不是做皇后可享的荣华富贵,而是温泠的一句话。
本宫的父亲筹谋半生,母亲以命相博,不仅仅是为了这贵妃之位x。
闻景并未充实后宫,贵妃之位已是尊贵至极,她们还想筹谋的……难道是皇后之位?
可如今这纸诏书……
她冷不丁冒一句:“那温泠呢?”
皇帝的身子似有一瞬的僵硬,旋即头顶传来一声冷笑。
“朕此生,最恨使阴谋诡计之人。”
此话一出,不仅是他,林绾也陷入了一刻的沉默。
闻景坐到这个位置,不仅是他,还有他身边之人,谁不是运筹帷幄满腹算计?
她也是的。
谁又能干干净净地走出宫墙外?
第69章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下去,皇帝随手将诏书连带着放到一旁,另取一张干净的团花笺,研了墨,笔架上取来一支细细的青玉管碧玉斗紫毫提笔,让她握住。
“朕来教你写朕的‘竹雪书’。”
林绾垂眼看着笔顶端镶嵌的青金石,笔管青玉质地温润,触手温凉,手背覆着闻景的掌心,掌心温热,她怔愣地盯了一瞬,心里有些动摇。
但这一瞬的偏差很快被她摁灭。
从前听顾栩说过,历朝历代的帝王,但凡是在书道上有所造诣的,都爱给自己的字命名。
‘竹雪书’是闻景的书道名号。
为什么要学他的字?难道日后流落街头,还能借此绝技谋生?
林绾腹诽道。
纸墨清香袭来,她鼻尖微动,落笔却像狗爬一般潦草蜿蜒,简直不忍直视。
闻景微微挑了挑眉,果然在她眸中捕捉到一丝狡黠,倾身凑上去,贴着她耳畔道:“你身上负伤,朕不会动你,可若是不听话,朕还有别的法子折磨你。”
林绾霎时变得老老实实。
除了他的威胁外,还有一层原因。
此话蓦地点醒她,除了谋生,学了他的书道,日后说不定另有他用。
内殿的书案上没有旁的帖子,闻景便让她仿着立后诏书上的字,偶尔有偷懒处,俨然严师一般斥责,惹得林绾发笑。
可当那些个严肃端正的字从自己笔下流出时,林绾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纸诏书的分量有多重。
幸好她不用一辈子留在皇宫里,皇后这位置,谁爱坐谁坐罢!
待她写完一帖,忽地感觉肩上一沉,闻景的头轻倚在她身上,温热的鼻息喷在颈间。
“是朕没有护住你,朕发誓,昨日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她的头几不可察地往另一侧偏了偏。
眼帘微微敛着,掩下的神情仿佛在说:狗都不信。
嘴上却轻快:“是我不该去招惹贵妃娘娘,本就有旧怨,是我太轻率了。”
闻景在她腰上的手臂紧了紧。
“阿绾放心,很快就会让她消失在你眼前。”
温泠身上疑点重重,而她也并未明说,这让林绾生出了好奇心,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能牵绊住九五至尊的帝王?
“我还是想知道,温泠……到底是如何成为贵妃的?”
闻景眸光一冷。
此事算不得光彩,不论是温泠还是舒家,亦或是何资政,都不愿轻易提及这桩秘闻。
他原本不想让林绾知晓,横竖此事就快解决,而后再无人议论。
可她今夜格外乖巧,这副温顺的羊羔皮子一披上,不论真心与否,都能让人动摇。
“此事告知你也无妨,无非是一支簪子罢了。”
一支簪子,能让众人忌惮?
“这是淑昭皇后的簪子,也就是朕的曾祖母。当年懿德太子南下遇刺,身上的物件都被洗劫干净,仅留给我娘这支簪子防身,后来走漏了风声,又逢乱世,便有人言,持此簪者才是齐皇室正统的太子,先帝亦是默许的。”
林绾有些疑惑:“可你既已擒王救驾,即便不是太子,此等功勋亦举足轻重,又何须依仗一支簪子?”
闻景顿了顿,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沉。
“其实太祖皇帝驾崩前,都未曾册立新的太子,先帝也就是当时的怀王,实则是得位不正,后世的史书里都会记载下来。后来的燕王谋逆,其实也是仿照皇兄曾走过的道路。是以我朝最注重血脉传承,先帝子嗣单薄,朕就是最正统的继承人,后来才会立我为太子。”
林绾附和着点头,就听他话音一转。
“但这簪子,丢了。在朕还未记事时便丢了。”
簪子丢了,唯一能证实他身份的物件没有了,怪不得总有人质疑闻景的血统。
闻景斟了盏热茶,先给她饮了口,解了干渴,自己再斟一盏,慢悠悠饮下。
“温泠的父亲闻思平,原在御史台任职,与御史大夫是故交。他们这些清流最注重声誉,先帝在时,我的存在,亦或是说这枚簪子,便是个威胁,一直想方设法除去。后来,闻思平不知从何处盗来此物,并放出消息称他要销毁这簪子,暗地里却联系上齐允南,以皇后之位与朕做交易,许诺他的女儿做皇后,便将簪子还朕。”
“朕初登基,根基不稳,以何资政为首的言官步步紧逼,只好以退为进,先给温泠贵妃之位,再循循诱之,找回簪子,那些个言官和世间的传闻便消失了。”
林绾听完,隐约觉得此事有些熟悉,拼命翻找着记忆,却始终来没有头绪。
她随口说道:“宫里伺候太妃的老人这么多,随便找支簪子,再找个伺候过淑昭皇后的老宫人指认,此事就迎刃而解了。”
闻景却摇头。
“问题就出在此处。温思平当年,曾描述过簪子的形状,已有宫人指认过了。非寻常簪子可鱼目混珠。”
怪不得温泠想要做皇后,原来这是她爹当初费尽心力甚至付诸性命为她换来的。
但这些,和她还是没有关系。
她只想做个寻常人。
闻景见她沉默不语,似是能听见她的心声一般,将她身子摆正对着自己。
“阿绾,我知你想过寻常人的日子。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们的日子亦有艰难之处,养家糊口已是难事,如今世道不太平,遇上天灾人祸生老病死,奔波半生,并不是你想的那般轻松。”
林绾忽地觉得气氛有些沉重,确实,她府里的银子都是闻景留给她的,若她身无分文跋涉千里离开,真的能过上她想要的生活吗?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而后又觉得有些烦闷,伸手把窗棂敞开,殿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微凉的秋风吹进来,更添几分萧瑟。
闻景揉了揉她的发顶,“你我生来都不是自由身,你受了十余年的苦,我亦身不由己,如今被困在这个位置上,想尽我所能给你最好的,你能明白吗?”
檐下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当作响,这声响落在耳畔,有些恼人。
“照你所说,这世上便没有自由的人。”林绾闷闷地应道。
闻景的目光顺着她的,一道融入浓沉的夜里。
“有的。有的人生下来之前,就有父母祖辈替他们涤清了道路,人生只剩一道坦途,随心所欲,或清正风骨,或奸佞小人,一念之间罢了。可是阿绾,你我都没有这样的福气。”
是夜,林绾做了个梦。
梦里她先是渔夫,顶着大风大浪出海打渔,回家时被当地的村霸打劫,好不容易挣得的银子一洗而空;而后又做了农妇,耕作了一季后忽然糟了涝,秋收的时节颗粒无收,儿女都被饿死。
醒来时,满身冷汗。
第70章
三日后,中秋家宴,朝臣和后宫妃嫔皆列席。
林绾没想到,闻景居然会罔顾朝臣非议,在这样重大的场合带自己出席。
细碎的暖阳透过纱帘落在轿辇上,不远处的宫苑传来隐约喧嚣声,群臣和公侯皇室的人已至。
林绾今日身着石榴红花蝶宫装,头戴一十二株花钗,并两博鬓,冠饰以九龙四凤,俨然是皇后的服制,眉间的忧愁却化也化不开。
更衣时,她多番拒绝,却拗不过闻景。
“本就遮了半张面,眉眼还如此忧愁,岂不惹人注目?”闻景的指腹轻轻戳了戳她眉心,淡笑道。
她默了默,没接话。
这几日她乖顺地待在重銮殿内,再没提出宫的事情,闻景对她也愈发温存。
就连吴德海私底下也拉着花嬷嬷嚼舌根:“眼瞅着就要改口叫娘娘了,贵人在太后跟前很是得脸,又得小公主喜爱,听闻陛下昨日唤了礼部尚书筹备礼后事宜,喜事将近了!”
花翠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到底不好说出口,随口附和两句。
林绾自然是不知宫里的流言蜚语,便是亲耳听见了恐怕也不会放在心上。
毕竟她在x极力扮演一头温顺的小兽,博取闻景的信任。
闻景正捻着骡子黛给她描眉。
余光瞥见铜镜中歪斜扭曲的两道黛眉,不由得发笑。
“陛下这又是何苦,让花嬷嬷来便是。”
闻景动作一顿,瞧她眉间的愁绪散了,才收起黛笔。
“高兴了?”
她点点头,重新梳妆后,让花翠捧来一件明黄的寝衣,上头绣的龙形歪斜,原本威严的五官挤在一处,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这几日匆忙绣的,陛下若是欢喜便收着,若是瞧着不顺眼,用来垫垫玉枕也是管用的。”
偏偏闻景喜欢得紧,一把夺过,就要换上。
里衣褪下,露出精壮结实的肌肉线条,林绾对此并不陌生,可瞧见后背上那道蜿蜒可怖的伤疤时,还是怔了怔。
那只稀奇古怪的‘龙’在眼前一晃而过。
闻景随手揽住她的腰身,心情极佳。
“不错,很合身,”又捏了捏她的下巴,话音里沁了笑意,“原来你前几日趁朕睡着,在朕身上比划,是在量身。”
若是换一个人这么做,恐怕当场便被赐死了。
林绾思绪有些复杂,这些年没给闻景送过什么东西,就连这一身寝衣也是粗制滥造的,他却喜欢得紧。
随后扯出一个笑容:“陛下喜欢就好。”
门外吴德海催促道:“陛下,快到时辰了。”
群臣及家眷都已在紫宸殿候着,太后的轿辇也正往那头去,若是皇帝这边迟了,难免惹人非议。
可他尚且不知,比起这点小事,大学士手中的封后诏书才真正会在朝野上下引起轩然大波。
殿内迟迟没有回应。
闻景披上外袍,垂眸看着腰间环绕的瓷白藕臂,听着环佩叮当,问道:“阿绾,朕今日就要封你为后,此后你我便是这世间最亲密之人,但凡你有心事,都可同朕说。”
林绾不紧不慢地替他系上腰带。
过了半晌,才温吞地开口:“我只是一介妇道人家,不晓得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可你那日同我说了你的难处,我便也能体谅你当初瞒我、欺我。”
闻景眸光一动,转身将她揿入怀中,“是朕不好。”
她喃喃自语:“可是闻景,我非朽木,也有感情。当初的婚事虽有算计的成分,可积年累月的,我如何能不动心?”
“你却弃我如敝履,教我一个人面对闻府的一大家子,还有外界的风言风语,你可知,名声于女子而言最是要命?你不声不响地假死逃脱,我又能如何?”
她说着说着,浓长的羽睫上挂满了泪珠,嗓音里带了颤。
“旁人说,人死后便上了天国,生前的功绩越是丰伟,化成的星星便越亮。我想着,我的夫君这般命苦,死后定能化成最亮的那一颗,便每夜搬了椅子在院子里仰长了脖子望……”
“别说了……”闻景满眼心疼,仿佛亲眼瞧见了那一幕,心里钝刀割肉般的疼,低头吻了吻她的眼角,“是我不好,若是当初早派人传个信给你,或是将你安置得更妥当一些,你我如今也不会……”
也不会这么生分。
幸好,他的阿绾回来了,一切都来得及。
林绾却哽咽起来:“可你对我不好,你把我囚禁在这里,还让我受了一顿板子……可我又有何法子呢?我不过是一介寡妇,你是高高在上的帝王,生杀予夺皆在你一念之间,如今即便是立我为后,朝臣的非议也能让我爹一世抬不起头……”
“我又岂会移心他人,临去阏京前我还在你坟前哭了好几回,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我的夫君……谁曾想,谁曾想如今……”
她的泪吧哒吧哒地落在闻景手臂上,那样滚烫,好似烫出了几道口子,刻骨铭心地不能忘却。
他亦是这般深切痛苦地思念着她,三年来,每每午夜梦回,都能听见她的哭声。
他一直等着,终于等到她回到自己身边的一日。
*
大学士原本在宴上高高兴兴吃着果子,被人急匆匆叫到重銮殿。
俊美无俦的帝王沉思着,轻叩桌面,一往威严冷淡的嗓音多了一丝暖意:“新后的名讳,改一改。”
大学士满目震惊,紫宸殿上群臣都在候着,皇帝竟然还有闲心在这跟他纠结新后的名讳?
却瞧着他朱笔一挥,在名谱上圈出一道。
清河苏氏,幺女苏稚。
苏氏,清流世家,却出过一位闻名天下的皇后,便是太祖皇帝的元后。
原以为皇帝对林三姑娘只是一时兴起,没成想……这便是冠了皇祖母之姓?
大学士落笔颤巍巍的,时不时往屏风后瞟,想瞧一瞧传言中媚骨天成的林三姑娘究竟是何模样。
却只瞥见纱裙一角。
林绾悄然松了口气。
方才半真半假地哭过一场,闻景终于放下了对她的戒心,为了林家和顾家的名声,给她顶了个清河苏氏幺女的身份,二人也算是重新来过。
可她要的不仅于此。
重銮殿外。
吴德海几番催请,太后那边也来人问了几回,皇帝才牵着林姑娘缓缓走出。
二人挽着手臂,林姑娘虽遮面,神情平静无波,倒让吴德海松了口气。
可算是不闹腾了。
行至紫宸殿外,宫道上,冷不丁撞见一人。
长身玉立,青衫落拓,眼下淡淡的乌青终日不散。
林绾垂下的手暗暗握起,指甲嵌进肉里,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任何异常。
“臣,见过陛下。”
顾栩本是出来透口气的,正巧遇上姗姗来迟的帝王,还有……方才听大学士透露的,即将称后的苏家姑娘。
不知为何,听见这消息他暗自松了口气。
可这般重要的场合,苏姑娘竟以薄纱覆面,遮得严严实实,甚至露出来的一双水眸像极了……
像谁呢?他越是深思,就越是瞧不清记忆中人的面容。
皇帝扫了一眼身侧之人,微微颔首,“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