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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1 / 2)

第61章

车内,林绾苦苦撑在软榻上,被逼到角落处,死死地盯着眼前俯身压下来的帝王,肌肤相贴。

方才,他故意撩起帘子,就是为了让顾栩看到这一幕。

林绾极力撑着身子,一旦倒下,便会被闻景完全制住,彻底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陛下,您可否先起身,此举实在不妥。”她极力克制着心中的怒火,还在同他好好说话。

可是闻景的心中仍有火气,尤其是瞧见她方才挣扎着想要逃出马车,更是怒火中烧。

“你就这么想逃离朕?”

二人之间的距离骤缩,高挺的鼻梁抵着她的,鼻息全然交织在一起,林绾浓长的羽睫颤了颤,气息也逐渐紊乱,“陛下,不可……”

忽然,车厢内的晃动渐止,外头的喧嚣声也渐渐远去。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毕恭毕敬地候在车前,不敢随意打扰车内的人,只低声道:“禀陛下,已到了宫门口。”

宫里的人早就接到了消息,吴德海带着一众宫人早早便候着,正要迎上来,就看见车帘掀起,身着常服的帝王走下马车,臂弯里还捞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似乎极其不愿,嘴里大声叫嚷着,吴德海一听这话里愤怒的字眼,连忙将四周的人都遣散,“再看!眼珠子都不想要了是不是!今日之事若敢走漏风声,都是抄家掉脑袋的死罪!”

宫人们畏畏缩缩地快步退下。

皇帝甚怒,一把将人扛在肩上,那女子还在极力挣扎着,甚至挥起拳头动起武来,若是吴德海没看错,她应该还在皇帝颈上狠狠咬了一口。

“你无耻!光天化日强抢臣女!亏我先前觉得你温润如玉,实则就是个伪君子!闻景你放我下来!我拼得一身剐,也敢把你拉下马——”

吴德海远远瞧着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不停地擦拭面上豆大的汗珠,急得团团转。

幸好眼下宫门没什么人,剩下的宫人侍卫也被他遣走了,否则今日这一幕走漏消息,明日言官们又要大做文章了!

皇帝似乎心情甚悦,大掌狠狠地往她臀上一拍——

清脆的响声回荡着,女子的骂声也在那一刹那停止,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在那一瞬凝结,唯有年轻的帝王大步流星地往重銮殿走去。

吴德海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终于瞧清了那女子的面容——

这不是林三姑娘吗?!怎么又回来了!

*

重銮殿后殿,宫人早早就点起了凝神的香,殿内暗香流动,斜斜的日光将殿外海棠树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树影摇曳。

林绾呆愣愣地坐在长榻上,感受着臀上火辣辣的痛感,怔了许久也说不出话来,荒谬的感觉兜头盖脸地落下来,恍若置身世外。

他刚刚对自己做了什么?在宫门口,朝她臀上拍了一巴掌?

是她疯了还是闻景疯了?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

闻景站在她身前,解开锦袍的带子,从铜镜里看着自己脖颈上那块小小的两排牙印,此时正往外渗着血,亦是恍惚了一瞬,旋即缓慢地勾了勾唇角。

“朕是不是从未同你说过幼时的事情?”

他站在雕花窗棂前,背对着林绾,随手捻起花几上的海棠花瓣,揉碎,鲜红的汁液顺着指腹一路往下。

林绾出神地盯着那抹红,安静地听着。

“朕的生父是懿德太子,生时满室霞光,深得太祖皇帝和昭淑皇后喜爱,南巡时遇刺,被我母亲所救,我母亲生得貌美,太子为避祸暂避烟花之地,很快便有了朕。”

林绾浑浑噩噩地听着,隐约想起似乎有这传闻,所以说来,外头的传闻也并非信口胡诌,确有八九分可信。

“没过多久那群刺客找上门来,懿德太子心知他难逃此劫,便拼死护送我母亲脱身,她躲在一处破庙里偷偷产子,便是当时我带你去过的泺山寺,母亲难产而死,是怀海法师将我收养长大,辗转到闻家,闻老爷子将我抚养成人。”

如今他平静下来,话语间似有些怀念,二人像故友促膝长谈,林绾也渐渐回想起往事。

“怪不得,原来怀海法师与你是旧识。”

闻景微微颔首,“阿绾,朕骗了你,确实是朕的过错。可那时候,舒老将军还有一众懿德太子的旧臣属都在等着朕、盼着朕,希望有人能替他们恢复昔日荣光,朕一步也错不得。”

“所以才与你定下五年之期,便是想着待尘埃落定,接你回来。”

“朕乃一国之君,从前在陵州,从未享过亲情的温暖。而后平叛登基,群臣敬朕、怕朕,就连舒国公也……罢了,这世上敢对朕动手的,你还是头一个。”

“可是阿绾,你也是唯一一个对朕袒露真心的,朕只求你一颗真心。”

他转过身,走到长榻前,指腹上还沾着海棠花的汁液,轻抬起林绾的下颌,夕阳的寸光打在他的侧颜,镀了一层金黄色的暖光,神情都显得柔和起来,“陪着朕,好么?”

林绾沉默片刻,错开他的目光,无声望着屏风上的树影。

闻景渐渐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在她下颌留下一道殷红的痕迹。

“说话,回答朕x。”

她却冷笑一笑:“陪着陛下?意思是要纳我为妃?阏京城里可都传遍了,陛下您登基后只迎舒贵妃进宫,独宠她一人,若是臣女没认错,她应该也是我与陛下的旧相识罢?”

闻景的眸光一点点冷下来,嗓音也低了些,“别提她。”

这便是承认了,舒贵妃就是曾经的温泠。

温泠的父亲获罪死在阏京,按理说,她如今位高权重,替温父翻案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却也没听见半点风声。加上先前舒慕清对她的态度,温泠与舒国公府约莫还有一段见不得光的往事。

林绾不欲深究。

她站起身来,这样就不必高高仰着头,对上闻景的目光。

“我欲嫁顾栩,是因他一心一意对我。我虽幼年不幸,生母身份卑微,却也不愿为人妾室,与满后宫的妃嫔打擂台!”

下颌的力道渐渐加重,闻景眸中的寒意也愈发深了,只略略瞧一眼便让人置身冰窖。

“你再说一次。”

林绾猛地用力挣脱他的手,目光炯炯,“宁为糟糠妻,不作天子妾!”

闻景彻底被激怒,“好,好得很啊!”随手将花几上的的雀蓝长颈瓶摔了个粉碎,尖锐刺耳的声响慑得殿外的宫人不敢作声。

林绾虽生气,脑子里仍留有一份理智,脆生生道:“陛下息怒。”

而他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殿门“砰”的一声合上。

林绾颓丧地跌坐在长榻上,无助地蜷成一团,将头埋在双膝之间。

如今她又能如何呢?逃也逃不掉,像只雀鸟一般被囚禁在闻景铸就的金丝牢笼里,不得见天日,不得自由。

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全然没有了方才‘不作天子妾’的架势。

她无依无靠,即便有,谁又能为了她甘冒开罪天子的风险?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殿内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更显孤寂。

过了不知多久,殿门‘吱呀’一声再度开启,这次却只开了一小条缝隙,刚好能容一人进出,很快又合上了。

“林姑娘?”

林绾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缓慢地抬起头来,从依稀光亮中辨认出这是一位宫里的嬷嬷。

嬷嬷也被她吓了一跳,殿里黑漆漆的,这姑娘也不知道点盏灯照照,忽地从暗处抬起头来,魂儿也吓没了。

“哎哟!吓死奴婢了!姑娘您怎么缩在这,眼瞧着天色已晚,陛下命膳房备了膳食,姑娘多少用一些吧。”

林绾哭得眼眶通红,头也有些发晕,看着她点起宫灯,殿里一下子明亮如昼,还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不自觉眯了眯眼。

再一睁眼,桌上便布满了珍馐美馔,仔细看来,还是她从前吃惯的陵州口味。

“陛下日前特意命人从江南请来厨子,又亲自试菜,调了好几回口味,姑娘上阏京也有些时日了,想必思乡情切,快些尝尝罢。”

点了灯,林绾才认出来,眼前这位笑吟吟的竟是那日诓骗她进宫的嬷嬷。

顿时有些不快,“这才几日,又和嬷嬷见面了。”

“奴婢姓花,姑娘唤我一声花嬷嬷便是。”花嬷嬷自然听出她的话外音,面上笑容不改,凑上前来扶她起身,“姑娘坐久了,腿脚酸麻,奴婢扶您慢些起。”

折腾了一整日,林绾自然是劳筋苦骨,饿得前胸贴后背,如今嗅到食物香气,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子被勾出来。

反正闻景也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还不如先填饱肚子。

花嬷嬷瞧她胃口大开,嘴边的笑意愈发深了,伺候完林绾沐浴更衣后,便往慈寿宫去了。

慈寿宫里焚着沉香,太后正在抄着佛经,听见她来,淡淡地抬起头,停笔。

“花翠,今日如何?”

太后如今不过三十又五,刚及笄就被接进宫里,膝下仅有一名小公主,加上保养得当,眼角连一丝细纹也无,常年焚香念佛,眉眼间透着淡淡的悲悯。

太后姓花,花翠嬷嬷正是她从母家带来的侍女,是宫里待了十几年的老人了。

花翠熟稔地接过她手中的彩漆云龙管笔,洗净,仔仔细细挂上。

“回太后,今儿个陛下回来时,似乎心情愉悦,只不过二人在重銮殿待了半晌,摔了几个瓶盏,又怒气冲冲地走了。”

太后似乎并不意外,挑开香料盒取了一勺沉香,花翠见状连忙帮她揭开香炉盖。

铜鎏金狻猊耳熏炉中发出轻微滋滋声,紧接着升起袅袅香烟,太后微微倾身,花翠便心领神会地抬手将香烟往她的方向轻轻扑扇。

太后深深地嗅了一口,掀开眼帘,嗓音慢悠悠的:“皇帝是个专情的,许多事他不说,哀家也能知晓个大概。柔嘉宫里那个最近和宫外联系甚密,也该有人来牵制一二。”

一提到舒贵妃,花翠便露出厌恶的神情,“舒贵妃愈发猖狂了,不来给您请安,还屡次怂恿言官上疏参咱们国公爷,须知她的荣宠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太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警示之意,花翠立即噤声。

“镜花水月也好,只要没了那东西,她什么也不是。”

说罢,她起身往屏风后走去。

“花翠,无论如何,都得把人留在宫里。明日让她来慈寿宫一趟。”

花翠领命退下:“是。”

第62章

夜半,重銮殿前殿的宫灯逐个吹熄,吴德海合上槅扇长窗,月色透过棂心洒落在雕花玉砖上,闻景放下朱笔,疲惫地摁了摁眉心。

“她可睡了?”

吴德海一听便知问的是谁,神情有些犹豫,回道:“禀陛下,人已经歇下了,只是……心情不太爽朗,砸了好些物什。”

闻景语气平淡无波,眉梢似乎舒展了许多,“闹些小脾气罢了,任她摔砸,回头让内府添补上。”

“是。”吴德海见他起身,连忙点上灯笼跟了上去。

闻景忽地在长廊上停驻,望了一眼树梢枯败的海棠花,吩咐道:“今岁的海棠颜色寡淡,回头将闻春苑的魏紫牡丹植过来。”

吴德海倒吸了一口气,先帝爱花,犹爱牡丹,闻春苑里满是先帝生前从各地搜罗来的名贵牡丹,耗费不少人力养护着,其中以魏紫牡丹为‘花后’。

如此国色天香,舒贵妃不知求了多少次,要将闻春苑的牡丹移到柔嘉宫里,皇帝充耳不闻。

如今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便是要将旁人求了许久的东西捧上来。

真不知这林三姑娘有何蛊惑人心的魔力。

闻景踏入后殿时,无声屏退旁人,放轻了脚步走进去。

夜色静谧,月光将折枝花雕窗的形状投在白玉砖上,隐约可听见龙榻上轻微平缓的呼吸声。

今夜格外静谧,满月高悬,似乎只有这样的夜晚才算得上圆满。

闻景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眉宇间的疲惫尽数被浓沉的夜色洗尽,一件件脱去外袍,换上月白色寝衣,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将角落处蜷缩着的瘦小身躯轻轻揽入怀里。

他轻轻把头埋在林绾的发间,深深嗅着那一抹熟悉的香气,纤瘦小巧的肩头浮起轻微的弧度,怀里的人依旧熟睡着。

自从举事起,他假死离开陵州,夜夜孤枕难眠,最怀念的便是林绾身上的气味。

与头油脂粉味不同,她身上的味道清雅至极,像是清晨被露水打湿的秋海棠。

*

翌日清晨,林绾被一阵轻微的窸窣响动吵醒,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整个人裹进锦被堆里,鼻尖动了动,嗅到那股浓烈的龙涎香气,猛地一激灵,猝然坐起身子扭过头来。

她起得有些猛了,眼睛虽睁开了,脑子却还是昏昏沉沉的,一阵头晕眼花后,看见床边坐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正不急不缓地任宫人给他穿上朱袍。

“你……不,陛下怎么在此?”

她昨夜睡得格外沉,许是睡前花嬷嬷给她点上的安神香的作用,接连做了好几个梦,以至于醒来时仍有不真切感。

这种感觉在看到闻景的那一刻达到顶峰。

闻景随手接过通天冠,摆手示意宫人退下,微微弯身,递给她。

“自今日起,你来服侍朕的起居。”

林绾懵了一瞬,慢慢忆起昨日发生的事情,下意识跟他对着干:“凭什么?”

闻景冷淡的嗓音在殿内响起,“你答应守寡五年,如今还剩两年,这是你欠朕的,自然该还。”

林绾噌的一下直起身子,怒气腾腾地与他对视。

“哪有这般无赖的说法?!何况陛下早已不是当初陵州城的商贾,承诺自该作废!”

二人剑拔驽x张的气势击碎了清晨的宁静,殿外的吴德海听得心惊胆战,有些傻眼,昨夜不是睡得很平静么,一点响动都没有,还以为这两人和好了,原来还是一点就着。

可瞧这天色,陛下起身时本就磨蹭了一会儿,如今上朝已有些晚了。要知道,陛下登基以来未有迟延,日日勤于早朝,今日突然迟了,可是难向群臣解释。

何况,今儿个刑部有本启奏,黄兴那几个逆贼今日午时处斩,这可是拖不得的大事。

“你既与顾栩情深意重,你不从,朕让他来侍奉如何?”殿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海棠花上的朝露稍散,又凝结了一层寒霜。

林绾咬牙切齿地挪到榻边,心里翻来覆去地咒骂好几轮,终是不甘不愿地接过通天冠,给他戴上时暗戳戳加了些力道,可惜闻景身形没有丝毫摇晃,嘴角倒是勾了勾。

殿外的吴德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唉声叹气地原地打转,突然听见殿门吱呀一声打开,欣喜异常,忙不迭迎上去,紧接着愣在原地。

陛下头上戴的是什么……

通天冠歪歪斜斜地安在发顶,前壁的金博山朝一边倾斜,丝毫没有往日里笔直威严的气势。

吴德海试探着开口:“方才的宫人躲懒,老奴给陛下重新梳理发冠如何?”

皇帝却摆了摆手,丝毫没讲他的话放在心上,神情甚是愉悦,容光焕发,吴德海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皇帝就这样顶着歪斜的通天冠上早朝,满朝文武无一敢吱声,惟有舒国公持着玉板拧着眉,大步上前进谏。

“请陛下恕臣直言,如今六宫无主,内府的人愈发懒怠,竟敢疏忽天子冠冕,还请陛下重罚犯事宫人,趁早立后!”

明面上问责内府,实则重心都在立后一事上。

立后一事,就连言官也避之不及。

每每提起来,陛下都要大发雷霆,先前有新上任的言官不知死活直言进谏,翌日便被罢了官贬回老家去。

后宫空荡荡,多少公侯世家想将女儿送进去,都被好端端退回,既然都没这凤命,索性懒得提。

可舒国公不同,他可是有个女儿侍奉皇帝左右的,离皇后之位也就一步之遥。

不料,今日的皇帝似乎心情不错,并没有群臣想象中的盛怒,而是微微勾起唇角笑了笑,让众人心中一惊。

“朕近日刚寻回丢失的狸奴,跑丢了三年,性子野了不少,不认人了,倒不必责罚内府。”

群臣又是一惊。

尤其是舒国公,在听到‘三年’的字眼时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嘴角的川字纹更深了。

“臣知晓。”

顾栩想到那一日惊扰圣驾,心中仍觉得愧歉,好心谏言:“陛下,野狸不认人,还需让宫人多加打磨利爪,莫要伤了圣体才好。”

皇帝眸光微动,轻声笑了。

“顾卿此计甚好,朕采纳了。”

今日早朝龙颜甚悦,刑部尚书暗自松了口气,握着写得满满当当的玉板走上前,清了清嗓子:“臣有本启奏,望雨陛下商议午时处决名册。”

皇帝慢慢收起笑,指节叩了叩雕龙扶手,“说下去。”

群臣亦正色,慎重其事地听着。

散朝后,皇帝本欲直接回后殿,却被外殿等候的两人拦下脚步。

“舒国公?顾卿?你们有何事。”

舒国公一脸肃色,侧首看了一眼顾栩,“中书舍人有事禀告,老臣便在外头先候着,等个一时半刻再奏也不迟。”

顾栩原本只是想为昨日惊扰圣驾一事,写了道请罪的折子,心知皇帝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然则面子功夫也要做足了,免得落言官口舌。

“臣昨日惊扰圣驾,惶恐不安,连夜写了道请罪的折子,此程前来递交陛下。”他把折子交给吴德海,余光瞥见皇帝正直直地盯着他,心想陛下是否还在为昨日之事气恼,额间出了满头汗。

舒国公却问了句:“昨日陛下不是出宫祭祀?何时惊扰的圣驾?”

顾栩刚要解释,就看见皇帝略扫了一眼折子,淡声开口:“朕昨日微服出访,先行回宫,并未带侍卫。不知者无罪,朕昨日已经说过了,顾卿忠直诚心,朕心甚慰,这事往后不必再提。”

“是。”顾栩有些诧异,皇帝今日来去匆匆,好似急着往某处赶,还真是罕见。

皇帝与舒国公相识多年,只一个眼神便知后者有要事相商,想起朝堂上所言,将他邀至重銮殿商议。

重銮殿内,皇帝端坐于金座之上,命宫人搬来圈椅,“舅公早朝站久了劳累,坐下说吧。”

舒国公久违地听到这声称呼,眉眼都舒展了许多,身为昭德皇后的胞弟,他亲眼看着懿德太子长大成人,又亲自授其武艺,说句僭越的,视其如同亲子。

爱屋及乌,他对闻景同样怜爱,多年来暗中扶持,又一手将他推上帝位,情感深厚。

愈是爱护,愈是容不得半点隐患。

“今日陛下早朝为何迟了?”

闻景托起紫檀书案上的白玉茶盏,轻撇去茶面的浮沫,呷了口茶,“养的狸奴不听话,教训了一会。”

舒国公眉心再度拧紧,看了一眼吴德海的神情,更加深了心中的猜测。

“陛下既然唤老臣一声舅公,那么有些话老臣不得不说。陛下初登基,根基未稳,朝中众臣争先恐后地想将姑娘送进宫里,陛下都一一拒了,对外只是专注朝政,臣无话可说。”

“可若是陛下要宠幸哪名宫人,也需多思量,”他清了清嗓子,神情更加严肃,“老臣的女儿,还住在柔嘉宫。”

“皇后的人选,只能是她。”

闻景忽地停下手中动作,眸光彻底冷了下来,不耐烦地捏着指节,“朕记得!”

此话刚落,后殿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听着像是重物摔碎的声响。

吴德海连忙去查看,不稍半刻便回来禀告:“禀陛下、国公爷,是后殿的屏风放置不稳,倒了,连带着碎了些瓶盏。”

舒国公浑厚的嗓音响起:“又是那只狸奴?照老臣所言,宫里就不该养这些有气性的玩意,哪天就被它伤着了!”

说到这个,吴德海的目光悄悄往皇帝的脖颈飘,瞧见那块遮得严严实实,也就放心了。

年轻的帝王随手翻阅了几本奏折,话音漫不经心:“舅公所言,朕记下了,若没有旁的事情,今日就到这吧。”

话音一顿,似乎想起什么,抬眼的时候眸底浮现几分笑意:“对了,前日淮州进贡的几笼蟹,朕瞧着膏肥肉鲜,给舅公拿两笼。”

舒国公展眉一笑:“如此,老臣谢陛下恩赏!”

让他高兴的倒不是这两笼蟹,往年在边疆的时候,闻景就常从陵州千里迢迢送几笼蟹,到的时候仍有数只鲜活。这在荒瘠的边疆可算是稀罕物件,他和夫人年岁大的不喜寒凉之物,小女儿慕清倒是念念不忘。

皇帝此举,着实有心。

送走了舒国公,吴德海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快步走到皇帝跟前焦急道:“禀陛下,林三姑娘方才砸了东西是为了寻短见!老奴怕走漏了消息,立即便请了太医医治,并非有意欺瞒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闻景手中的玉笔一下子滑落,“人怎么样?”登时起身往后殿赶去。

“御医方才禀告,暂无生命之忧,只是动静大,掌心破了皮。”吴德海险些跟不上他的步子。

御医刚走,林绾有些颓丧地坐在长榻上,神情中有几分不甘。

闻景只看一眼,便知她心中的算盘。

后殿与前殿之间不过隔着一道回廊,舒国公常年征战沙场,声音洪亮如钟,自然传到后殿,叫林绾听见了,便想方设法让外头的人知晓,这金屋里藏着娇。

哭喊不得,便只能摔砸东西。

只是没想到闻景会无耻到编个狸奴的借口欺瞒朝臣。

花嬷嬷带着宫人还在打扫,就看见皇帝走到长榻前,轻轻掂起她的手臂,仔细查看上头的伤痕。

林绾到底是个惜命的,摔东西的时候都十分小心,殿内满地碎瓷片,她也就掌心划了道小口子,御医还没来呢,血就止住了。

她悻悻地收回手,想起方才的念头,有些心虚。

闻景的鞋履踏在瓷片上,发出细微刺耳声响,殿内一众宫人还在,他便不管不顾地俯身贴近,在她耳畔轻声问:“阿绾是不是想惊动旁人,让他们知道你的存在,谏言逼朕放你出宫?”

心底的想法被戳穿,林绾感受着耳畔温热的气息,嗓音不自觉哆嗦了一下,“不、不是……”

一旁的花嬷嬷简直x要惊掉下巴,这才几日,就已经到了侍寝的地步?

身前人不断逼近,林绾不禁用手撑着他的胸膛,使劲推开,却被他攥住手腕,张口含住纤细的指尖。

指尖处柔软湿滑的触感让她浑身颤栗,想缩回手,却被紧咬的牙关拦下,不得不承受着舌尖的不断挑弄。

林绾顿时慌乱起来,眼瞧着殿里还有这么多人,苦苦地朝花嬷嬷递了个求助的目光。

后者从惊诧中乍然惊醒,迟疑了一瞬,小声开口:“禀、禀陛下,太后娘娘召见林三姑娘……”

林绾的目光转为感激,果然瞧见身前人身形一僵,趁机将手抽出,飞快地往垫子上擦拭几番。

闻景幽幽地看了她一眼,话却是对花嬷嬷说的。

“朕记得,是让你来服侍她,不是来做太后的眼线。”

花翠吓得膝盖一软,可想着太后的嘱托,又直起腿,只是声音有些劈:“奴婢记得,然而方才慈寿宫的宫人来传话,奴婢还未来得及禀告。”

闻景默了片刻,站起身,“那就去吧,莫要停留太久。”

她好似终于得了敕令的死囚,撒腿就往门口跑,呼吸到殿外的新鲜空气,仿佛整个人重获新生,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花嬷嬷跟了上来,轻拽了拽她的袖口,“姑娘,太后娘娘还等着呢。”

林绾诧异了一瞬,顿时了悟,“原来真有此事。”

花嬷嬷回头看了一眼,推着她往前走,生怕走晚了一瞬就会被殿内的森寒杀意追上。

“那可是欺君之罪!姑娘日后同陛下相处,切莫记得性子软些。这世上的男子都吃这套,何况陛下,只要您软声细语的,陛下哪有不依的?方才的情形奴婢瞧着就心惊胆战……”

林绾小声嘟囔:“哪还有日后,在宫里多待一日我都受不了……”

花嬷嬷无声摇了摇头,催着她往慈寿宫的方向去。

*

一踏进慈寿宫,隐隐诵经声传来,加上袅袅的沉香气味,林绾这几日紧绷的神经好似都松了,心底的褶皱也被抚平。

在花嬷嬷的示意下,她朝着蒲团上诵经的太后盈盈福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臣女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诵经声忽地停了,太后放下指间缠绕的佛珠串,回头柔和一笑。

“来了?”

林绾忽地感到亲切,太后本就年轻,慈眉善目,话音柔和,无论她说什么,都有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

太后亲切地牵着她往榻上坐,瞧见她眼角未干的泪渍,轻轻叹了口气。

“皇帝荒唐,你受委屈了。”

林绾对太后的好感更深了些,转念一想,当朝皇帝做出这般荒唐的事,任谁听了都该愤愤。

既然太后知晓此事,她或许能求太后帮帮忙。

她忍了忍心中酸涩,嗓音浅浅的:“能得圣宠本是好事,只是……臣女早有婚约,成婚当日……陛下也是这般将我掳去。臣女虽是寡妇,名声不要紧,只怕拖累了顾大人的名节。”

太后定定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神情有些恍惚,似乎从她身上看见了自己曾经的身影。

半晌才开口:“哀家唤你来,本也是为了此事,女子的名节最为要紧,皇帝也不可丢了皇家颜面。”

林绾欣喜异常,眼眸里透着光。可是下一秒,那抹光亮就灭了。

“孩子,你也知道,哀家不是皇帝生母,也并无血缘关系,他尊我一声母后,不过是看在先帝的面子上。”

“哀家知你是个贞烈的,从前陵州的事情也略知一二,皇帝既铁了心要留下你,你便斩断前缘,入宫罢。”

“幼犬尚无博鹰之力,你难道要拿中书舍人的前程去博吗?”

竹节鎏金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水沉香,一缕缕烟气袅袅沉下,在触碰到紫檀案几的一瞬铺散开,继而消弥。

殿内寂了许久。

林绾恍惚间想起来,外界关于太后的传闻。

传闻她出身世家大族,侍奉先帝多年,独得圣宠,又在动乱之际力挺新帝登基,过继到自己名下,其余太妃皆殉葬,唯有她一人稳坐太后的位置。

旁人只见她这幅慈悲模样,便忘了她的手段。

“好。”

第63章

顾家与林家退了亲。

消息一出,便在阏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人纷纷揣测,是那林家小娘子自觉身份悬殊,配不上五品大员。

顾府。

顾老夫人颤巍巍地推开书房的门,望着书案前面色憔悴的儿子,心疼万分:“你老实告诉为娘,外头的传闻都是真的?你当真要与绾儿退亲?”

顾栩沉默不语,只手撑在书案上,他已将自己锁在书房中数日不出,满面胡茬,颓丧至极。

见他这幅样子,顾老夫人气甚,下人见状连忙给她搬了张圈椅,坐在顾栩身侧。

“绾儿打小就是我看顾着长大的,她的品性你还瞧不清楚?虽说嫁过人,可素有娴淑持家的贤名,比起京中娇生惯养的姑娘好上不少,你怎么就退亲了呢?”

“这些日子也不见她的人影,照我说,你就该当着她的面好好说清楚,指不定回心转意。”

顾栩攥紧了那封从宫里送出来的书信,上头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哑着嗓子说:“她这些日子住在宫里,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宫里?”顾母诧异,“岂会呢,也没收到消息……”

林府和顾家派人四处搜寻数日,不见踪影,宫里却送出一封手信,林绾自称在太后宫里为长公主伴读,让他们无需担忧。

另,一封退婚书。

顾栩长叹了口气,“有时候相濡以沫也未必是幸事,阿绾的性子母亲亦知晓,与其困囿于后宅,不如撒开手,让她游历山河,见识天地广阔。”

这亦是林绾信中原话,希望顾栩另娶佳人,莫要在她身上蹉跎时间。

他抬头看着庭院中金黄的银杏,落叶辗转着随风落下,满地金黄。

“这样也好。”

*

重銮殿。

花嬷嬷自金盆中取出冰水浸湿的帕子,绞干,掀起锦被一角,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双目紧闭着,浓长的羽睫微微颤抖。

她仔细地擦拭着鬓额,小声道:“姑娘这一躺就是大半日,该起来走动走动。”

锦被下传来闷闷的一声“嗯”。

花嬷嬷叹了口气,京里的传闻沸沸扬扬,宫里多多少少也收到了消息,看向林绾的目光里带了几分同情。

到底是身不由己。

临近日暮,前殿来人将御膳搬了过来,没过多久,处理完政务的帝王赶来,推开门瞧见棂窗大开,昏黄的日影柔柔透进来,整座殿镀了层暖光。

“她今日都做了何事?”皇帝看了眼榻上窝着的一团,走到近前打量几番。

花嬷嬷瞧他神情似乎格外舒畅,便直言:“姑娘睡了一日,未醒过。”

闻景淡淡地应了一声,隔着锦被拍了拍,“别装睡了,起来。”

缩着的一团立即有了反应,登时掀开被子瞪着他:“陛下拍的是何处?!”

果然是登徒子!隔着锦被也能精准拍到她的臀!

闻景风轻云淡地收回手。

“既然起来了,就过来用膳罢。”

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鲜味,林绾轻轻一嗅,便知是江南进贡的活蟹,蒸煮后清香鲜甜,往年在闻府时,每至时节,林绾都会命人备上满满一桌蟹宴。

没想到上了阏京也能吃上。

花嬷嬷原准备伺候用膳,没料想皇帝接过她手中的腰圆锤,“你们都下去吧。”

随后敲忪蟹壳,颇有耐心地剥了满满一碗蟹肉蟹膏,挪到了林绾面前。

后者摇摇头,自己剥下一只蟹钳,没生好气地说:“不敢劳烦陛下。”

闻景今日格外有耐心,擦净手,顺势撩起她鬓角的碎发。

“御赐之物,不吃也得吃。她们说你一天没进食,朕特命膳房给你做些好的,莫使小性子。”

林绾幽幽地睨他一眼,眸底满是怨气,不动声色地将玉盏推远了些。

“这几日,中书舍人连同你父亲一道告假,未上朝。”他慢悠悠地开口,取过柄勺,沾了些蟹醋,舀了满满一勺蟹肉递到她嘴边。

林绾本着不糟蹋食物的原则,不情不愿地张开嘴。

看着檀口微张,湿润的小舌轻轻一挑,将金勺含入口中,闻景眸光一黯,指腹揉捏着她的唇珠。

“总算是听话了一回。”

林绾十分不满地别开头,听出他意有所指,心中愈发忿忿,“那也不是听你的令,而是太后娘娘的。”

管她听谁的令,横竖心里这根刺是拔掉了,闻景心中十分畅快,看着她小口吃着蟹,心底忽地滋生一个想法。

待她吃饱喝足,面上总算是有点血色了,闻景倏地起身将她拦腰抱起x。

“你、你做什么!快些放我下来!”林绾惊慌失措地喊着。

此时殿内还有不少侍奉的下人,瞧见这驾驶,立即心照不宣地退了出去。

闻景将她抱在自己腿上,头埋在她的发间,深嗅着她身上独有的清香,薄唇紧贴着耳畔,嗓音低沉暧昧:“没良心的小东西,你吃饱了,可朕还饿着。”

林绾大惊,登时就明悟他话音里的意思,推搡着拒绝。

“陛下是明君,断不会强人所难。臣女虽是寡妇,到底也是清白人家出身,若遭凌辱,必定遵循祖宗家训,血溅当场!”

闻景冷哼一声。

“凌辱?不过是让你伺候朕用膳,就称得上凌辱?”

林绾怒视着他,心底却有些懊恼:又中此人的计!

转眸看向桌上的菜肴:“陛下要用膳,唤门外婢子伺候便是。”

闻景却不依,只手端来紫苏熟水,掀开盅盖,玉勺递到她手心。

“朕要喝这个。”

掀盅的瞬间,熟悉的气味袭来,林绾蓦地想起,从前每至秋冬交际,闻景的脾胃就格外虚弱,食欲不振,她便命人送上紫苏熟水,以消烦闷。

恍惚间,她已握上玉勺,便舀了一勺,狠狠送进他嘴里。

闻景不紧不慢地避开那力道,慢悠悠说着:“当心,伤了御体可是要治罪的。”

说罢,一饮而尽。

“还要。”

林绾含恨喂了几勺,眸里都要淬出火来,好不容易玉盅见底,她收回手,“现在可以松开我了罢?”

谁料他还不餍足,取来果盘里的柑子,让她剥开。

她只恨不能将此人碎尸万段,做成紫苏饮!

手一挥,就要把柑子打落。

“脾气这么大,这可是御赐之物,摔不得碰不得。”

挥到一半的手再度收回,指甲深深嵌进果皮,力道极大,不像是剥皮,倒像是要将柑子碎尸万段。

最后,一个‘血肉横飞’惨不忍睹的柑子摆在盘中,林绾看了看,十分满意自己的佳作。

闻景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尾的笑意愈发深了,转眸定定地盯着她指尖滑落的汁液,顺着白皙手背滑到皓腕。他眸光一黯,忽地低头将葱白指尖含住,吮吸着上头的汁液。

眼瞧着那双腕子要挣脱,他大手一握,将一双腕子锢在她头顶,挣脱不得。

林绾忍不住开口骂:“给你剥好了柑子,何故啃上我了?你莫不是属狗的!”

殿外候着的一干人吓出了一身冷汗。

皇帝舔了舔唇角,神情里满是餍足,在她唇上轻啄了啄。

“还是娘子更有滋味。朕好意提醒你,莫要乱动,否则后果自负。”

她的双颊红了一片,一直蔓延到耳根子,“登徒子!”

闻景猛地抱着她起身,走向龙榻,大手掀开层层叠叠的锦被,将她放在床上。

“那便让夫人见识见识何为登徒子。”

宫灯吹到一半,忽地听见殿外宫人匆匆来报。

“陛下,贵妃娘娘到了。”

灯火昏黄,林绾还是在他的面上捕捉到一瞬的不耐,紧接着听他说:“跟她说朕已经歇下了。”

“啊……是、是。”

小内监急得团团转,外头那位来势汹汹,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若就这般回话,必得吃一顿板子。

正着急时,吴德海赶来,听完来龙去脉,了然于心。

压低了声音问里头:“陛下,今日舒国公夫人进宫一趟,刚从柔嘉宫走,娘娘就来了。”

内殿默了片刻,紧接着是一阵沙沙的穿衣声,殿外众人都舒了口气。

殿门‘吱呀’一声推开,皇帝回头看了一眼,嘱咐道:“方才蟹用多了,寒凉,让她用些温补安神的汤药。”

吴德海躬身领命,“是”,转头便吩咐下去。

人还未踏入前殿,一阵暖香袭来,闻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迈步踏进去。

“臣妾参见陛下。”

听见脚步声,贵妃起身行礼。她今日着一身鹅黄宫装,织金裙摆曳地,高冠未髻,斜插着九株花头金钗,明艳动人。

吴德海悄默声打量着,忽地感慨,这样堆金积玉养着,任谁都仪态万千。

“平身吧,贵妃今夜来有何事。”皇帝已经恢复那副淡漠的神情,狭长凤目自然弯着,眼窝深邃,看谁都似深情。

舒贵妃话音柔柔,微微欠着身子,“自打清明后,陛下都多久没来臣妾宫里了,臣妾孤寂万分,连柔嘉宫上下有多少块砖都数得清。”

继而命宫人端上来一件明黄色寝衣,胸口处绣的团龙,龙目熠熠,栩栩如生。

“眼瞧着入秋了,这些日子臣妾给您绣了寝衣,陛下今夜换上,看看合不合身。”

她一边说着,眼泛秋波,望着皇帝的目光似一汪秋水。

今夜她来,便是想借着寝衣的由头,让皇帝留宿在她宫里。

舒国公夫人说得不错,她进宫后迟迟未侍寝,是该怀个皇子傍身。

皇帝默了片刻,微微笑了笑,只是笑意还未达眼底就消散了,扬手命人收下。

“贵妃的心意,朕知晓了。只是上回朕同你说的东西,不知贵妃可寻到了?”

贵妃嘴角的笑容一僵,扯开话题:“臣妾已经差人去寻了,只不过丢了这么些年,旧居杂物繁多,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寻到的。”

转而盈盈一笑:“妾人都在陛下身边了,还担心那些个冷冰冰的物件么。”

皇帝眸底闪过一丝不耐,转瞬即逝,旋即拂袖起身,望了一眼窗外。

“入秋了,夜里寒凉,给贵妃拿个手炉,坐朕的轿辇回宫吧。”

这便是要送客了。

眼看今夜又无法留下,贵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就看见皇帝已经走到门口,“近日事务繁忙,顾不上你,朕回头命内府再打一套头面送到柔嘉宫去,权当赔罪。”

又是赐辇又有送礼,贵妃心里美滋滋的,先前的不快都烟消云散。

“妾,谢过陛下。”

送走了这尊大佛,皇帝似乎心绪不佳,站在廊上仰头望着皎月,背影有些孤清。

不知怎的,吴德海联想起曾经的懿德太子——他侍奉过的旧主。

那位是万千宠爱的天之骄子,一生顺遂,从未有过不可为之事,只觉得世间万物都为他而生,美玉无瑕。

皇帝登上了太祖为父亲亲手打造的金座,却从未感受过父亲所拥有的一切。

他权势滔天、运筹帷幄,唯独无人真心爱他。

忽然,皇帝开口:“吴翁,何为妻?”

吴德海喉头一噎。

先帝崩前,原是准备放他出宫,安度晚年,是他执意留下,全了旧主情谊。

皇帝疑心重,最早时对他多加提防,后来渐渐敞开心扉,夜深人静想找人说说话时,会喊他一声吴翁。

“陛下此言真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介阉人,谈何娶妻生子?

贵妃的阴私事,他或多或少知道一些,话到嘴边成了宽慰:“老奴没有这个福气,先时旧主未曾纳妃,只是瞧着先帝与太后情深意重,到底说句僭越的话,家世背景、位份都是虚的。若是有情,断不舍离分,定是要缠在腰带上日日腻在一处;若是无情,给些金银打发了便是。”

吴德海这话说得太直白,却十分合皇帝胃口,引得他连连发笑。

笑着笑着,神情渐冷:“可她要的,是正宫之位。”

吴德海站在暗处,深深地躬着身子,他这大半辈子都浸在宫里,什么权势倾轧没见过,登时给出主意,“老奴拙见,舒国公久经沙场,和这些清流文官斗不来,陛下不若问问太后的意思。”

“再说了,您培植顾大人,不也是为了此事么。”

皇帝望着皎月,轻笑了声。

“老狐狸。”

第64章

皇帝回到内殿时,殿内传来一阵轻浅均匀的呼吸声。

有些诧异地问花嬷嬷:“这么快就睡了?”

花嬷嬷眼神飘到案上的错金博山炉上,香烟袅袅。

诚惶诚恐地回道:“回陛下,姑娘睡前命奴婢点了些安神香,是以睡得沉了些……”

皇帝皱眉,“这安神香为何有蒙汗药的效用?”

花嬷嬷擦了一把冷汗。

“姑娘命婢子多加了四五勺……的缘故。”

方才,皇帝前脚刚踏出殿门,林姑娘原是像死鱼一般挺在榻上,猛地坐起身来,神秘兮兮地让她去取安神香来,连加了好几勺香料,整座内殿烟雾缭绕,恍若蟠桃仙境。

于是林姑娘,就这么水灵灵地昏死过去。

她怎么摇都摇不醒,又怕皇帝回来了怪罪,忙把门窗都打开,幸而皇帝回来的时候拖延了半刻,殿内的烟雾散了大半,否则无论如何也遮掩不过去。

她自然不明白其中缘故,只是瞧林姑娘那视死如归的模样,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事。

“好得很,她就这么不愿同朕同寝。”冰冷的话语一出,整x间内殿倏地冷了下来,花嬷嬷直觉额间的冷汗都成了冰渣子,擦不够。

花嬷嬷弓了弓脖子,“陛下息怒。”

“去,拿根麻绳来。”

麻绳?!林姑娘细皮嫩肉的,怎使得?!

花嬷嬷连忙劝说:“陛下三思!林姑娘身子骨瘦弱,这恐怕是不妥啊,万一落下了病根……”、

触及皇帝冰冷目光的一瞬,花嬷嬷立即噤声。

小命要紧。

*

深夜,林绾自沉沉睡梦中醒来,睡眼惺忪地打量了周围一圈,忽地看见床榻边坐了一人,吓了一跳。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醒了?”

不论是嗓音还是身形都与梦中的人有几分相似,足以让林绾慌神,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确定已经不在噩梦中。

这一动,才让她发现手腕被麻绳绑在床头动弹不得。

她回过神来,羞愤万分,怒视着床边的人:“把我放开!”

明明已经是深夜,皇帝批了一整日折子,又熬了半宿,仍无倦意,冷冷地看着她。

“你不是想用蒙汗药么,朕把你捆在床上,不合你心意?”

狗屁!

林绾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

用安神香是不想侍寝,如今成了鱼肉,哪里合心意了?!

闻景就是故意的。

刀俎看了她许久,突然站起身来斟了一盏茶,喂到她嘴边,“渴了罢?”

不待她回应,径直将茶盏倾斜,温热的茶水流入她的喉咙,林绾睁大眼睛瞪着他,就在口中茶水漫溢的瞬间,他的唇覆上来,舌尖轻挑,循循善诱地引她喝下。

唇舌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强势倾入,缠绕舔舐,她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脑子里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忽地浮现,她猛地推开闻景,手中的茶盏顺势打翻,温热的茶水尽数浇在她身上。

好巧不巧,今日花嬷嬷给她换上的寝衣单薄,浸湿后紧紧贴在肌肤上,清透可见。

“来人。”皇帝眼中并无多少意外,殿外的人闻声推门而入,领着羞愤的林绾去重銮殿后方的莲花池。

莲花池修得轩敞,池底呈莲花状,池边伫立着一只铜铸仙鹤,微垂的长颈下方衔着一株绽放的莲花。

花嬷嬷解开四周的纱幔,燃起熏香,池边水雾缭绕,仙鹤下方,隐隐露出大片的白腻雪肌,饶是她在宫里侍奉过多少娇养的贵人,也不得不叹上一句:玉骨冰肌。

花嬷嬷禁不住赞叹道:“姑娘保养得当,奴婢在宫里当差数十年,也是头一回见您这样的娇嫩身子,比宫里好些贵人都细腻白皙。”

林绾本就因方才的事情烦闷,想到花嬷嬷到底帮她善后,涌上来的脾气压低了些,嗓音仍是冷淡的。

“花嬷嬷莫要取笑我,各人的身子有何不同,不过一副残躯。”

这话里的怨气煞人,可想到太后的嘱咐,花嬷嬷还是壮着胆子说了句,“容奴婢说句僭越的话,奴也曾在柔嘉宫侍奉过几日,多少名贵香膏养着,都不及您这般玉质天成。”

林绾听后,微微眯了眯眼。

话音轻飘飘的,隔着缭绕水雾浮过去:“嬷嬷侍奉我几日,我还未问过,嬷嬷到底是陛下的人,还是……太后?”

自打头一回见面她就觉得不对劲,照闻景的反应,似乎还不想同温泠撕破脸,然则花嬷嬷这两日话里话外皆是挑唆,很难不让人多心。

眼瞅着瞒不住,花嬷嬷本也没打算瞒着,索性说了:“太后娘家,姓花,奴正是太后的陪嫁。”

是……太后想用她来对付温泠?

林绾隔着水雾清清冷冷地觑她一眼。

倏地站起身,水花一圈圈漾开,身后的宫人登时围了上来,替她擦拭。

“那便请花嬷嬷带句话,明日臣女可否去慈寿宫给太后请安?”

正好,她也有话想同太后说。

花嬷嬷生怕她不去,连忙应好,仔细侍奉她穿衣梳髻。

正要换寝衣时,林绾忽地瞥见月白衣裙下摆绣着并蒂莲,乍一看并不显眼,仔细瞧却别有意味。

并蒂莲,同心同根,百年好合。

谁要跟他百年好合?

林绾紧拧着黛眉,“换一套罢。”

花嬷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真对不住姑娘,这莲池殿平日里也就陛下能来泡汤池,是以殿内的衣物都是按照后妃的样式备着的。还是说……您要换大红的那套?”

林绾默了一瞬,忽地反应过来这是被算计了,主仆俩合起伙来算计她。

原先的衣裙已经被宫人拿下去清洗了,总不能不穿,只好咽下这口气,不情不愿地换上。

*

刚进内殿,脱下雪白狐裘,涌进来的夜风寒凉,冷得她缩了缩脖子,正要关上殿门,就听见屏风后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开着。”

林绾不悦地蹙了蹙眉,他这又是发哪门子疯?

幸而有屏风挡着,殿内烛火高燃,不至于受凉。

她迈步跨过屏风,就看见闻景默然坐在榻前,手里把玩着一枚簪子,定睛一看,正是她洗浴时脱下的,先前顾栩送她的那一枚。

“嵌玉花宝石金簪,这便是你同裴云章争抢的那一枚?”

林绾感觉周身血液凝滞,倒吸了一口凉气,而转念一想,既然当时齐允南也在场,皇帝知晓也不是什么难事。

原来他从那个时候就已经盯上自己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过去。

“过来,不要让朕说第二遍。”

林绾不情不愿地一点点挪过去。

她垂着头,尽量不与他产生眼神接触,怕惹恼了他,也怕激怒自己,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来。

于是她看见了闻景寝衣下摆绣着相同式样的并蒂莲,随着步履摇曳,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新婚之夜,满心希翼等着夫君的自己。

她不动声色地裙摆往后藏了藏。

皇帝眉宇间的戾气更重了些,一把将她拉过来,摁倒在床上,再度将那双白皙的腕子绑在床头。

“你果然对他念念不忘,连他送的信物都要日日带在身上,真当朕是死的不成?!”

林绾怒视着他,见他还要覆上来,双腿扑腾着将他蹬开,结果殃及池鱼,手脚都被绑得动弹不得。

“无耻!”

她怒骂着,眼前人忽地倾身覆上来,重重地压在她身上,唇上施的朱被他舔舐干净,林绾还要再骂,就被他的唇堵了回去。

几番辗转厮磨,她气息紊乱,轻轻喘着,别开头。

“昏君……竟然强行此事……”

皇帝却不恼,顺着她的视线朝门口望了一眼,淡淡地笑了:“忤逆狂悖之言,若是只落在朕的耳边,还能轻松放你一马,如今外头可都是人,一个不慎叫她们听了去,传出去,可就是抄家灭族的大事。”

“呵!”强人所难,还要替他遮掩?“若陛下真是清心寡欲之人,就该闭上殿门,放臣女回家!”

高燃的烛火发出‘滋滋’声响,整座殿静得可怕,可林绾知道,外头乌压压站了十数人,还有匿在暗处的侍卫,若是叫他们听了去,她就不必活了。

闻景只手钳住她的下颌,逼迫她转过头来,直直地与自己对视。

“朕自然不是清心寡欲的明君,你也不是外界传闻的温顺淑娴的良妇,岂非天作之合?”

林绾被他捆着,本就羞耻万分,如今又被这番言语刺激,更是怒不可遏:“抢夺臣妻!陛下若是不怕遭受千秋骂名,臣女亦无所顾忌!不过是一具残躯,陛下不若玩个尽兴,只管叫臣女的家人来接我的尸身!”

下颌的力道倏地加深,几乎要将她捏碎,身上压着的人龙颜震怒,“好一个贞洁烈妇!来人!传朕旨意,林府上下流放……”

话还没说出口,薄唇被死死咬住,将他剩余的话都堵回去。

殿外一众人瑟缩着跪了遍地,谁也不敢应声,谁也不敢传旨。

皇帝早就料到她有此举,舌尖传来血腥气,这味道让他倏地冷静下来,进而生出一股癫狂。

“你若想保全林家,保全顾栩,就乖乖听话,把剩下的两年寡补回来。”

林绾的眸中淬着怒火,却已经松了口,身子也瘫软在榻上,无奈接受了这样的结果。

只当被狗啃了!

“可是阿绾,这一回记得,不要再发出声音,外头可全是人。”

第65章

翌日清晨,烈日高悬,棂窗前的花记上插了一株红艳艳的牡丹,花冠层叠高耸,花瓣鲜翠欲滴,瓣端沁了一抹粉白,鲜艳夺目。

林绾一睁开眼就注意到它,默然盯了许久,翻了个身,腰间传来阵阵酸痛。

掀开锦被一看,浑身上下布满了缠绵的痕迹,跟那朵牡丹倒有些相似。

她长长地叹了一声。

闻景许是三年都未开荤,精力格外充沛,一晚上叫了好几次水x,连花嬷嬷都不禁红了脸。

今早上朝前,意犹未尽地又来了一回,才沐浴更衣,换上朝服。

“花嬷嬷。”

她嗓音懒懒的,昨夜为了不让人听见,紧咬着下唇不发出一丝声响,咬到唇珠沁了血,闻景又将他的手臂塞进来,密密麻麻一排细小的牙印。

花嬷嬷带着一众宫人进殿,望见床榻上触目惊心的痕迹,难免还是有些心惊。

锦被四处散乱,龙榻上铺着的进贡的蜀锦也被扯得勾丝,浓浓的龙涎香气混着甜香,好些年纪轻的宫人面上浮着羞臊。

花嬷嬷亲自给林绾更衣准备沐浴,隔着雾气,犹豫着开口:“奴婢方才瞧姑娘行走不大便利,不若改日再去慈寿宫请安,不着急的……”

林绾捞了一把湿发,任由宫人梳洗干净,疲惫不堪地回道:“无碍。”

顿了片刻,又道:“让那个狗……陛下赐顶轿子来,就说我腰酸得很。”

一想到闻景昨夜如狼似虎的模样,起初她还能忍下,而后便愈发放肆,她高抬着腿,腰后足足垫了三四个软垫,才勉强经受住他的折腾。

她苦苦哀求,哭了好几回,可他却愈发情动,仿佛她的泪珠才是催。情。剂。

她在水下摸了摸红肿的膝盖,想起昨夜他的禽兽行径,与三年前判若两人,想起来就气,怎的那个时候没发觉他是这般无耻。

狗皇帝!

她只敢在心中怒骂。

不多时,吴德海亲自带着人将轿子送来,连带着一些瓶瓶罐罐,还有太医。

“陛下吩咐了,姑娘身体乏累,特请了太医前来调理,这些上好的膏药您也先备着,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

太医把过脉后,擦了把冷汗。

“姑娘身子并无大碍,只是累着了,”随后用瓶罐里选了些,再配了药,“注意休息,莫多操劳。”

随后匆匆离去。

林绾心里咒骂了狗皇帝几回,勉强朝太医笑了笑,“多谢太医了。”

转头又问吴德海:“还未散朝罢?”

吴德海怔了怔,旋即绽放出一抹了然的笑:“还未呢,您若再等等,可同陛下一道前往请安。”

那就好。

她猛地起身走出殿外,正在梳髻的宫人愣了一瞬,跟在后头喊她:“姑娘,您还漏了支簪子没插呢!”

林绾忍着腰痛三两步爬上轿子,闻声掀开珠帘,探出个头来。

“快!再晚些他就要回来了!”

小宫人连忙给她簪上,还未来得及瞧是正是歪,轿子便离开了。

花嬷嬷跟在一侧,抬头看了看林绾,忍不住劝两句。

“姑娘莫怪奴婢多嘴,奴也是伺候过先帝的,见惯了这后宫的勾心斗角,多少人盼着承载语录,诞下个皇子傍身。姑娘既已经进了宫,更应讨陛下欢心,早日怀上皇嗣,才是长久之计。”

俗话说忠言逆耳,她也知花嬷嬷好意,然则此话实在太过逆耳。

她垂眼瞧着宫道上来来往往的宫人,目光落在冗长的宫道尽处,嗓音淡淡的,“我尚且不知太后娘娘为何要留我在宫里,只是我与陛下有约,两年期限一到,必定是要离宫的。”

届时天高海阔,她尽可闯荡,何不快哉?

花嬷嬷话音一噎,本想说什么,可她已摸清这位主儿的脾性,只好闭口不谈。

*

几个时辰前,重銮殿的事情就传到了太后耳朵里。

金剪‘咔嚓’一下折去多余的枝叶,慈寿宫内种的每一株牡丹都是由太后亲手打理,她握着金剪的手一顿,问:“那孩子来了?”

回禀的太监道:“听说是一起身就来了,一刻不带迟延,可见对请安一事分外重视。”

太后随手侍弄着娇艳的花瓣,轻抚几下,忽的想起什么。

“贵妃也来了吧?”

“准备动身。”

太后挥手让太监在内的众人退下,前院只剩她一人,过了半晌呢喃道:“起秋风了啊,你们多撑撑,开春了就好了。”

紧接着听人通传:“林姑娘求见太后娘娘。”

“进来吧。”

自从上回见面后,林绾便知太后或多或手有她的手段,心里虽提防着,却也明白,这满宫上下能让皇帝有所顾忌的,恐怕只剩慈寿宫。

“臣女参见太后娘娘。”

“起身吧。”

太后并未邀她进殿,而是拉着她走向花丛中的石几,笑着解释说:“入秋了,她们也就剩这几日了,莫要浪费这花红好景。”

指的是花圃中的牡丹。

林绾却忽然给她跪下,悲声道:“谢太后美意,只是臣女此番,是求太后娘娘庇护!”

太后惊诧地将她扶起来,正色问:“孩子,何出此言啊?”

林绾却跪地不起,伏身行了个大礼。

“臣女自知身份低微,不过是一介庶女,依制连选秀的资格都没有,实在不敢忝受雨露。”

“陛下挂念旧事,记恨于我,反复折磨,这都是臣女应受的。可这到底是不光彩的事情,若是走漏了风声,臣女名节事小,天子德行为重!更何况,这还牵涉到陛下原先的身份……”

她重重地跪在地上,“求太后娘娘庇护!”

上次的事情后,林绾心知肚明,太后非但不会制止,还会任由她留在宫里,帮着对付舒贵妃。

所以这一次,她要提醒太后,若要她名正言顺地留在宫里,只能求她老人家出手相助。

太后是个聪明人,一点即通。

“把瑰柔叫过来。”

瑰柔公主,先帝膝下唯一一位还未出嫁的小公主,是太后的掌上珠、心尖肉。

很快,宫人领着小公主走过来,瑰柔梳着双月髻,白嫩的小手攥着一株桂花,馥郁香气扑鼻。

一见她,太后眉眼间更添几分慈爱,伸手将公主揽在膝上。

“母后快瞧,昭宁殿的桂花开啦,可以让云章姊姊她们做桂花糕啦!”公主稚声稚气地说着,把折的桂枝在太后面前扬了扬。

太后拨了拨她鬓间碎发,顺势摘下她发髻上落的桂花瓣。

“不必找她们,眼前这位阿姊,就是来陪你玩的。”

瑰柔好奇地在林绾面上打量,浓睫大眼扑闪着,眉眼同太后如出一辙,是个天生的美人坯子。

随后立马笑了,藕节似的小臂使劲往前伸,将桂枝递给林绾,“这是嫂嫂吧!嫂嫂可会做桂花糕?”

林绾接过桂枝,尴尬地笑了笑,一瞧见她那张白嫩嫩的小脸,就忍不住亲近。

“不止桂花糕,还会做海棠糕、梅花糕、青团、粢饭糕,殿下可要尝尝?”

瑰柔扑腾着从太后膝上跳下来,走到林绾身侧牵住她的手,眉眼弯弯。

“好呀好呀!这个嫂嫂好,快随我回昭宁殿,我给你瞧瞧那些压箱底儿的好宝贝!”

太后板起脸来佯装训斥:“瑰柔,不可乱了规矩,要叫林姊姊。”

方才瑰柔头一次喊嫂嫂时,太后和花嬷嬷都未出声提醒,想来是合她们心意,借着孩子戏言,试探她的态度。

林绾看破不说破,总归是有了借口,能离不见天日的重銮殿远一些。

越远越好。

“太后娘娘,臣女先随殿下去一趟……”她话还未说完,就见到慈寿宫门口有宫人高声喊。

“这是谁的轿子?竟敢挡贵妃娘娘的道?!”

竟是温泠来了?

故人在宫里重逢,还真是天下罕见的事情。

林绾心中百感交集,转头看太后,后者似乎并无多少意外,轻呷了口茶,茶盖轻轻放在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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