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谁要纳侧夫(捉虫) 良冶还是得纳一位……
雷铤的表姑三句话不离雷铤的家事, 一时说某人某人家的男子才二十来岁就已经有三个孩子,一时又说可惜艾哥儿生得虽好,却是个小哥儿,以后难顶家业, 一时又说得抓紧再让邬秋给雷铤生一个儿子。听得崔南山心里别扭, 没好气道:“我们倒不在意这个的, 能有艾哥儿, 已经是我们雷家的福气了, 日后他们小夫夫两个若愿意再要个孩子也好, 不愿意也罢, 都不打紧。姐姐您家里不也就一个沈哥儿, 难道日子还过不得了?”
表姑被他的话噎了一下,讪笑着连说“没有没有”。杨姝坐得不远,虽未听见他们说什么, 但看见崔南山面有怒色,便上前来约着他一同去照看孩子, 崔南山正不想同表姑多说,忙趁势起来, 拉着杨姝一同去抱过艾哥儿,到东厢院去了。
因着艾哥儿的满月宴没有大办, 请的多是熟识的朋友, 大家都顾及邬秋和孩子要休息, 也没闹得太久,用过饭后又坐着喝了杯茶, 就互相约着各自散了。
苏苏领着小石榴也预备,邬秋送他们到前厅,还不忘叮嘱:“得闲了常来找我玩呀, 我近日还是不大出门,在家里怪闷的。”
苏苏笑道:“那是自然,你先好好在家里把身子养好,我常来陪你说话解闷儿就是。”
他紧接着皱了皱眉,拉过邬秋的手,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今日瞧着你那表姑可不像是省事的,我虽不认得她,不知她家中底细,但一顿饭的工夫,见她又是给你相公递话儿,又是惹得崔郎君不快。许是我多心了,你别生气,可到底自己留神些。”
邬秋忙道:“我怎会生你的气,我又不是那等不分黑白好歹的人。我知道你是为着我好,劳你费心替我留神了,我会注意些的。”
正说着,苏苏忽然朝他身后努了努嘴:“你瞧,说着话就来了,到你们那书房去了,想是去找雷大人,再不就是找你相公,你快别同我在这里耽搁了,去瞧瞧怎么回事吧。”
他说着冲邬秋眨眨眼,抱起小石榴就告辞了。
苏苏出身青楼,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却比邬秋要多,他早瞧这位表姑横竖不顺眼,心里还替邬秋担心着。
秋哥儿这样温柔和善的人,若是被欺负了去,可怎么办呀!
邬秋见苏苏走了,又想起他今日几次提醒自己要当心这位表姑,心里多少也有几分疑虑,便悄悄跟着到了书房门口,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传来说话之声,犹豫了片刻,虽觉着偷听似乎不大好,但到底好奇占了上风,就在门外站住,驻足静听。
雷迅、雷铤还有那表姑都在屋里。邬秋过来时,正听见雷铤说话,雷铤的口气听着像是不大耐烦,但言辞还算客气:“姑姑有什么话,还请直接说明了吧,也免得一会儿耽误了病人求医。”
表姑的声音里一直带着笑:“是是,我知道你们忙,我也不藏着掖着了,那我就直说了。我今日瞧见秋哥儿,看他的身量气色,这孩子可不大像好生养的。你瞧那些哥儿女子,那出了月子都能下地干活儿了,哪像秋哥儿这样子,再说这生孩子损过身子的哥儿,日后再侍奉夫君,可就没有那般得力了。依我说,为着雷家这份家业,良冶还是得纳一位侧夫,才好开枝散叶。”
邬秋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说出这等事来,眼泪一下子涌上来蒙了眼,他两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响,身子靠在墙上,好免得自己瘫倒在地。
雷铤的声音这次是真的带了怒意:“秋儿很好,我与他情深意重,他和艾哥儿于我而言皆是上苍恩赐,我也再不图什么旁的。姑姑以后莫要再提这话了。”
表姑忙劝道:“你这孩子,倒错会了姑姑的意思。我自然知道你疼爱秋哥儿和孩子,也没有叫你就弃了他们呀,只是再多一位侧夫又有何不可,家里又热闹,也多个人作伴,到时候秋哥儿还是正房夫郎,你愿意疼谁那可不是还由着你自己的心么。让侧夫给你再生两个儿子,日后偌大家业也算后继有人,艾哥儿也有弟弟作伴了,岂不两全其美?你瞧那些有才学的大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一大家子的。再说,秋哥儿这孩子人虽好,只是这家世——”
她没说完,便被雷迅和雷铤喝止了。雷铤是真生了气,也不在意亲戚间撕破脸,再开口时话说得重了些,屋里一时乱作一团。
可邬秋没再听下去,哭着一气儿跑回了东厢院,路上雷檀同他打招呼,他也顾不上说话,捂着脸匆匆跑了。
他自然知道雷铤是向着自己的。他与雷铤相识的一年以来,雷铤对他的爱意给了他不少底气,他也知道雷铤绝不会同意表姑的话,不会真的纳一位侧夫回来。可今日表姑的一席话,竟又深深刺痛了他心底里的伤心处。原来在外人眼里,他与雷铤根本就不相配,他只是个乡下的哥儿,比不得那些能吟诗作对,会琴棋书画的大家哥儿,还有个去世的先夫,好容易生了个孩子,偏还是个小哥儿,日后又说不准还能不能再生养。
他又想起自己下身那些伤口,虽然雷铤精心照料着,如今已愈合得差不多,但那些狰狞的伤处,全都已经给雷铤看了去,日后真想再欢爱之时,他会不会心里介怀?
今日是一位表姑来说,雷铤严词拒绝了,明日许就来一位叔伯,后日来个婶娘,你劝一回,我说一次,说不准日后还有些朋友也要劝,说我朝男子以此为风流,雷铤一日不准,两日不允,可若说得多了,会不会真有一天……
邬秋本就心思敏感,加上刚生了孩子不久,更易多思多虑,自己想象着有一天雷铤又娶回家一个哥儿的情形,心里痛得不可遏制,心上的痛一直连带到手指尖,一股强烈的痛意在整个身上流转,想抱一抱孩子,可艾哥儿方才被杨姝和崔南山抱回去午睡了,也不在身边,只好搂紧了床上搁的一个软枕,用力按在心口,仿佛这样才能将那股痛揉散。
雷铤同表姑闹得不大愉快,雷迅推他先出去,他也没客气,拂袖而去。刚出门,就看见雷檀探头探脑地张望,便问道:“在这里做什么?”
雷檀瞧他冷着脸,不明白发生何事,但也猜到大概是同表姑有了些争执,便小声告诉他:“我原想来瞧瞧你们做什么呢,怎么就把秋哥哥气跑了。”
雷铤一皱眉:“你秋哥哥来过了?”
雷檀点点头:“大哥快回去瞧瞧吧,方才我在院里碰见秋哥哥,见他捂着脸哭着就跑了,也不同我说话,想是受了什么委屈。我见他就是从前厅书房门前这来的,这才也想来看看是怎么回事的。”
雷铤心道不好,在雷檀头上匆匆揉了一把,急急忙忙也回了东厢院去。他原是不想将这些烦心事说给邬秋听的,就怕邬秋知道了心里多想,故此打算自己将表姑打发了就完了,没成想邬秋自己碰巧听见了。等他阔步进屋,一把掀开内室的帘子进来时,果然见邬秋缩在床上,哭得呜呜咽咽,好不可怜。
雷铤急忙上前,将邬秋从床上捞起来,想往自己怀里带,但邬秋少见地挣脱开来,仍抱着那软枕,只是哭。雷铤无法,拉着他一只手,好声好气哄道:“秋儿莫要哭了,仔细伤了身子,听我好好给你说,行么?我们当日结发为誓,约定好要两人厮守终生的,我绝不会负你,也不会另娶他人,秋儿不哭了好不好?”
邬秋知道此事由那表姑提起,雷铤态度也很坚决,他没有什么好怨他的,只是哭着摇摇头:“我不是疑你真心,我是为我自己难过。”
他抬头看着雷铤,泪眼朦胧:“她说我种种不好,可我竟无言驳斥,因为她说得确有道理。”
雷铤又试着拉了拉他,这会儿邬秋不像方才那样挣扎了,身子软下来,雷铤趁势便将那软枕从他怀里抽出来,将他搂到自己怀中,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雷铤听着邬秋在自己耳边抽泣,一面拍着他的背安抚,一面慢慢说道:“我不知秋儿听见了哪些话,不过既然秋儿担心,我可以慢慢同你说。先说孩子,艾哥儿是我们的骨肉,是我们的情谊至深至切孕育出的珍宝,在我心中,艾哥儿的分量远重于我自己。他是个哥儿不假,可那又如何,若他日后真的想修习医术,这间医馆就交给他又有何不可呢?医馆便是要治病救人,至于是谁家的医馆,家里的郎中姓甚名谁,这都不是要紧的,只要救济百姓就是了。”
雷铤在邬秋脸上亲了亲:“再说,生养孩子太过辛苦,秋儿这一路遭了多少罪,我可都清清楚楚记着呢。我们有艾哥儿便足矣,我也不愿让你再受一遍这些苦了。”
邬秋低了头,不说话,但雷铤觉出他哭得不像方才那么厉害了,只偶尔吸一吸鼻子,便掏出帕子替他擦脸:“我们当日在山中时,你便已经将你的顾虑都同我说了,我也说过,我不在意旁的,我只在乎我们的情分。秋儿那么聪明,你瞧那屉子里的字纸,如今都学会了多少字了,比那些书塾里的学生还学得快;秋儿还很勇敢,那次若不是你去李大人家说动了他,为我求得一条生路,只怕我早已经在府衙的杖下做了鬼;再说,如今你管着医馆的账,你不是依附于我,是我们夫夫二人共同经营着这家医馆,少了谁都不行。这样好的夫郎,此生只会遇见一个,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邬秋被他夸得又红了脸,虽然眼里还有未流尽的泪,脸上却有了点笑意,咬着下唇主动向雷铤身上靠。雷铤见他方才哭得衣裳头发都乱了,就一手搂着他,一手替他理着:“今日是我疏忽了,没想着她还有这样的心思,日后我会同这些亲友都说明白,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雷铤说到此处,也笑了起来:“秋儿都没再招个侧房相公,我自然也不会再娶的。等再过段时日,秋儿养好了身子,我夜夜守着你还不够么?”
这回邬秋连耳尖都红了,急着用自己的唇堵雷铤的嘴,两人又纠缠了半日,邬秋才喘着气在他肩上点了点:“都当爹的人了,还这样没个正经。”
雷铤见邬秋听进去了自己的话,不再那样哭,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他最怕邬秋哭伤了身子,如今放下心来,便装作被他推倒,抱着他向后仰下去,顺手将床帐子松下,挡住了两人的身形。
邬秋才出了月子,身子还没恢复,雷铤自然是不敢真同他行那房事,可是……
两人只是拥在一起,唇舌交缠,也未尝不是一种慰藉——
作者有话说:最后没有做!没有做!秋宝还要养身子,铤不敢的。
铤铤子情绪稳定得像卡皮巴拉都能给惹生气了,表姑真是勇于专挑人家的底线来踩(
秋秋宝宝超好哄的,好好讲道理就哄好了[猫头]
这一章原本是番外的内容,但是有股狗血味[菜狗][菜狗]我喜欢这一口,就又给加到正文里了(([求求你了]
其实古代的纳妾制度还是比较复杂的,不同朝代也有不同的规范,不过本文架空,就不在这个地方再做深究啦,大家就这样看看就好!
第52章 一出离间计 他想自己与雷铤已经是一家……
艾哥儿满月之后, 家中这件大事办过,杂事少了许多,医馆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有条不紊接诊病患, 邬秋有雷铤和杨姝帮着, 带着艾哥儿虽有辛苦, 却也其乐融融。艾哥儿如今长得粉白团子一般, 小脸嫩得像刚剥壳的荔枝。邬秋每日抱着不舍得松手, 爱也爱不过来, 他的身子也恢复了不少, 不仅休养得好, 雷铤每日还会替他按摩针灸,教他一些活动身体的法子,助他康复。不过对邬秋来说, 最要紧的是一家人都平平安安,雷铤可以陪着他, 极大地抚慰了他初为人父时产生的种种不安。
雷铤自然也乐得如此,每日同邬秋和孩子在一起, 尤其是与邬秋相伴,从没有一刻厌烦, 哪怕两人不说话, 只是静静地待着, 也不会觉着无趣难捱,只会感到心静。可越是如此, 雷铤心里倒越觉着不安定。
因为巫彭还在外头逍遥。这个已经宛如失心疯、盯着他不肯放手的人,只要他一日不除,他对邬秋、对艾哥儿、对他们这个家, 就始终如同隐在黑夜中的恶狼,危险重重。
雷铤总不能带着邬秋和艾哥儿一辈子躲在家里,总不能一味退让,委曲求全。
前些日子他负了伤,伤刚养好,邬秋又生下了孩子,接着又要照顾邬秋和艾哥儿,实在没有旁的精力来着手应对此事。如今算算日子,也过去了两个多月。巫彭即便当初不知府衙是否将他害死,如今想必也探到了消息,绝不会善罢甘休。雷铤必须早做决断,想出个应对之策来。
他想得走了神,于渊喊他第三声时,他才猛然回神,抬头道了一声歉。
于渊无奈一笑:“知道你心里着急,可也不能自乱了阵脚。得了,你先前托我问的,我也都着人打探清楚了。巫彭现在还在柳府里,那个薛虎也在。巫彭不常出来走动,就连柳家的下人对他也不大熟识,只知道他被柳俣奉为上宾,剩下能打探到的消息,也都是你知道的了。倒是这薛虎,还有些值得说道的地方,我觉着似乎可从他身上下手。你夜里琢磨琢磨。”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于渊是忙完了药铺的杂事,这才来找雷铤的,一来是为着给雷铤送几味药材,二来也是知道雷铤一直记挂着此事,如今正好查出些眉目,顺便同他提一句。
雷铤点点头:“多谢你费心。”
于渊摆摆手:“你我为八拜之交,你险些叫人害得家破人亡,我又岂能坐视不管,不必同我客气。你若想谢我,等这事过去,请我上归云楼好好痛饮一顿就是了。”
雷铤笑道:“这是自然,家中还有两坛老酒,到时拿去请你。今日天晚了,再过一会儿怕是要到宵禁时分,我也不便多留你说话,明日请上孙浔,我再带上秋儿,咱们一处到我院子里,好好筹谋此事。”
于渊一面答应,一面笑道:“你还舍不下秋哥儿呢,这样的事,咱们几个大男人去办就是了,何必惊扰了他。他若听了,岂不害怕么?”
雷铤笑着摇摇头:“秋儿心思敏锐,我即便不说,他多多少少也能有所觉察,自己胡思乱想,到时候才真是要暗自担惊受怕,反而不好。不如我先同他讲了,明日请他他也一起听一听,一来免得他害怕担忧,二来也听听他的意思,说不准有什么我们想不到的,也好做得周全些。”
他既这样说了,于渊也没什么再好不从的,两人约在第二日巳时到东厢院雷铤的书房中一叙。雷铤送走了于渊,忙又回到东厢院中。邬秋见他进来,笑道:“你回来了,正好艾哥儿刚喝过奶,你快抱抱,一会儿就要叫娘抱走睡觉去了。”
雷铤接过艾哥儿抱着。如今已经是六月天,但小儿畏寒,穿得还是比大人厚实些,可还是显得极小,软软的一小团被托在雷铤臂弯里,伸着小手要抓雷铤的衣裳。邬秋靠过来,将一根手指塞进孩子手心里,立刻被紧紧握住。邬秋忍不住笑了一声,说道:“你瞧他,还挺有力气呢。”
雷铤看看艾哥儿,又看着邬秋的侧脸,情不自禁就跟着他一起露出笑意:“艾哥儿这一个月重了好些,如今手里掂着可不似刚生下来那时候了。秋儿日后也别一直抱着他,把他放在床上你陪着也是一样的,仔细伤了腕子。”
邬秋细细想想,这几日有时候抱得多了的确会手腕胀痛,忙答应了下来,又趁着雷铤低头逗着艾哥儿玩的时候偷眼去看他。
他直觉雷铤似是有什么心事,今日已经好几次见他默默不语地皱着眉,方才从外头回来,虽然没表现出什么异样,但邬秋总觉着他周身的感觉与往日是不同的。邬秋心里暗自猜测,是不是巫彭他们又有了什么异动,可心里紧张,又不愿当着艾哥儿的面多说。他明知道艾哥儿还听不懂他们交谈,却也不想他陷入这种繁难之事中,只得等杨姝来带走了孩子,再设法旁敲侧击地问问。
杨姝一走,雷铤关上门,就看见邬秋坐在床上,面带疑惑之色地看着自己,知道他果然看出什么端倪,不禁笑道:“秋儿,我有件事想同你商议。”
他说着走到床边坐下。邬秋眼睛亮了,从背后扑过来,两手环着他的脖子道:“我以为哥哥不愿意同我说,正想着该如何问问你呢。”
雷铤回握住他的手,在手里轻轻摩挲着,温声道:“秋儿是我的夫郎,家中有事,我自然也得请你帮着拿个主意。这就好比打仗,你是军师,我是将士。冲锋陷阵的时候自该由我去,我来护着你,可总不能叫你什么情形都不知道,那还如何出谋划策呢?”
邬秋听他这样说,心里很是欢喜。他想自己与雷铤已经是一家人,自该同甘苦共患难,虽也明白雷铤对自己的保护之心,却不想把什么事都丢在他一个人肩上。如今雷铤愿意将给自己,他便喜不自胜,亲昵地蹭着雷铤的脸:“这样才像是夫夫该有的样子,好哥哥,快同我说来。”
雷铤沉声道:“明日我请了于渊和孙浔到家中来一趟,一同商量如何对付巫彭。我这些日子托他们帮忙探查了些消息,到时候秋儿可愿意也一同去听听?说不准能找个什么破绽。”
邬秋听见“巫彭”两字就紧张,问道:“我愿意去!只是事关巫彭,是他又有什么举动,要使什么坏了么?”
雷铤摇摇头:“还没有,但此人心狭量窄,睚眦必报,若知道我不仅没死,还过得逍遥,他必会再行报复,下一次他可未必再会假手于人,真拖到那时便危险了,不如先下手为强,早做准备。”
他又轻轻拉着邬秋的胳膊,让他从背后转过来,坐在了自己腿上。他平日里很少对邬秋露出这样严肃的神情,今日却没有再露出笑意,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最后在邬秋眼尾那颗红痣上亲了一下:“秋儿怕不怕?”
邬秋却扑哧一下笑出来,软下身子,将脑袋枕在他肩上:“没什么好怕的,因为我们一定会有法子让他们受到惩罚,再不能扰了我们过日子的。明日我与你同去,先听一听能不能知晓这巫彭的底细!”
雷铤笑了:“秋儿总说我使你安心,可在我心里头没底的时候,也只有你能让我定下心来了。”
次日于渊果然与孙浔同来医馆,雷铤将两人让进东厢院书房,邬秋已经等在那里,大家见过礼后各自就座,于渊便将巫彭近日的情形说了,又提起薛虎:“此人到永宁城时候也不长,十有八九也是河东道的灾民,大哥说过他同你有怨,想必也略知他原先的情形。我后来打听到,原来他是带着爹娘一同逃难的,他娘身子不好,半路上就去世了,他和他爹到了此处,身上又还带着家中的银子,原也过得不算差,还能在客栈住两天。只是他手中剩的银两不多,他为了得些钱财,竟去了那博戏的庄子,被东家做了局,一两日就将手里的钱败光了。”
孙浔听了,忍不住骂道:“亏他还是个男人,若急用钱,到哪里讨个差使不好,非要用那歪门邪道的法子。”
雷铤忽然想起,当日邬秋为了救母四处谋求想找个活计,若非自己碰见,只怕要在走投无路之际被烟柳巷的老鸨收进那鬼窟里去了。而薛虎眼见着是不想吃苦做活,只想坐享其成,竟然将救命的傍身银子都在庄子输光了,心里更加嫌恶。又见邬秋垂眸不语,便在桌下牵了邬秋的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聊作安慰。
于渊继续说道:“正是了,可见这也是个没本事的男人。他把银子败个干净,被店家撵了出去,跟其他的流民混在一起,他爹又是生气,又是心疼银子,不知是不是又染了什么病,一气之下竟也一命呜呼了。后来薛虎在城内外乞讨为生,也不知是怎么同巫彭搅和到了一处。我让人同他们厮混套话,他只说是自己与巫彭有同样的对头,如此走到了一处。现在看来,他二人这眼中钉,恐怕就是你了。”
孙浔撇了撇嘴:“这两人狼狈为奸,如今又结了个同盟,我们料理起来岂不更加棘手?”
雷铤冷笑一声:“他们这‘同盟’怕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既如此,我们就先给他们来个离间计,让他们的同盟不攻自破。”——
作者有话说:清算倒计时!
第53章 欲擒故纵 他句句不提此次的风险,可句……
听了于渊的话, 邬秋原以为自己只会觉着快意,因为薛虎深深伤害过他,叫他数年不得安宁。可如今真得知薛虎流落到父母双亡、只能与人为奴的境地,却只是皱眉坐着, 心里有一丝畅快, 更多的却是种更深的恨意。薛虎有疼爱他的双亲, 还有银子傍身, 他有邬秋当时舍出命去都想得到的一切, 却如此不精心, 轻易就将父母之爱、立身之本随手丢弃。
邬秋不知道自己该感叹命运不公, 还是该愤恨薛虎的所作所为, 又想起此时正在商议正事,忙将自己的不快压下,抬起头来继续听着, 正听到孙浔顺着雷铤的话问道:“离间计么?这怕是不好办吧,薛虎能活到今日, 也全靠柳家给他一口饭吃,巫彭又深受柳俣重视, 薛虎会同他对着干么?”
雷铤还没说话,邬秋倒是先开口了:“我觉着能成。”
他沉吟片刻, 接着说道:“薛虎与我原是同乡, 打过几年交道。我知道此人不仅是个见利忘义之徒, 而且没有胆识,惯会欺软怕硬的。”
雷铤虽然同于渊他们略提起过, 说薛虎与邬秋过去有旧恨,但这是邬秋的私隐,他自是不可能将其说与旁人, 故此只说了一句便没有再提,于渊和孙浔一直也只知道他们相识,不知到底有过什么样的恩怨,今日听邬秋这样说,倒都有些惊讶,于渊先笑了:“哥夫跟大哥成亲久了,性子倒也相像起来,这说话的口吻语气,同大哥竟有八分相似了。”
几人平时走动频繁,大家都很熟识,一般他们为着方便,也都直接唤邬秋作“秋哥儿”,如今于渊半打趣地冷不丁一叫哥夫,倒让邬秋又羞红了脸,雷铤忙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说正事儿,别欺负他。”
于渊连忙答应了,接着说道:“既然秋哥儿这样说了,那看来此人身上确有可突破之处。巫彭深居简出,现在极少露面,倒不如先把这薛虎策反了。”
雷铤摇了摇头:“策反则未必。毕竟这样的人,我们也很难用人不疑,难保他不会有旁的心思。柳家下人的待遇比寻常百姓也好了不知多少,加上他又同我们有怨,若说威逼利诱几句,就能叫他舍下这些全力助我,我却也不信的。”
孙浔将手中折扇一合,在桌沿敲了敲:“所以,只要借他的口,让他为我们造势即可。”
邬秋有些没听明白,问道:“造势?”
雷铤点点头:“正是。倘若我们只是一味防备巫彭动手,未免太过受制于人。他可以明日就动手,也可以等到下月,甚至若他有耐心,可以再等几年,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虽算不得君子,但心里已经走火入魔了,真要等数年也未可知,我们总不能连日子也不好生过了,只天天盯着他的动向。所以我们便要先他一步下手,这叫做先下手为强。”
邬秋了然,深深点了点头,却又担心起雷铤来:“可是,我们寻常医馆人家,又能如何下手呢?”
他知道雷铤自己就有武艺在身,又想起那一日在山上雷铤提剑奔着薛虎而去的情形。他想巫彭那样阴险狡诈之人,又背靠着柳家,倘若留下个后手,岂不会害得雷铤轻则前程尽毁,重则要有牢狱之灾,性命之忧?
雷铤一手还握着邬秋的手,另一只手在桌上轻叩:“此次我们出手,就必得一击毙命,将他们一网打尽了,若不斩草除根,更会后患无穷。我们若放过他们,他们也不会心存感激,只会更要鱼死网破的报复。”
于渊感慨道:“真如此说起来,我们倒算不得在上风了。他们是亡命之徒,是无牵无挂,为着自己的一点私心就会走上绝路的人,说句不大中听的话,哪一日给逼急了,巫彭也好、薛虎也罢,来一出气血上涌,一时蒙了心智,也不同你来那些文邹邹的对峙,直接提着刀上来就伤人,也并非全然不可能,大不了就是自己一死,说不准死还想拉个垫背的,他倒觉得自己死得其所了。而良冶你,有父母兄弟,有夫郎,现在又有了艾哥儿,做事就得瞻前顾后求个周全,也不能全贪图一时之快,不给日后留下余地。”
雷铤笑了笑:“捱了一顿板子,他那套借刀杀人的法子我也算学会了,如今我们也来一回,各位觉着如何?”
孙浔也笑道:“这法子却好,免得脏了自己的手。只是有一样,如此我们便要诱敌深入,逼着他们按我们布下的局来动手了,这局如何来布,却还得细细考量了来。”
于渊和孙浔留下商议了许久,还跟着一起用了顿便饭,直到申时初刻方才散了,各自去置办东西、安排人手。雷铤领着邬秋回房小憩,邬秋坐了这半日,身上也乏了,雷铤一面替他按揉着腰,一面问道:“今日的决断,秋儿觉着如何?方才他们在,怕你有什么不便明说的话,现在只有我们两人,秋儿若还有什么想说的,只管告诉我就是了。”
邬秋摇了摇头,但是回身扑进了雷铤怀里:“我没什么条陈建议了,只是哥哥此番会有危险么?”
他抿了抿嘴唇,轻声说道:“上次的事……我还心有余悸,此次若是没有你,换做让我来料理,我或许会远走他乡避祸。我也知道如今没有别的法子了,哥哥也不是那样只一味推避的人,可还是有些担心……方才大家商议的那法子虽听着不错,可倘若他们未能中计呢?倘若他们又有什么歹毒的法子呢?”
他将自己的身子贴紧了雷铤:“我很怕你再陷于那样的危难之中,我、我不能……”
他想说自己不能没有雷铤,又觉着这样说不大吉利,便又将嘴边的话咽下,只是在雷铤耳边蹭着。雷铤将他抱紧,见他如此挂念自己,一面是心疼,一面竟有了一丝不合时宜的愉悦,不禁轻笑出声,又见邬秋面带愁容,微蹙着眉,觉着月宫那嫦娥仙子若是个哥儿,恐怕不过如此,心里发痒,在他脸上唇上连着亲了好几下。
邬秋没用力气地在他肩上推了一把:“人家同你说正经话,你又想这样蒙混过关么?”
雷铤笑道:“不是要敷衍你,只是觉着秋儿很好看。此次若说一点危险也没有,倒真是托大哄你的假话了,只是总得试一试,免得夜长梦多,再说我们先出手,若真有变故,还有转圜的余地,不至于到那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境地。所以秋儿不必太担心,只是这几日也先不要自己出门去,想要什么,或是想去哪里,都要告诉了我,我来采买或是陪你出行,记住了么?”
邬秋点头:“记下了。哥哥还欠我好些事没做呢,说好的要去寺里游春,去年还说过要带我去山上尝尝野味,做完了这件事,可要一一兑现的。”
他句句不提此次的风险,可句句都是牵挂,像是在撒娇威胁,告诉雷铤你还要陪我去看好多地方,做好多事,可不许因为巫彭和薛虎有个什么闪失。雷铤自然也明白他的心意,又想起方才同于渊孙浔攀谈时,说起薛虎,邬秋脸上的神色,更知道自己于他而言有多珍重,心里也不敢马虎,抱着邬秋在怀里摇了摇:“好秋儿,别怕,我必不会食言的。”
此后几日,雷铤不再像这两月一样日日留在东厢院里,而是照旧回到前头去,有病人来求医问药,便像往日一样给人诊病,有遇着需要出诊的,也不再推避,提着药箱便走,除了不许雷檀或雷栎再跟着自己出去,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几月之前的情形。
他重新露面,还在街坊邻居中引起不小的动静。自从他在府衙被判处杖刑以来,大部分百姓都没有再见过他,还有不少谣言,说他已经死了,只是怕冲撞了邬秋和孩子,才秘不发丧,没有办白事,也有人说他已经远走他乡,躲避这一场祸端,如今见他好端端又出现在众人眼前,自然少不得一番议论。雷家与街邻素来相厚,大部分百姓都为他庆贺,雷铤也只是笑着谢过,并不过多夸耀自己如何死里逃生。因此不出三五日,这场风波也渐渐淡去,一切如旧,似乎医馆从未遭遇过这一场祸事。
薛虎做了柳俣的轿夫,但柳俣日常出行的时候不多,一来他到底是个大户人家的哥儿,又尚未嫁人,不好到处抛头露面,二来他的腿落下了残疾,家中长辈都不许他再出门。因此薛虎倒乐得清闲,每日虽在府中待命,但早早便能出去,拿着月例同其他下人喝酒耍钱,常在街面上走动,好不自在。
这一日,他又在外头喝醉了酒,虽然还未到宵禁时候,但天也已经黑了,街市上闲人少了许多。他正跌跌撞撞,一面哼着不成曲调的歌,一面扶着街边商铺的墙往柳府摸。忽见前面一户人家中走出一人,他眯起眼睛细看一眼,霎时间觉着酒醒了一半。
虽然没看清脸,但那身量体型——不会有错,正是当日在山上差点取了他性命的雷铤!——
作者有话说:我这不是布衣生活日常文吗……不是普通郎中和小哥儿爱情故事吗……怎么居然搞出了一丝紧张的气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54章 受惊的烈马 重则毙命于铁蹄之下,轻则……
薛虎一见了雷铤, 此时又没有柳家的人在周围替他撑腰,他便如耗子见了猫儿,吓得酒醒了大半。他清楚邬秋对自己恨之入骨,况且雷铤那时被判处重刑, 也见过自己与柳俣一同到医馆来闹, 雷铤早已经是自己的死敌了。他连忙贴着墙站住, 又忍不住偷偷探出头去, 要看看雷铤有何动向。
雷铤似乎没注意到街角的阴影里还有人, 回身同那户人家的主人又说了几句话, 便径直沿街往东去了, 看那方向, 大概是要回医馆去。薛虎壮着胆子跟在他后头,看他仍旧身姿挺拔,全不像两个多月前才险些丧命的样子。
薛虎一直随着雷铤回到了医馆, 看着雷铤进了门。邬秋没有露面,但雷铤那个小弟弟在门口迎他, 脸上笑得很欢,也不像是家中有什么坏事的样子。
薛虎的眼里阴沉得像天边翻卷的黑云。
雷铤进了门, 将医馆的大门关好。雷檀在门口接他,前厅里, 雷迅和雷栎都坐着等他, 见他平安回来, 雷迅这才松了口气,问道:“今日情形如何?”
雷铤一笑:“今日可算是碰上了想找的人, 夜里怕是那巫彭和薛虎要睡不着觉了。我已经同于渊他们预备好了,爹和阿爹都放心吧,不会有事的。秋儿呢?”
雷檀正翻着他的药箱, 看他有没有给自己带什么酥糖点心回来,雷栎在一旁答道:“秋哥哥他们都在东厢呢,估计这时候是在哄着艾哥儿玩。”
雷铤忙着把雷檀的手按住,叫他别乱翻,从怀中掏出点心来给他,让他去跟雷栎分着吃,一边笑道:“艾哥儿一会儿再喝一次奶,就也快该睡觉了。你们想不想去看?咱们可以一同过去。”
邬秋、崔南山、杨姝和刘娘子,四人正都在艾哥儿的房里。邬秋抱着艾哥儿,几个人说话儿,忽然听见雷檀一迭声喊着“艾哥儿”跑进院来,崔南山忙走到门边一看,雷檀跑在最前头,雷栎跟着他,雷铤和雷迅走在后面,便先笑了:“一大家子可是全挤了过来,铤儿今日如何?”
雷檀已经先跑过来,扒在他身上,口里念叨着要看小侄子,崔南山被他撞了个趔趄,在他头上敲了敲:“半大小子了,还这样没个轻重,仔细一会儿让你爹罚你。小声些,莫要吓着艾哥儿了——过来,先把嘴擦擦,怎么弄的满嘴都是渣滓,你大哥又给你买点心了?”
他掏出帕子给雷檀擦脸,这时候雷栎已经要走进去,雷檀急得扯着他的袖子,让崔南山也给他擦,就是不许他先一步进去看艾哥儿,两个人闹成一团,笑声不断。邬秋在屋里听见了,知道雷铤该是平安无恙,心里也高兴,低头在艾哥儿脸上亲了一下:“瞧瞧,两个小叔叔为着见你都要打起来了。”
艾哥儿同他很亲近,被阿爹亲了一下,像是整个人都很舒服,在邬秋怀里扭了扭。邬秋托着他的小屁股拍一拍,脸上笑得柔和。雷铤这时候从外头进来,看见他和孩子,也不禁放轻了声音:“这小家伙,天也不早了,还这样精神呢。”
邬秋眼睛还看着艾哥儿,同雷铤说道:“你瞧他,一高兴了就这样扭着身子。他在我肚子里的时候就是这样,你忘了?一拍他就这样动一动。想不到还会把这习惯给带了来。”
雷铤伸手贴在他脸上,他的手很暖,邬秋便在他掌心里蹭了蹭,跟着把艾哥儿送过去。雷檀早就凑过来了,雷铤就抱着孩子去给他们瞧。邬秋一边看着,一边觉着心上被填得满满的,分明脸上的笑是来自心底的喜悦,却忽有一丝想流泪的感觉,跟着便是极度欢喜之下的忧虑。
这两日雷铤总在外头,十次出诊里有八次都是他去的。邬秋起初还不大明白,雷铤告诉他,这是个引蛇出洞的法子,他要以此向巫彭和薛虎炫耀,自己不但没有死,还过得美满逍遥。
邬秋那时问过他,巫彭会不会瞧得出来他是有意为之。雷铤却笑了,说巫彭自然是看得出的,可他即便知晓自己是故意而为,即便猜到许是自己要着手对付他们,却也只能如他们所想一般继续报复。雷家已经成了巫彭的心魔,雷铤的挑衅,只会激起他的怒火,让他一步步心甘情愿地入局。
邬秋那时觉着雷铤他们思虑周全,应当不会再有什么危险。可如今见了这样其乐融融的一个家,他又觉着有几分怕了,抿着嘴不说话。
雷铤抱着艾哥儿,身边挤着雷檀和雷栎,他偶然抬头,却看见邬秋神情里似有一丝落寞,知道他该是又在担心自己,便将艾哥儿给崔南山和雷迅抱着,让他们先看,自己不动声色地贴到邬秋身边,在他耳边轻声问:“怎么了?累不累,要不我们先回房去?”
邬秋忙笑道:“哥哥也太小心了。没事,只是一时恍惚,想起了些旁的事。等会儿艾哥儿可要睡了,你还不赶紧再去陪一陪他呢。”
雷铤深深看他两眼,没再坚持,只是捏了捏他的脸颊,但很快就提醒众人艾哥儿该预备喝奶睡觉了,请大家也各自回房安歇。孩子现在夜里还要人起来几次照料着,就仍是由杨姝看顾,转天晨起至晌午之间再由邬秋看着,崔南山和雷铤不忙时也都会来帮着,让杨姝好好歇息。不过现在艾哥儿渐渐认人了,见邬秋要回房去,急得哼哼唧唧哭了两声。
邬秋又心软了,拉着孩子的小手同雷铤商量:“要不今日就让孩子跟着我们睡?”
雷铤就知道他会如此,但邬秋刚出了月子,产后虚损不是仅仅一月便可恢复的,他怕邬秋休息不好,明日精力不济,伤损了身子,再说邬秋方才又是心里装了事,若不替他调解开,带着孩子回去一折腾,岂不是要把这心里的不安宁带到梦里去了,因此哄他道:“今夜还想同你讲讲我出去的情形,我们说话倒吵他睡觉了。”
邬秋果真被他的话勾起兴致:“方才正想问你呢,今日如何?可有见着人?”
雷铤笑而不语,只点了点头,邬秋眼睛都瞪大了:“此话当真?真的见到薛虎了?怎么样,他可有为难你?”
他说着就拉着雷铤的衣袖上上下下地细看,雷铤一面搂着他回房,一面安慰:“不碍事,他自己一人出来,胆子也不壮,见了我也没上前,暗暗地躲在一旁看着。我只作没看见他,并不理睬,他一直跟到医馆门前,方才回去了。”
邬秋皱眉问道:“如此一来,想那巫彭今晚可就要知道了。哥哥觉着他真会如我们所料那般行事么?会不会……有什么意外之举?”
雷铤抱着他坐在床上,想了想是不是该同他说实话,到底还是决定不瞒着他:“实话告诉秋儿,我也不敢担保的,但现在我们不在弱势,巫彭不知我们有什么样的准备,他与我们算得上相互忌惮。巫彭虽得柳俣器重,但柳俣到底年纪尚小,受家中管束颇严,再说他也不会有巫彭那样的心魔,所以巫彭如今也难从他那里得到多少有力的帮衬了,秋儿不必担心,纵是他有别的举动,料是也无大碍。”
两人成亲这么久,雷铤早知道邬秋心中会想什么,很快就哄着他去了心里的烦忧。
不过雷铤倒真没想到,巫彭的报复来得这样急。他故意露面让薛虎看见之后,只隔了一日,就遇到了巫彭使的绊子。那一日晌午时分,他从一户人家出诊回来。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家中用饭歇息,除去店铺门前,剩下那些小巷里几乎是寂静无人,家家房门紧闭,虽是白天,却有些像是夜里的情形。
雷铤这几日在外时处处加着小心,不敢大意。巫彭现在随时可能在什么地方向他出手,而他敢出来,正是在引着他动手。现在巫彭还没到彻底神志不清、眼里只有报仇二字的地步,他此时动手,必还会瞻前顾后,留有余地,如此即便自己将他捉到,也难以在官府治重罪。为此雷铤不惜以身涉险,用自己当作诱饵,先诱得巫彭出一次手,只要自己躲开这一次,对巫彭的怒气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下一次就可能会做出更大的事来。因此雷铤虽目不斜视,昂首阔步向前走去,却绷紧了身子,余光紧盯着四下里的情况,仔细听着身边的动静。
正因为如此,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烈马嘶鸣时,只一瞬之间便立刻回过神来,没有耽误片刻工夫。
这条小巷极长,又很窄,只容得下一辆马车通过。雷铤回头看时,只见巷尾处冲进来一匹马,还伴着有人在后头高喊:“都躲着些——马惊了——”
雷铤却是无路可躲,周围的人家都关着门,巷头离得还有老远,他注定是跑不过一匹受惊狂奔的马。倘若被那匹马撞上,重则毙命于铁蹄之下,轻则就要被踏个筋骨寸断,落个残疾。
雷铤虽有准备,可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情形。那匹马脚下像踏着一阵风,一边发出阵阵嘶鸣,眨眼间就到了近前。
第55章 分崩离析 雷铤也是身子直晃,撑了不久……
薛虎躲在巷尾的拐角处, 冷眼瞧着巷子里的动静,一面悄悄地将手中的一张草纸撕碎,顺手丢在地上。
那匹马飞驰如风,已经冲到了雷铤近前。雷铤到底不是正经练家子出身, 习武不过是为了日常修身养性, 这发了狂的马连那些个武夫都制不住, 何况一个寻常郎中。薛虎这样一想, 胆子也大了, 将身子又多探出去些, 不错眼珠地看着。
说时迟那时快, 雷铤忽然身子往上一窜, 借力在墙上一蹬,两手扒住了一户人家房顶的后檐,双膀较力, 将自己悬起来,同时腰上使力, 紧紧向墙上靠去。就在那一瞬,受惊的马擦着他的腰背蹭过去, 下一刻雷铤就松了手,因为被马一撞, 身子不稳, 站立不住, 不得不调整姿势,在地上顺势滚了一圈卸了力。虽然身上沾了脏污, 看上去狼狈了些,但没受什么伤,更是靠这一瞬躲开了那匹马的铁蹄。
马儿向着巷口飞奔而去, 有个男人气喘吁吁在后头追着,路过雷铤时还匆匆道了声歉,看着像马主人。雷铤拦不住那匹马,但街上有巡检差役,现在也不是行人多的时候,应该不至闹出大事。
薛虎见他又躲了过去,连忙缩回头去,转身就要跑。谁料刚一转身,便一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他刚想开口骂那人不长眼,却见那人摇着扇子一笑,俯身将地上他扔下的碎纸捡起来,凑在鼻子下闻了闻,笑道:“这醉马草却不易得,想是那些胡商带进来的?再不,就得是重金专从河西道那里购来的?”
这人薛虎见过,先前雷铤受刑,来接他的人里就有这一位,听说是城中哪家药铺的掌柜。薛虎见事不好,一把推开眼前人就要跑,那人眼疾手快,伸手扯住他的衣领。从四下里冒出来好几个人,将薛虎团团围住。薛虎高喊:“我是柳家人,你们岂敢造次。”那些人却全似没听见,三两下便将他按在地上。
雷铤一面整理衣裳,一面从巷子里出来,站在薛虎面前。
于渊“啪”一声将手中折扇一收,在掌心敲出一声脆响:“方才可真够险的,我远远瞧着都替你捏了把汗。”
雷铤活动活动胳膊,确信自己方才没有受伤,同于渊道了声谢,跟着看向薛虎,冷笑一声:“就这么急着想害我?得了,人证物证具在,随我见官去吧。”
薛虎最是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如今哪还有半分嚣张气焰,跪在地上给雷铤磕头:“雷大人,这与我可不相干啊,我只是个轿夫,如何弄得来这些东西。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将我送到官府去。”
于渊像几个伙计摆摆手,将薛虎从地上拎起来,几人押着他进了一旁的一座小酒楼。于渊早在二楼定了个小阁子间的座儿,几人进去,将门掩好。雷铤这才看着薛虎笑道:“你说不报官就不报了?你当日欺我夫郎,今日还要害我性命,如今三言两语,磕两个头就想将这几项大罪躲过去,那还要法度何用?”
薛虎在地上已是磕头如捣蒜。于渊先前没怎么同他打过交道,如今看他这样没骨气,愈发觉着嫌恶,狠狠道:“良冶,何必同他废话。我们喝两杯酒压压惊,就将他送到府衙,数罪并罚,他难逃一死。他也不过是个柳家的下人,又不是家生的,只是个外来的轿夫,要多少就能有多少,柳家也不会为着保他失了人心,与王法作对。”
雷铤漫不经心应了一声:“说得有理。他若死了,我也能出出气,秋儿也能少些委屈,甚好。”
薛虎急了,冲着雷铤继续磕头磕得山响:“大人息怒!雷大人,我有眼无珠,当日尊夫郎的事,是我年少轻狂无知,只是想同他玩闹,绝非有意伤人!今日之事,实在是我受人欺瞒利用,绝不是我自己蓄意要害您啊!您是永宁城的救星,就是再给我两个胆子,我也不敢同满城的百姓对着干呐,我真的是受了人的骗才做出这等事来,求大人明察啊!”
雷铤听他此时还在狡辩,特别是还不肯承认自己是黑心歹意欺侮邬秋,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捏着酒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看就要抄起这酒杯向他头上砸去。于渊眼疾手快,一把将他胳膊按住,用手肘杠他两下,示意他暂且忍耐,随后自己又将扇子展开轻摇着,语气听着也比方才和缓多了:“哦?此话怎讲?莫非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的事,还能另有隐情么?”
他一面说,一面向几个伙计摆摆手,早有人递上笔墨纸砚。于渊掭饱了笔,指指薛虎道:“空口无凭,你若是敢从实说来,然后在这纸上签字画押,我们便饶过你,只去找那幕后之人算账。”
雷铤将火气压了压,沉声道:“是了,倘若日后事情闹大了,追查起来,我们也会以此为凭据为你作保,只说你也是受人陷害的,便不会治你的罪。”
薛虎如蒙大赦,老老实实一一讲来。他说是巫彭给了他一包药,此药只要给牲畜吃上两口,就能使得原本性子温顺的牲口发起狂病来,让他这些时日找合适的时机,看看能不能在雷铤落单的时候让他被发病横冲直撞的牛、马之类撞上。不想今日正巧,天时地利人和,雷铤孤身一人在一条窄巷里,薛虎看他进了人家,立刻就去悄悄的将近前商贩的马匹解了绳索,将药洒在草料里给喂下去。雷铤出来前,那马匹已有发狂之兆,薛虎又将自己的东西押在马主人的摊子上,同他借了马匹,只说要急着去购药。那马的主人心善,恐他耽误了急病,便允了,他勉力才将马牵到窄巷口,瞧见雷铤已经出来,忙在马后腿上重重抽了一鞭,又大喊说马惊了。马的主人急忙前来追,他又趁机回去将自己的东西取走,把证据销毁。
只是雷铤既然敢进那小巷,实则已经是做好了准备,不仅提前查探好了地形,还有人在后头跟着。这两日都有药铺的伙计随同他出行,今日早就见了薛虎在探头探脑地跟着,一早便回禀了于渊,于渊赶到,将薛虎当场拿获,连同被他撕碎的包过草药的纸,也一并捡了回来。
于渊听他说罢,冷哼一声:“算你识相,如此说来,这巫彭倒当真歹毒。”
薛虎没有全同他讲实话,自己与巫彭如何合谋定计,他只字不提,只说自己也不知那药是做什么的,全是巫彭的吩咐,自己全不知情。于渊和雷铤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方才记录的纸拿下去,让他签字画押。于渊又从一个伙计手中接过酒壶,一边给雷铤和自己都斟上酒,还说几个伙计今日有功,也一起给倒了一杯,说道:“这样看来,事情倒明了了,良冶,不如就将薛虎先带回我们药铺,我这里人手多,先看着他,等到时候捉到了巫彭,再放他出去,免得他通风报信。”
雷铤点头:“如此倒是有劳你了。今日难得死里逃生,还多些几位相助,既然来了此处,咱们便先好好喝一壶,驱一驱身上的疲乏,来,我敬大家。”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于渊和众伙计也都跟着喝了。只有方才给于渊递上酒壶的那一位,只将酒杯碰了碰嘴唇,便在落手时悄悄将酒顺衣后襟淋在了地上。
几人又喝了几杯,过了没有一炷香的工夫,于渊便先打了个哈欠,直说酒劲冲人,很快便伏在了桌上,雷铤也是身子直晃,撑了不久,便也一头栽倒在桌上。剩下几个伙计刚想上前来叫,却也具是东倒西歪,接二连三地摔在了地上。
薛虎正瞪了眼,不知发生何事,只见给于渊递酒的伙计上前,一把将薛虎从地上拽起来,又从于渊怀里掏出那张签字画押过的证据,拉着薛虎就跑了出去。
薛虎忙问:“好汉,你是何人,为何助我?里头的人都出了什么事?”
那伙计冷笑一声:“巫彭大人早就料到你办事不力,雷铤受伤之后他便让我到于家做了个伙计,今日若不是我将这蒙汗药下在酒里给他们喝下,你真要将自己撇个干净,走,随我回去见巫彭大人。”
他一路将薛虎扯回了柳府,巫彭正同柳俣待在内宅,他们不得随意进去,等了好半天通传,巫彭才从里头出来,一见了这伙计,脸色便沉了几分:“怎么是你?你的身份已经被知晓了?”
伙计将薛虎丢在地上,又把那张他画过押的纸递上。巫彭看罢哈哈大笑:“当真是个没骨气的,三言两语,你倒将我供了个干净,分明你也极力主张让雷铤送命,还自告奋勇要担了这次这趟活,只说要手刃仇家方才解气,原来却是你想的个中庸之道,进可以投靠了雷铤,退还有我们给你兜着底,是不是?”
薛虎知道巫彭睚眦必报,吓得魂不附体,一个劲地磕头,说自己只是缓兵之计,为的是暂且将雷铤他们稳住,一面也有不满,质问巫彭为何早有线人,却不让自己知道。
巫彭一笑:“若给你知道了,你好把他也供出去,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又没写完原定的情节……明天的一章可能会粗长一点!赶一赶进度,正文快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