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祖:“……”
“到底怎么回事?!”一种被小辈联合起来戏耍的羞辱感涌上头顶,龙祖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吓得黎炎一哆嗦:“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否则明日族规伺候。”
黎炎视死如归地闭上眼:“是君上的意思。”
“他人呢!”龙祖又是一声怒吼,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他好不容易盼出一位龙神来,结果接踵而来的全是烂摊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是诚心要把他这把老骨头折腾散架啊!
“君上有事要亲自处理。”黎炎硬着头皮将玄尧的原话转述给老祖宗。
“什么事值得他抛下族人一意孤行?”
“君上说,是天大的事情。”黎炎不敢抬头,被老祖宗的怒火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在心中默默为自己鞠了一把泪,这两头不是人的生活要到猴年马月才能结束啊。
……
远在千里之外的玄尧收到了传音符送来的捷报,凌空书下一道旨意传去了冥府忘川。
此间事了,他的行踪暂时得以隐瞒,但仍旧不可以掉以轻心,司法阁从未有空手而归的先例,好像不把人翻个底朝天都对不起他们的名号。
司法真祖人虽然走了,疑心却不可能完全消除。
以这老怪物的眼力,稍作停息便能品出这场交锋中的异样。
只是龙族不会再给他机会验证了。
玄尧垂下眼帘,悄悄降临的夜幕遮盖了脚边的影子。
他抬手,三两下便撕开了在凡人眼中坚不可摧的结界,化作一束流光飞出了寂静辽阔的森林。
不久后,凌霄宗的静室内,一名昏睡不醒的少年睁开了眼睛。
*
“贺师弟醒了?!”
“真的吗?贺师弟没事了!”
“谢天谢地,丹峰长老总算能放心了。”
脸色苍白的少年坐在软榻上,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仿若未闻般置身于喧闹声中。
“师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可有什么不适?”凌霄宗为数不多的医修全部聚集在此处,因为丹峰长老发了话,贺遥一日不醒,他们就一日不能离开丹峰。
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知道这位看上去徒有皮囊的贺遥师弟是贺家堡的小少爷,同样也是各大门派与药材供应商之间的纽带。
现今的贺家堡堡主贺冲,手握南北药源地的钥匙,监管各地药材往来,又与丹峰长老金虚子是莫逆之交,这才将小儿子交由其教导。
换而言之,此子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双方间的情谊就毁于一旦了。
所以金虚子才会这般的着急。
贺遥对眼前的乌龙景象并无意外,他温和无常地笑了笑,低头看了眼替他把脉的那只手,不着痕迹地拂去道:“弟子已无大碍,令诸位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这本是就我们分内的事情。”医修抹了把头上的汗,在贺遥灼灼的视线中讪讪地退了出去。
明明是嘘寒问暖的画面,主人公的心思却浑然不在屋子里,反而时不时地望向门外,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他等的人才姗姗来迟。
一袭白衣青裙的少女提着食盒穿过人群,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静静地摆放东西。
周围人来人往,问候声不断。
可她在那里,那里就成了一片净土。
贺遥顿了顿,眸光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沉默半晌,终究还是开口将她拉入了红尘。
“师姐,你来了?”
“嗯。”云殊颔首,声音如清泉流水,抚平了他心头的躁郁。
“你醒了。”她说的是肯定句,听不出太多的关心,也听不出太多的冷漠,就是这么平平淡淡的,却胜过旁人说的千言万语。
“身体可有大碍?”
“没有,只是有些疲乏罢了。”
见二人旁若无人地对话,剩下一些来看热闹的、来巴结奉承的,都感觉脚下生了疮,不好意思再久留,索性给师姐弟两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虽然晚了些。”云殊顺手沏了两杯茶,以茶代酒,敬少年道:“还是要多谢你,救我于水火。”
贺遥身体刚刚痊愈,就想赤脚下榻,被云殊拦下后哀怨地坐在榻边:“师姐以后千万别说这种话了,我学艺不精,非但没帮上什么忙,反而拖累了你。”
云殊摇摇头,如果贺遥说的是变成人质这件事,那大可不必揽到自己身上,因为即使没有他,该发生的冲突依旧会发生。
“说起这个。”云殊思忖片刻问道:“你可有看到那面具人的长相?”——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我回来啦,三次元的事情弄得差不多了,开始填坑啦~
顺带一提,本文男主不是什么好人,原属性就是白温柔绿茶切黑疯逼蛇精,有事直接骂他,别骂作者(顶锅盖)
第56章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贺遥动了动嘴唇,却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神情颇为迷惘地低下了头:“我是被偷袭的,未能看见那人的面容。”
他的手指在看不见的地方收紧,勒得通红。
像是有意缓解这份尴尬,他意有所指地看向云殊手中的另一杯茶,轻咳道:“师姐。”
云殊这才反应过来。
她敬的茶水,他都还没喝到半口呢……
她赶忙将茶递过去,奈何贺遥像抬不动手一样,艰难地抿唇道:“师姐,你能走近些吗?”
云殊按他的意思走近了几步。
“再近些。”
云殊又走近了几步。
茶盏“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云殊手指一颤,腰间敏感的位置被人从前面环住,抱得紧紧的,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吐息隔着衣衫落在她的皮肤上。
“贺遥?”
她本能地推开他,但对方不知中了什么邪,力气变得出奇地大,她怎么都推不开,又不敢用蛮力打伤他,只能僵持着,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
这只是个孩子,十六岁的孩子,冷静。
云殊默念两遍,身前的人全然没有自觉,她捏成拳头的手缓缓松开,放在少年头上,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道:“放手。”
贺遥终于听话地放开了手。
“师姐和我都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少年的前额被凌乱的发丝挡住,看不清眼中的神色。
云殊下意识地把这种行为当成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换做谁历经生死,都会控制不住地抱着同伴大哭一场,更何况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没有哭鼻子已经很不错了。
她拉过贺遥的手,将幸存的那盏茶放在他手中,自己俯身去收拾地上的狼藉。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往后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说巧不巧,她抬起头来正好看见贺遥就着那盏茶水在喝,泛红的菱唇沾上了水渍,似乎就是她方才喝过的位置。
“你……”
贺遥懵懂地抬起头,不解道:“怎么了师姐?”
云殊不知道他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装作不经意地夺过了杯子道:“这茶水凉了,我重新给你倒一杯。”
她转身去添茶,没有看到身后那双眼睛近乎贪婪地注视着她,贪婪到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不舍得放过。
“给。”云殊转过身来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飞快地把茶水塞到贺遥手中,看着他饮尽才道:“你睡了十几日,大夫说是力竭虚脱,要好好静养才行。”
“金虚子道长亲自去请示掌门,为你讨了不少灵丹妙药,让你安心在丹峰养伤,等伤好了再行下山历练。”
“师姐可有接下山历练的任务?”
贺遥算了算日子,他们居然在灵脉森林里呆了两个月有余,此时接近年尾,次年年初的历练任务已经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
如果说灵脉大比是五年一度的盛事,那么宗门历练就是年年都有的家常便饭。
凌霄宗弟子结束了一年的修行,宗门为了考验他们的修行成果,会在年初开放接收五湖四海的疑难琐事,其中不乏有妖鬼作祟,灵魅横x行,需要正派人士出手解决,以此来保护一方安宁。
徐子瑜和陆辰就是在那个时候结识的白林晟。
云殊对宗门历练的了解,源自于原身记忆中经常看到凌霄弟子成群结队地御剑从天上经过,每次白林晟都会告诉女儿,这是大哥哥大姐姐们去外面斩妖除魔行侠仗义了,等时间到了他们又会回来继续在山上修行。
按道理,云殊先前的筑基修为不足以有资格接下历练任务,但在灵脉大比中她突破至元婴,所以破格拥有了接任务的机会。
身为凌霄宗新一代的翘楚,凌霄山下有无数方势力在盯着她,她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应该暂避锋芒,可白白错失机会也不是她的风格。
更何况,她自己还有别的考量——
自从接受古神传承以后,她的神魂和识海都已经迈入半神的境界,甚至一只手触碰到了成神的边缘,这种情况下她早就可以摆脱躯体的束缚而存在,奈何离开了这具躯体,她亦无处可去。
前世的躯体成为了魔渊的祭品,估计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而今这具躯体是凡胎**,加上凡间灵气稀薄,历经九死一生才堪堪到达元婴修为。
要想不受限制地使用神力,只有尽快吸收大量灵气,将修为提至渡劫,再一举打开天门,位列仙班。
哪里的灵气最为充沛?
自然是怨魂、邪修、牛鬼蛇神汇聚之处。
这群家伙违逆天道生存,本就需要超乎常人的灵气来庇护自己,躲避天道的责罚和仇家的追踪。
剥夺他们的灵气,丝毫不用手软。
云殊思及历练任务中比比皆是的邪修作乱,心头不自觉地跳了一跳。
“暂时还没有接任务,不过打算和三师兄同行前去了。”
三师兄?长清?洛长琴那个历劫身?
贺遥眼神微暗,抿唇轻声道:“他不是刚悟道元婴,剑术大有精进,这一年半载都该忙着参透天人诀才是吧。”
“天人诀?好像确听师兄提起过,你了解的倒是宽泛。”云殊没多想,在桌案边坐下思量道:“这么说三师兄可能练成传说中的天人合一剑……”
见她当真开始好好思索这个问题,贺遥瘪了瘪嘴,莫名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好端端的提长清做什么,现在阿殊真记起他来了……
“我也只是听说,长老们对我多有照顾,偶尔闲谈不曾避讳我。”
贺遥偏开眸子,信口编了个来由。
他当然不是从什么长老口中得知的消息,而是在被镇压圣域的几百年间,日复一日地听黎炎汇报三界的大小事宜,其中自然包括了天地法则新下放的机缘。
以洛长琴的悟性和心性,想要习得那门秘术并非难事。
若他没有记错,那名为天人诀的秘术是斩杀邪祟的利器。
呵……
贺遥心中隐隐浮出某种猜测,很快又听到云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此说来,丹峰长老们确实待你极好,你千万莫要辜负他们的期待,更莫要轻慢自己的性命。”
云殊这些天总能看到金虚子长老在屋外转来转去,忧虑地头发都掉了不少,使得原本就不算茂密的发顶显得更突兀了。
“师姐的意思是,不让我为别人涉险?”
贺遥仰头看她,仿佛只要她开口说不让,他就依言照做,至于金虚子的苦口婆心就是一堆可有可无的废话。
“这也不能一概而论。”云殊觉得这话有点难答,若她说是,那便成了冷血无情,不顾同门情谊;可若说不是,这傻子只怕还会把自己搭进无数危险中。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这位师弟虽说有些小心计,但从未有过害她的心思,更是为了救她跳下了百尺高崖,一片赤诚热心,不该泼他冷水。
“为朋友两肋插刀是好事,但要记得量力而行,不管是多重要的人,你最先要保护的还是你自己,知道吗?”
云殊说完,突然觉得自己现下的语气有些熟稔,她师父念慈道君好像也是这么副架子,如今她披着十五岁少女的外壳,内心已经苍老成这样了?
念慈道君在全然不知情的情况被编排了一通,要是本人知道了恐怕能把那双穿烂的草鞋踢飞出去不可。
贺遥缓缓点头,忽的抬起眼来,眼中澄澈如孩童:“那师姐你呢?为了师姐你也不可以吗?”
云殊愣了愣,倏而反应过来,伸出手指推开那张试图凑近的脸,义正言辞道:“当然不可以!”
“你还小,不懂得什么叫做重要的人,以后你会有妻儿父母,至交好友,这些人都比我们这些同门,比我要重要。”
贺遥闻言笑了,那笑容中好似有什么深沉的情绪一闪而过,再看时早已消失地无影无踪,令人不由地怀疑自己眼花了。
“可在我这里,师姐是最重要的。”
少年的嗓音温柔细腻,暖如朝阳初升,春风化雨,徐徐流淌进云殊心里。
像是有一根细碎的羽毛飘飞而起,带着丝丝缕缕的蛊惑,勾引着她步步深入危险的境遇。
“油嘴滑舌。”云殊眼睫微颤,神色却不为所动,抬手将他推回床榻上:“你再这样我不管你了。”
贺遥赶紧告饶。
“我保证以后全听师姐的,师姐下山历练捎上我好不好。”
“我不会拖后腿的,丹峰弟子携鼎炼丹,兴许还能帮点小忙。”
“……”
他那点算盘打得叮当响,云殊想不听出来都难。
“再说吧。”云殊警告性地看了他一眼,直到人乖乖躺回去养伤才松口离开。
她走后不久。
床榻上气息不稳的“病秧子”幽幽坐起来,浑身修为内敛,哪有半分孱弱的样子。
贺遥眼底红光乍现,眸中难得露出紧张而小心的神情。
他手臂微僵,少女腰身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那是真实的凡人的体温。
其实有句话他没有撒谎——
于他而言,她比什么人都重要,比这世间万物都重要——
作者有话说:抱歉失踪两个月,年末变成小阳人接着三次元事务繁忙,三月初才开始复健,大约两三天一更,缓慢匀速但不会弃坑,可能后面会调整为日更。
本文有大纲,约莫是30多万字完结,目前剧情走向过半,拒绝砍纲,会完整走完大纲剧情,宝子们可以直接仍收藏夹等出现完结标~
另外,收藏预收《仙尊的贴身灵玉成精了》的宝子们,那个坑开成正式连载了(当时手抖,基友告诉我才发现),到时候会换一个书籍ID,原来那个ID可能写个小短篇爆笑古穿,事先说明一下,我真是太不仔细了嘤嘤嘤
第57章
“白师妹,你当真要带那个病秧子下山?”
守山弟子临行前还小声嘟囔了一句,不甚理解贺遥随行的举动。
他们多少也听说了,白姝姝师妹在灵脉大比中披荆斩棘,奇迹般地突破元婴,这份资质连长清君都比之不及,为何此次下山历练偏生要带个拖油瓶?
众人都默认贺遥只是个筑基的小修士,只有云殊清楚他的修为至少是金丹,在丹峰上绝对是个佼佼者的存在。
“都不许胡说。”
徐子瑜走上前,严厉地瞧了那守山弟子一眼,几人赶忙低头噤声。
“拜见大师兄。”
刚从宗主那里出来就听到这种话,徐子瑜的脸色属实有些不高兴,相较之下贺遥这个当事人反而神态如常,仿佛没有受到那些闲言碎语的影响似的。
“选择与谁下山历练是她自己的事,你们若有闲心不如回去将宗门条例抄个百十遍。”徐子瑜瞧着两人都没有生气的样子,也并不打算深究此事,口头教训弟子两句也就作罢了。
“大师兄莫恼,他们说得也没错,是我自己身子骨弱,拖累了师姐。”贺遥目露惭愧,语气善解人意地叫人不忍责备。
徐子瑜安慰性地拍了拍贺遥的肩。
“大家此次历练的任务都接得怎么样了?”
身为大师兄,徐子瑜已经开始着手负责宗内事务,安排历练任务的事也经由他手,还要担起护送弟子的职责。
此时多数人早便择好了自己的任务对象,或是罗盘寻人,或是山妖作怪,此类不具备过大风险的任务既能妥帖地完成历练,又能增长见闻,不失为一个锻炼的好机会。
另外偶尔也有三三两两的人群需要接棘手的任务,像邪物封印,蛊虫销毁这种,耗费的时间长,且旅途较为辛苦。
云殊并没有提前拣了软柿子捏,x而是等徐子瑜分配后才询问他是否有怨魂相关的来信。
“师妹对这种感兴趣?”
徐子瑜颇为意外,修士尤其是女修,往日最不愿意接触的就是这种神神鬼鬼的事件,不说听着吓人,就算是处理得当,也极有可能留下不太美妙的回忆。
他师妹果然非寻常人也!
“倒是真有一桩离奇之事,不知道师妹敢不敢接。”徐子瑜深吸一口气,语气也变得异常严肃:“凌霄山以西,青州永漳城,月前连续失踪了十来人,城中许多百姓曾亲眼目睹,午夜子时有纸人敲锣打鼓,送鬼新娘出嫁,如果不慎遇上,就会被阴魂带走成为陪嫁,拖下十八层地狱再也回不来。”
“竟有这种事?”
周围女修吓得脸色苍白,光听听传闻就觉得脊背发凉,双脚迈不动道儿。
“如此邪乎,会不会真是厉鬼索命?”
“不可能。”云殊想也没想就否认道。
“师姐说得没错,若真是千年厉鬼,冥府不会不管此事,如若不曾管束,那便只能是人为。”贺遥很自然地接话道。
云殊点点头,她知道十殿阎罗向来不喜插手生人之事,除非触及冥府法规,而所谓的鬼新娘能够兴风作浪,必然不可能是什么下面逃出来的囚犯。
“人为?什么人会用这般阴毒的法子取人性命,闹得人心惶惶不说,还公然吸引修真界的注意……”
众人议论纷纷,都在猜测案情的内幕。
“肃静。”徐子瑜终止了周遭的细碎声音,转头问云殊道:“师妹,此任务凶险,你可确定要接?”
云殊沉默半晌。
她接任务的初衷是收集冤魂鬼魅的灵气,如果不是阴灵所为,她接来也没有太大的意思,可这件事又不同于普通的人为案件,细究下来疑点重重,倒未必会无功而返。
“我接。”
徐子瑜神色如常,现在无论云殊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他都不会惊讶。
“好。”他将任务书柬交到云殊手里,目光移至她旁边的美少年身上:“那贺师弟,你的意思呢?”
“我随师姐同行,师姐去哪,我便去哪。”
只见那唇红齿白的美少年微微偏头,话一出,便令无数女修碎了芳心,男修满脸鄙夷。
这分明是赖上人家了,还将吃软饭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
灵船行驶的速度很快,约莫半日就把凌霄弟子们送到了各州。
大陆九州,以西北的禹州为最远,青州为最中,按理半路就该将云殊二人放下,可徐子瑜却刻意将他们留至最后。
云殊猜是大师兄有话要说。
“白师妹。”徐子瑜收了灵力,灵船缓缓下落,露出船底繁荣昌盛的青州地界,他扶了扶额,从怀中取出一物道:“此行你就带着它吧。”
云殊接过来一看:“这是面纱?”似乎还施了某种术法。
“这是长清闭关前特意嘱咐我为你准备的,原本想着用不上,没想到真被算准了。”
徐子瑜想起长清嘱托他的模样就觉得好笑,万年不开窍的三师弟居然也会关心别人,真是铁树开花难得一见。
“你记不记得之前在灵脉大比中折损的秦烟烟秦道友?”
云殊自然记得。
她还险些被诬陷成杀害她的元凶。
“莫非……”
徐子瑜点了点头,面露苦笑,叹了口气道:“秦烟烟死于非命,皇室不肯善罢甘休,非要六宗一个说法,焚月谷过失最重,宗门上下被打压得十分凄惨,但他们一口咬定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各州廷尉也张贴了你的通缉令。”
“后来其余五宗掌门出面,证实了并非是你推秦烟烟掉下悬崖,磋磨许久才洗脱你的污名。”
“这告示虽然撤下了,可青州这种来往中枢之地仍有不少人见过你的画像,为行方便,暂时委屈你遮掩容貌,等风头过去就没事了。”
云殊接过面纱,面纱轻薄仿佛没有重量,上面纹了凌霄宗的徽纹,倒是典雅整洁。
“这易容术法是长清亲自下的,应该没有问题,你试试。”
云殊刚要应声带上,便被一只手抓住了手腕,她扭过头去,看到贺遥温柔地笑着:“师姐,何必这么麻烦,还有更省事的办法,我贺家堡素来以丹药闻名天下,易容丹最是常见不过,我随身便带着,你吃一颗就行了。”
他说罢便变戏法似的摸出了一个瓷瓶,倒出两粒淡灰色的丹药。
云殊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贺遥在这时候较什么劲,难不成和长清有什么过节?
她抬手把易容丹塞回瓶中,随即系上了面纱的束带,目不斜视道:“莫要铺张浪费,丹药可以留着下次再用。”
这意思是拒绝了。
贺遥嘴角微凝,不动声色地收回瓶子,依旧是那副乖顺的模样。
两人御剑来到青州边陲的几座城池前,几乎一眼就锁定了永漳城的位置。
方圆百里之内,唯独这一座城池空空荡荡,青天白日只见三两居民,破落得不像是坐落在青州繁华地段上。
根据年前的消息,永漳城风水养人,居住着许多赫赫有名的商贾,一年到头人流不绝,特别热闹,这才多久的时间,就成了如今这般荒凉的景象。
“老伯,城中只有这些人了吗?”
云殊甫一开口,周围人的眼神就变了,他们长期生活在恐惧中,下意识地停止了手中干的活,警惕地注视着两个外来的陌生人。
贺遥走上前一步,将少女挡在身后,目光深处的不善,把几个敏感的小孩吓得躲进了屋里。
“你们是什么人?”
那抱着破篓子的老大爷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昏花老眼瞧着对面的人衣着整洁,不像是强盗之辈,才壮着胆子应了声。
“贵城府衙传信到凌霄宗,说城中遭逢怪事,我二人正是为此而来。”
云殊说得很大声,有意让旁人听见,又取出书柬传给贺遥。
老大爷不识字,书柬从他手里传了一通,落到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人手里,那青年人看上去正值而立,可惜一条腿瘸了,拄着拐杖根本走不远。
待他念完信,撇下拐杖噗通一声跪下,后面的百姓见状也紧随着跪倒在地。
“恳请仙师救救我们。”
“求求仙师捉了那鬼吧。”
“我们真的受不了了!每天……每天都有人死!”
“你们一个个慢慢说。”
云殊眉头紧蹙,原以为府衙所述有些许夸大,现在看来真实事态比信上所说还要严重。
从年前到现在起码已有两个月,若是天天死人,那少说也得死了六七十人。
这在没有战乱的青州可不是小数目。
贺遥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将跪地的人齐刷刷扶了起来,方便云殊与他们挨个说话。
“出了这么大的事,府衙的人没有出面管吗?”
老伯摇了摇头,激动地直拍大腿:“不是他们不想管,是他们不敢管呐!起初府衙加派人手来巡卫,可不出一夜那十几人全部七窍流血,横尸街头,出了这种事,谁还敢在夜间当差?”
“无奈只能召集城中百姓迁离此地,如今有手有脚身子骨健全的早就走了,留下我们这些不中用的留在这儿喂恶鬼!”
云殊喉间一紧,这些百姓的话令她不自觉地想到了自己,曾经她也是那个被舍弃来祭祀魔渊的存在。
瞧着她脸色不对,贺遥扶住了她的手臂,让她可以倚靠在身上:“师姐,你哪里不舒服。”
云殊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抬眸看向这群孤苦无依的人道:“先别急,与我说说这恶鬼的习性,都做了些什么,杀了什么人。”
第58章
“她杀的人太多了,最先是打更人,打到子时便没了声,第二天一早发现尸体泡在广通府的水井里,人都泡烂了,怪吓人的。”
大伯打开了话匣子,身后的妇人孩子也变得大胆起来。
“对对对!”一个身宽体胖的中年妇人凑过来补充道:“然后便是驿站做马夫的钱老三,老三为人实诚,从不说假话。那夜办完差事晚了些,刚好撞上那支九人抬轿的队伍,他跑回家便一五一十地同媳妇说了,夫妻两害怕的紧,赶忙闭了门窗歇下。”
“谁知天还没亮,老三媳妇梦中惊醒,竟看到丈夫凭空吊在房梁上,没气了。”
妇人话说到这里,周围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也太瘆人了!
这不是厉鬼索命是什么?!
“我们孤儿寡母好苦的命啊,不中用的男人死的早,我们是走也走不了,躲也躲不掉,难道就要被那女鬼夺了性命?”余民中时不时传出低声啜泣,人们x的情绪在这几日濒临极点,随时都可能崩溃爆发。
“不管了!与其夜夜提心吊胆等女鬼来,不如我们几个老头子冲出去与她拼个你死我活,反正都是贱命一条,没什么好怕的!”几个尚存些体力的年迈男子扶着墙站起来,眼中露出鱼死网破的凶光:“何况还有仙师在,总能让她吃点亏走!”
云殊与贺遥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取出一盏香炉,挂在屋舍的门把手上,引导着众人进去。
“仙师,这是何意啊?”
众人面面相觑,本以为仙师要掏出法器,没想到居然是个香炉,这是要做什么?
“这香炉中的香有定魂之效。”贺遥面露微笑,却又暗含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示意众人配合他,“我与师姐要在外布阵,各位莫要走出这间屋舍破坏了阵法。”
“今夜子时鬼新娘路过此处,切记不要发出声音,待事情了结,尔等便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众人闻言,一开始是将信将疑,后来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甚至不顾礼数上前抓贺遥的衣袖:“当真?仙师当真有把握除了那妖孽?”
贺遥眸光微凉,甩袖避开了几人的拉扯:“我可没说无条件。”
“我师姐心善,自然不会向你们索取什么回报,但做人亦要有良心,倘若我们舍命救你们于危难,你们也不要觉得是理所应当。”
他最是厌恶这群人现在的眼神,把希望全部寄托在施援者身上,如果他们办成了事,那是他们实至名归;如果办不成,那便成了他们的过错。
何其荒谬?
凭什么?
“仙师说的是。”那几个过于激动的人也意识到失言,唯唯诺诺地道:“您有什么要我们做的尽管提。”
“我既不让你们攒钱财,也不让你们干重活,很简单。”贺遥望向一门之隔的白衫少女,语气温和:“我要你们诚心感念我师姐,早晚各为她诵三遍功德经,一年不间断。”
“这……”
“很难吗?”贺遥眯起眼睛。
“不难不难。”众人虽然不明白这么做的意义,但都纷纷应承下来。
……
云殊哪里知道里头已经达成了秘而不宣的交易。
她甚至还没想好如何对付鬼新娘。
就城中百姓所言,鬼新娘杀人毫无规律,可以说是撞上什么人就杀人灭口,并且后续范围不断扩大,已经到了路边邻里全部波及的地步。
这种行为看上去像极了鬼魂作祟。
可附近又没有鬼气。
她正想着,贺遥敛着衣服合上了门扉,将民众交谈的声音隔绝开来:“师姐,剩余的百姓都安置妥当了。”
他只字不提私底下的事情,只道:“他们今夜不会踏出这门半步。”
“做得好。”云殊接过他手里的残香捻了捻道:“这只是普通的安神香,你为何骗他们说能够定魂?”
“这些人连日来饱受惊吓,如今神魂不稳,最容易被各路妖鬼勾魂。”贺遥脸不红心不跳:“这么说能让他们冷静下来,不来影响我们夜里的计划。”
“你有什么计划?”云殊不经意地瞥向空阔街道的四角,几个想法接连成型。
“和师姐想的一样。”贺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神色中透露出点点凉薄:“布四相阵,不管是人是鬼,抓来问问便是。”
“你也觉得鬼新娘不仅仅是人为?”云殊觉得这师弟越发对她胃口了,总能与她想到一处去,为她省了不少事。
“不好说。”贺遥似乎有些苦恼:“若是人为,阵仗也太大了些。”
确实。
人行凶与鬼行凶不同,人行凶需要深思熟虑,或为深仇大恨,或为财色权利,大多有所图,故而有目的;而鬼行凶则恰恰相反,往往只图快感,所以见者杀之,不留活口。
云殊取出红线缠绕在街道四角,东青龙,南朱雀,西白虎,北玄武,三步一金铃,在飒飒风中却毫无声响。
“那东西吸食了百十条人命,修为不可同日而语,出手还是小心为上,尽量别惊动平民百姓。”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质。”贺遥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愈发觉得里头的人碍眼。
“人质尚且有活着的价值。”云殊拉紧了手中的线道:“怕就怕直接成为邪祟的养分。”
贺遥心想,既然她有此顾虑,不如干脆封了他们的五识,让他们做一夜无知无觉的木偶人。
但云殊肯定不答应。
毕竟这有违人伦。
贺遥轻抚剑身,没有说话。
初春的夜里还有些寒凉,尤其是亥时以后,露水气渗入衣袖里,令人汗毛瑟缩。
长长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浓雾中若隐若现出数道虚影,携着昏黄的灯笼飘浮而来。
四下寂静,突兀的响起女子的歌声。
“子夜到,嫁新娘,新娘坐在花轿上。”
“恨断肠,哭断肠,三尺白绫梁下吊,从此不敢看情郎。”
那歌声绵软细长,像是青楼戏子掐着嗓子在唱,曲调又异常古怪,尖涩刺耳,难以听清楚。
“她在唱什么?”贺遥早在那送嫁队伍出现时就站起了身,揉了揉耳朵问道。
“似乎是在……唱曲,但曲里的新娘……死了。”云殊辨别许久,才分辨出几个醒目的字眼,越细想越觉手臂僵冷。
此时两人尚未看到鬼新娘仪仗的全貌,只能依稀判断出它们的位置。
然而没过多久。
云殊抬手覆上剑柄,剑身在微微颤鸣,她低声道:“来了。”
随着话音落下,两排惨白的纸人齐齐地扭过头来,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两人站着的地方,两颊涂满腮红,嘻嘻地笑着,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有人嘻嘻,活人咯咯咯。”
它们笑起来就好比风鼓动纸片,有种窸窸窣窣的诡异感。
“我来做诱饵,你去收阵。”
云殊来不及多说,推了贺遥一把,起身用引火诀点燃剑尖,直冲那群纸人头顶挥去。
纸人尖笑着扑上来,纸衣顷刻间染上火焰,被烧成灰烬,火光连绵不绝,可纸人同样无穷无尽,前仆后继地涌上来,仿佛丝毫不顾及自身的伤亡。
对啊,它们是纸人,是傀儡,自然是能被重新创造的!
“师姐,控制傀儡的人在花轿里。”耳边的传音秘术恰到好处地提醒了她,她抬眸望去,只见队伍中央的纸人抬着一顶血红色的花轿,花轿的帘子密不通风,却隐约能看到一个浅浅的轮廓坐在其中,嘴唇开合,咿咿呀呀地哼着凄婉的哀乐。
“就是她。”云殊剑锋一转,凌厉的剑气奔向花轿中的女人。
花轿中的歌声陡然停止,旋即又拔高,好像唱戏之人唱到高潮却被打断,心生怨恨,怒气丛生。
“破!”云殊的修为倾泻而出,灵剑劈开轿子前的红帘,猛地对上一张灰白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生得国色天香,嘴角一颗殷红的痣,媚骨天成。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脸上没有一丁点表情,肌肉僵硬,如同一具无知无觉的尸体。
“不对,被骗了。”云殊皱了皱眉,鬼新娘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幕后之人根本不在轿子里。
“小娘子好生聪慧。”见她临时收回了剑,轿后响起一道惊讶的女声:“居然看出我们没在这儿哩。”
与此同时,周围的浓雾迅速笼罩过来,将云殊包围在中间。
“我没见过她,一定是新来的。”
“管她是不是新来的,坏我们好事,就一起下地狱吧。”
云殊仔细一听,居然是两个声音,这两个声音从同一个地方发出,准确来讲应该是从同一个人身上发出。
——如果那还算是一个“人”的话。
云殊凝神看向那个近乎扭曲的存在,红衣长发,身段窈窕,从背面看兴许是个美艳佳人,但正面原本只该长一张脸的地方多出了一张脸,拥挤争夺着主导权,连身体都是无法交替行动的。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身上没有鬼气,没有妖气,是个纯纯正正的人。
云殊睁大了眼睛,她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可这种情况真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对方,思考着种种可能性。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是不是也嫌我丑,嫌我恶心?!左边那张脸先说话了,气急败坏的语气与市井泼妇没什么区别,右边那张脸似乎想安慰她:“我们这样子只是暂时的,大夫人说了会把我们分开,你跟个生人较什么劲。”
左边脸接话道:“对,过了今夜,阴魂就足够了,姐姐就能复活了。”
阴魂?复活?
云殊抿了抿唇,现在能肯定对方拥有两个灵x魂,至于为什么能塞进一个躯体里不得而知。
她熄灭火苗没入黑暗中,头也不回地往屋舍那儿赶。
双面女眼看到嘴的鸭子飞了,忙不迭地追上去抓她,骨瘦如柴的手指连着长长的指甲,只稍一勾就能去人皮肉。
可惜每每要触到云殊肩膀时,总能被她巧妙地躲开。
双面女气恼至极,脚下的步伐愈发紊乱,双魂很难控制好身体,这是她们的弊病,也是她们的致命之处。
云殊余光瞥见闪烁的金铃,眼神一凛,反手两掌打在双面女背后,霎时间双面女的动作顿了一顿,就这一顿的功夫,阵法兜头劈了下来。
“啊——”
尖锐的叫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双面女的脸在四相阵的光芒下皲裂又融合,场面骇人无比。
这时一双温热的手轻轻遮挡在云殊眼前:“别看。”——
作者有话说:话说,本文男主不只是白切黑,而且绿茶~
第59章
不等云殊回头,贺遥很自觉地揽住了她的腰,后退几丈,吐息就贴在她的耳畔,酥酥痒痒的。
“不是让你去收阵吗?你来我这儿做什么?”
云殊差点咬到舌头,忍了忍没有动弹。
“师姐放心,她们逃不掉。”
贺遥的发丝擦过她的脸颊,带着股淡淡的木香,不经意没入她鼻间。
剧烈的响动引起了永漳城百姓的注意,他们起初只敢偷偷贴着窗沿看,后来见那红衣鬼影被牢牢困住,才壮着胆子探出头去,朝浩浩荡荡的花轿仪仗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了一跳。
“那不是广通钱庄的小夫人吗?!”
先前大家口中的老三媳妇扒开人凑到门边,不敢置信地指着花轿中端坐着的“鬼新娘”,说出了一句十分惊悚的话:“可是……广通钱庄的小夫人半年前就已经投井自尽了呀!”
此话一出,人群登时陷入了死寂。
良久,不知是谁颤颤巍巍地起了话头——
“好像……还真是广通钱庄的小夫人。”
“是了是了,当年我亲眼看到小夫人被赵老爷宝贝似的娶进门,宴席足足摆了两日吧?”
“这么一说我也有印象,是不是排场比正妻还大的那个?”
“就是她,听说她独占赵老爷宠爱,妒忌大夫人怀了嫡子,硬是将大夫人和孩子一起逼死了!”
一时间议论纷纷,许多人把陈年往事都扯了出来,连连感叹这美人生得千娇百媚,内力却是蛇蝎心肠,害人不浅。
“你们说打更人死在水井里,会不会是她的冤魂作怪,不然永漳城这么大,为什么偏偏挑那么个地方?”众人一听有道理,又忆起道:“说起来陶老三不也是在广通府做帮工,之后才出了事。”
“对对对,还有那十多个衙卫,去广通府报道当晚,人就都没了。”
众人越说越激动,俨然已经认定了小夫人的罪行。
没人注意到一旁站着的老三媳妇面色如雪,抖若筛糠。
“愚蠢!太愚蠢了!”被四相阵束缚的双面女闻言暴怒起来,她们强行挣开勒紧的红线,试图撕烂这些人的嘴:“你们就是这样,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能心安理得地把屎盆子往别人头上扣。”
方才最振振有词的人看见双面女的脸,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失禁了。
他张着嘴拼命往后挪,生怕双面女冲过来把他杀了。
云殊抬手打算加固阵法,贺遥拦住了她:“让她们接着说。”
双面女的两张脸都在冷笑,声音像从喉咙底部发出来的,嘶哑尖锐:“你们知道什么,我姐姐嫉妒大夫人?大夫人一没倾城容颜,二没丈夫宠爱,我姐姐用得着嫉妒她?她也配?”
左边脸狠狠啐了一口:“我们三姐妹原本是青楼里的歌舞伎,风头正盛时,整个永漳城谁不知道我姐姐的大名。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们姐妹水性杨花,以色侍人,可我们从来没轻贱过自己,我们凭着苦练十年的歌舞本事挣钱,没偷没抢,有什么好丢人的?可纵然城中的达官显贵捧着我们,送我们锦衣玉食,良绸百匹,在他们心里我们仍旧是污秽不堪的贱人。”
“你们肯定不知道吧?我姐姐出身良家,年少时有一情投意合的青梅竹马,约定等我姐姐十八便来娶她,姐姐一直为那人守身如玉,眼看着好日子就要来了,那赵老头却色迷心窍地找上楼,不由分说地要我姐姐陪他,我姐姐不愿,他便叫人暗中使阴招,强占了我姐姐,事后还扬言要将此等尤物娶回府中豢养。”
“我姐姐根本不想嫁,自是拼了命地反抗,甚至想一死了之。”
左边脸说到这里变得愈发狰狞,恨不得喝那人的血,吃那人的肉:“那个畜生……那个畜生竟然就绑了我们两个,用我们两个的性命威胁她,逼她就范!”
“我可怜的姐姐,出嫁那日,正好是她心上人归来之日,天知道她受了多大的苦楚,才忍心把自己后半生的希望亲手掐断。”
在场的女人听得心惊,同为女人,她们中许多人已经隐隐开始相信这才是真相,忍不住顺着双面女的话问下去:“那大夫人的孩子呢?难道不是被小夫人害死了吗?”
这事在永漳城中可不算秘密,小夫人就是因为谋害嫡子才投井自杀的。
此时右边脸作声了:“孩子?赵海那种色胚得了他的尤物,还会去看他的发妻?他们数年未曾同房,从哪来的孩子?”
她心痛地望向花轿里不再鲜活的“鬼新娘”,悲怆道:“那是我姐姐的孩子,大夫人膝下无子,难免地位不稳,于是就想让我姐姐以其名义生一个孩子。”
“不成想这孩子竟成了压垮我姐姐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姐姐没法毫无芥蒂地生下这个孩子,更没法把孩子扼杀在娘胎里,所以她在怀孕七月的时候自尽了。”
众人愕然。
双面女口中的事实真相与他们所知的传闻截然不同。
倘若这是真的,那这个故事便是黑白颠倒,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永漳城所有百姓的闲言碎语都等同于在雪上加霜。
有的人不死心,不想承认自己做错了事,刨根问底道:“你又如何知道小夫人是无辜的?”
双面女齐齐嗤笑一声,血红的嘴唇扯出癫狂的笑容:“因为那些人都是我二人杀的,他们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左边脸恶狠狠盯着低头不语的老三媳妇道:“她,还有她丈夫,在广通府打下手,她丈夫就是当日帮赵海给我姐姐灌药的人!”
老三媳妇脱力般跪倒在地,仿佛也在印证她说的是实话。
左边脸根本不解气,继续道:“县衙那些人早就被赵海买通,我姐姐几次托人报官,诉状还没递上去就被半道截回,我姐姐差点因此被赵海那混账活活打死!”
“你们说,这种人死了有什么可惜的?我们这是在帮你们除害,省得以后遭到你们这群人身上,你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双面女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两副五官挤在一起,显得愈发恐怖。
云殊隐约能看到她们身上缠绕的诸般业障,如此沉重的罪孽足以让她们二人不入轮回道。
她神色清冷道:“你们杀了那么多人,把这些多的阴魂供奉给鬼新娘,此等破坏秩序之事只会增添你们的罪孽,将来连冥府的审判都熬不过。”
“那又怎么样?只要能复活姐姐,我们付出什么代价都认!”
云殊见她们执迷不悟,索性一针见血道:“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呕心沥血复活出来的,根本就不是你们的姐姐。”
“不可能。”双面女想都没想就反驳回来,坚信不疑道:“大妃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只要收齐足够的阴魂,姐姐就能在自己的躯体上复生。”
云殊皱了皱眉,她自认为阅览典籍众多,可从没听说过有什么秘术能把魂魄都不在的人原模原样的复活,就算是医仙在世,也顶多是将残魂补齐,绝不能够凭空捏造一个魂魄出来。
创世神恐怕都做不到这一点。
“你们口中的大妃是什么人?”
一直没有说话的贺遥从云殊身后走出来,神色轻佻但冰冷。
“不知道。”双面女似乎很惧怕这个少x年,这种惧怕源于魂魄本身,连她们都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嘴巴已经不由自主地透露了实情:“我们没有见过她的真容,只知道她的侍女如此叫她。”
云殊瞥了贺遥一眼,后者收回了不善的眼神,她才接着道:“是这位大妃给了你们法术?”
“没错,大妃救了我们姐妹两的命,我们便求大妃借我们法术,助我们复仇。”
云殊走到双面女跟前,此刻双面女已经被四相阵折磨得有气无力,再掀不起风浪。
她抽了双面女一股灵力,仔细辨别道:“应该还不止吧?”
双面女知道自己的命握在这女修手中,不情不愿道:“大妃还教了我们傀儡术。”
见女修不为所动,咬了咬牙承认道:“还有阴傀秘法。”
云殊眸光一寒:“禁术?”
她在青莲洞府念书时,青莲尊者讲授过这种禁术,乃是至阴至邪之术,幸好创造这术法的人被冥府收押,所以无害于三界。
可如今怎么会出现在人间?
贺遥喉间溢出轻嘲,无情地道破一个事实:“你们被骗了。”
“先不说禁术是不是真的,即使是真的,炼制出来的阴傀也只会是一具不死不灭的傀儡。傀儡无心,早就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人了。”
贺遥的话戳中了她们的痛点,也一并激发了她们的怀疑。
“胡说。”双面女歇斯底里地叫起来:“大妃为什么要骗我们,她怎么会骗我们?她明明救了我们,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有什么好处?”贺遥眼神中充斥着同情和讽刺:“当然有好处,你们炼成的阴傀可以为阴傀令所召唤,在懂得使用的人手中堪比神兵,不会死也不会痛,能在战场上永无止境地战斗,直到身体被撕成碎片。”
他的意思很明显,对方利用她们炼阴傀,利用她们杀人取阴魂,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作者有话说:活在台词中的女二
第60章
“不会的……不会的!”左边脸痛苦地捂住了面孔,可惜她只能控制一半的身体,还有一张脸依旧露在外头,摇着头自言自语道:“我不相信,姐姐一定会复活的,她不是傀儡,她是从小与我们一起长大的姐姐!”
右边脸喃喃重复数次,目光绝望中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猛地抬手撕开被鲜血浸湿的红线,举起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不好,她要自杀!”
贺遥眉头一皱,手里的灵剑掷出,仍然是晚了一步。
双面女长长的指甲刺穿了自己的心脏,血花迸溅,脸上挣扎的表情凝固成了痴迷的微笑。
她们修习禁术,承受禁术带来的反噬,变成了现在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即便有所疑虑,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姐姐,我们来陪你了。”
一行血泪沿着双面女的脸颊滑下,她们至死都遥遥望着鬼新娘的方向,期盼着鬼新娘能活过来。
“小心。”贺遥眼神暗了暗,拉住云殊的肩膀往后一转:“阴傀成了。”
两人后背相抵,警惕地盯着阴气涌动的花轿。
就在刚才,最后两个阴魂融入鬼新娘的身体,鬼新娘身上的阴气就变得空前强盛。
安静的夜里响起咔嗒咔嗒的骨节声。
像是全身僵硬的骨头被一节一节移位,再复原。
阴风吹开层层叠叠的门帘,眨眼间的功夫,门帘后的新娘已经不见了踪影。
“啊!啊啊啊!”
“救命!”
百姓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顿时令云殊感觉大事不妙,她扭头一看,凤冠霞帔的鬼新娘悬空而立,双手各抓着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不要!”云殊丝毫不敢耽搁,旋身而起,双剑飞出击向鬼新娘的手臂。
鬼新娘眼神涣散,不躲也不挡,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直接迎面撞上剑刃。
“呲——”灵气灼伤了青白色的皮肤,但伤口很快又合上了,甚至没有流出一滴血。
云殊神色凝重,这秘法炼就的阴傀果然非同凡响,寻常手段根本除不掉它,它本就是死物,死物如何能再死一次?
难怪冥府要将此术列为禁术。
一旦盛行,三界危矣。
云殊的目光逐渐凛冽起来,她指尖微微停留,没有再犹豫,两道内劲直接挑断了鬼新娘的手筋。
鬼新娘手上失力,手中的两人陡然从高空坠落下来。
贺遥眼疾手快地接住吓晕过去的两人。
“师姐,别跟阴傀硬碰硬。”
他当然不是怕云殊会输,而是阴傀下手没轻重,很有可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知道了。”
云殊不曾主动出击,始终不远不近地跟鬼新娘周旋。
阴傀初成,急需要鲜血开刃。
她绝不会给它接触鲜血的机会。
云殊聚精会神地应付着蜂拥而至的攻击,渐渐地察觉到了异样。
——它似乎在等什么东西?
她尚未来得及琢磨,它突然浑身一抖,任由剑锋戳穿了身体,随即反推云殊一把,迅速脱身离去。
云殊踉跄几步,还想提剑去追,却被贺遥拦住了去路。
“你受伤了,留在此地疗伤,我去追。”
他说完就随鬼新娘一起没入雾气中。
“我……”
云殊想说自己可以,结果一开口就发现胸口一阵钝痛,她低头往下看,惊觉胸襟处多了个黑色的掌印。
那掌印不像是无意沾染上的污泥,倒更像是至寒的极阴之气!
阴傀居然还有这等能力?
她当即服下几枚丹药,靠着雄厚的灵气将阴毒逼出,额头上不知不觉渗出了许多汗珠。
也不知道贺遥能不能追上阴傀?
会不会在阴傀手上吃亏?
她越想越是气血翻涌,唇角溢出一片鲜红来。
“铃铃啷啷,铃铃啷啷……”
恍惚间,街尾幽暗的角落里传来了锁链碰撞的脆响,云殊猛地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急忙大喝让众人退回屋舍里。
“冥府出行,生人避让。”她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死死盯着出声的地方,厉声嘱咐道:“闭门,灭灯,捂住口鼻,不要说话。”
永漳城的百姓们现在完全听从云殊的吩咐,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马上你推我搡地躲进了屋子内,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云殊拄着剑起身,眉间的警惕半分不减。
冥府罗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来做什么?是为了谁?
神识中的飞羽和墨霜不安地动荡起来,都想现身保护主人。
却被云殊按住了。
冥府不同于仙魔两界,虽然归顺仙界已久,但到底是冥主独立管辖,生出异心也未尝可知。
凡事多留个心眼总归是好的。
冰冷的锁链拖行过地面,高高的帽子,漆黑的袍子,是冥府中人的标配。
云殊确认后便移开了眼,目不斜视地看着地面。
“小小凡人,胆敢干扰冥差办案。”
领头的冥差冷冰冰地停在了云殊跟前,说出来的话令人不寒而栗。
“大人误会了,小人是有事禀明,所以特意在此恭候。”
云殊根本不被冥差的气势所恐吓,她见过的大场面数不胜数,怎会因为冥府办差就望而却步。
她的大胆让那冥差觉得意外,不禁审视一番道:“修士?”
“是。”云殊有条不紊地答道:“在下凌霄宗剑峰弟子。”
冥差不清楚凡间的宗门派系,也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单刀直入道:“你有何事要禀?”
“我们遇上了阴傀。”
云殊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使得冥差们齐齐止住了步伐。
她心中的猜测得到应验,继续道:“我与同门接了任务下山历练,怀疑此地有怨鬼作祟,结果发现是有人在炼制阴傀。”
冥差捏紧手中的铁链,漠然的语气多了一丝起伏:“那炼制阴傀的人何在?阴傀何在?”
云殊深吸一口气:“炼制阴傀的人把自己的灵魂供奉给了阴傀,阴傀刚才跑了。”
她补充道:“跑了有一会了,我师弟去追了。”
冥差面无表情的脸抽了一抽,立即吩咐下去道:“你们分散去追,一有发现就回来禀报。”
“是。”
“是。”
等冥府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冥差才想起来眼前有个凡人修士,神情严肃道:“今夜之事不可与任何人说起,否则冥府不论天涯海角,定会寻你麻烦。”
他本以为这样说能封紧云殊的嘴,不料云殊下一秒就追问道:“听闻冥府奉命看管阴傀秘法,为何现在阴傀会重现于世?”
冥差脸一冷:“这与你有何干?年轻的凡修,我奉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云殊心里嗤笑一声,冥府失职害得秘法丢失x,现在还想封锁消息,当真以为仙界的人是耳聋眼瞎不成?
“若我非要管一管呢?”她抬手就横刀架在了冥差脖子上,普通灵气对冥府中人无用,那换成古神神力如何?
“大胆,你要与我冥府为敌吗?”冥差倒吸凉气,紧紧注视着脖子上的刀刃,他不知道那透明的波纹是何物,但他有预感这东西能轻易割下他的头颅。
这凡人修士究竟什么来路?!
冥差心惊的同时,不忘听云殊说的话:“我一届凡人,自然不敢与冥府为敌,只是这阴傀之事尚未明了,我无法回宗门述职,还劳请大人告知我,为什么阴傀会出现在凡间?”
“大人应该知道,即使不说,这种事情也瞒不了多久。”
云殊没有唬他,阴傀出世牵扯甚广,早晚捅到天帝那里去。
与其事后被揭发,不如自发上奏请罚。
冥差哪里不懂得这个道理,只不过他们也是奉命行事,至于上头怎么决定全看冥主的意思。
他闭了闭眼,隐约感知到云殊身上明晃晃的功德光芒,显然不是什么妖魔之辈,索性对她坦言道:“三千年前尸祖创造阴傀秘法,祸乱人间,后交由我们冥府看押,不曾有误。”
“可直到五百年前,尸祖突然从无间地狱里消失了。”
“消失?”云殊听着都觉得匪夷所思,难怪冥主不肯告知天帝,这实在是像推脱的借口:“怎么消失的?”
冥差摇摇头:“明明前一日还在,后一日便凭空不见了。”
“冥府始终在追查他的下落,原以为他是自己陨灭了,可主上却在前段时间感应到了阴傀异动,便时不时命我们来查看。”
“这里不是第一起?”云殊眉心紧蹙:“还有其他地方?”
冥差觉得自己再多说到哪都没命:“你别问了,能说的我都已经说了,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消息打听到这儿也算是七七八八了,云殊不想与冥府结梁子,干脆利落地收了剑,放开了冥差。
“辛苦诸位在附近巡逻,改日在下一定记得给诸位烧炷香火。”
冥差原本阴沉沉的脸在听到这句话以后陡然缓和不少,他轻咳一声,不太适应云殊恭恭敬敬的态度。
“那就多谢了。”
这可是大功德者的香火,不受白不受。
他生怕云殊又改变主意,轻点完剩余的部下,打算回去复命。
临走前似是想起了什么,低声轻语道:“我便再告诉你一件事,主上虽没明说,但尸祖应是与魔界牵上了线。”——
作者有话说:前几天出去了,回来才码字(顶锅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