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云殊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病弱师弟并没有太大的关注。
因为贺遥实在是太低调了,低调到没人提起都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他来了以后,队伍中该守夜的守夜,该换药的换药,和先前没什么不同。
直到翌日清晨,营帐外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女子金红长裙,腕带银铃,男子黑色劲装,虎背蜂腰,一看就知道是焚月谷的修士。
其间不乏有前几日跟随秦烟烟前来与他们合作的人,看着面熟,且不在少数。
“道友们去而复返,这是为何?”代掌事师姐持剑挡在众人面前,此时但凡不是傻子,都能看出对方来者不善。
“为何?”为首的女修是焚月谷除秦烟烟以外的二把手,名为琅画,同样是毒修,身段毫不逊色于秦烟烟,丹红的指甲犀利地指向凌霄宗的人:“你们怎么不问问你们的好同门。”
凌霄宗上下满腹疑惑,幸好有几个不忍心的小姐妹出言提点。
“秦师姐的魂灯,灭了。”
“什么?”代掌事师姐瞪大了眼睛,美眸紧蹙:“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的事?”
每个拜入宗门的修士都会拥有一盏魂灯,魂灯明,则修士性命无忧;魂灯灭,就是修士命丧黄泉。
也就是说,秦烟烟死了。
堂堂一国公主,死在了灵脉大比中。
这已经不单单是修士界的事情,还牵扯到皇权社稷,修士与王室之间的矛盾,一旦消息传出去,六大宗门都会有不小的麻烦。
当初焚月谷选择了皇族公主带给他们的荣耀和风光,如今就要承担公主出事的后果。
焚月谷不像凌霄宗,有天下第一宗不可撼动的威望和底蕴,得罪了皇亲国戚,就只有覆灭的下场。
所以他们想把责任全部推到凌霄宗头上。
“琅画,你们这是血口喷人。”宋千雪金丹初成,身上的灵力波动还不稳定,但她暴脾气上来了根本忍不住,冲着琅画喊道:“亏得三师兄还冒着危险,只身去悬崖下找烟烟姐姐,你们就是这样恩将仇报的?”
“你们就别假惺惺的了。”旁边一名焚月谷男修嗤笑出声道:“我们已在崖壁上找到了秦师姐的衣袖残片,上面沾着新鲜的血,与她一同落下悬崖的只有你们凌霄宗的人,你们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宋千雪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她一方面无法接受秦烟烟的猝然长逝,另一方面也不觉得云殊会无冤无仇要了秦烟烟的命,加之昨日的事,她对云殊的看法有了些许改观,短时间内并没有相信焚月谷这番说辞。
“和他们废什么话。杀人偿命,凌霄宗今日若不把那杀人凶手交出来,休怪我们大动干戈!”
话音落下,焚月谷修士纷纷拔剑出鞘,两方的战事一触即发。
“慢着。”帐内走出一个娇小的身影,赫然是循声而来的云殊,云殊蹙眉环视周围的人群,问心无愧道:“不管你们信与不信,我没有杀她。”
琅画的眼中浮现出浓烈的敌意,手中剑锋直指云殊的喉咙:“你就是和我师姐一起失足跌落的女修?”
“是我。”
云殊面无惧色,这原本就是她一人引发的事,无须让整个宗门替她担着,更何况她没有杀人,凭什么要担杀人凶手的罪名?
“人不是我杀的,要真是我杀的,我还回来做什么。”
云殊向来不会否认自己做过的事,就算是酿成大错,她也照样敢承认。
千百年来,她手下亡魂无数,多秦烟烟一个不多,少秦烟烟一个不少。
可惜这群来势汹汹的人显然不信,冷嘲热讽道:“哪个杀人凶手会说自己杀了人了的……”
云殊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今天这战是不可避免了。
她已经好好说过话了,是他们非要打,正好试试她刚提升的修为和经脉里过于充沛的灵力。
“动手吧。”她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傲然道:“打得赢你们就押我去认罪,打不赢——就滚!”
“放肆!”云殊的态度瞬间惹怒了几个毛头小子,大骂道:“凌霄宗自诩名门宗派,竟也如此肆意妄为,枉为天下第一宗!”
“话真多。”
云殊懒得再与他们费口舌,腰间的佩剑应声而出,闪电般袭向焚月谷众人。
与此同时,她周身的灵力倾泻而出,浩浩荡荡地笼罩在整片营地上空。
“元婴……”琅画感知到那股磅礴的力量,失神喃喃道:“凌霄宗何时出了个元婴?!”
打斗中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中央的少女,少女唇边含笑,眼中却冷酷非常,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就换了法诀,那柄平平无奇的剑瞬间衍变成密密麻麻的剑雨,垂在每个人的头顶上。
“开护体秘术!”琅画还算反应快的,当即大喝一声,指挥道:“都一起上!杀了她!”
“卑鄙。”宋千雪见势就要加入斗争,却被代掌事师姐拦了下来。
“他们以多欺少!”宋千雪依旧愤愤不平,她虽然刁蛮,但同样护短,凌霄宗的人她欺负的得,外人欺负不得。
“焚月谷善用毒药,你进去了也帮不上忙,还连累白师妹分出精力来照看你。”代掌事师姐早已是金丹修为,看得比宋千雪真切些,以宋千雪的修为,在焚月谷的金丹修士中讨不到好处。
“那就看着他们围攻白姝姝?”
代掌事师姐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道:“你看仔细些,白师妹不会有事的。”
“谁关心她有没有事了。”宋千雪嘴上功夫硬,眼睛却很诚实地顺着师姐的目光看了过去。
“元婴修为。”师姐颇为感慨地望向战场中的那抹青色:“只怕我们凌霄宗又要出一位旷世奇才了……”
身处纷争中心的云殊不知道宗门里这么一出。
她掌心长剑翻转,熟练地俯腰倾身,躲开多位修士的攻势。
空气中弥漫着焚月谷特有的毒瘴,不可久留。
她果断旋身而起,扫开烟雾,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直取琅画命门。
“还打吗?”
锋利的剑尖抵在琅画眉心,只要稍稍一用力就能把人送去阴曹地府。
琅画的脸色很难看,焚月谷所有人都上了,居然还奈何不了一个半大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当真只有十五六岁吗?怎么心态老成得如百岁大能一般?!
“都住手x!”帐内传来微哑的声音,那声音不响亮,但足以让众人听清。
“三师兄醒了!”伴随着宋千雪的欢呼声,长清扶着门栏缓缓走出来,他的气色不算红润,好在丹田的气息已经平稳。
经过灵脉双泉一劫,长清的修为也逼近了元婴,距突破只有一步之遥。
两名元婴左右的修士坐镇,焚月谷全然没了胜算。
但长清不是来以势压人的,他神情沉稳地看向焚月谷众人,字字铿锵道:“长清敢以性命作保,寻到白师妹时确实没有看到秦道友的踪迹,而且当时白师妹陷入昏迷,不可能作案行凶。”
长清的名字在各宗各派都有耳闻,他行事作风端正,许多前辈都对他赞不绝口,他说的话还是有几分威望在的。
“诸位若还有疑虑,不妨等灵脉大比结束,请各宗宗主掌门前来破案裁决。”
私下斗殴,传出去对两宗来说都不光彩。
长清的苏醒,缓解了两宗间的僵局,两宗权衡利弊决定先偃旗息鼓,待灵脉结界打开以后再做打算。
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营帐暗处,贺遥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望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少女。
少女眉目清丽,浅笑盈盈,两颊各有一个小小的酒窝,身上洋溢着生机和活力。
“筑基到元婴。”他口中似笑非笑,想起了什么,勾唇道:“果真是不同凡响。”
第52章
距离灵脉大比结束的日子越来越近。
越是到后期,越是有人争分夺秒地吸纳灵气。
但凡事过犹不及,这时候往往会出现许多经脉淬废的修士。
长清依照大师兄的吩咐,屡次提醒凌霄宗弟子不可操之过急,耳提面命下也确实有成效。
至少凌霄宗内没有出现极端的情况。
在众弟子中,丹峰弟子的修为最薄弱,他们的主要目的并非大量提升修为,而是尽可能采摘灵脉森林里稀缺的药材,供自己炼丹使用。
“你们可有看见贺遥师弟?”
几个脸蛋红彤彤的女修抱着一大堆“顺路采摘”的药草,眼看着又要往贺遥包袱里塞。
云殊摇摇头,心里暗叹一副好皮囊的重要性。
以前倒没觉得有什么用处,现在看来容貌也可以有极大的迷惑力。
譬如她这位柔弱的小师弟,虽然时常笑里藏刀,仍然给众人留下了人畜无害的印象。
她正想着,袖口被人拽了过去,抬头便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贺遥单手拎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左右环视片刻,压低了声音。
“师姐,你饿了吧?”
云殊:“……”
其实修士会随身携带辟谷丹,倒也不至于产生饥饿的感觉。
然而望着他清澈的眼眸,她开不了口拒绝他。
“你这是?”她一眼便看到不远处架好的火堆,小师弟显然是要开小灶的意思,不知为何单独拉上了她。
“师姐尝尝看。”贺遥把烹制好的佳肴递到云殊面前,在云殊错愕的目光中,亲自盛了一碗豆腐鱼汤。
云殊前世最爱喝豆腐鱼羹,此处条件简陋,能做出鱼汤已是十分难得。
所以即使她不饿,多少也会有些食欲。
她抬起手向那碗鱼汤伸去,却在快要碰到时,转了个向推回了贺遥手里。
“师姐不喜欢喝鱼汤?”贺遥脸色一凝,但也仅仅是一瞬间,很快他又恢复了春风细雨的模样。
“我不太碰腥味重的吃食。”云殊随便诌了个借口,若无其事地瞥了那鱼汤一眼。
她之所以不喝鱼汤,当然不是因为那几乎不存在的鱼腥味,而是因为在幻境中时玄尧也给她备下了豆腐鱼羹,结果一口没喝就倒了,以至于现在看到鱼羹都觉得自己无福消受。
贺遥小心地将鱼汤舀到唇边抿了一口,脑子里不断思考着哪个步骤不对。
云殊咽了口寡淡的野菜,睁眼说瞎话道:“清淡的饮食对女子比较好。”
她抬起头,看到贺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眸里似乎闪过了淡淡的……失落?
她想了想,弥补道:“要不,我喝一点?”
“不用了。”贺遥收回了手,仰起头直接将那碗鱼汤喝了个干净,随即拭去唇角的汤汁,柔和地笑了笑:“师姐吃自己想吃的就好。”
他垂下眸子,眸中浮现出不解之色。
阿殊爱喝鱼羹,这口味九千多年都没变过。
她曾经说过,膳食的好不好吃在于是否鲜美,而不是口味轻重。
单从这点来说,她们并不相像。
真是奇怪了……
他的眉心缓缓拧起,破天荒地因为一碗鱼羹而陷入了沉思。
*
云殊完全没想到自己的举动会引起玄尧内心的矛盾。
她回到营帐中已经很晚了,连日的修炼让她对时间的概念变得有些模糊。
约莫是夕阳西斜的黄昏,长清一帆风顺地突破了元婴,修为稳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同宗议事。
“各宗长老开启回归阵法的时机兴许就在这几日,大家务必有所准备。”
闻言,众弟子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准备什么”的疑问。
“灵脉森林本就位于两川之间,地势陡峭崎岖,千年前先祖大能们为保护灵脉不发生坍塌,特意设下护灵大阵,解开时整片森林都会发生震动。”长清经历过一次灵脉大比,自然比在座其他人了解得多,悉心嘱咐道:“届时大家也不用太过惊慌,听从指挥就好。”
有个别惜命的弟子唯唯诺诺问道:“长清师兄……往年是不是有没能回去的前辈啊?”
没回去会怎么样?
困死在这片原始森林里?沦为灵兽的腹中餐?
那弟子一哆嗦,额头上的冷汗都要滴下来了。
长清眸光动了动,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开口保证道:“我们会尽全力保每一名同门平安归宗。”
他说得比较委婉,但凡是知事的人都能听出他隐晦的意思。
——年年都有人丧生于此,这数目恐怕还不止一个两个!
队伍中瞬间冒出了许多哀叹的声音。
虽说普通人踏入修士一途后会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没有人情愿不明不白地死去,尤其是死在天灾人祸之中。
难得遇上灵脉大比这种机缘,谁都想着出人头地,而不是籍籍无名地留在这个鬼地方。
宋千雪脸色苍白地咬着唇,近日来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反而让她的心性快速成长起来,努力稳住语气道:“三师兄,我相信你,你定能带我们顺利出去。”
“我也相信师兄!”
“我也相信!”
云殊看长清淡定如斯的模样,实则袖下握剑的手都攥紧了不少,显然被众人的信任压得喘不过去来。
“三师兄,我来帮你。”她不动声色地走上前与长清站在一处:“你有什么分身乏术的事,交由我来办,你只管送大家进传送阵法。”
换作以前,她说这种话肯定会遭人嘲笑,笑她自不量力;可自从那日展露锋芒过后,就无人再敢对她口出狂言。
原因很简单。
十五岁成就元婴。
整个凌霄宗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拥有这样的实力,说这样的话自然不足为奇。
长清面上一松,随即又摇头拒绝:“不行,这么做你的处境太危险了。”
“总有人要做危险的事。”云殊早有心理准备,她好歹也是元婴修为,不可能折在此处,“我来断后最合适不过。”
彼时云殊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等她知道的时候,已经连同整只队伍的人钻进了黑漆漆的山脉。
灵脉森林中的高山不多,所以看上去极为显眼,众人沿着半山腰而行,在前辈留下过记号的山洞里安顿下来。
“师兄,前辈为何要选此处接应?”
“你们一会就知道了。”
长清给了师弟妹们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抬眸看到站在洞口处的云殊,她旁边跟着病弱的美少年贺遥,两人都在鸟瞰整片森林的情况。
“打算上山的人不少。”云殊微微蹙眉,从高处看,底下的人群尽收眼底,数以百计的修士正在迅速靠拢这座唯一的山脉,他们中有的人御剑,有的人徒步,但无一例外都在为自己的性命奔走。
“我们抢占先机是个明智的决定。”贺遥轻飘飘地望向下方蝼蚁大小的人,慢悠悠出声道:“他们急着上山,山下怕是出什么事了。”
云殊对他的看法表示赞同,言辞中颇具欣赏之意:“贺师弟足不出户,眼力倒是异于常人,不愧是丹峰最引以为傲的弟子。”
贺遥闻言眼神微眯,倏而笑道:“多谢师姐夸奖。”
云殊正要探探对方的底,突然x感觉到脚下传来细微的震动,震动越来越强烈,甚至于山体上不断有碎石滚落。
“小心!”贺遥眼看着一块碎石兜头而落,下意识地将云殊往自己这边拉。
云殊猝不及防地被拽进了温暖的怀抱,来不及挣脱,就听到石块砸到后背的闷响声。
贺遥为她挡住了石头,受了伤。
“你怎么样了?”云殊赶忙将人带进山洞内部,上下打量他的模样,他的嘴唇似乎更白了,许是肋骨撞断了一根,捂着伤口疼得直哆嗦。
“你别吓我,让我看看。”云殊这下子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就着贺遥的肩头往下摸,摸到胸膛上的心跳,摸到肌理分明的骨骼,确认没有大出血以后才松了一口气。
“师姐,我没事,就是……害怕得腿软。”
贺遥摸了摸后脑勺,后脖领上的血迹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他一脸无辜,毫不害臊地说着没骨气的话。
“噫——”
几步远的距离外,有弟子看不下去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勾引小师姐。
真是脸都不要了。
云殊神智回笼,抬手将贺遥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没注意方向撞到了长清。
三个人两两眼神相交,略显尴尬。
长清轻咳一声,转移开话题道:“森林塌陷比预想中得早,没时间了,我们现在就开法阵。”
云殊点了点头,转眸朝外望去,原本平坦的地面上裂开了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没能爬上山的人尖叫着坠入山缝中,死无葬身之地。
“我来守门,你们抓紧。”云殊明白此事刻不容缓,当即果断地分配任务,抱着剑只身挡在了洞口。
“快!这里有人开法阵!”
长清刚刚打开阵法阵,准备施术将众弟子送出,就感知到一股蛮横的气息循迹而来,果然没过多久,一群血汗交加的修士找到了这里。
他们想借凌霄宗的阵法传送他们的人出去。
云殊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身上的灵气凝成一道屏障阻碍了来者的脚步。
“想进来,先过我这关。”她面无表情地挥剑指向那些凶神恶煞的男女:“你们现在去开阵法还来得及,想抢我们的阵法保你们的命,没门!”
谁都知道,传送阵法有人数限制,却没有身份限制,抢到了就能够据为己有。
可鸠占鹊巢,鹊安能活命?
剩下的凌霄宗弟子当然清楚这一点,忍不住破口大骂道:“你们无涯门还有没有底线,这分明就是我们凌霄宗的东西,你们想开阵法自己去开啊!”
外面这几人显然已经穷途末路,什么道德,什么品行,全部丢到了脑后,这个时候有命活比宗门脸面重要得多,他们既然恶从胆边生,就会拼尽全力来抢夺别人的生机。
“你们也只会动动嘴皮子,除了长清,剩下的都是废物,还不如让我们先出去,我们必定日夜上香,保证诸位在下面吃香的喝辣的!”
“你他妈……”连大小姐宋千雪都看不下去了,撸起袖子想大干一场。
“退下。”云殊冷冷地呵斥道:“激将法。”
无涯门的人这才正眼看向这个身高不足他们肩头的少女,少女眼神平静无波,却蕴着看不透的寒意,让人不自觉地发憷。
“你这小姑娘非要出头,老子成全你。”
那领头的无涯门男子使的是大刀,猛地就朝云殊劈了下来。
云殊并不急着拿剑去挡,而是用身形灵活的优势,以巧劲化开力道,反推到那大汉身上,直接将他推出了山洞。
此刻她就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只要墙不倒,后面的人就是安全的。
无涯门的人也发现了这一点,纷纷不择手段地朝她攻击而去。
奈何阴招明招用尽,仍旧奈何不了伤不到云殊半分。
“邪门了。”
山势的震动越发激烈,留给双方的时间都不多了。
眼看着凌霄宗的传送阵法只能容下最后几人,无涯门的人杀红了眼,他们仗着长清在维持阵法不能动手,专挑这个方位下杀手。
好在云殊实战经验充沛,勉强能抵挡这群家伙声东击西的攻势。
“老子今天跟你同归于尽!”
那深受挫败的大汉兀的大吼一声,一刀越过云殊砍在了她身后的山石上,顿时脚下的山石一分为二,一半连同着阵法和凌霄宗的人留在原地,一半朝着山底倾斜下去。
“白师妹!”长清瞳孔放大,不管不顾地撒开阵法,想下去救她。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时,看见了云殊对他做的口型。
“带他们走,我会想办法回来。”
她笑得很冷静:“相信我。”
长清犹豫了一瞬,下一秒少女的身影随着山石滑落下去。
与此同时,在没有人发现的队伍尾端,另一道身影也化作流光飞驰而下——
作者有话说:
关于鱼汤,总有一天会喝道的哈哈哈哈哈(屏蔽脏话)
第53章
云殊没想折在这个鬼地方。
所以她从下坠的那一刻就算好了时间。
然而她没有料到,贺遥也跟着她一起跳下来了。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甚至还能露出淡淡的笑容,在空中环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紧紧地护在怀中。
发带被狂风打散,漆黑的发丝纠缠到一处,久久无法分开。
双眼被白衫蒙住,看不真切周围的环境。
云殊感觉自己下坠的速度变缓了,贺遥或许是用什么东西勾住了山石,两人沿着山壁一荡,荡进了一个泥石混杂的窟窿里。
硕大的石块挡住了头顶的光亮,四周须臾恢复了安静,山摇地动过后的灵脉森林变回了空谷寂寥的模样,土壤掩埋了新鲜的尸体,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着四分五裂的伤口。
云殊的脑袋嗡嗡的,剧烈的翻滚令她头昏脑胀,她都尚且如此,给她做人肉垫子的贺遥能好到哪里去?
她当即撑着手臂从他臂弯里爬起来,取出几张价格不菲的照明符刷刷贴在墙上。
光芒照亮了山缝里的情况,也照亮了贺遥的脸。
不知道该说他运气好还是运气差,他阴差阳错地落进了她原本就要找的地方,又阴差阳错地磕到了额头,额头上肿了个不小的包,看样子似乎撞晕过去了。
云殊顺手替他把了个脉,发现这小师弟果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弱不禁风,至少自保的能力超过了剑峰的大多数修士,而且基础也打得十分扎实,故而历经波折也没有伤到筋骨内脏。
如此看来,只是暂时晕过去罢了。
云殊将他安置好,自己拖着酸疼的腿,慢吞吞地打量着这道冗长而深邃的山缝,此处并非山脚下,而是山脉与山脉相连的沟壑中,所以他们侥幸逃过了大地的吞噬,获得了一线生机。
她既然向长清保证会安然无恙地回去,自然有一定的把握。
究其缘由,不过是因为她在森林塌陷之时,意外感受到了上古真神的气息。
按道理,远古真神在世上早就没有任何痕迹了,否则天帝天后也不会费尽心力打造她这么一个祭品,可偏偏那股气息是那么纯粹,纯粹到身为真神遗物的她不自觉产生共鸣。
这绝不是错觉,这里肯定有真神留下的东西!
一件极有可能与她同根生的东西……
她按捺住心头的澎湃,摸索着往里走,没走多久就撞到了一堵厚重的石墙。
墙上刻着她眼熟却难以辨别的文字,她硬闯不得,只能换了种方式,把额头抵在墙画上,直接用神识与之共通共融。
如果说三界之中有谁能打开此处秘境,那就只能是她了。
除了她,再没人有资格进入古神的府邸,拿到古神的传承。
尘封亿万年的墙皮开始脱落,石壁不停地颤抖,颤抖中夹杂着锁链转动的隆隆声,却迟迟没有开启的意思。
难道还不够?
云殊咬咬牙,长时间的精神消耗已经使她接近虚脱,当务之急便是速战速决。
她果断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指尖血抹在墙面的雕刻上,一笔一画,勾勒成型。
那些古老沧桑的浮雕瞬间绽放出光芒,铅华洗净,破茧重生,斑驳的文字一个接一个亮起,最终化作完整的文书,印在灰暗的石头上。
大门,轰然开启。
“师姐?”
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云殊心头一咯噔,想起来还有个昏迷不醒的师弟,师弟醒来的时间显然很不妙,让她不知道从何解释。
她干脆放弃解释,折返回去拉起贺遥就冲进了敞开的缝隙。
两人甫一站定,x眼前的景象就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简朴的桌椅石床,收破烂般的古书摆设,一看就是荒废许久,但曾经有人居住过。
云殊一眼便望见了那堆废弃物里的手札,书札边提着“樊柘”二字,是上古战神樊柘亲笔所写。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仿佛还依稀能感觉到初生之时,樊柘几人好奇地摸她的头。
那时,她还只是个没有意识的白团子而已。
不知不觉,竟过去了这么久。
久到古神覆灭,新神降世。
一切都风云变幻,不复往昔。
她正怔怔出神,贺遥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其实初见这少女时,他便恍然从她身上感知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他甚至也诞生过荒谬的念头,为此不惜做出大半夜跑到人家床头验证的傻事,但验证的结果却不是他想的那样。
现在,他望着少女举手投足间的动作与习惯,那份被他刻意忽略的熟悉感更加显著。
天底下容貌相似的人很多,但仪态和谈吐却不是人人都学得来的,她落下山前说的那些话,与云殊在战场上指挥属军时的神态一模一样,如果这些不足以作为证据,那么精血呢?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她旁边,在她没反应过来前握上了她渗血的中指,那血液顺着他指尖划到掌心,灼伤了他的皮肤,带来了炽热的疼痛。
“师姐,你受伤了。”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绢布,包裹住了她流血的手指,一只手为她包扎好,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背在身后,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
那是邪魔之气被灼烧后的痕迹。
他背着的手一颤,几乎要控制不住发抖的冲动。
普天之下,唯有古神精血能伤万物,连他这个新神也不在话下。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一旦巧合多了,便未必是巧合了。
他的心脏在这一刻怦然直跳。
明明一直笃定她不是阿殊,可她真的不是阿殊吗?
一个名不见经不转的凡人少女,怎么会说出和她一样的话?而且她还斩杀了那条织梦鱼,识破了他设下的伪装,把他一起带入了极乐幻境。
他摸了摸脸颊边早已消失的疤痕,无数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
她说她是机缘巧合晋升元婴,这种含糊其辞的话他怎么可能相信。
她来灵脉森林,本就有所目的?还是说,来到这里也有目的?
这里有古神的气息,古神留下的传承非比寻常,得到传承后再想打破结界易如反掌。
所以她才有把握孤身回去。
贺遥,或者说是玄尧,此刻思绪杂乱,一颗心像在生与死之间反复跳跃数次,又在希望与失望中选择了犹豫。
真到了揭开谜底的时候,他反而有些畏缩不前,他在害怕,害怕自己机关算尽,仍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云殊的面色泛白,精血的流失对她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损伤,她现在急需得到传承,来弥补她魂力上的缺口。
“你在找什么?”
他目光紧紧盯着她,忽然开口问道。
“我也不知道。”
云殊苦笑,她只知这里有传承,却不知传承在何处。
“兴许是一道牌匾,兴许是一块石碑,总之与旁的死物不同,它是活的。”
原以为自己这么说谁都听不懂,没想到贺遥不仅不觉得奇怪,还煞有其事地寻找起来。
云殊低着头,虽然光线不够明亮,但在这种环境下她的五感反而变得敏锐起来,屏息凝神,周围的陈列摆设一一浮现在她脑海中。
在哪里……
传承会藏在哪里……
源源不绝的魂力如潮水般四散开,遍布在室内的每一个角落,漫过床榻,漫过茶室,轻轻地覆盖上古神樊柘曾经在这里留下过的生活气息。
她的注意力全部凝聚在术法上,根本无暇顾及其他的异动。
“不是这里。”
“也不是这里。”
她皱起的眉头骤然一松,猛地伸手勾出杂物中那本破烂不堪的手札。
手札封皮蜡黄,即使用了上好的纸张,依旧被岁月侵蚀得体无完肤。
除了扉页勉强可见的题字,没有任何地方看上去是有价值的。
然而就在云殊翻开的一瞬间,无数莹白的光点从那手札中涌现出来,如鱼得水般没入了她的眉心。
“吾之遗孤,别来无恙。”
雄浑而悠远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她险些落下泪来。
樊柘留下的残念还认得她,还能与她说上一两句话。
可她深知,这是他们间最后一次交谈了。
“吾等身死则尔生,盼尔万寿无疆,长乐无忧,莫重蹈覆辙,作茧自缚,尔缘何至于此?
樊柘说的是古语,却句句落在云殊心上。
直到这时她才明白,古神是将祝福寄托在她身上,他们不需要她去继承遗志,不需要她去舍生取义,他们只期望着她快快乐乐地活着,而不是像他们那样负重前行。
可惜她那时没能领会他们的深意。
若非偶尔失足至此,她恐怕永远没有机会得知他们的本意。
“是我错了。”
她在心底默念,磅礴的传承力量沿着四肢百骸灌注进体内。
她闭上眼,看见了天地伊始,看见了洪荒大川,看见了日升月落、星河璀璨,她看见了创世神赐予万物的恩典,草木枯荣,六道轮回,尽在不言之中。
识海里缓缓凝出两把似曾相识的剑,一黑一白,分别是飞羽和墨霜,这对本命剑自她陨落后就依附在灵魂中,如今终于将残缺不齐的部分补齐了。
整个过程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
获得传承的少女从半空中悄然落地,浑身都晕着淡淡的光辉,传承的余韵为她添了一抹内敛和沉着。
她抬起眼来,吐出一口气。
正要转身说话,突然停住了脚步。
身后一片狼藉,石桌石椅碎了一地,地上落着沾染魔气的衣衫碎片,似是不久前发生过打斗。
更要紧的是——
贺遥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女主掉马
第54章
云殊瞥过周围暗幢幢的深径。
“阁下来都来了,难道甘心空手回去?”
她没有望向任何一处,但声音顷刻间响彻整个古神府邸。
身后某处传来沉闷的步伐,淬过灵的照明符自发地飘过去,照亮了一道高大且陌生的轮廓。
来者整个人裹在黑色斗篷中,面上带着一副银白色的面具,头发也是银白色的,高高地束在脑后。
单凭这副打扮,云殊根本认不出对方的身份。
但毫无疑问,对方是魔族。
微弱的光芒衬得他的皮肤愈发惨白而阴冷,像来索命的厉鬼,罗刹面具上倒映出云殊平静的容颜,她脸上没有一丝惧色,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
“阁下是来寻找传承的吧。”她手指轻飘飘地拂过那本空白的古书,缓缓开口道:“那太可惜了,传承已经不在这里了。”
传承进入了她体内,被她完整地接纳,再变不出第二本来了。
寒风吹起魔族男人银白的发丝和漆黑的衣角,他站在七步之遥外没有动,只是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少女——清冷孤傲,神采飞扬,面容不算倾城绝色,却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这种美并非浮于表面,而是通身上下那股王者气度。
绝对的自信与强势。
玄尧有片刻的恍惚,恍惚中看见了多年前那个小帝姬,任性潇洒,无惧无畏,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束缚住她。
云殊捡起地上散落的衣衫碎片,上面的血迹还是温热的,说明人刚离开了不久。
她眸光闪了闪:“阁下将我师弟怎么样了?”
“他很好。”玄尧看着她,问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据我所知,传承只有一脉同枝的后辈才能收为己用,你与云殊帝姬是什么关系?”
云殊扬起的唇角微微一顿,只稍一瞬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模样。
“云殊帝姬死了多少年了。”她笑了笑,反问道:“你难道怀疑我是她吗?”
云殊早就死了。
世上没有云殊,只有白姝姝。
她似是觉得有趣,拔出腰间佩剑,剑峰指向面前的魔族男人:“现在轮到我了,你又是什么人?魔界何时多了你这号人物,敢不敢报上名来?”
“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他应答如流,俨然是答多了这类问题。
“看来你是不愿意说实话了。”云殊的神情有些遗憾,可她也不强求,折中商量道:“你放了我师弟,我传你几套传承术法可好?”
传承既然x到了她身上,主动权也就落在了她手中,只要她不松口,对方就算杀了她也无从知晓传承的内容,而今她作出让步,就是想节省时间,避免不必要的纷争。
然而对方不领她的情。
“你师弟开罪了我,我不可能放他走,你要想救他,就打赢我。”他面具下的瞳孔化作了猩红的颜色,周身魔气四起,来势汹汹地逼近过去:“我倒想领教领教古神传承的力量。”
这是朝她下了战帖……
云殊掌中蓄力,眉眼间蕴着冷意,应声道:“如你所愿。”
话音刚落,锋利的灵剑与暴戾的魔气碰撞冲击,空气中爆开猛烈的火光。
看似普通的灵剑像开了灵智一般,灵敏地闪躲魔气的追逐,时不时出其不意地斩断魔气,数十回合下来竟也没落下风;反观魔气,虽然没能占据优势,但始终雄浑坚实,没有一丝溃散的迹象。
双方试探的结果居然是势均力敌。
云殊早知这个魔族男子不是好对付的,再加上她心里装着事情,必须快些离开,所以此战没有丝毫保留。
玄尧亦是如此。
他要知道,她到底是真是假,是真的云殊,还是假的白姝姝,亦或是两者都是。
怀揣着这个目的,他不能让她游刃有余,他需要逼出她所有的手段和底牌,看到她最真实的力量。
两人的速度极快,短短几息间已经交锋数次,灵剑表面镀上了莹白的神光,阻挡了魔气的侵染,魔气同样非比寻常,在神光的压制下没有半点削弱,每一次的接触都能够引发地动山摇。
古神府邸上方的黑石土灰掉落下来,铺满了进来时的道路,使得本就杂乱无章的内室更加破败,头顶的石块破了个大口子,光线沿着山窟窿透下来,竟是将山洞捅成了对穿。
云殊退开一尺远才堪堪站定,虎口被方才一击震得生疼,但她不仅没有生气,还有些异样的兴奋。
“阁下的实力就算放在魔界,也能轻易胜过四大魔君,莫不是是魔尊亲临?”
她敢说若不是她借助传承中的神力,根本无法与他面对面打那么久。
即便是她刚刚获得了传承,神魂的阶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依旧没有把握赢过眼前之人。
云殊垂下眸子,看了看出现裂缝的灵剑,大抵也能想到它还能撑多久。
她干脆指尖微动,将刻有凌霄徽纹的灵剑收进了灵囊之中。
另一端,玄尧也收起了他用魔气凝成的兵刃。
“别将那老东西与我相提并论。”他的声音有些生硬,似乎并不是他原本的声音,但说的话确实是出自他口:“那老东西连你都比不过,你一届凡修,却能拥有比肩上神的实力,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他话是这般说,目光里却没有太多惊讶与错愕,显然是早有预料。
方才他们看似旗鼓相当,实际上各自有多少胜算,自己心里一清二楚。
她用凡界之物是打不过他的,若有称手的兵器,兴许能与之一战;当然,他也未必有能耐轻而易举留下她。
刚刚那番交战,充其量不过是试水,而从现在开始要动真格的了。
云殊笑了笑,浑身神力凝聚于识海,手中缓缓浮现出两把精致夺目的剑,一把通体漆黑,散发着古朴沉稳的气息,另一把洁白如雪,闪烁着璀璨的神辉,双剑环绕在身侧,如听得懂主人的话一般落入她的掌心。
她师父念慈道君曾经想送她兵器,后来发现她生来便拥有独一无二的本命剑,也就打消了寻找更好兵器的念头。
因为这两把剑常年与她相伴,与她的气息相容,只服从她一个人的命令,是三界中最能与她相配之物。
剑与剑主相生相成。
无论何时何地,有双剑在,她的实力便会成倍提升,这也是她得到传承后最大的收获之一。
飞羽性柔,墨霜性刚,刚柔并济,所向披靡。
青白的衣裙随风扬起,云殊陡然腾身跃出山洞,天空万里无云,脚下山峦起伏,双剑顺风而动,与剑主融为一体,携着千钧之势朝对手疾驰而去。
玄尧面具下的眸光骤然亮起来,心尖颤栗,他几乎能感应到源于体内神剑的躁动。
它在雀跃,在亢奋,迫不及待与老朋友展开一场切磋。
望着毫不留情朝他包抄而来的双剑,玄尧突然笑了,他眼中流光闪过,身形离地,手里多出一把包裹着魔气的长剑,堂堂正正迎上那对焕然一新的双剑。
时隔五百年的光阴,两股排山倒海的剑气再度相遇。
*
玄尧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或许是在幻境里的时候,又或许是在灵乌镇里看见她的第一眼,他的心中就冒出了怀疑的苗头。
只是她一直隐藏地太好了,甚至连灵魂的气息都掩盖得彻底,所以他才迟迟不敢将她与云殊联系在一起,并且还找了无数理由来说服自己她们是两个人。
现在想想,真是一叶障目。
就因为言行举止,容貌喜好,他差点被她巧妙的伪装骗过去了。
幸好发现得还不算太晚。
她是他看着长大的,什么脾性,什么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记得她握剑的习惯,记得她的剑法路数,这些她自己都记不得的小细节,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当她执起双剑毫无保留地对他动手时,他就能无比肯定,这副陌生的皮囊下的人是云殊,是他疯魔了五百年,处心积虑了五百年也要找回来的云殊。
如今——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玄尧以为自己会和想好的那样,抓住她,囚住她,让她再也没法离开他,然而他没有这样做。
他退却了。
他收手了。
他不敢那样对她了。
她向来不听话,也不服从管教,用龙族的法子困住她,只会适得其反。
要是她再不管不顾地离开,他还找得到她吗?她还会让他找到她吗?
不会了。
玄尧心里早有答案,他知道云殊不想暴露,也不愿意让自己认出她,她大抵对他失望透顶,再也不愿意见到他了。
可他做不到,他做不到放她自由。
哪怕隐姓埋名,编织双重身份,他也要留在她身边。
*
狂风中肆虐着凛冽的剑气,剑气所及之处,树木断裂,叶片飞舞,凌乱地滑过云殊的鬓发。
她面色冷峻地望着面前的男人,黑白双剑交叠在身前,随时打算找机会突击。
其实她是有办法脱身的,可她若是就这么走了,贺遥怎么办?
贺遥为了救她而犯险,如果真因此而出了什么事,别说她能否过得了心里这一关,就是回了凌霄宗也难免遭人戳脊梁骨。
背负着一条人命,往后如何在宗门自处?
云殊眉心轻拧,须臾后忽然抿紧了嘴唇。
说时迟那时快,她调动全身神力,尽数倾注在双剑上,双剑得了主人的命令,瞬间爆发出汹涌的杀意。
这杀意由云殊而起,看上去没有丝毫破绽,毫不犹豫地捅向男人的心脏。
此招是她在蛮荒历练时悟出的杀招,能够迅速将剑气提升至顶峰,但同样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以后,是输是赢,必见分晓。
她在赌,赌这一击能不能暴露对方的破绽。
凶猛的剑气笼罩在周围,把男人连同他手里的剑包裹得密不透风,他此刻要想突出重围,只有全力一击,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噗嗤——”
云殊眸光微怔,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做出了一个荒唐的举动。
他用苍白的手握住了两把剑的剑身,硬生生用**阻挡了剑气的逼近。
双剑也不是吃素的,锋利的剑刃刺穿了掌心的皮肉,力道之大,甚至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铁锈味,暗红色的魔血沿着剑身飞快地淌落下来,滴在云殊的手指上,幽凉得根本不像是活人的血。
他是修了什么魔功?她从未见过魔气浓郁到这个地步还能保持清醒的人!
“呀。”他发出一声漫不经心的叹息,抓着剑峰的手慢慢地放开,喃喃道:“是我轻敌了吗?”
云殊脸上笑意全无,一双清亮的眸子凝视着面前的男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分明可以尽力一搏,为什么要选择如此不利的方式接下这一剑?
她看着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握剑的手不由地捏得更紧。
电光火石间她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的疑虑,但对方没给她思考的功夫,直接朝她猛攻过来。
他根本不管身上血迹斑斑,也不管体内魔气的流失,一招接着一招,逼得云殊不得已拼尽全力应对。
这简直是个疯子!
云殊喘着粗气,盯x着半边身子都浸血的男人,男人仿佛没有痛感和知觉,只知道一味地攻击,残暴地厮杀,反倒给了她钻空子的机会。
她收回飞腾在两侧的双剑,正面对上那柄布满魔气的长剑,手中掐诀,默念古神秘法。
长剑触到她护体神力的瞬间,她整个人化作无数光团飞散开去,其中一处光团勾住了男人衣襟旁的锦囊,扯出了那条独属于凌霄弟子的蓝色飘带。
她神色一喜,顾不得再与魔族男子周旋,飞身直上九霄,五指结印撕开灵脉结界,飞快地消失在灵脉森林内。
呼吸到外界空气的刹那,她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下,解开那锦囊口上的封印,倒出一个昏迷不醒的贺遥。
“师妹?”
“三师兄,我回来了。”
她抬头,看到在灵脉森林外扎营等候的长清等人,拄着剑身摇晃地站起来,身上的乌黑血迹伴着她苍白的面孔,怎么样看都不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发生什么了?”长清皱着眉扶起她,全然没有往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云殊摇了摇头,灵脉森林里发生的一切,还是不要有更多人知道得好。
*
灵脉森林上空的结界开启又闭合,森林再度恢复了寂静与凄清。
带着面具的银发男人倚着山石,望着满地打斗后留下的碎石废墟,眼神中莫名泛起了笑意。
他抬起刚刚愈合的手,双指轻移摘下那张银质面具,露出面具下温雅无双的面庞。
他的脸很有迷惑性,从容矜贵,肤若白瓷,完全无法将其与穷凶极恶的大魔头联系到一起。
偏偏这样一个人,是令三界都忌惮的灭世魔神。
他放纵地笑起来,笑声中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和诚惶诚恐的胆怯,在幽深的山峦中久久不绝。
“阿殊。”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如画的眉眼,掌心漂浮着一簇小小的神力光团,那光团脱离了主人,仅仅依靠周围的神力维持着形态。
玄尧将它小心翼翼地捧到鼻间,轻易便嗅到了独属于女子的香气,香气如空谷幽兰,清心静气,与云殊的气息别无二致。
“回来就好……”
他轻轻地念了一句,眸中有一闪而过的哀伤与挣扎,最后妥协似的闭上了眼睛。
“你若不想见我,便不见。”
“我可以成为贺遥,只是贺遥。”
他的声音飘散在风中,低落到尘埃里,渐渐消弭殆尽。
“君上,司法真祖来龙族了。”
突然,腰间的传音符亮起,黎炎的话语打破了周遭的宁静,焦急万分地传了出来。
原本黎炎按照玄尧的吩咐驻守龙族,秘密关注着九重天的情况,结果没等来天帝的赦令,反而听闻了司法真祖亲临龙族的消息。
司法真祖不比寻常仙家,连龙祖见了也要礼让三分,更别说其他龙族小辈了。
于是乎,现今龙族上下一片人心惶惶,不知道这老前辈屈尊降贵来做什么。
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刺探玄尧帝君的虚实的。
玄尧的眼神暗了暗,别人不清楚那老怪物的来由,他可是清楚地很,而且那老怪物绝不似表面那般简单,与之交锋势必牵扯出庞大的内情,弄不好还会危及族人。
“你去替本尊办一件事。”
玄尧的声音低了不少,听起来竟有种温和的味道。
可长期跟随他的黎炎却莫名打了个哆嗦,每次听到自家君上这么说话,准没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
“假扮本尊,让所有人都知道本尊此刻在龙族静养。”
“君上,这……”黎炎额上冒汗,开口就想推脱,这么做实在太难为他了,万一穿帮倒霉的不止他一人。
“你想不想帮你兄长缩短刑期?”玄尧笑着开出了条件,像是笃定他会答应一样:“此事不论成败,黎阳都可回无垠谷务职。”
他这话直接掐中黎炎的命脉,到嘴边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
“君上需要属下如何做?”
那端的人似乎陷入了沮丧,语气中有股视死如归的僵硬。
“你什么都不用做,不用说话,也不用与那老怪物打照面。”玄尧回忆起司法真祖的做派,眉头微微皱起来:“若是不幸遇见,切莫与他交手。”
他说到此处,用隔空传物之术丢过去一个锦囊。
“万不得已之时,打开此物。”——
作者有话说:这周缘更,备考中。
第55章
黎炎捧着锦囊,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玄尧吩咐完下属便干净利落地掐断了传音符,留他一人斟酌。
他也没能斟酌太久,秘境外即刻出现了火烧眉毛的情况。
“君上可在?”
伴随着龙祖威严的问话声,大门强行被推开,侍从们左右为难地退下,心里祈祷着别出什么乱子。
眼下可不仅仅是龙族族内的事情,惊动了司法真祖,等于惊动了整个司法阁。
那群自诩公正的家伙难缠得很!
龙祖的脸色不比周围侍从们好多少,反观司法真祖,却是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好像万事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帝君既然在,为何不作声?”司法真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第一时间就探出了一抹神识,逼近了背对他们的宝座。
宝座上的人迟迟没有说话,甚至维持着同一个动作。
司法真祖的唇角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正要上前揭穿李代桃僵的戏码,宝座上的人突然开了尊口:“你问了,本尊就非要答吗?天帝也莫有这般本事吧。”
“帝君好大的口气。”司法真祖停下了脚步,眼神探究地打量着那恍若睡着的人,按捺了须片刻朝天拱手道:“老臣万万不敢与天帝陛下相提并论。”
座上之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声音颇为怪异。
“无事不登三宝殿,真祖此来我族偏远之地,究竟有何贵干?”
“玄尧”的语气中多了抹不耐烦,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截了当地问对方的来意。
“老臣不过是奉天帝陛下之命,来——看看帝君是否散心归来。”
司法真祖依旧是不痛不痒的态度,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背对着他的龙族君王,似要将那把挡住视线的座椅看出一个洞来。
什么散心归来,怕是想确认帝君有没有安分守己地呆在结界内吧……
这点话外音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不曾说破,却了然于胸。
“现在既然看到了,真祖便请回吧。”
“玄尧”的声音毫无音调,彰显着本人的心情十分不悦,明晃晃的逐客令挂在了嘴边,使得来者不好意思再腆着脸留下。
可司法真祖愣是没有走。
“怎么?莫不是还要验本尊的身不成?”
年轻的君王心高气傲,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到忤逆已经心生怒火。
司法真祖的辈分固然高,可这世道强者为尊,自龙族诞生真神之后,更无人胆敢在神明的地盘撒野。
“帝君误会了,老臣并无此意。”
司法真祖垂下了高贵的头颅,闪着精光的眼中眼珠子来回转了几圈。
早就听闻玄尧帝君走火入魔后性情大变,时而温和时而狂躁,看来传言果真不假。
对方是货真价实的神,与之硬碰硬显然不明智。
司法真祖何等人精,见势不对立马停止试探,慢悠悠地行礼退下。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后一秒,一柄尖锐的法器从他袖中滑出,携着火光直逼宝座中央的“玄尧”。
周边侍从下意识地去拦,可谁能挡住司法阁掌事人的贴身法器,全被惨烈地撞飞到一旁。
龙祖瞬间面如土色,脑海中冒出了一连串善后的话术,还没等派上用场,宝座上的人就挥手掷出一道暗金色的业火,业火熊熊燃烧,包裹住来势汹汹的法器,将那微不足道的火光吞并入腹。
司法真祖的嘴角渗出丝丝血迹,身形却岿然不动,仿佛没有受到反噬一般。
声音也仍旧平和:“帝君切勿怪罪老臣,老臣所为也是陛下的意思,毕竟其中真假关乎三界安危,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这岂止是冒犯,说是挑衅都不为过了。
龙祖的神情冷下来,关系到龙族的利益,他这位老祖宗向来是得理不饶人。
“业火是我族君王传承之物,真祖还有什么异议,可与老夫细细商榷,此地乃我族秘境,不方便朝外人开放。”
言下之意就是叫这个司法阁的外人赶紧滚蛋。
司法真祖闻言并不生气,抹去唇边的血迹,来时是什么样,去时仍是什么样,盯着王座答非所问道:“帝君不愧为人中翘楚,凤毛麟角,但后生可畏,x也要谨防树大招风才是。”
他说罢不等对方回应就自觉离开了龙族。
几息之内,无垠谷结界内便没了此人的踪迹。
“这老怪物,修为只怕离勘破神境也不远了!”
龙祖气急败坏地咒骂了一句,恨不得来道天雷把司法真祖给劈了。
送走了不速之客,本以为能松一口气。
“你小子真的回来了?老夫还当是……”
龙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眼睁睁看着黎炎软绵绵地从王座上滑了下来,额头上全是冷汗,手里还紧紧捏着一个残留着业火的锦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