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彤摩挲着庄青细嫩的手,笑意不减,却像在审判,“月照他,出去找人了,是吗?”
庄青深吸一口气,知道瞒不下去了。
与此同时,林月照刚把车停进学校旁的车库,一下车就给江紊打了个电话。
“林月照?”江紊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可置信。
“你睡了吗?”林月照从东门进校,一个人走在那条无人的笔直大道上,说话时带着几分黏糊。
“刚准备上床,怎么了?”
“我在宿舍楼下等你,我想见你。”林月照说。
他这个要求十分无理,既不问江紊方不方便,也不问江紊愿不愿意,近乎命令的语气让江紊下来,只是因为他想他了。
林月照知道江紊不会拒绝,也舍不得拒绝。
恃宠而骄大概就是他这般。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传来江紊衣物摩擦的声音,说话断断续续,“好,你等我,我现在就来。”
“嗯。”林月照挂断电话,望着年代久远的宿舍楼,不知道应该以什么心情面对江紊。
江紊来得比他想象得快,头发柔软凌乱,微微喘着气。
应该是跑着来的,林月照想。
“怎么了?”江紊比林月照高半个头,他低下头与林月照对视,看到对方眼里闪着不明不暗的光。
林月照不知道应该怎么向江紊表明自己的感受,他对江紊的心疼,他的不舍,还有他盈满整个心脏的爱意。
想说的话太多,一字一句都抢着要先说,但全到嘴边又胆小的缩回去。
最后凝结成三个字。
林月照抿着嘴,“江紊……对不起。”
江紊轻呼一口气,接着伸手一把将林月照拽进自己的怀里,下巴抵着林月照的发顶。
他轻拍着林月照的背,语气极尽温柔舒缓,“没关系。”
既不问林月照为什么道歉,也不管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江紊只是抱着林月照说没关系。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怪林月照。
无论造成什么结果,他都会理解并且无条件接纳林月照。
“没关系,”江紊又重复一遍,另一只手插进林月照的发间。
林月照扑在江紊怀中,声音闷闷的,“我和庄青是假的。”
“嗯,我知道。”江紊紧紧抱着林月照,一点也舍不得分开。
“你不问为什么吗?”林月照仰起头看江紊。
“你想告诉我的话,不问你也会说的。”江紊说。
林月照松开江紊,直勾勾的望着江紊的眼睛,似有埋怨,“你对我这么了解,可我却不了解你。”
“全部的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江紊微微一笑,温柔地看着林月照。
“江紊,”林月照带着委屈叫他的名字,“等我手上的事情处理完,我和你一起去北京治病,好不好?”
听到“病”这个字,江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很快又恢复过来。
“好。”江紊回答他。
两个人只字不提当初因为“病”这个字发生的不愉快,心照不宣的达成约定。
“我们去见的是宁望的舅舅。”林月照没来由的补充。
“……嗯。”
“我们是去看医生,不是见家长。”林月照又说。
“我知道。”
“我们……”林月照还想多说什么,嘴巴却被江紊堵住。
江紊在吻他。
宿舍楼下路灯昏昏沉沉的,两人站在灯光照耀的边缘,岁月静好。
很轻,却很深刻的吻。
“别说了,我都知道。”江紊在他耳边细语。
这一下凑近,林月照猝不及防,他咽了咽口水,吞吞吐吐,“今晚……出去住吧。”
江紊很轻的笑了,呼出的热气打在林月照唇边,他揉了揉林月照的头,“别冲动,等你把事情处理完之后。”
林月照呼吸加重,胸口小幅度起伏着,不情不愿的答应,“……其实没人知道的。”
“那也不行,”江紊双手捧着林月照的脸,觉得他很可爱,“这么多天都忍过来了,不差这几天。”
终究还是理智战胜了情感,林月照不舍的凑上前,在江紊唇边落下一个吻,“等我。”
林月照和江紊告了别,江紊卡着门禁时间回到了宿舍。
收到江紊到达的信息后,林月照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往东门走的路上,他掏出手机才发现,孟秋彤给自己打了三个未接电话。
林月照没有回拨,按道理孟秋彤知道现在他和庄青在公寓里,是没有理由会打电话的。
他装作不知道,出了东门,准备往车库走。
“林月照。”身后黑暗处忽地传来声音。
“谁?”林月照转过身,没听出来是谁的声音。
孟秋彤从阴影处走出来,双手抱着胸,高跟鞋发出哒哒的响声。
“庄青喝醉了,你不在公寓陪着她,来学校干什么?”孟秋彤语气冷冷的。
见到孟秋彤,林月照不免讶异,“你怎么来了?”
“你把人小姑娘一个人留在家里,还好来的人是我,要是她爸妈,你怎么解释?”孟秋彤说。
林月照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我现在就回去了。”
说罢,林月照抬脚就要走。
“你是来找他的?”孟秋彤又说。
林月照顿住脚步,心想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孟秋彤都找上门来了,他干脆也破罐子破摔。
“对。”
“你别忘了,现在你爸和庄家合同还没签。你想拿到他在辽语公司的股权,就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孟秋彤语速加快了一些。
林月照撅了撅嘴,不自觉挑起眉来,觉得孟秋彤这话非常有意思,“我想拿股权?”
“我们俩谁拿,不都一样吗?”孟秋彤找补道。
“不一样,孟女士,”林月照笑出声来,“现在不一样了。”
孟秋彤望着林月照,没说话。
林月照的笑始终挂在脸上,“我帮林致远拉拢庄家,他入股清安药业之后,会把在辽语的股权全部转让给我。”
辽语是林致远目前在国内唯一的资产,不过对于林致远在海外的资产来说,完全不值得一题。
但对孟秋彤来说,却很重要。
创作是一件既不稳定又劳心费神的事情,孟秋彤年纪渐长,要保持现在的社会地位,她必须要另寻方法。
孟秋彤语气软了下去,“你爸爸以后,不会再回国了。”
林月照知道孟秋彤的言外之意,“我会让他把所有的股权都会划给你,但我有个条件。”
“条件?”
“你可以不答应,但我也有反悔的权利。”林月照收了笑。
上一世林致远和孟秋彤离婚后,没再给过她一分钱。林致远终止了一切画展赞助和资金支持,孟秋彤的艺术生涯也一跃下跌。
当“林致远夫人”的光环熄灭,那些曾为她鼓掌的评论家、藏家将顷刻散去,露出真实的面目。她被打回了原形——一个才华配不上野心的、被豢养过的画家,沦为整个艺术圈的笑柄。
自那以后,孟秋彤受了打击,整日消沉,健康状况也每况愈下。
林月照不喜争抢,不在乎身外之物,之所以答应林致远拉拢庄家,是为了孟秋彤。她须得自己有底气,才能支持自己的艺术事业。
而辽语,就是最好的底牌。
林月照虽然讨厌画画,但他更讨厌看到孟秋彤整日郁郁寡欢的样子。
同样的,他欠孟秋彤的,也可一笔勾销,孟秋彤也再没有资格逼林月照做不喜欢的事情。
“什么条件?”孟秋彤说。
“以后,不要干预我的人生。”
孟秋彤脾气上来,“我都是为你好啊,当妈的怎么可能害你……”
林月照打断她,“我想做什么,从事什么行业,和什么人在一起,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孟秋彤精致的脸蛋呆住,愣愣的看着林月照,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
“我对你的要求难道很过分吗?哪一点不是为了你?”孟秋彤心里难受,一时接受不了。
林月照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是重复,“你更需要,是对自己好。”
“你不欠我的,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好。”——
作者有话说:绿叶子:我要做自己!!
降温哥: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螺旋打滚地沉稳支持)
第47章 摸我 孟秋彤人生辗转四十余年……
孟秋彤人生辗转四十余年, 前二十年“离经叛道”,不顾父母安排,抛弃了传统仕途, 转而开辟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在大学校园里遇见以为可以执手一生之人,两人郎才女貌,般配至极。
后二十年,媒体报道知名画家遗木是二十一世纪杰出女性,是无往不利的人生赢家。
没人知道一个现实生活丰富美满的艺术家笔下的作品为何会如此压抑,如此的令人震撼。
有人说,遗木是天生的绘画者,纵使现生幸福,丰富的阅历和强大的共情能力依旧能促使她画出如此鸿篇。
但那是遗木的人生, 不是孟秋彤的。
孟秋彤更多的, 像是活在一具虚假空壳之下的尸体。
她二十岁与林致远在上海顶尖高校相遇,无可挑剔的爱情,成为她前二十年叛逆的显著结果之一。
孟秋彤也曾无比肯定, 她的未来,会比任何人都要闪耀,都要幸福。
大学毕业后,两人顺理成章结了婚,不甘困于家庭的两个人各自奔波,都闯出了自己的天地。
爱情最盛时, 她生下林月照。
林致远说, “明月松间照”,他们的儿子,便取名月照。
黄浦江边,林致远抱着孟秋彤和年幼的林月照, 说他想去外面闯一闯。
自那以后,孟秋彤的生活全乱了套。
林致远两三年才能回一次国,最开始小别可以胜新婚,国际长途电话中,两人还能互诉衷肠。
然而直到林致远的事业日益红火,孟秋彤终于意识到,他迟早会彻底离开这里,离开自己。
于是她人生的后二十年,便日日生活在期待和恐惧的两极炼狱中。
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一个插翅远走高飞,另一个则背上书包刚刚学会认字。
孟秋彤害怕会像失去林致远一样失去林月照,所以她发狂的要求林月照按照自己的路走,要林月照活成自己的样子。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人生会变成这个样子,于是固执的用林致远的错误惩罚自己,盲目的缝缝补补。
此刻林月照却告诉她,应该为自己好,为自己活。
她曾经也不顾一切的为自己活过,只是后来,忘记了而已。
林月照对孟秋彤的情感很复杂,既心疼,又怨恨,“你不要自责。”
孟秋彤怔愣的望着林月照,眼底是茫然和无措,又带着几分坚毅,将林月照的掰开了揉碎了吞进肚子里,思索了很久,最后开口时带着不容置喙的肯定。
“你说的对。”
“什么?”
“我应该有自己的人生,我以前明明那么勇敢,现在却变成了一个畏首畏尾的人。”孟秋彤回想过去,喜忧参半。
林月照见她眼中泛着水花,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妈妈,你先是自己,才是妻子,才是母亲。”
孟秋彤抬手,用袖子轻轻擦干泪花,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决心不再做被抛弃的那个人。
“我要和他离婚。”她说。
伍尔夫说,一个女人如果想写小说,那么她必须要有钱,还得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林月照想,一个女人如果想做自己,她必须要有和周遭污秽凄苦说再见的决心。
“你早就该这样做了。”林月照说。
林月照作为一个重来一次的人,也想尽自己所能为所爱之人带来些什么。
他无法穿越到过去,让孟秋彤在遇见林致远的路口转身,但他知道,选择是过去做的,现在却在自己手中。
无论现在有多不如意,但只要看着前方,一切都会好的。
林致远的此次回国,是一次彻底的清算与交割,他一共签署了三份关键文件。
第一份,是投资协议。他通过注资成为清安药业的股东,并获得了将其新型抗抑郁药推向海外市场的独家权益。
第二份,是股权转让协议。他将其在“辽语”所持的全部股权,依据此前约定,无偿转移至孟秋彤名下。
第三份,是离婚协议。至此,他与孟秋彤在法律上与财务上彻底解除了关联。
而林月照作为促成一切的契机,将林致远递来的、本属于自己的一切,也尽数转给了孟秋彤。
他别无所求,只求一个江紊。
处理好一切后,林月照终于有时间和江紊见面。
林月照再一次大费周章的请了搬家公司,把江紊放在宿舍里那些少的可怜的行李全部搬回了公寓之中。
又一个学期结束,两个人相视一笑,前后两世在师大待了三年,归来仍是大二预备役。
候机室内,江紊拿着两张登机牌,望着玻璃窗外停了满场的飞机,“我以为,你前男友会一起去。”
林月照心下着急,忙着和宁望撇清关系,“他不是我前男友,闭嘴!”
“不闭。”
“闭!”
“不。”
林月照都快应激了,“我都跟你解释过多少遍了,我和他之前,根本、完全、绝对是假的!”
“真的吗?”江紊轻笑。
“真的!”林月照说。
“竟然是真的?”江紊故意逗他,自己先笑的不停。
林月照深深叹了口气,望着江紊哭笑不得,“真的是假的!”
江紊含着笑意挑了挑眉,“哦……原来是假的呀。”
“……”
“所以他为什么不来?”江紊收了笑。
“他忙着陪女朋友呢,上次在酒桌上那个,你见过。”
“女朋友?”江紊顿了顿,“他不是喜欢你吗?”
“江紊,”林月照一只手搭上江紊的大腿,拇指和食指费劲夹住他的肉,佯装威胁,“你再说,信不信我掐死你。”
江紊吃惊张口,故作惊讶的望着林月照掐着自己的手,反应夸张,“啊,轻点轻点,好疼。”
林月照望着自己根本没使力的手,很是无奈,“喂!我根本没用力好不好!”
“是吗?”江紊恍然大悟,假意去揉大腿,实则抚上林月照的手,“我就说你怎么舍得掐我。”
林月照作怪般一把收回手,鼓鼓囊囊的坐在一边,心下既无语得紧,觉得江紊心情一好就会变得很欠揍。
江紊拍了拍他,林月照故作不理。
忽地听到耳边江紊的笑声,“小少爷,别生气了,要登机了。”
林月照这才转过身来,认认真真走到登机口前,却迟迟不见准许进去。
“咦?”
江紊附和着点头,学着林月照的语气,“咦?”
林月照猛地转过身来,看到江紊的眼神躲闪开。
“登机牌给我看看。”
江紊装作没听见,“啊?”
林月照不和他废话,一把从江紊手中夺过,现在距离登机时间还有整整二十分钟。
“好啊你!”林月照啪一下把两张登机牌拍在江紊的胸膛,两股微弱的火苗闪烁,势要要江紊尝到教训,“我今天就替姑姑好好收拾你!”
林月照两只手握成拳状,在江紊面前小幅度挥了挥,一套蹩脚的跆拳道连招做完后,得意的翘起嘴,“我学过哦,你小心些。”
“……”江紊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望着林月照呆呆傻傻的样子,手止不住去揉他的头发,“你好可爱啊。”
“可爱?”林月照冷哼一声,一个下蹲避开了江紊摸过来的手,“我这个闪避速度,像你这样的凡人,是摸不到我的。”
“那我不摸了。”江紊收回手,宠溺的看着林月照。
林月照又是一个冷笑,忽地一个转身,趁江紊不注意撞进了他的怀中。
像一只见到主人的小狗,林月照蹭了蹭江紊,眼观四周确认无人在看自己,装模作样的咳了一下,“摸吧。”
“不摸。”江紊仰起头,两只手死死揣在衣侧的兜里。
林月照一身反骨,江紊不摸,他偏要让江紊摸。
他踮起脚,用头去蹭江紊的耳根,语气恶狠狠的,“摸不摸?”
“不摸。”江紊偷笑。
“摸!”林月照越垫越高,头顶撞上江紊的下巴,听到一声闷响。
他立马收了架势,败下阵来,抬着头眼巴巴看着江紊揉着刚刚发出声音的下巴,喃喃道:“完蛋了。”
江紊一边揉着下巴,一边低下头看他,不住疑惑,“明明受伤的人是我,你玩什么蛋?”
林月照却撇起嘴,撅的老高,“这下你更不会摸我了。”
“你是小狗吗,这么想要人摸?”江紊扯出一个笑,眯着眼看他。
林月照撇开头,轻哼了一声,不回江紊的话。
江紊低下头,凑到林月照耳边,“嗯?”
林月照还是不说话,一个人鼓着气,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可爱,江紊忍不住想去捏他的脸,结果手刚一伸出去,林月照便猛地转过头来。
林月照的脸“啪”的一声撞上了江紊无辜的手。
“你打我!”林月照一只手抱着脸,一脸吃惊,另一只手直直指着江紊,看上去委屈得紧。
“完蛋了。”江紊说。
林月照懵了一瞬,瞪大了眼睛,“喂!明明受伤的是我,你玩什么蛋?”
江紊收回手,两只手举过肩膀,以此向林月照表明自己没有威胁,却不回他的话。
林月照死死地盯着江紊,“说话!”
“刚想摸你的脸,这下你更不会让我摸了。”江紊快速的眨了眨眼,一副无辜的表情。
林月照高高的“嘿”了一声,作势又握紧双拳,像只小螳螂般虚张声势,“你又学我!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治治你,不然分不清大小王了!”
第48章 好喜欢你 在北京,两个人没费……
在北京, 两个人没费什么周折就见到了宁望的舅舅,大名鼎鼎的陈天阳医生。
陈天阳约莫五十多岁,年纪不算大却已经有了一头权威的白发, 沉稳的眼神充满洞察力。
陈天阳穿着熨烫平整的白大褂,亲自到门口接他们,大老远就堆起笑脸,热情的与两人握手。
“事情宁望都跟我说过了,先进去,我们再详谈,”陈天阳望着林月照,深邃的眼睛很平和,“宁望他提起过你好多次。”
林月照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复, 尴尬地应付着, 此地无银三百两,“我和宁望那是穿一条裤子的铁哥们!”
陈天阳目光又落到江紊身上,“这位就是宁望说的, 你的男朋友吧。”
江紊有些走神,一路发呆,没听见他们的话。
“……是。”林月照没想到宁望连这个都说了。
“郎才郎貌!”陈天阳似乎见怪不怪,并没有因为两个人的关系有什么看法。
到了诊室,林月照安抚好江紊,准备离开时忽然被江紊一把拽住。
“你就在这, 别出去。”
“我在这, 你们会聊不开的,”林月照轻拍江紊的手,安慰着他,“别紧张, 我就在外面等你。”
陈天阳看着两人拉拉扯扯,不自觉笑出来,“你陪着他吧,你在这里他才会安心。”
林月照犹豫着,一转头又对上江紊那双不舍的眼睛,立马败下阵来,“好,我在这陪你。”
他坐在房间一角,陪伴着江紊。
“好,那我们开始吧。”陈天阳温和一笑。
林月照拿了个小本,在这场长达数小时的交谈中,记了满满十几页的笔记。
他期末复习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
陈天阳的推断,和林月照最初的想法不谋而合——
江紊的“情绪丧失”从不是简单的感觉剥离,而是大脑在收到情感创伤后,启动的自我防御保护。
心理学上称之为,心理防御机制。
较为原始或者不成熟的防御机制,诸如“否认”“退行”之类,人在创伤后有可能否认创伤事实、退回幼稚行为等,以帮助自己应对痛苦记忆和情绪。
而江紊的情况,显然要特殊的多。
他所谓的“失去喜悦”,不是感受不到快乐,而是潜意识里自主拒绝了所有可能产生的波动情感。
为了那场竞赛,江紊拼尽了全力,可最后本该属于他的荣耀,却被别人轻易顶替。
期许被狠狠击碎,他的大脑慢慢刻下了一条残酷的生存准则:只要敢期待喜悦,就一定会迎来毁灭性的打击。
这样的创伤,让他的潜意识再也不敢对“美好”抱有半分期待。
于是他的心理系统,会在每一丝积极情绪刚要萌芽时就主动掐灭——先在心里告诉自己“所有好事都没意义”,再硬生生切断和所有温暖体验的连接。
这套心理防御机制用主动放弃希望的方式,来换得不再被绝望吞噬的安宁。
同理,之后的情况也一样。
“失去愤怒”,是江紊大脑的另一种生存策略。
被发酒疯的纪宏义家暴,江紊为了保护江芝兰挺身而出,然而正当的愤怒与反抗,换来的却是来自江芝兰的更深的背叛时,他潜意识选择了彻底压抑怒火与屈服。
“失去悲伤”,是江紊面对无法承受之痛时的紧急措施。
当失去至亲的哀恸足以令精神世界崩塌,大脑便启动了情感切断。
他并非不痛,而是通过让这部分感觉麻木,来防止自己被痛苦彻底淹没。
而“失去厌恶”,标志着江紊心理防御系统的全面沦陷。
当江芝兰为了纪宏义,选择拿走外婆留给自己的五万块时,在江紊身处的无法逃脱的恶劣环境中,正常的排斥本能已失去意义。
他进入极端麻木状态,关闭所有情绪通道,以求在精神世界里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
而这些,都是上一世发生的事情,尽管最后都成了压垮江紊的山石之一,但并不是最底层的原因。
这一世的江紊,既没有被占竞赛名额,也没有被江芝兰真正抛弃,而他一直自责是自己的疏忽害死的外婆,也走得很温和。
尽管如此,江紊却仍然在吃抗抑郁类精神药品。
林月照不知道其中原因。
他做了两个猜测。
第一,江紊并没有因为重生就变得健康起来,第二世的他带着从前的记忆,或许也一并带着从前的痛苦。
第二,江紊的病并非来自大学之后,而是发生在更早以前,他的童年,他的过去。
然而在求证的过程中,林月照意识到,这两种可能性是相互依存且不可分割的。
即便是重生,哪怕重来再多次,只要江紊带着过去那些痛苦记忆,他就绝不可能若无其事的拥有健康的心理。
同理,自幼携带的心理疾病不可能完全根除,它或许会在岁月中越埋越深,直到看不见。但它永远存在,会在未来某个事件中被点燃引线,再次表明它一直存在。
最后,林月照得出一个结论。
自江紊幼年,他的心理和精神问题就已经萌芽了,只是经年累月,日渐累积,直到上了大学,量的堆积到了最高点,那些事情成了导火索而已。
但第一世的江紊,一开始并没意识到自己的病从哪里来,所以一直拖着,才导致了最后天人永隔。
这一世,江紊终于敢正视自己的问题,也意识到自己的不正常其实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于是出于某种原因,他愿意积极接受治疗。
林月照把笔记本合上,他强硬的克制着自己不去打断他们,尽管他此刻非常想走过去给江紊一个拥抱。
一个事事都为他人考虑、永远把自己置于最后的人,为什么要经历这么多。
“你现在的情况还算稳定,一些核心症状有所减轻,并且能够重新投入到工作和生活当中,拥有维持人际关系的能力,”陈天阳顿了顿,“那么我建议你可以先减少药量,定期复查。”
结束后,林月照打算请陈天阳一起吃饭,陈天阳以工作为由拒绝了。
两人肩并肩走在北京的街头,来自首都的风干涩涩的,刮在脸上,有些疼。
昏沉的路灯下,江紊紧紧扣住林月照的手指,对林月照的爱意只增不减。
“其实我已经好很多了,相比起以前,我几乎可以算作正常了。”江紊说。
他在这一世睁开眼的第一天,就见到了林月照。
和林月照在一起的效果是排山倒海的,那些已知结果的糟心事,对江紊来说,算得上什么?
江紊本可以接受,就算这些事情的结果依旧和上一世一样。
可林月照却固执的要为自己扫清障碍,寸步不离。
有林月照在身边,他已经很满足了。
尽管情绪依旧会低落,却从来没觉得孤单过。
林月照心口发酸,他回扣住江紊略大一些的手,神情认真,“我真的好喜欢你。”
“林月照,”江紊停下脚步,拽着林月照也停下来,“抬头。”
四散的灯光打在江紊背后,林月照抬起头看他,浑身发光的样子,像在看一朵云,一只飞鸥,一缕清风。
江紊像一切美好的事物。
好奇怪,明明生活在污泥之中,却闪烁着那么耀眼的光。
江紊歪了歪头,对上林月照反光的眼眸。
放大,放大,再放大。
江紊吻上了林月照微张的唇。
蜻蜓点水一般,短暂又让人记忆深刻。
林月照微微错愕,仍旧仰着头望他。
“我们分手的时候,我很后悔,也很害怕。”林月照说。
“为什么?”江紊很想再亲一口林月照。
“我差点就再一次失去你了。”
江紊低下头又吻上林月照的唇角,“是后悔还是害怕?”
“都有,更害怕你会接受不了。”
“害怕我犯病?”江紊挑起一边眉。
林月照乖乖的点点头,“你没告诉我你在吃药,我本以为你没事的。”
江紊思考良久,伸手揉了揉林月照的头发,只觉得心疼。
“别害怕,当时你走以后,除了难过一些,我什么事都没有。”
“一点反应都没有?”林月照凑近,双手捏住江紊的脸颊,控制他做了个鬼脸,“四肢抽搐,大脑放空,说不出话……一个也没有?”
有,比这个更痛苦,更难捱。
可林月照说他担心自己,江紊怕他多心,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嗯。”
林月照收回手,安慰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就好,否则我要自责死了!”
“就算有,你也不要自责,都是我活该的,”江紊忍不住又在林月照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是我骗你在先,我有错。”
“才不是。”林月照忙伸手,食指搭在江紊的唇边,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林月照轻哼一声,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来江紊外婆对自己说过的话,他一时失神。
“江紊,”林月照叫他,“现在的你,有没有想过未来?”
“想过。”江紊发觉自己已经发生很大的改变,至少在以前,他是万万不敢奢求未来的。
他曾对林月照说过,他不要未来只要现在,因为他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但是现在,他好像能看清前面的路了。
“说给我听。”林月照傲娇的用肩膀蹭了蹭江紊。
林月照歪着身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江紊双眼含笑,凑到林月照耳边,正欲说些什么。
然而唇齿刚起时,一个来电打断他们之间的软语。
江紊停下,拿出手机瞧了瞧,接着裹着一声叹息,深深吐了一口气。
上一世,江芝兰也是这个时候打来电话。
不过那时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向江紊要走了五万块,然后毫不在意地断了他们的母子情谊。
第49章 外人而已 “怎么了?”林月照……
“怎么了?”林月照觉得江紊的反应奇怪, 他看上去不太对,“谁的电话?”
江紊眼神轻飘飘的扫过亮光的手机,摁下了挂断, 但他知道江芝兰一定会再次拨过来。
“我……家里的电话。”
“姑姑的?”林月照问。
“不是。”
“你妈妈的?”林月照看江紊的表情,心想应该是了。
“嗯。”
林月照望着他,“不想接吗?”
“不想。”
“那就不接,”林月照从江紊手中拿过手机,晃了晃塞进自己的包里,“任何会让你觉得不开心的事情,都不要做。”
江紊些许错愕,似乎林月照无论如何都会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一边。
“可我必须要面对,挂掉电话, 她还会打。拉黑了, 她就会通过姑姑联系我,我逃避不了。”江紊想起上一世江芝兰的语气,大概是有些失望吧。
他的妈妈, 和别人的总不一样。
“很重要的事情吗?”林月照说。
“我继父……”
林月照打断他,“又是要钱么?”
江紊低垂下眼,算是默认。他觉得不能完全算作要钱,和钱一并被要走的,还有他天生的母性依赖。
“我有,我可以给吗?”林月照感觉到江紊的手机又振动起来, 他任由它放在兜里, 没拿出来。
“钱是给不完的。”江紊说。
林月照不解,“可那是外婆留给你读书的钱,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江紊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也很想知道江芝兰为何要这样, 他也想知道他的家庭为何会这样,他也想知道生活为何偏偏对他这样。
“我不知道。”
“我来接电话,就算她是你妈,你还没毕业,哪有问孩子要钱的?”林月照气极反笑。
江紊愣了须臾,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手机给我吧,我来接。”
“你打算答应他们吗?”林月照不从,将手机放在自己背后,不递给江紊。
江紊想不出别的解决办法,江芝兰是他的妈妈,外婆总说,血浓于水。
他要是放任不管,外婆在天之灵,会不会不高兴。
“我……”
江紊话还没说完,再一次被林月照打断,显然林月照觉得江紊的家里非常不可理喻。
“给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你难道每次都要给吗?”
“不是……”江紊愣愣的望着林月照。
“江紊,”林月照语气很坚定,“我替你打。”
“不用——”然而林月照已经回拨过去。
江紊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是做事拖泥带水的小江紊,另一个是风风火火的小林月照。
最后是小林月照占了上风,江紊的内心深处,很渴望有一个林月照来替他斩断这些纠缠不断的联系。
好在,林月照竟真的存在。
“江阿姨你好,”林月照把手机放到自己耳边,“请问你有事吗?”
“你是……小林?”江芝兰的声音传过来。
“是我。”
“啊,江紊他在忙吗?那我等会再给他打过来。”
“你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就好,他就在我身边。”林月照说。
江芝兰明显犹豫了,迟迟没开口。
过了一会,林月照等得不耐烦,“阿姨如果没事的话,我就挂掉了。”
“等等。”江芝兰叫停。
林月照没说话,等着江芝兰开口。
“小林啊,麻烦你转告江紊,他爸爸现在情况很不好,我希望他能把外婆留给他的钱拿来家里应一下急。”江芝兰说的很委婉,但林月照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
江紊这钱到手里还没握热乎呢,就打起主意来了。
“阿姨,这个钱,是外婆留给他读书用的。”林月照忍着自己不骂出来,一字一句说道。
江芝兰不以为然,“我知道啊。”
“你知道?”
“嗯。”
“知道你还问他要?”林月照最后一点耐心已经被磨干净。
江芝兰微微愣住,“这钱是给他爸用,又不是给外人。”
林月照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他不可置信的转头看江紊,江紊却一副毫不意外的模样。
他轻蔑的笑出声来,“好不要脸啊。”
“诶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把手机给江紊,我要跟他说!”江芝兰语气也急起来。
“给他?仗着他善良好说话,你和你丈夫就敢这么蹬鼻子上脸?你觉得他无论怎么样都会答应你是吗?”林月照没好气地说。
“小林,我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但是你们毕竟没办法结婚,说到底是个外人,我们家里的事情,不需要一个外人来管。”
林月照气的发笑,这么多年堆起来的素质即将崩塌。
他又转过头看江紊,既心酸又心疼。
林月照把麦克风捂住,对江紊说:“你怎么想的?”
江紊加重了呼吸,五味杂陈。
“我不想救他。”江紊说。
林月照闻言则喜,这么说,他就可以放开嗓子骂了。
“阿姨,我还叫你一声阿姨,是因为你是江紊的妈妈,”林月照顿了顿,“但你好像不把自己当妈啊。”
“你!”江芝兰被气得说不出话。
林月照继续说个不停,“这钱呢,我们是不会给的,至于那个人渣,明儿要是听到他死了,我们倒可以考虑出点钱给他办后事。”
江芝兰听到这,便开始崩溃大叫,他在电话那头喊着江紊的名字,“江紊!你接电话,你不能看着你爸出事啊!”
林月照把电话放下来,问江紊:“你要接吗?”
江紊做了很久的思想准备,但接过电话那一刻,他承认自己还是做少了。
“喂?”江紊低声开口。
江芝兰的声音终于正常过来,她听上去鼻音很重,应该是哭了。
“你总算是接电话了,儿子,你外婆留给你的钱,能不能先借妈用用?”
“借?”
“你纪叔叔被赌场扣下来了,他们要十万块,你就当救你纪叔叔一命,算妈妈求你了。”江芝兰岔开话题,转移到纪宏义身上。
江芝兰打这个电话是为什么,江紊早就知道。
“既然是借,那什么时候会还?”江紊问。
“你还是个学生,借你的我们肯定会还的呀!”
“好啊,”江紊冷笑一声,“那我们就白纸黑字立下借条,在我大学毕业之前你保证能还给我,我就借给你。”
“你上个大学,怎么把亲情都上没了?妈妈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江芝兰似乎觉得江紊很莫名其妙。
“亲情?”江紊无力回忆,这么多年来江芝兰从来没有关心过他一句,“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江紊……”
“我宁可你直接问我要钱,”江紊将失望都掰开了吞进肚子里,沉默良久,“本就是不存在的东西,就不要反复强调了。”
江芝兰似是没想到江紊会说这样的话,她竟也沉默了半响,许是自己作为家长的自尊作祟,便开口补充:“你要是不愿意……”
“我嫌恶心。”江紊没等江芝兰把话说完。
江芝兰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乖顺听话的江紊会说出这样的话,明明以前江紊什么都会答应的。
怎么变成这样呢。
她想到林月照,对,一定是因为交了男朋友,是林月照让他这么说的。
“江紊,别信你那个男朋友的,你纪叔叔他和我们是一家人啊,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和他不是一家人。”
“妈妈这几个月给别人做保姆,挣的钱全砸进去了也不够,如果我能凑齐,也不会来找你。”江芝兰带着哭腔,沉浸在她绝望的世界中。
江紊胸膛微微起伏着,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脾气。
他张了张嘴,很快又闭上,想说好多话,但又觉得没有必要。
江芝兰,走不出来了。
他的妈妈,思想已经完全固化,无论江紊怎么说怎么做,都毫无作用。
“我已经救过他一次了。”我已经很失望了。
在那个平行时空,江紊已经妥协过一次,然而所得结果如何呢?纪宏义狗改不了吃屎,在这个坑里栽了,就会换个坑栽。
江芝兰不知道江紊的意思,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江紊不想听。
江紊挂了电话,一只手拿着手机,无力的垂在身侧。
林月照见江紊这幅样子,心疼得不行,他捏了捏江紊的脸,“我们回酒店吧。”
“好。”
去找陈天阳前,他们就在酒店办好了入住。此刻两人直接穿过酒店大堂,进电梯,刷卡,进房间。
房间门很重,门锁合上的动静震得刮在把手上的“打扫房间”的牌子晃了晃。
玄关处,林月照感觉到一股很大的力量扣住自己。
江紊一把抱住了林月照,将头埋在对方的颈窝之中,避免让林月照看清他的脸。
林月照安慰似的拍着江紊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语气幼稚,“没事了,我在呢。”
玄关处有一面很大的全身镜,林月照被江紊按在墙上,下巴磕在江紊的肩上,能在镜中看到两个人相拥的模样。
江紊轻轻吸了一口气,林月照听见了极小声的啜泣。
他的男朋友,明明是对别人说重话,自己却心脏脆弱得很。那些说出去的话,全部被反射回来,尽数扎进他的皮肤里。
林月照依旧抱着他,望着镜中的两人,贴在江紊的耳边,“你想不想做?”
江紊的呼吸声停了一瞬,接着林月照的手被拽着往床边走。
林月照反手一拉,江紊被拽停,回过头来看他,眼尾依旧带着一片猩红,湿漉漉的惹人心疼。
“不是要做吗?”
林月照先是点头,接着下巴朝镜中的自己抬了抬,眼底的情绪一片浓郁。
镜中气氛暧昧,酒店灯光暖黄,照得人心神不宁。
“就在这做,在镜子面前。”
第50章 继父 第二天一早,林月照是被电话……
第二天一早, 林月照是被电话震醒的。
他很后悔昨晚事后太累,没来得及给手机设置个勿扰模式,就昏沉沉的在江紊怀中睡着了。
林月照带着点起床气, 闭着眼睛在枕头下摸来摸去,终于摸到了振动的板砖。
拿起一看,是庄青的电话。
旁边江紊往身边靠了靠,从背后抱住林月照。
林月照被身后明显的触感顶得心痒痒的,他索性一把挂断电话,身体不自觉地往后动了动。
“怎么不接?”江紊的鼻息打在林月照的耳根。
林月照困意全无,眼神直直的望着两扇窗帘中间透进来的一丝光亮,脑袋空空,“能不能……”
耳边江紊轻声笑起, “什么?”
林月照深感害臊, 和昨晚放浪的他判若两人,略带羞耻又不得不说,“再, 来一次。”
“来什么?”江紊手轻轻抚着林月照的后背,“说出来。”
“……”林月照此刻清高得不行,愣是怎么也没法将心里那档子事说出口。
正犹豫着,手机又振动起来。
“接吧,别让别人等急了。”江紊轻柔的贴着林月照的身体。
林月照这才不情不愿的按下接通。
“干什么?”林月照很不耐烦,敢坏他好事, 就得接受自己的怒气。
庄青的声音听上去很兴奋, “下个月我过生日,你记得带上你男朋友一起来玩啊。”
“……”林月照不知道是庄青傻了还是他傻了,“你爸妈要是知道我是gay,不得扒了我的皮?”
庄青哈哈笑起来, “他们早就知道了,本来也没指望我俩能真凑一对,反正现在合同都签完了,担心什么?”
林月照“嗯”了一声,“行,知道了。”
“别光知道啊,来不来给个话。”
林月照转过身去看江紊,凑上去在江紊唇上蜻蜓点水一口,“你想不想去?”
江紊微微一笑,“好啊。”
林月照像个没主见的草,江紊这缕风往哪边吹,他就跟着往哪边倒。
“去。”林月照说完就挂了电话,整个迫不及待钻入江紊的怀中。
他的视线在江紊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游离,“现在呢?”
江紊轻轻闭着眼,沦陷在名为林月照的甜蜜当中,忍不住继续逗他,“嗯?”
“还装?”林月照一把抓住江紊刚刚作乱的手,佯装要将其从自己身上扒开,“不做我就起床了。”
果然,他刚撑着手直起身来,就被江紊拽了回去。
“别跑。”
……
两人在北京待了一个周,期间每隔一天就会去见一次陈天阳,得到肯定答复后,才回了上海。
林月照捡起了搁置已久的摄影工作,之前欠的债全部一股脑涌上来,他整日挂着几个相机到处跑,累得没个人样。
江紊回了辽语,老板已经换成了孟秋彤,他在公司里见到过孟秋彤几次。
他本以为孟秋彤并不是很想见到自己,却没想到每次见到她,她都会非常谦和有礼的主动和自己打招呼。
这是江紊意想不到的。
有次在茶水间,江紊接完水准备回工位,碰上孟秋彤刚好走进来。
江紊对她点了点头,准备离开时被叫住。
一头雾水的江紊觉得孟秋彤大概是要找自己的茬,但是孟秋彤只是笑着说想送一幅画给他。
江紊的确很喜欢遗木的画,但她的作品的价格是他根本不敢想的,所以他说了声不用,便告了别。
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江紊就看到一个四四方方的,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摆在自己的工位上。
江紊把包裹带回了公寓,确实是遗木的画。
画中是两个少年躺在树荫下,其中一个一头卷发,眼睛眯起来很可爱,另一个略高一些,一本书盖在脸上。
旁边是一片很澄澈的湖,月亮形状。
林月照望着这画,有些惊讶,“诶?这不是师大的月亮湖吗?”
江紊目光停留在那片湖上,的确是师大的月亮湖。
他曾经一个人在这边湖边坐了一夜,那时候那片湖没有现在看起来那么美。
包裹里还夹着一个信封,里面一张信纸上写着寥寥几字——
“是爱也,动太阳而移群星。”
但丁在《神曲》写下的最后一句话,在合上书本时曾给过江紊极大的震撼。
但丁在三十五岁那年,于黑暗森林中被三只野兽所困,陷入了人生和信仰的危机。
在诗人维吉尔的灵魂引领下,他穿越地狱、炼狱的九层轮回,最终由挚爱贝雅特丽齐接引,抵达天堂至境,见证推动宇宙秩序的原动力——爱。
林月照没读过,不知道江紊为什么一直盯着这行字看。
这是孟秋彤的字迹,他认出来。
“怎么了?”林月照站在江紊身边,不明所以。
江紊把那幅画小心翼翼挂在墙上,然后转头去找林月照发光的眸子。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苦难对一个人有什么意义,我经历了两段人生,直到现在才懂。”
林月照微微错愕,不明白江紊在说什么。
江紊眼底少见的泛着光亮,继续说着:“我曾经以为,我的世界是一片死寂,没有引力,没有希望。”
“嗯?”林月照不知道江紊为何突然笑起来,但江紊笑,他也跟着笑,“别这样想。”
江紊的声音逐渐明朗起来,带着好天气的喜悦,也夹着几分恍然隔世的清晰感。
“但丁穿越了地狱和炼狱,才找到了他的贝雅特丽齐,才进入天堂。”江紊眼神中透着欣喜若狂,他直白的望着发懵的林月照。
思绪飘到天边,落在许多个世纪前,但丁得以窥见三位一体的那一刻。
林月照“啊?”一声,合理怀疑江紊这幅模样,是收到遗木的亲笔画后的过激反应。
林月照抬手在江紊眼前晃了晃,发出疑惑的声音,“怎么高兴成这样?”
江紊不理睬林月照说的乱七八糟的话,他向前走,站到离林月照不过二十公分近的地方。
气息交缠,彼此融化。
此刻,他们咫尺之间,能听见对方心跳的声音,他们只有彼此。
“原来是为了遇见你,”江紊思绪飘远又拉近,“我的贝雅特丽齐。”
林月照虽然不知道江紊口中为什么吐出一串奇怪的名字,但江紊很少有这么情绪激动的时候。
江紊胸口轻微起伏,一只手扣住林月照的后颈,逼他朝自己靠近,接着他低下头,吻上林月照的额头,眼睛,鼻子,最后是嘴巴。
“苦尽甘来了。”江紊的声音很轻。
眼见到了周末,庄青的夺命连环电话催命般响起。
林月照正在玄关处换鞋,抬眼,见到江紊穿了一件克莱因蓝针织短袖,下身搭了条米白的牛仔裤,和他平时的风格很不一样。
一改往日沉闷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张扬的明艳。
“你今天……”江紊平时的衣服几乎都是浅色的,不喜欢穿鲜艳的颜色。
林月照问过他,江紊说颜色浅的衣服,可以洗很多次。
他又问,为什么颜色浅的可以洗很多次呢。
江紊说,没有太重的颜色就不会被看出洗的发白的痕迹。
“怎么了?”江紊站在林月照面前。
林月照收回眼里的惊讶,点了点头,“你这样穿,很好看。”
“第一次正式去见你的朋友,我想看起来和你配一点。”江紊说。
“好笨啊你。”林月照站起来,在江紊手臂上轻轻捏了一下,嘀咕着,“本来就配得不行。”
“林月照。”
“嗯?”
“亲我一下。”
“哦。”
嘴上不情不愿,林月照还是够着身子在江紊面颊上啄了一口。
庄青家离林月照家不算远,林月照把车停进了她家的车库,两人便被人领着往客厅走。
客厅空旷得几乎奢侈,一组低矮的沙发圈出谈话的区域,寥寥几张熟悉的面孔坐成一圈,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林月照和江紊来啦!”庄青兴奋的跑过来,抓着两个人往沙发上带。
宁望和念念也在,林月照和他们打招呼,看上去很开心。
“诶?叔叔阿姨呢?”林月照环顾四周,偌大一个客厅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庄青把两个杯子往两人面前推,得意的昂起头,“我把他们都劝走了,他们去旅游了。”
江紊把手里拎着的袋子递给庄青,微微一笑,“生日快乐。”
庄青很惊讶,接过袋子后放到了柜子上,“谢谢!你是今天第二个送我礼物的人,太体贴了,林月照真是好福气。”
“那第一个是谁?”林月照插了一嘴。
庄青的眼神移开,落在念念身上,眼里的雀跃藏匿不住,她笑的张扬:“当然是全世界最最最漂亮的念念宝贝啦!”
两人顺着目光朝念念看去,她一直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但不知怎的,今天倒像有几分腼腆般放不开。
林月照不疑有他,和江紊一起在他们之中坐下。
自上次ktv之后,江紊就没见过他们,不过他们竟也没对自己和林月照现在的关系表示疑问,江紊觉得有些惊讶。
几个年轻人一凑在一起,就滔滔不绝没完没了,江紊安静的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聊天,不怎么说话。
刚坐下没多久,江紊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响起来,看到界面显示着江芝兰的电话号码,江紊不免心烦。
林月照上一秒还在嘻嘻哈哈,下一秒手就伸过来抓住江紊的手机,将它关了机以后一把丢给江紊。
接着,林月照装作无事发生般自然而然的融回对话当中。
江紊便也不再去管,桌上没见过的红酒他时不时喝两口,许是借着酒劲,竟也主动和他们聊了起来。
酒桌游戏一旦掀起,没有几个小时是结束不了的。
直到巨大的落地窗外看不见日光,几个人已经喝得横七竖八躺着。
江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时想起手机还关着机。
林月照也喝多了,死死拽着江紊的大腿,江紊任由林月照抱着,把手机开机。
十多个未接来电,江芝兰的。
一条未读信息,还是江芝兰的——
【你纪叔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