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江紊微微低下头,把眼睛藏在帽檐之下。
“好,要两杯拿铁,一杯美式,还要一杯年意烟火,谢谢。”林月照收回按在吧台上的手,回到卡座上和几个同事聊天。
这是上新春节限定后,江紊做“年意烟火”最庄严的一次。
打发奶泡要到杯子刚好发烫、声音逐渐趋平,看到奶泡恰到好处的蓬起时停下。
浓缩咖啡时要彻彻底底洗干净量杯,萃取到颜色不深不浅的程度。
奶咖充分融合后,江紊小心翼翼的拉了一个心形,拉花很成功,洒到最上层的红色可可粉不小心飘到杯壁,江紊拿纸巾一点点擦掉。
直到一杯平均用时五分钟的咖啡被他消耗掉十分钟以后,这杯“年意烟火”总算出了厂。
最后上桌的咖啡杯底压着一张便利贴。
一个女生端着自己的拿铁惊呼,“这是什么?”
江紊还没来得及离开,站在边上回答,“这是春节限定款年意烟火的手写祝福。”
林月照拿起这张便利贴,看了看上面的字,对江紊扬了扬眉毛,“只有我这杯咖啡才有?”
“是的。”江紊点点头,然后回到了吧台。
那女生大声的念出了便利贴上的字,“新年快乐,希望你开心幸福,平安顺遂。”
江紊伸手把帽檐拉得更低,并非有意听到他们的对话。
他听见林月照笑了笑。
女生又说:“我昨天来也点了这个年意烟火,为什么我没有收到帅哥的手写祝福啊?”
“这是我的,还给我,”林月照嘿嘿笑了两声,把那张便利贴塞进相机包里,“可能昨天你来得不巧,帅哥心情不好,不想给你写。”
他们聊着些有的没的,摄影方面的知识江紊不太懂,也不打算偷听。
快离开时,另外三人先出了店,在门外等着。林月照走到吧台前来,又是轻轻扣响玻璃柜。
江紊抬头,再一次与林月照四目相对。
林月照的眼中笑意未消,似乎心情很好,“谢谢你的祝福,你的字很好看。”
江紊微微一怔,眼神不自信的移开,声音很弱,“不用谢,新年快乐。”
“还没过年呢,先祝我旧年快乐吧。”林月照咧着嘴,灿烂生动的活人气息充斥着他,让磁场范围内的生物都变得欣欣向荣起来。
“那……旧年快乐?”江紊咽了口唾沫,话语间都是不自然。
“我们是不是认识?”林月照突兀开口。
江紊没听清,“啊?”
林月照收了笑,手指又在玻璃柜上扣了两下,摆手跟江紊告别,“没事,我先走了啊。”
看着林月照推开玻璃门重新融入进集体中,几个人前仰后合的笑着,江紊再一次陷入了复杂的情绪当中。
好像每次见到别人轻而易举地得到快乐,江紊就会很羡慕,某种名为喜悦的情绪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自己身上了。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江紊再没有发自内心的笑过。
他的生活单调又无味,就像一只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只能扒着下水道偷窥别人的生活,然后对他们产生羡慕,乃至嫉妒。
羡慕他们嘴角无时无刻不挂着的笑,羡慕他们朋友成群的羁绊,羡慕他们被父母要求打电话报平安。
嫉妒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靠近林月照,和他说话,和他交朋友,甚至和他谈恋爱。
最嫉妒的,是那个他甚至不知道名字的的,林月照的男朋友。
江紊的情绪总是来得暴风骤雨,莫名其妙的开始,又莫名其妙的结束。
下班时间,江紊锁了门,挂上本店休息的木牌子,准备启程回学校。
这时候手机响了起来,见到是许明蝶来电时,江紊没有缘由的松了口气。
“姑姑,怎么了?”江紊说。
许明蝶那边声音嘈杂,不时有人声,说着“碰!”“杠上花!”之类的词,一听就知道她在打麻将。
“马上过年了,你还不回来啊?”许明蝶高亢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江紊熟练的调小声音。
“姑姑,我不想回来。”江紊将空着的那只手伸进外套兜里,冬天的上海特别冻手。
许明蝶呵呵笑了两声,“哪有小孩过年不回家的,我给你包机票哈,明天的票已经买了,等会我把订单信息发给你。再说了,你回来是在我这过年,又没让你跟他们凑一屋。”
“姑姑……”江紊犹豫着,烦躁地搓了搓手指。
“好了就这样说定了,机票改签啊退订啊什么的贵死了,别浪费钱啊,明天我去龙洞堡接你。”
正准备说什么,电话那边又传来许明蝶炸耳的声音,“胡啦!”
然后嘟嘟嘟几声,许明蝶挂掉了电话。
江紊很无奈,等了几分钟以后,收到了许明蝶发来的订单截图。
他没乘过飞机,连机场都没去过。坐飞机要什么手续、带什么证件他也不知道。
看着订单上写着免费托运20kg的行李额,回到宿舍的江紊每装一件东西到箱子里就要放在体重秤上称一下,因为听室友说,行李超重后托运费会很贵。
室友只说很贵,江紊不知道具体是多贵。他留校近一个月在咖啡馆打工的收入是四千块,会不会因为多放了一件衣服就全搭进去了?
江紊就是这样长大的。
见到装修好一些的餐馆从来不敢进去,哪怕是他现在工作的咖啡馆。
听说上海的物价很高,一杯咖啡要多少钱?一百块?两百块?
在心里预设一个很高的价格后,江紊必须确保自己手里有三百块才敢踏进店里,哪怕一杯咖啡其实只要十几块——
作者有话说:林月照:我觉得你长得很像我同班同学,你觉得呢?
江紊:不觉得。(拉低帽子.jpg)
第28章 谁不是烂命一条 一下飞机,江……
一下飞机, 江紊很顺利的见到了许明蝶,一头设计感很足的大波浪,穿着一件卡其色大衣, 大大的墨镜戴在脸上。
见到江紊时,许明蝶招了招手,“这里!”
“姑姑,你今天很漂亮。”江紊从来不吝啬赞美。
许明蝶一掌轻轻拍在江紊头上,哼了一声,伸手去接江紊的行李箱,“那当然,我一直都美得不行,箱子给我吧。”
江紊手比她快一步, 立马将箱子转移到另一只手, 笑道,“我箱子很重,自己来就行。”
许明蝶伸出去的手很快抬起来, 若无其事的撩了撩头发,“还跟我客气上了。”
“走吧,回家去把行李放了,就去医院看看你外婆。”许明蝶招呼了一辆出租车,两人上了车,报了蛮坡的地址。
以车窗为取景框, 无数熟悉的建筑的店面从眼前闪过, 江紊闭着眼,任由寒风吹在脸上。
这座山城带给江紊的记忆大多是痛苦的,尽管他下定决定去外省读大学,内心深处却始终觉得自己毕业了以后是要回来的。
发达地区的学生从小受到的教育大概是努力学习, 争取以后成为更好的自己。
而这片土地中,老师会教导学生努力学习,争取以后反哺家乡,振兴家乡。
或许从背上书包踏上学校的那一刻,这种用一根风筝线拽着的远走高飞就注定了会被收回,回到放飞风筝的人手里。
江紊就是那个被放飞的风筝。
昌新医院离蛮坡很近,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提醒着江紊,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医院。
以往生病发烧都是能拖则拖,稍微严重点就去诊所开点通用的药,就这样,江紊出奇的平安长到了十八岁。
就像不会坐飞机,江紊也不知道医院的流程。
他跟在许明蝶身边,进了住院部。
201室,外婆住院的地方。
普通病房里住着不止一个病人,江紊外婆的床位在靠窗的那边。
他们站在病房外,通过木门中央的玻璃看进去,外婆坐在病床上注视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婆。”江紊放低声音,走到外婆身边,笑着叫她。
望着窗外的老人回过神来,看到江紊时微微怔住,不太敢相信,“小江?你回来啦,我还以为今年你不回家了。”
许明蝶假装瞪了江紊一眼,翻了个白眼,“这个混账东西,我要是不催他,估计真打算一个人留在上海了!”
江紊抿了抿嘴,没说话。
临床的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还打着盐水,闻言用贵阳话插了一嘴,“贺嬢嬢,你孙孙在上海读大学啊?”
外婆得意的点了点头,笑起来,“是啊,娃儿自己争气,考到大城市去了!”
女人也笑起来,柔和的目光落在江紊身上,“我女儿跟他差不多大,也在上海,跟我们闹脾气,说要在那边定居,打死都不回来哦。”
江紊回以一个礼貌的笑,感觉到女人正在通过自己的模样想象她的女儿应该是什么样的。
“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闯荡,太不容易了。”外婆说。
“是啊,她爸爸天天打电话去讲,让她回贵阳来找工作,结果她把我和她爸爸的电话都拉黑了,我们也没办法了。”女人叹了口气,稀疏的眼泪从干涩的眼眶里流出来。
许明蝶从包里一连串抽出四五张纸,忙递给女人,用贵阳话回复,“哎哟,还生起病的,不要哭不要哭。”
女人眼泪像开着闸,一哭就止不住,“我和她爸爸供她读了十几年书,谁知道最后是这个结果!”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嘛,年轻人想留在大城市也可以理解。”许明蝶说。
女人用抽纸擤了把鼻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要是我身体健康点,我们也不管她怎么在外面闯了,关键是我这个身体不知道哪天就死了……”
住在201室的都是脑肿瘤相关患者,女人的病情和江紊外婆其实大差不差,听到这样说,外婆的神色明显暗淡了下去。
“别这么说,乐观点嘛。”许明蝶没什么耐心,女人一直哭,她安慰得也烦躁,“哪有那么多死不死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整个病房都陷入了一种沉默。
只有女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还在继续,她哭了一会,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二月底就要做手术了,医生说肿瘤扩大,有压迫脑干的趋势,要是手术失败,我就下不了手术台了。”
又是一片死寂一样的沉默,面对疾病时人好像就是无力的。
“没事的,别担心。”外婆突然出了声,笑起来,“你看我们俩情况差不多,医生还说我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了呢。”
女人悲伤的点了点头,“她爸爸是个犟脾气,我是怕我出了什么事,他接受不了。”
江紊一直低着头没说话,此刻抬起头来,温柔地安抚着无助的女人,“接受只是一个过程而已,就算接受不了,总有一天也会习惯的,而且你福大命大,不要说这些丧气话。”
这话说的很有分量,女人听后也不再多说什么。
江紊一直是个很会找重点的人,但他更习惯于沉默。
如果后来的他知道自己的安慰是凌驾在什么样的后果之上,他宁愿女人永远沉浸在将死的痛苦之中,也绝不会开口。
“外婆,”江紊紧紧握住外婆的手,“过年能出院吗?”
“医生说还要观察几天,”外婆扬起眉毛,慈祥的望着江紊笑,“想我了就多来陪陪我,我一个人在这无聊的很。”
江紊点点头,“嗯。”
回来和留在上海最大的区别是,换了个地方学习。
按照江紊的计划,咖啡馆放假的十天,他会待在宿舍里预习下学期的课程。但许明蝶擅作主张,非要江紊回来,那么江紊就只能选择在家学。
他的所有朋友都停留在点头之交,每个人见到他都会向他问好,却没有人会在私下问他要不要一起玩。
不过江紊也不在意这些。
除夕当天,许明蝶一早就把江紊叫起来,说春节档上了个新电影,要拎着他去看。
江紊乖乖的从床上爬起来,扒拉了两把头发,点点头,“好吧。”
“对了,你外婆是不是有个喜欢看的电视剧来着?”许明蝶说,“她不会用手机,你等会回家去把DVD和光碟给她送过去,免得她无聊。”
江紊刚睡醒,听什么就是什么。
从许明蝶家走到江紊家,需要沿着72路公交线一直走,过程中,江紊有意无意的想起林月照。
像他那样幸福快乐的人,过年的时候一定会有很多亲人和朋友在身边吧。
江紊笑了笑,为想象中林月照的幸福而感到开心。
拐进窄巷,江紊跟卖光碟的老板打了声招呼,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居民楼,301的门紧闭着。
江芝兰大概率不在家,过年正是雇主家需要她的时候。
他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见到江紊,江芝兰没有太大的表情,只说了声“回来了啊”就没了下文,江紊不意外,走进去拿了DVD和光碟就准备出门。
“砰砰砰砰砰!”
忽然,狂躁的暴力敲门声如惊雷般响起,让这个摇摇欲坠的屋子晃动起来。
“谁?”江紊把DVD放下。
外面的人没说话。
两人以为外面的人走错了,刚刚缓过来,外面又响起了更急躁的敲门声。
江芝兰皱起眉,看上去有些紧张,“好像是你爸。”
江紊置若罔闻,冷声道,“他不是我爸。”
他打开门,见到纪宏义浑身酒气,手上拖着无时无刻不在的酒瓶,面色因为酒精上脸变得涨红。
“老婆,给我钱。”纪宏义跨进屋来,没看江紊一眼,直勾勾朝江芝兰走去。
江芝兰边走边退,似乎因为纪宏义的走近变得畏缩起来,“我哪里还有钱给你,上个月刚结的工资才给你!”
“没钱?让你儿子给啊,他不是刚回来了吗,勤工助学攒了不少钱吧,你是当妈的,问儿子要钱天经地义。”
纪宏义停在江芝兰面前,一张斯文标致的脸变得狰狞,他一只手死死握住江芝兰的手腕,以此作为威胁。
“滚,”江紊从背后扯住纪宏义的领子,一把将他甩开,让自己站在他们中间,语气冷淡,“我只说一次。”
“你想干什么?”纪宏义神志终于清醒了一些,似乎分辨出眼前的江紊已经比自己高出了一大截,再也不是小时候任他打骂的小孩了。
纪宏义脚下不稳,连连后退,脸上堆着的表情没有一个是江紊喜欢的,他声音拉得很高,认为似乎这样就能吓到江紊。
“你要打你老子是吗,不得了了,我和你妈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学,你现在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吗?”纪宏义扯着嗓子喊。
江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他不笑时就自然流露出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火药味,充满杀气的眼神看得纪宏义发怵,“我说,让你滚,别想问我妈再要一分钱,反正谁都是一条烂命,我也活腻了。”——
作者有话说:小江你真的太苦了(抱抱.jpg)
对不起?我发现如果15号不更的话榜单字数赶不上了……所以今天临时加更,16号晚23点准时更新
第29章 脏东西 烂命一条,活着可以,……
烂命一条, 活着可以,死了也行。
江紊就是这样想的,不出什么意外的话, 他或许可以就这么毫无意义的活到老。
然而如果中途出什么变故,他也绝对不会觉得自己的命有什么珍贵的。
穿鞋的最怕光脚的,尤其是江紊这种年轻气盛,冲动起来什么都不管不顾的。
纪宏义涨红着脸,看着酒劲上来,竟也罕见的流露出几分你死我活的匪气,“我告诉你,再怎么说我他妈也是你爸,你要是打死我, 你让你妈怎么活?”
虽然江紊打心眼里看不起纪宏义, 但他不得不承认纪宏义说的没错。
江芝兰离不开纪宏义,哪怕这个人对她拳脚相向,她也离不开。
在她根深蒂固的思想中, 形式完整的家庭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她已经死了一个丈夫,要是再和纪宏义分开,旁人的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
“滚。”江紊耐心被消耗完了,低沉着声音发出最后的警告。
纪宏义浑身像炸了毛,打了鸡血一样, “你他妈的要造反是吗?!”
江紊没有余地和他吵, 一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抬手一拳狠狠砸在纪宏义的脸上。
他用了相当足的力气,巨大的冲击让纪宏义躲闪不及,砰的一下扑在地上。
江紊站在面前, 耷拉着眼皮看他,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盯着人发毛。
纪宏义从地上爬起来,挣扎着扑向江紊,嘴里振振有词大骂着,“狗、日的,死同性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成天在想什么!”
然而江紊眼疾手快,稳准狠的踹上纪宏义暴露的肚子,一股更大的力量把他踹到墙上。
他贴着墙角,一只手捂着肚子,眼神凶恶,“怎么,说到你喜欢男的你就这么生气?”
“闭嘴。”江紊不想让江芝兰听到这些,他踏着小步走近,蹲在纪宏义面前,一只手死死地掐住纪宏义的脖子。
纪宏义脖子上的血管因为呼吸不畅变得突起,他生理性不受控的眯起眼睛,“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我全都知道。”
“闭嘴。”江紊又重复了一遍,手上的力道加重,强忍着怒气,此刻他真的很想掐死他。
纪宏义抽搐了一下,忽然癫狂的笑起来,俨然疯的彻底,“和男的上床是什么感觉?你在大城市,一定和很多有钱的男人做过吧,毕竟你这种人,为了钱什么都能做出来。”
江紊用力的手开始连带着身子止不住的发抖,另一只手也忍不住抬起来,覆上纪宏义青筋暴起的脖子。
用力,再用力一点。
掐死他,掐死他!
浓烈的窒息感铺天盖地地侵袭而来,纪宏义呼吸不上,抽搐着翻起眼白,舌头控制不住的往外伸,双脚绷直,脚尖微微翘起。
掐死他……
让他死!!
江紊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因为用尽全力让他脸也微微泛红,手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在江芝兰看来,江紊此刻就像一只发了疯的野兽,疯狂的啃咬着猎物,一定要把对方弄死才肯罢休。
她慌极了,纪宏义要是就这么被掐死了,她克死两个男人的风言风语很快就会传遍整个蛮坡,她还要面子。
再这样下去,纪宏义是要死的。
于是江芝兰惊叫起来,扑着过去抠江紊掐着脖子的手,一遍动手一边哭,“江紊……你要干什么啊,你爸已经死了,你还让我再死一个男人,再当一次寡妇吗!!!”
江紊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下来,他脑子嗡嗡的,尖锐的耳鸣贯穿耳道。
纪宏义脸色发青,睡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胸口剧烈的起伏,江芝兰在一旁摸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意料之外的是,原来江芝兰阻止他动作的原因,竟然只是担心自己变成寡妇,而不是为了阻止自己的儿子变成杀人犯。
自己的人生也好,前途也罢,在江芝兰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你……”江紊愣愣的站着,不敢相信这居然是从江芝兰口中说出来的。
尽管江芝兰现在对他缺少关心,但江紊的心里总归是以为他们之间还是有亲情存在的。
望着江紊出神,纪宏义看准时机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抓了个啤酒瓶就往江紊头上砸。
“啪!”一声,一股滚烫的血流经太阳穴,从鬓角徐徐滑落。
江紊没理会纪宏义,转头去看江芝兰。
江芝兰哭着,却没伸手阻止,只是一味的说着对不起。
她说:“对不起……”
江紊冷冷的从地上坐起来,没去管头上的伤,一步步靠近纪宏义。
纪宏义跑进杂物间拎了一根钢管抵在身前,警告着江紊,“你,你别过来啊!”
江紊知道纪宏义是个欺软怕弱的草包,他冷冷的笑了笑,一只手缓缓握住钢管的另一端,朝纪宏义越走越近。
“我不想给你机会了。”他说。
除夕日,外面时不时有鞭炮声响起,楼下有三五个小孩嘻嘻哈哈的声音。
江芝兰在后面哭喊着,反复的提醒着江紊,“江紊!!”
江紊咬紧牙关,手指覆上钢管那头,猛地朝自己一拉,纪宏义手上便松开来。
“先从哪里开始?手,脚,还是头?”江紊甩了甩手上那跟钢管,上下扫视着纪宏义。
纪宏义此刻酒已经全部醒了,意识到自己正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危险境地中时,浑身不由自主的寒栗起来。
“江紊,你,你好好想想,你大学还没毕业,以后,说不定还能考上研究生,别想不开!”纪宏义终于知道害怕,然而此刻太晚了。
江紊淡淡的笑了笑,眼里的邪恶和绝望像鬼一样包裹着纪宏义,“我的未来早就被你们毁掉了。”
他高高挥起钢管,猛地一棍抡在纪宏义的小腿上,听得到很清脆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纪宏义一条腿扑通跪了下去,巨大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开始求饶。
“别别别!你在学校一定有喜欢的人吧,你要是杀了我,你还回得去吗,你还见得到他吗?!”
江紊没理他,所谓喜欢的人可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么江紊回不回得了上海,难道就会引起他的注意吗?
能引起林月照关注的,大概只会是自己的大学同学亲手杀了自己的继父这桩刑事案件吧。
“现在……该手了吧。”江紊冷着脸,审视着纪宏义,无关风月的表情像在看一只被放了血后将死的鸡。
身后江芝兰的哭声越来越近,江紊感觉到她带着一股风猛地扑向自己,接着,自己的身体被江芝兰死死抱住。
那跟钢管顺应着啪塔一声掉在地上。
江芝兰打着哭嗝,上气不接下气,“够了,够了,他是你爸啊,就算你不认,他也是你爸,不要再打了。”
江紊没有挣脱江芝兰,眼睁睁的看着纪宏义一瘸一拐的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来那跟钢管。
他没做反应,话是对江芝兰说的,“妈,自从我爸死了以后,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儿子也跟着一起死了?”
江芝兰哭着摇头,否定回答,“你一直是我的儿子,我从来没有这样想!”
纪宏义脸上的惊慌和恐惧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逆风翻盘的惊喜,他举起钢管,笑起来,“还得是我老婆啊,知道护着我。”
江紊轻不可闻的笑了,他知道纪宏义马上要对自己还手,但是他还是没有反应,只是任由江芝兰抱着。
“妈,你看到了吧,他拿着钢管,马上要报复我了,你还要这样箍着我吗?”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疑问,又带着心如明镜的坦白。
他已经知道了江芝兰的选择。
江芝兰依旧没松手,哭得却更用力,她狂喘着气,一抽一抽的开口,“儿啊,他是你爸,你就让他打吧,你听话,他高兴了就不会打了。”
纪宏义发疯一般挥舞着钢管,重重抬起,江紊看着它带着风一步步朝自己过来。
他又问,“所以,哪怕打死我,也没有关系,只要他还在你身边就可以是吗?”
江芝兰的眼泪哭湿了江紊的肩头,明明什么都听到了,却不肯回答。
按照纪宏义挥下钢管的轨迹,最后这根管子一定会精准的,落到紧紧抱着自己的江芝兰的手臂上。
于是江紊条件反射的抬手去挡,比先前更为清脆的一声传来,几乎是同时,江紊抬出去挡的那只手吃痛,刷的落下,无助的垂在身侧。
他没心思觉得痛,只是闭上眼。
“你松开我吧,不然会伤到你的。”江紊说。
与此同时,铁门忽然被打开。
许明蝶赫然出现在门口,怔怔的望着室内乱作一团的三人,肉眼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倚在门口,双手抱着胸,看不出情绪,“江紊,怎么拿个东西要这么半天,外婆还等着呢,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对了,外婆,外婆还在等着他。
江紊像个机器人忽然开机一样,伸出另一只手把江芝兰扒开,单手抱着DVD往门口走。
许明蝶一把揽过江紊,很嫌弃的朝屋内两人看了看,冷哼一声,“过个年也不清静,怎么什么脏东西都给招回来了。”
纪宏义一年里没有几天是在家的,知道许明蝶口中的“脏东西”说的是自己。
他气不过许明蝶的阴阳怪气,脾气上来就想追上去理论,可没走两步又停下了脚步。
一些可怕的记忆涌上心头,纪宏义终于想起来自己根本惹不起许明蝶,单凭她和赌场老板的关系,一句话,就可以让他走投无路——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一转到江紊视角以后感觉世界都变灰了。
第30章 小江,听话 哪怕是除夕,昌新……
哪怕是除夕, 昌新医院内依旧人来人往,没人因为江紊抱着受伤的手臂就多看他一眼。
两人一前一后先去了一趟住院部,江紊穿着厚厚的羽绒服, 强忍着疼痛把手垂下,装作无事发生的看望外婆。
许明蝶把DVD放在病床边的桌子上,叮嘱老太太不要看太晚,然后随便找了个借口带着江紊出了病房。
挂号,检查,缴费,一系列繁复的程序下来,回报了江紊一个小臂骨折的讯息。
“不要脸的脏东西,我一定要让他尝到报应。”许明蝶目送江紊进了手术室, 第无数次为自己的亲侄子感到痛心, “你好好的,我就在外面等你。”
手术很顺利,只是后面的不少日子江紊都得打着石膏吊着绷带。
出院后的江紊一次都没再回过家, 开学前的所有时间,他都住在许明蝶家中。
他没什么朋友,也不喜欢玩手机,一个人时大部分时间都在预习下学期的内容,偶尔累了会翻几本书。
日子一天接一天过,江紊尘封已久的心一点点重启, 他很期待开学。
开学以后, 能短暂逃离这里的痛苦,能见到林月照,哪怕对方见到自己都不会打招呼,只要见到他, 就已经足够。
江紊忙着行李,乘绿皮火车的好处就是不用担心因为超重承担托运费。
像下定决心不会再回来似的,江紊特地回了一趟家,将衣柜里尚且拿得出手的衣服、用得上的生活用品甚至是他读高中时最喜欢看的课外书全部塞进箱子。
离开时,江紊毫不留恋的摔门而去。
车票是第二天的,所以临走前江紊先去了一趟医院。
外婆的病情已经完全稳定下来,医生说接下来应该不会复发,明天就可以办理出院。
见到外婆时,江紊罕见的发自内心笑起来,这是他近一年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外婆握着江紊的手让他好好读书,将来读研究生,江紊摆摆头说他只想一毕业就回到贵阳,然后照顾外婆和姑姑一辈子。
拗不过江紊,外婆无奈的笑了笑,说江紊的爸爸一直希望江紊能在读书这条路上走下去。
江紊左耳进右耳出,耍无赖般装听不懂。
许明知是高材生,如果还活着,江紊不会像现在这样,连多读两年书的勇气也没有。
可如果终归是如果,探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没有意义,江紊也不愿意去想他本该拥有什么样的生活。
江紊站起身替外婆收拾东西,看到旁边床位空敞着,问道,“之前那个阿姨呢,她出院了?”
外婆有些失落的低下头,发出一声叹息,“上个月底,就是前几天,她上了手术台,没下得来,当场就没了。”
死亡来得就是毫无规律可言,江紊很早就知道这一点。
七岁那年,爸爸上午才把他高高举在肩上说下班后带他去吃好吃的,结果下午再见到时,看到的只有一滩烂肉。
所以江紊很少做未来的打算,因为就算做了,自己也可能因为突然的意外就终结在今天,既然如此,考虑明天的事情有什么意义呢?
“咚咚。”有人敲响了门。
主治医生来看外婆的情况,走到这对祖孙身边,笑了笑,“贺嬢嬢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哈。”
外婆笑着说感谢医生,两人的医患关系到明天就算解除。
见外婆嘴唇干燥的起皮,江紊起身,和医生礼貌道谢,便出了门,去外面便利店为外婆买水。
医生做好记录准备离开时,门外突然走进一个中年男人。
眼角的皱纹细密的堆在一起,笑起来时老实憨厚,男人畏缩的敲了敲开着的门,带着几分窘迫,问道,“是李医生吗?”
李医生把中性笔夹在白大褂胸前的口袋,点了点头,“是我。”
男人“哦”了一声,向前跨了一步,然后向后伸手把门关上。
李医生立在原地,“看病的话先去挂号,然后在诊室等我,这里是病房,还有病人要休息。”
男人嘿嘿笑了一声,眼神变得诡异起来,“我不看病,我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李医生感觉到眼前的人举止怪异,本能的后退了一步。
“我想问问,李医生你记不记得前几天一个姓刘的女人,你做的手术,她死了。”男人越走越近,弯着眼睛笑,浑浊的眼中混着各种情绪,愤怒,兴奋,绝望。
李医生咽了口唾沫,呼吸不自觉加重,“刘女士情况恶化,我们已经尽了全力。你是刘女士的家属是吧,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们。”
男人堆满笑的、发皱的脸扭曲着,疲惫的眼睛周围泛着湿湿的水光,声音变得有些颤抖,“她是我老婆,我在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亲人了,我把她交给你,结果你居然害死了她!”
江紊外婆坐在病床上,见到情况不对,焦急道,“你还有女儿的呀,你媳妇她做手术前就说担心你,你不要做傻事啊。”
男人哈哈大笑起来,从身后拿出了一把仍在闪着光的尖刀,语气已经变得癫狂,“你不要跟我提那个白眼狼!我不认她了!我在这世上就剩媳妇一个人,我没日没夜的挣钱,就是为了给她治病,我送外卖跑滴滴,头发都熬白了,结果她就这么死了!”
李医生迫于压力,一步步后退着,直到靠上江紊外婆的病床,“贺嬢嬢,你先出去。”
男人没看江紊外婆一眼,“我不会伤害别人的,我只想找你。”
“我还是那句话,救助病人用尽全力是我们医生的信条,她的意外,我们无能为力。”李医生望着男人手中那把开了刃的刀,额角不住的滴着汗。
“放屁!都是你!是你害死她的!是你!”男人大喊着,抓着刀猛地朝李医生刺过来。
江紊外婆见状,腾地一下从床上爬起来,一把扯掉手上吊着的盐水,扑过去扯男人手中的刀。
“你不要急嘛!李医生是好人,咋个可能害你媳妇嘛!”
然而毕竟是老人,速度和反应力比不上,等到抓住男人的手的时候,那把刀已经刺进了李医生的肚子。
“呜……”李医生不敢置信的望着男人,嘴里倒灌进很多血,他张着嘴,血不受控制的往外流。
男人手死死攥着刀,两行老泪迅速滴在地上,转过头恨恨的看着外婆,咬牙怒吼道,“老人家你走开,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找他!”
说罢,男人又将那刀抽出来,不顾江紊外婆的阻拦,反复刺进李医生的肚子,然后拔出来,再刺进去。
“不要啊!!!”江紊外婆扑过去,双手死死箍住男人的手,“你要坐牢的!”
就在此时,江紊拎着一袋子吃的,手上拿着两瓶矿泉水走上二楼。
远远的,听到楼上有吵闹的声音。
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见到二楼走廊尽头那间病房外围满了人,人群熙熙攘攘,表情不悦。
那是……201室!
江紊一把丢下手里的袋子,猛地冲过去拨开人群,首先见到的是鲜红的床单。
一个男人一边哭一边笑,被几个人抵着头压在地上,嘴里嘟囔着,“媳妇啊,我给你报仇了!”
方才离开时还谈笑风生的李医生此刻半坐在地上,头靠着病床,白大褂被鲜血染红,地上、墙上尽是触目惊心的红色。
江紊连滚带爬的扑进去,在靠窗的墙角找到了外婆。
刀把露在外面,一把刀准确无误的扎进腹部,伤口正汩汩往外渗血,外婆浑身抽搐着,嘴里也一下接着一下的咳血。
“叫医生,叫医生!!!!”江紊几乎是哭着朝外面围着的人大喊,泪水糊了他满脸。
“外婆……外婆,”江紊轻轻抓住外婆的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坚持住,医生马上就来了,坚持住好不好……”
手被回握住,外婆张着嘴想说话,却有血水抢先一步从嘴里冒出来,她断断续续开口,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句子,“小江,要,好好读书,以后,读研究生……”
江紊哽咽着点头,连说了好几遍“好”。
“外婆……对不起你,以后,小江要,照顾好自己……”
江紊攥着她长满皱纹的手,人老后自然生长的斑点还不太明显,“外婆……你电视剧还没看完,不要说这样的话,不要说……”
外婆苍白的脸上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可声音却越来越弱,“小江,以后要,多笑,不要一直,板着脸,那样……没有女孩喜欢。”
“外婆……”江紊再也撑不住,哭声带着哀求,一遍一遍的喊着,希望一次能够挽回外婆正在逐渐消失的体温。
扣住江紊双手的、那双属于外婆的手骤然松开,外婆轻吐了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小江……听话。”
江紊更用力的握住那双手,几乎将整个头都埋在外婆疲软的手上,声音很低,却让人听了胸口止不住发慌。
“外婆……小江听话,外婆,你不要走,你回来好不好,小江听话,去读研究生,小江听你的话……”
开始有人拉着江紊的肩,拽着他和死者分离,可江紊就像个钉子一样死死地留在原地。
他一声又一声的呼唤,跪在地上哭哭哀求,期盼着这世上真有神明佛祖的存在,能够保佑他爱的人,安稳的活下去。
“外婆……小江,听话。”江紊的泪混着外婆手上的血,弄得满脸血泪不堪入目,他胡乱地挣脱那些要将他和外婆分离的手,一味的重复着,“小江……会听话。”——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在这段再多加一些篇幅的,可越写就越想到我外婆离开的时候,离别的痛苦仿佛又经历一遍,所以尽量略写(哭哭.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