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月洒于江 “别这样。”江紊说……
“别这样。”江紊说。
林月照无力地笑了笑,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这么久了,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围着你团团转很有意思是吗?”
“我没有这样想。”
“可是你这样做了, 江紊,你真的好自私。”林月照张着嘴,不可置信的虚妄感大大盖过了难过。
江紊走上前,使力压制住林月照挣扎的双手,强行将他拥入怀中,嘴里喃喃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你只会说对不起,”林月照觉得自己太可笑了, “你一点都没变。”
林月照被江紊死死抱住, 他双手垂落,任由江紊摆弄自己。
“如果你愿意的话,听我解释好不好?”江紊说。
“好啊, 那我问你,你当初答应和我在一起,是因为钱对吗?”林月照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直接的说出来,那十万块,已经成了林月照过不去的一道坎。
“是,但是……”江紊想说什么, 却被打断。
“很好, 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你说要给我一个礼物,就是用自杀来报复我是吗?”
那个落在林月照额上的吻,成了无数个夜晚的梦魇, 他记得,江紊说他也有礼物要送给自己。
江紊将头按在林月照颈侧,保持沉默,林月照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变得湿润起来。
“看来是了,你好狠的心啊。”林月照的泪流干了,哭到最后只剩苦笑,笑自己也笑江紊,“别抱着我了。”
江紊不松手,仍旧死死箍着林月照,发出呜咽的声音,苦苦哀求着,“不是的,不是你想的这样。”
“是什么样呢?”
“我没想瞒着你的,我只是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了,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人,和我在一起只会让你徒增烦恼,所以我一开始只想和你保持距离,但是现在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
江紊说得断断续续,眼泪在脸上乱爬,大脑乱作一团,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想一股脑的把所有说出来。
文科生考试的时候都惯有一种思维,论述答题一定要答的满满当当,不论正确与否,以为答得越多,得分越高。
江紊就是这样,面对林月照这个改卷老师,他发现自己根本踩不中关键点。
林月照抬起手,试图推开他,那人却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在自己身上,无论怎么努力也撕不掉。
“放开我,我嫌脏。”林月照说。
明晃晃的挫败感让江紊坚如磐石的身体一下子松开了,他慢慢放下手,“我刚刚洗过手,不脏。”
“江紊,”林月照拍了拍肩,抖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体面一点吧,别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外面的锣鼓又噼里啪啦响起来,然而再大的声响在人绝对的心境面前,都会被同化。
林月照没有带行李箱,只随身背了个包,他越过江紊,朝门外走。
“别走,”江紊小心翼翼的抓住他的手,不敢用力,生怕引起林月照的反感。
林月照停下脚步,却没回头,“被抛下的滋味很难受吧,既然你知道,当初一声不吭离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对不起……能不能不要走。”江紊的手指勾着林月照,指尖相互逗留的时光以秒为单位,开始倒数。
林月照的身影陷入了黑暗,一句话都没说,江紊听见了他下楼梯的声音。
楼下的锣鼓声和人声密密麻麻,江紊够着身子,没法分辨林月照走到了第几阶台阶。
他整个人瘫倒在床上,无力的蜷缩起来。
这就是报应,江紊整个人窝在被子里,房间没开灯,林月照走时把太阳留下的最后一点光亮也带走了。
他第一次见到林月照时,就不可自拔的喜欢上了他。
但是江紊清楚自己的情况有多糟糕,时不时会崩溃到说不出话的精神状态,无底洞一样的家庭,还有生在大山里第一次走出去时的怯懦。
他不敢喜欢他。
江紊会在人群中很快找到那个顶着一头微棕自来卷的林月照,和朋友聊天大笑时会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又大又亮。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有生命力的人。
人总是会被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吸引,自己怯弱、孤僻、不善言辞,就喜欢勇敢、合群、落落大方的人。
江紊讨厌自己身上总带着一股阴暗的、压抑的磁场,和自己走得近的人只会被自己影响,他不想把自己的负能量传给别人。
好不容易来到上海,从泥潭中挣扎着爬出来的江紊以为自己可以远离一切。
然而一场接一场的变故,反复的鞭打着他,不断的提醒着江紊,他是个精神病。
接踵而至的打击彻底压垮了江紊,他身上绷着的那根弦,微乎其微的吊着他一口气,那时候江紊几乎快忘了自己还活着。
他再也不笑了,每天下课后都要等人群过后,站在楼梯口,远远的望上林月照一眼,自己的那根弦才不至于断掉。
渐渐的,这样自娱自乐的行为也不再能满足他,江紊想,是时候离开了。
江紊找好死亡地点——那条没有护栏的铁路,设计好死亡时间,预计在自己死后24小时内会被人发现。
一切准备就绪后,安排好的计划却被林月照的突然闯入叫停。
浑身闪烁着光芒的林月照,信誓旦旦地站在楼道,熟练地唤起自己陌生的名字。
两个梨涡很浅,却装着很深很厚的希望,江紊不受控制跌落其中,醉在其中。
林月照问他要不要在一起。
江紊是一个很习惯回避爱的人,他生长的环境中爱是畸形的,因为爱,他受了太多苦。
他潜意识认为接受爱会给自己带来相应的代价,所以他总是拒绝被别人喜欢,也拒绝喜欢上别人 。
可当林月照就这么随意的站在那里,江紊的心就已经摇摇欲坠了。
他想,就算林月照手里拿的不是银行卡,而是其他什么垃圾,他也会不顾一切地贴上去。
义无反顾,绝不迟疑。
可是现在,林月照嫌他脏。
他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四肢不受控制的痉挛,手指扭曲起来,他嘶吼着却感觉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做起来却连被子都掀不开。
许明知从工地上坠落下来摔成肉泥,纪宏义拿着啤酒瓶往江芝兰嘴里灌酒,高考当天许明蝶被轿车碾过浑身是血,外婆倒在血泊中腹部还插着一把尖刀……
无数的记忆蜂拥而来,那些场景中充斥着痛苦的、嚎啕的尖叫和哭泣。
江紊握住拳头,疯狂地敲打自己的头,固执地希望能把这些糟糕的记忆拍出去。
他低吼着,人和被子裹在一起,滚到地上,更多的快乐记忆涌现出来,然而带给江紊的只有痛苦。
林月照偷偷把红色针织帽给他带上,为他布置游乐城,放烟花时偷偷亲吻他的脸颊,为他写诗。
月洒于江,月光照洒于江水之上。
「他写诗时,把雨写成黎明,把雪写成黄昏,把秋天落叶按在心上时,写成月光。」
江紊在地上挣扎,眼泪流得乱七八糟,弄得脸上脖子上全是咸水,他想起林月照死皮赖脸跟在自己后面说要在家里借住到九月。
他想求救,却只能空空张着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眼泪,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别走……”
他看到那双旱冰鞋底下的蓝色字体,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永远不要离开我”,那是林月照亲手写下的,江紊没有离开,可是为什么写下这句话的人却一去不复返。
[把余光写成炽热的太阳,把笔尖吻上他的名字与山岗,他把月光里一切当做女神刻意留给他的赞礼,幼稚又彷徨。]
外面锣鼓声停了下来,江紊的膝盖在地上磕出红色的血,染在被子上。
太阳穴疯狂地跳动,某种东西要破土而出,江紊控制不住。他听见了许明蝶和江芝兰叫着自己的名字。
睁不开眼,好疼,救救我,林月照,你不要离开,别走,别嫌我脏。
[月光,照洒于江水之上。诗人满心欢喜把梦,轻轻放在远方。载着一船清河,要跟着,一片孤江。]
持续不断的耳鸣忽然停止,江紊大脑一片空白,“啪”一声,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一根弦轰然断裂。
火车鸣着汽笛急速而来,轨道上江紊的身体开始抖动,他想逃,他想回去见林月照,但是他动不了。
“呜呜呜呜呜——”火车越来越近。
江紊哭起来,他大喊着林月照救救我,然而汽笛声越来越近。
“呜呜呜呜呜——”火车来了。
他后悔了。
江紊感觉到自己的腹部变成一滩烂肉,他用尽力气,呼出一声“再见”。
临死前,他看到林月照站在自己的尸体面前,抽着烟。
那天在下雨,林月照穿着很厚实的羽绒服,却一直止不住的发抖,江紊好想站起来抱抱他,他知道林月照最怕冷了。
后来有人拿白布把他盖上,江紊尖叫着快拿开快拿开,他再也看不到林月照的表情。
只听到林月照很轻很轻的笑了。
“原来这就是你给我的礼物。”他听到林月照说。
江紊忽然安分了下来,白布之下他也满意地笑起来。
林月照真的回来找他了,他没走,他没离开。
我的礼物,希望你能喜欢,江紊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应该没人忘了小江是个精神病吧()接下来就是第一世啦,转换为江紊的视角。[吃瓜][吃瓜]小江视角走完后,开始正式火葬场!
第25章 那个富二代是gay ……
这是整整十八年里, 最漫长的夏天。
贵阳的夏只带着高温,没有湿润粘腻的海风,也没有灰尘四起的尘暴。
江紊刚收到师大的录取短信, 没心思为了跌入谷底的高考成绩悲伤。
姑姑今天出院,他得去接。
骨折手术后,医生说需要静养,江紊扶着许明蝶回到72路公交线的尽头。
路过蛮坡菜市场,一个带着无框眼镜,身穿行政夹克的中年男人抱着手机来回踱步,见到江紊才松了一大口气。
“江紊啊,你真的不考虑复读了吗?你这个成绩去遵义复读,人家还不收学费的, 到时候高考完考上清华北大还要发奖学金……”
班主任姓王, 整个高中多亏了他的帮助,才不至于让江紊被纪宏义和他的债主逼到辍学。
江紊礼貌的道了声谢,“谢谢老师关心, 我不打算复读。”
“你说你这孩子,好端端的前途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吧,虽然你现在这个学校说不上差,但是对你来说实在是太浪费了。”
王老师教书十几年,见多了天赋一般却通过努力逆天改命的人,但是江紊这种因为非智力因素白白浪费人生的, 他比当事人还要心痛。
“结果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只要能离开,去哪里都好。”江紊挤出一个笑。
“哎,像你这么优秀的孩子到哪里都是会发光的,老师相信你。”王老师叹了口气, 没再多说什么,摆着头离开了。
许明蝶刚刚一句话也没插,王老师走后,她才长舒一口气,“要是不甘心的话,就听你们老师的,复读去呗,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要不是你,我这腿也保不住。”
“师大也挺好的,我对名校没什么欲望,”江紊笑了笑,安慰道,“真的,没事的。”
许明蝶将信将疑的开了门,杵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进了屋,拎着个电脑包出来,递给江紊。
“这个电脑,送给你。虽然款式出很久了,但是机子是新的,现在的大学生都要用电脑的。”
江紊没推辞,实物已经摆在面前,他笑了笑收下。
“谢谢姑姑。”
忽然想起什么一样,许明蝶从兜里摸出一包□□递给江紊,“尝尝。”
江紊点燃,这是他第一次抽有爆珠的香烟,淡淡的清香令他惊讶,“挺好抽的。”
“还可以是吧,我给你买了一箱,在你房间里,没了找我。别总抽你那个四五块一包的烟了,劲大的很,小年轻身体可经不起这么造。”
大学开学前这段时间,江紊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许明蝶家。为了照顾外婆,他一周会回家两三次。
家里常常只有外婆一个在,江芝兰是个月嫂,一年中绝大部分时间都在雇主家,纪宏义就更不用说。
九月中旬,坐上到上海的绿皮火车,二十七个小时的硬座车程江紊不觉得痛苦,这也是他人生第一次坐上离家的列车。
窗外一切向后疾驰而过的事物都显得新奇,此前看厌倦的山也变得生动。
江紊靠在窗边,没有畅想未来,只是庆幸,庆幸自己终于得以离开。
里外相互环绕的大山的下一站是水陆纵横分割的平原,这里是江紊可以大口喘气的地方。
总算到了学校,宿舍楼下搭着几个小棚子,那是学院安排学长学姐迎新的点位。
江紊拿到宿舍号后便上了楼,猝不及防的,在走廊尽头见到了那个他一生都无法忘怀的背影。
林月照一头微棕色的自来卷,脖子上挂着个头戴式耳机,上身是一件白色无袖,下身挎着宽松牛仔五分裤。
江紊看着他走到尽头又倒回来,直直走到自己面前,然后拖着行李箱进了对面的宿舍。
林月照对江紊礼貌的笑了笑,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浓密的睫毛随意弯着。
对面宿舍的门关上后,江紊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应该在收拾行李才对。
然而腿脚却不听使唤,他鬼使神差的走到对面宿舍,见门上写着舍员信息,唯一一个和自己同级的人叫林月照。
月亮的月,照耀的照。
看到林月照三个字旁边写着和自己相同的专业时,江紊心中那点小小的庆幸感开始膨胀起来。
另外三个室友都陆陆续续到了,大家忙里忙外终于收拾完,有人提议一起去食堂吃晚饭。
江紊礼貌地拒绝,说他等会还有事,几个室友乐呵呵的没说什么。
“卧槽,我们专业有个超级富二代,我刚刚在东门看到了一辆限量款跑车,开车的那个哥们是我们对面宿舍的。”有个室友开口。
“真的假的?”
“真的啊!那车现在就停在东门边上那个地下车库,贼他妈帅!”
江紊将一只耳机戴上,这些话题他参与不进,也知道与自己无关。
他抬手准备戴上第二只时,又听见室友的声音,有所动作的手轻不可闻的顿了顿。
“他好像是个gay诶,我看到跟他一起下车的也是个男的,那个男的一直说什么当好男朋友之类的话。”
江紊放下耳机,“怎么看出来的?”
“很容易吧,他男朋友也挺帅的,刚刚在楼下送他时那个眼神,一猜一个准。”
几个人哈哈笑起来,其中一人打趣,“我去,第一次这么恨自己的取向!”
江紊很快戴上了耳机,主动隔绝掉外界的所有声音。
大一的课说不上多,课余时间里江紊也不会闲着,家长说这周末有空的话让他过去试课。
江紊站在东门对面的公交站等车,课程晚上六点开始,也就是说江紊必须四点钟就在这里等。
“哇,好帅的车!”身边有人说。
江紊没理会,只想着这班公交要是再不到,他就要迟到了。
他往车来的方向张望着,没看到公交,只看到一辆他没见过的漂亮超跑,从面前缓缓驶过。
副驾驶的车窗敞开着,江紊看到开车的人头发微卷,嘴角咧得大大的,车内的音乐很好听。
坐在副驾的人似乎感受到江紊的目光,茫然的转过头来,与他对视的一秒时间,那眼神仿佛无孔不入的审视着江紊的每一寸自尊。
江紊恍惚着避开眼,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他们看上去才像一对,他们好像真的是一对。
好般配。
公交车终于慢悠悠来了,江紊上了车,头重脚轻的坐了一个半小时的车,终于在六点前赶到了学生家。
家长很热情,进门时递给江紊一双塑料鞋套。他生疏的往鞋上套,这种金碧辉煌的房子,是他第一次见。
江紊眼神很克制,安分的跟在家长身后,进了学生的房间。
一个五年级的女生,见到江紊时笑着说老师好,江紊觉得窘迫,说叫自己名字就好。
半个小时的试讲很快结束,江紊发觉自己的后背出了汗。
女孩笑着,“江老师,你讲的好好啊,你以后能一直教我吗?”
江紊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当然可以。”
“老师你等一下,我让阿姨给你端水果过来,我感觉你有点紧张。”小女孩一溜烟跑出去。
阿姨端了几种江紊叫不出名字的水果,碍于情面,江紊伸手拿了一个自己能认出的橘子,攥在手里。
“江老师,我能问你一些问题吗?”小女孩把门关上,悄悄开口。
“可以。”
“你明天来的时候能不能偷偷给我带一包辣条,我给你钱,妈妈不让我吃。”女孩塞了一张一百元给江紊,似乎对零食的价格不太了解。
见江紊没说话,女孩怕他担心被发现,又补充道,“老师你别怕,要是被发现了,我就说是我同学给的。”
“为什么?”
“我很不喜欢现在的生活,我不喜欢读书,不喜欢吃营养餐,不喜欢学钢琴,我想吃辣条,想出去玩,想有自己的时间。”
其实江紊没说话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一个能随手拿出一百块零花钱的小孩居然向往的是他这样的生活。
那么林月照呢?
林月照和女孩是一类人,生来就是金丝雀,他也会幻想笼外慌慌张张的生活吗?
江紊竟生出一丝期待来,第一次觉得他与林月照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些。
“好,我给你买,你下次考试要是进步了,我就请假一节课让你休息一下。”
江紊没有收她的钱,半小时的试课费就是一百,家长会给。
“哦!还有老师,我写了一封信,想寄给我爸爸,妈妈不让我和爸爸联系,你等会能不能帮我寄一下?”
说罢,女孩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信封,上面写了地址和姓名,江紊接过。
“好。”
“爸爸对我是很重要的人,妈妈也是,虽然他们分开了,可是对我来说他们都是最重要的。老师,你有觉得重要的人吗?”
江紊想起外婆,想起许明蝶,又忽然间想起来在宿舍走廊上看到的林月照的背影。
“有啊。”江紊说。
女孩笑了笑,“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江紊愣住,“什么?”
“你觉得重要的人,是你喜欢的人吗?”女孩盯着两只大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江紊。
他又想起林月照,算是喜欢的人吗?
江紊摇了摇头,把那封信夹在书里,把教学材料都装进包里,收拾好以后站起身来,郑重其事道,“没有。”
女孩看上去好像很失望,八卦落空的挫败全写在脸上。
“重要的人放在心间,所谓喜欢也只是一种寄托而已,有没有都无足轻重。信我会帮你寄出去,明天见。”江紊说。
第26章 你家里挺困难吧 上周陈老师布……
上周陈老师布置了一个以论文为形式的平时作业, 要求自由选择语言现象为切入点。
今天下课后,陈老师说让江紊去一趟学院办公室。
陈老师从一堆纸质论文中找出江紊的那份,神情欣慰, “你才大一,就能针对方言语言现象做出如此细致入微的分析,我觉得很好。”
“谢谢老师。”江紊保持着谦逊。
“正好最近有个相关比赛正在校赛报名阶段,我觉得你这个论文的想法就很好,有没有打算细化一下,拿去参赛?”
江紊受宠若惊,“我没有相关经验,大概没有能力担当此任。”
陈老师爽朗笑了笑,“这个你不用担心, 你的水平已经够了。”
后来陈老师给江紊找了几个学长姐加入队伍, 这个小小的项目从一个想法逐渐转化成实际成果。
江紊很开心,许明蝶送他的电脑虽然不太好看,但是运行很流畅, 对江紊来说能用就行。
周末,他拎着电脑去图书馆完善初步论文,到下午时才刷卡出馆。
图书馆外有一个占地面积很大的圆形草坪,几缕还未落山的阳光斜射于此,一个少年坐在树下,脖子上挂着相机, 正在给一只熟睡的橘猫拍照。
夕阳给他描了一个毛茸茸的边, 他边拍边笑,两个小小的梨涡恰到好处的点缀着那张好看的脸。
橘猫伸了个懒腰,四条腿长长的拉开,林月照抓住时机咔擦咔擦拍了好多张照片。
江紊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 望着这一幕,心止不住的颤动起来。他拿出手机,偷偷的记录下这一刻。
放下手机,江紊没急着走,只是站在台阶上,长久的注视着。
没过多久,那只橘猫忽然醒过来,被林月照吓了一跳,逃也似的跑开了。
林月照笑得更开心了,他拿着相机欣赏刚刚拍的照片。
江紊看得出神,这样的画面,大概只有林月照坐在那才会显得和谐吧。
然而回过神来,江紊才发现林月照身后有一个熟悉的人蹑手蹑脚的靠近,接着用手蒙住了林月照的眼睛。
看那个人的嘴型,应该说的是“猜猜我是谁”。
林月照扬着嘴角一把拉开那个人的手,然后把相机里的照片给他看,两个人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江紊像个小偷一样慌张的下了台阶,扫了个共享单车,飞速逃离了。
独来独往的日子会让时间变得单调,每天四点一线的日子,让江紊对秋天的到来感到恍惚。
江紊总会在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只会给别人带来不好的影响,所以他很难与人真正的交朋友,无论是室友还是同学。
温度的下降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陈老师说他们的项目进国赛了,提议今晚项目团队出去聚餐,规划好生活费的细致支出后,江紊答应了。
南门外面有一家黄牛肉,价格便宜,味道却很好,师大的学生平时都喜欢去。
江紊早早到了,在黄牛肉馆楼下等着,另外几个学长学姐一起走过来,江紊和他们打过招呼后,问,“陈老师还没来吗?”
学姐站在他身边,回复道,“陈老师说还有个大三的要一起来,他去接那个学生了。”
有人接了嘴,“老师去接学生吗?好大的面子啊。”
学姐咂了咂嘴,轻蔑一笑,“人家姓邓,院长的儿子,咖位能不大吗?”
两个人对视一眼,哈哈笑起来。
过了几分钟,陈老师开着车赶到,从副驾上下来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上去其貌不扬的男生。
陈老师爽朗的给大家打招呼,“久等了久等了,介绍一下,这位叫邓宜年,是你们直系的大三学长。”
和谐体面的交友现场在面前上演,大家都皮笑肉不笑的假装友好,江紊有些烦,说了声“学长好”后就一直保持着沉默。
饭桌上,邓宜年坐在陈老师身边,并不主动说话。每每陈老师介绍他拿了什么奖、做了什么学生工作时,他就只会笑着点点头。
江紊没怎么动筷子,大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吃个饭全程下来,尽是陈老师在夸邓宜年多有能力。
作为庆功宴主题的功没怎么提,江紊放下筷子,说想出去透透气。
他下了楼,在路边点燃一支烟,望着看不出什么内容的夜空,吐了口白雾。
身后有下楼梯的声音,江紊没回头。
“小江啊,怎么了,心情不好?”陈老师的声音。
陈老师走到江紊身边,又开口,“刚刚看你一直不说话,有心事啊?”
江紊摇摇头,明明陈老师单独下来找自己,才是真的有话要说。
他吸了口烟,“屋里有点热,出来透透气。”
陈老师虚空叹了口气,“这个邓学长,你觉得怎么样啊?”
江紊不了解邓宜年这个人,“我和学长刚认识一天,对他不是很了解。”
江紊分了一支烟给陈老师,他摆摆手拒绝了,说在戒烟,“宜年呢,天分不高,但凡成绩要是再好一些,就不用打那么多比赛挂那么多名字了,但是他爸爸和我关系特别好。”
“我知道。”江紊说。
陈老师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你知道啊,他呢打算保研,学院名额就那么几个,他不巧还差个国奖。”
江紊低着头,手指掐着烟自然垂落在身侧,没回话。
“老师知道你家里情况不好,昨天还申请了临时困难补助,对吧?”陈老师语气担忧,“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得知外婆病倒是昨晚的事情,江紊上一个月的咖啡馆兼职工资还没到账,但是江芝兰让江紊一定想办法,迫切之下,江紊在学工系统中申请了临时困难补助。
临时困难补助最高金额是两千,于外婆的治疗和后续费用是九牛一毛。
江紊现在,的确很缺钱。
“出了一点小事情,”江紊轻声回答,“外婆生病了。”
陈老师张着嘴,犹豫了好久终于还是开口,“邓院长说,如果你愿意把名额让给宜年,他可以把临时困难补助的最高金额提高到五千。”
“我?”江紊愣了愣。
“老师知道你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很多,也确实是对不住你,我跟你保证,我们获奖以后的奖金,三分之一会直接划给你。”
陈老师说的很勉强,此话并非他本意,江紊能看得出来他作为中间人有多不容易。
江紊意味不明笑了笑,“我考虑一下吧。”
“小江,你才刚刚大一,比赛明年、后年还可以参加,你的机会还很多,宜年快毕业了,很多事情来不及了。”
“如果我不愿意呢?”江紊把抽完的烟蒂踩熄,出乎意料的开口。
陈老师肉眼可见的顿住,尴尬的笑了笑,“老师不是在逼你,你让出名额的话,算下来最终到你手上的有近一万块钱。但是如果你不愿意,老师也不勉强,你留在团队里肯定会做得更好。”
江紊不想让陈老师为难,但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个没什么坏处的决定,更何况,现在外婆真的很需要钱。
“钱什么时候能到账?”他说。
陈老师眉头松懈下来,信誓旦旦,“如果你今晚答应,那么明天就能到账。”
江紊很轻很轻的笑了笑,“好,我答应。”
答应的过程很轻松,没有江紊想象中那么难捱,电视剧里那些深思熟虑痛苦挣扎的决定在他身上似乎不存在。
答应就是答应,拒绝就是拒绝。
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他没回到楼上,给大伙说了句自己身体不舒服便回了宿舍。
宿舍门开的一刹那,室友张大了嘴巴,“你脸怎么这么白啊,出什么事了?”
江紊摆了摆手说没事,强撑着进了卫生间。
镜中自己面如死色,眼皮无力耷拉着,一些过往的回忆开始闪现,江紊胡乱地洗了把脸,觉得自己很不对劲。
他很快收拾好躺上床,然而越是闭眼就越陷入到混乱的回忆中去。
记忆又开始闪回。
许明知残缺不全的□□,从几十层高的地方摔下来,所有的骨头都碎了,堪堪能看出个人形。
高考那天,他过了安检门后听到一声惊叫,回头看到许明蝶浑身是血的睡在车轮下。
他发了疯的往外扑,警察一直劝说他让他回去考试,江紊充耳不闻,跟着进了救护车。
江芝兰被纪宏义扯着头发按在墙上狂扇耳光,年纪尚幼的他在旁边哭喊不要打妈妈。
江紊头突突跳,他拿枕头捂住自己,死死咬住被子不让自己发出一点点声音。
头重脚轻的江紊浑浑噩噩的从床上爬起来,穿了件外套就出了门。
室友问他马上熄灯了回不回来,江紊留下一句不用管我就飞奔似的逃出了宿舍。
他在学校靠近南门的月亮湖旁边坐着,夜晚师大的路灯开得很足,照得湖面亮涔涔的,他坐在长椅上,眼睛控制不住的流泪。
南门还开着,勾肩搭背地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只看头发就能认出来的林月照,另一个是总是跟林月照一起出入的他的男朋友。
林月照醉醺醺的挂在他男朋友身上,被扶着一瘸一拐往宿舍走。
江紊撇了一眼,又一次和林月照的男朋友对视。
本想让自己不那么难堪,然而此刻的他却在如此脆弱的落着眼泪。
江紊慌忙错开了眼神,胡乱擦了擦脸,逼着自己不去听他们的笑声,无助地低下头。
第27章 我们是不是认识? 莫名其妙的……
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作祟, 每次见到林月照和他男朋友时,江紊都会下意识的审视自己。
穿搭不好看,长得不好看, 性格不好,还缺乏信心。每每不自觉低下的头和移开的眼神,让那个人成了他心中难以抹除的阴影。
要喷很张扬的香水,穿很惹眼的衣服才能得到林月照的青睐吗?
江紊搓了搓衣角,只是发呆。
他在月亮湖边坐了一夜,天快亮时才回到宿舍。
期末复习对江紊来说不是难事,语言学的课程又多又杂,好在,为期两周的期末考试终于结束。
寒假选择留校的人微乎其微, 江紊就是其中之一。
家对他来说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比起半生不熟的家庭氛围,他还是觉得假期赚够生活费才是要紧的。
兼职的咖啡馆离学校不算远,步行十五分钟就可以到。店长说到春节前后五天才会放假, 很长的工作时间正中江紊的下怀。
店长问江紊为什么不去找一些和专业相关的实习,花很多时间做一杯没有技术含量的咖啡对江紊来说完全算得上浪费时间。
江紊轻轻笑着说他现在缺的是钱,什么来钱多他就做什么,更何况大一的实习生根本没有公司会愿意招。
临近春节,这一条街的店面都相继装点上过年元素,玻璃橱窗上贴着红色贴纸, 不管什么样的产品, 都可以和春节挂钩。
比如咖啡,春节上新,店里推出一款名为“年意烟火”的咖啡。
实际上就是表面撒上红色可可粉的意式浓缩浓缩而已,蹭了春节档热度, 就可以卖到四十元一杯。
江紊不怎么喝咖啡,尤其是四十元一杯的咖啡。
他正在店里磨着不知道从南非哪个国家运过来的咖啡豆,透过玻璃橱窗的红色剪影,看到门外路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月照脖子上挂着两个相机,身边跟着不少人,拿着打光板、鼓风机等设备,人群最后的是一对穿着红色和白色相间情侣装的恋人。
他们停在了咖啡馆对面的公园,古典风格的喷泉旁,这对恋人亲密的贴在一起,变换着姿势,而林月照拿着相机咔嚓咔嚓拍着。
江紊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林月照的正脸。
外面起风了,吹得林月照的头发微微扬起,两个很浅的梨涡总是挂在脸上,指导情侣摆动作时会手舞足蹈,逗的身边的工作人员哈哈大笑。
人好像真的只是活几个瞬间而已。
下午的阳光正正好好穿过街道上空,洒在林月照身上。江紊怀疑这光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毕竟冬天的太阳的确少见。
店里陆陆续续来了几波客人,江紊自然不得不收回目光专注工作。
玻璃门被推开,走进来一堆存在感很强的人,江紊抬头去看,习惯性的说欢迎光临。
一行人已经结束了拍摄工作,林月照一只手拿着相机,心情很好,“随便点,我请客。”
大家欢呼起来,说少爷万岁。
江紊忽然庆幸店里有专门的工作服,还要求员工必须戴着口罩。
林月照笑着走过来,手指敲打着吧台的菜单,歪着头看着江紊的眼睛,“帅哥,有什么推荐吗?”
即便是戴着帽子和口罩,与林月照对视的那几秒还是让他的心悬浮起来,店内温馨淡黄的灯光和舒缓的音乐,衬得林月照更好看。
“我不怎么喝咖啡。”江紊说。
林月照轻轻笑起来,“你是咖啡师哎,你都不喝的话那我们也不喝了。”
闻言江紊一下子紧张起来,他慌忙解释着,“我喝不太惯。”
“逗你的,春节限定有吗,正好快过年了。”林月照收起嘴角,眼睛还是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