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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2 / 2)

只是他们的酒量没有钟晓莹好,喝着喝着就醉得晕头转向,说话也开始语无伦次, 半天没憋出句好听的话。

他们曾听钟晓莹提起过那个男人。

但是无论他们怎么打听,钟晓莹就是不肯说是谁。

她总是神神秘秘说:“等我结婚的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你还怕我们抢走你男人啊。”好友们不止一次地调侃她,没想到钟晓莹还真认真点头说是。

众人有些无语,更好奇这男人究竟长什么样,能把她迷成这样。

只是钟晓莹不肯说,他们也懒得多问,久而久之也没人再把这事放心上。

“晓莹,你不是说他身边从没别的女人吗?”

“是没有。”钟晓莹仔细想了想,又摇头,“不,是之前没有,现在有了。”

“他跟你有婚约还敢和别的女人搞暧昧?”

好友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却听见钟晓莹继续摇头:“那是他侄女。”

“哦……”

众人眼眸里亮起的光瞬间暗淡下去。

他们的中文已经说得不太利索,口音带着别扭的腔调,出主意倒是在行:“晓莹,你不是说和他有婚约吗?不如早点订婚,省得他到处沾花惹草,也能让你安心。”

钟晓莹拎着酒瓶,瘫软在沙发上,唇釉黏在瓶口留下残红。

听见好友的话,她的眼眸顿时亮了起来-

紫檀红木茶桌被擦拭得油光发亮。

桌上摆放着一个半敞的铜匣,匣子里躺着两柄银色手.枪,一柄宽大厚重,手持处有暗色镂空花纹,一柄略显轻盈,枪管细长,枪头雕花。

钟乐山静静凝视着这两把枪,又望向对面坐着的男人。

男人靠坐在红木圈椅上,身子陷在阴影里,背着光看不清神情,只有手里夹着的烟在漆黑中闪烁着。

赫德罗港的晴日,连阳光都进入得小心翼翼,钻着门缝,在地面撒下狭长的窄线。

茶杯在光线中冉冉腾升雾气,也模糊了钟乐山的脸。

钟乐山盯着陷入阴影中的男人,脸色变得很沉。

像在思索什么,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每次共十发。”见男人轻轻点了头,又沉声问道:“不过你非得这么做?”

“不这么做,就轮到他们这样对我了。”

费理钟不置可否地嗤笑一声,伸手掸了掸指尖的烟,在玻璃缸里扑簌层烟灰。

男人胸前的黑呢外套向前俯身时撑开褶缝,露出里边的白衬衫。

衬衫上印着浅淡的红色唇印,那是昨晚某人不知梦见什么,亲在胸口留下的痕迹,只是等他发现时已经来不及更换衣服了。

钟乐山却眼尖瞧见了。

他不露声色地挪开眼,想起宿醉未归的钟晓莹,心下已然有了答案。

“这次呢,你准备带上她一起?”

“诺里斯想见她。”

“就不能再等等?”

“等不及了,他活不到那个时候。”

钟乐山捻着佛珠,压低眉弓,目光却是迎着光望向对面坐着的男人。

见男人无比淡定地迎上他打量的视线,面色坦然,表情坚决,似乎并无商量的余地,忍不住紧紧蹙眉。

他劝道:“现在正是多事之秋,你就不能等到诺里斯死后,再去处理他们的事吗?只要诺里斯一死,家族的掌权人就是你,即便他们有再多不满,也折腾不起浪花,也不用担心节外生枝。”

费理钟却平静地掐掉烟,忽然抬眼瞥向他,眼尾隐约亮着凛然尖锐的光:“我等了太久了。一年又一年,终于等到诺里斯快死的时候,你却让我继续等?”

钟乐山一时语塞,捻着佛珠半晌未说话。

却听见男人静静补充道:“就算他不动手,别人也会动手。”

“如果你母亲还在世的话,她肯定不愿意让你冒这样的险……”

“还有更好的选择吗?”费理钟冷笑一声,似乎对他反复提及旧事有些不满,“钟先生,不用再劝了,我母亲的事也不用再提。”

钟乐山一噎。

听见他开始用上尊称,就知道此时没有回旋的余地,只好不再说话。

太阳逐渐往西偏移,炫目刺眼的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红木茶桌上,两杯掀开盖的茶水早已凉透,暗绿的茶叶沉在杯底,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带我去看看她吧。”

费理钟忽然站起身,将桌上的两把枪收进大衣口袋里,抬眼望向钟乐山。

钟乐山盯着男人的口袋,两边的腮帮子鼓动,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只是沉沉叹气,撑起手杖抬腿带他过去。

庭院里的老钟敲了三道,正午时分,明日高悬。

两簇红梅在白雪中探头,抻着枝桠攀上高墙,仿佛也想从阴凉里汲取些阳光。

偏僻处无人问津的小阁楼,终于迎来新客。

木阶梯泛着潮湿的雪渍,檐角生了些蛛网,昨夜的狂风将蛛网吹了个破洞,随着一前一后的嘎吱踩踏声轻轻晃动。

古旧的铜锁已经生锈,铁锈上染着绿。

钟乐山从腰上掏出的那把钥匙,费了半天劲才转动钥匙孔将锁拧开。

摘了铜锁,推开小阁楼的门走进去,却见里边摆放着个佛龛。

老梨花木呈现古旧的棕红色,镂空雕花上装饰着狮子头和莲花云纹,两侧竖着几根香烛,烧得焦黑的灯捻耷拉着,蜡油顺着烛身垂落在蒙灰的盘底。

佛龛里却并没有摆放佛像,只有一个黒木盒。

朴实无华,没有点缀任何装饰。

费理钟用手擦了擦黑盒上的灰,擦除清晰的掌印,动作却极其小心翼翼。

他用打火机点燃香烛,火苗噗呲着扭正,散发出浅淡檀香,他又给供桌里的香炉插上一根供香,对着佛龛躬身祭拜三道。

钟乐山看着炉鼎内的香灰,手中的佛珠拨得极慢。

他站在男人身侧,盯着他的背影,最终还是叹息道:“费理钟,你以后不用再来祭拜了,你明知道里面没有她。”

男人躬着的背僵了僵,随后挺直身板。

他没有回头,却听见钟乐山继续说道:“那里边都是她的头发和旧衣物的碎片,烧成的灰,不是她的骨灰。”

“我知道。”

男人声音无比平静,似乎早已知晓。

钟乐山却开始疑惑:“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男人转过身来,忽然朝他露出一抹笑,笑容在昏暗的阁楼里显出几分幽暗凄冷:“钟先生,前几年,我去重光寺求了一签。”

“求签?”

钟乐山一脸讶然的表情,显然想不到像费理钟这样的人,也会信佛道,“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个吗?”

费理钟却没回答,只是静静盯着钟乐山:“你知道它说什么吗?”

钟乐山来不及猜测,就听见男人继续说:“它说乌云压顶,落花流水,我和她天生相克,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结果。如果非要纠缠,其中一个必定会克死对方。”

钟乐山自然知道他所指的“她”究竟是谁。

看着男人阴鸷的眼,钟乐山却迟迟未曾开口。

两人都沉默着。

良久,良久,寂静中响起一道长叹。

钟乐山松开手中的佛珠,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若说费理钟不信,钟乐山是理解的。

可对于钟乐山这个半辈子都是佛教徒的人,他只能安慰道:“费理钟,你也不必太把这种话当回事。你就是执念太深,该放下的早点放下,或许能逆转乾坤。”

“钟先生,你也这么认为?”

男人的目光如虎豹般盯着他看,带着些侵略,带着些凌厉,带着些狂恣兀傲,嘴角挂着冷淡的笑意。

钟乐山摇头。

他背着手往前踱了两步,背对着男人,目光望向阁楼外的那丛绿竹。

绿竹随风摇曳,晃出些清亮的阳光,隔着窗楞照在香炉上,将烟袅袅照白。

他以长辈的姿态劝慰道:“费理钟,这么多年过去,你都不肯叫我一声义父,我就知道你还是没能放下过去。费贺章他不干人事,可你是无辜的,不该把他的罪孽强加在自己身上。”

“我是个罪人。”

男人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钟乐山听着他的话,两根眉毛竖起,恨得不骂醒他:“费理钟,照你这么说,谁不是罪人?你有罪,她有罪,到底谁克谁!”

“我倒希望她克死的是我。”

钟乐山忽然沉默了,片刻他又问:“真没可能放弃吗?”

“绝无可能。”

男人一字一句斩断他的话。

钟乐山手里的佛珠捻得劈啪作响,最后在一声清脆的拨弄中,戛然而止。

他沉沉望着费理钟,仿佛从他身上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桀骜不羁却又与他不同,多了份狠戾阴邪,隐隐还有股偏执的疯狂。

如果当初,他也如此执着的话。

今日的结果是否会不同呢。

他黯然神伤。

将思绪收回。

“我老了。”

钟乐山又重复了一遍,这才哑声说,“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顺其自然吧。”

目光掠过男人的脸,看着他凌厉的眉眼,看着他平整的衣角,看着他擦得锃亮的鞋尖。

他忽地开始忧心起自己女儿来。

他想起女儿那倔强如驴的性子,又想起她那位过早离世的母亲。

想起那位如春水般温婉柔雅的女人,如果知道他将他们的女儿养育成这副德性,肯定要责怪他吧,于是心中愧疚更盛。

如果他女儿也如此执着——

恐怕日后城内失火,殃及池鱼。

每年的这个日子,气氛总是变得格外沉重。

钟乐山知道缘由,费理钟也有他自己的理由。

当费理钟拎起伞准备离开时,钟乐山难得出声问道:“吃个午饭再走?”

男人回眸看他,看见他发白的发顶有根银丝弯曲着,正随着微风浮动,将他布满褶皱的脸衬得更为苍老,连声音都伴着微风颤抖沙哑。

费理钟轻轻摇了摇头。

钟乐山也不再挽留,摆了摆手,任由他离开。

费理钟出门时,刚好撞见急匆匆回家的钟晓莹。

钟晓莹走得太快,身子歪着撞在男人手臂上,被他拎着胳膊支在半空中,这才没有腿软倒下去。

“你没长……”钟晓莹气得想骂人,可抬眼看见面前熟悉的男人后,顿时错愕,“费哥哥?”

男人只扫了她一眼,朝她轻点下颌,径自拎着那柄长伞跨步离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钟晓莹直愣愣盯了半天。

等旁边的钟乐山握拳重重咳嗽一声,她才猛然回过神来,笑着跑过去,挽住钟乐山的胳膊:“爸。”

这一声“爸”叫得极其婉转绵长。

钟乐山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也将她挽着自己的手顺势抖开,皱起眉假意嗔怒:“肚子里又藏了什么坏水?”

每次钟晓莹开口,不是有事求他,就是背地里做了什么错事来求他原谅。

比如把他珍藏的蛇酒罐给跌碎了,或是打棒球时把隔壁老板娘家的玻璃砸了,还砸坏了店里的贵重物品,要他去给自己擦屁股。

按照以往的情况来看,多半没什么好事。

尤其是她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钟乐山简直不要太熟悉。

其实钟乐山倒是不太在意这些的,能收拾的都替她收拾完了,只希望她别给自己捅出天大的篓子,好让他安享晚年,他这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钟晓莹见他一副警惕的样子,又笑着将手挽上去,死死搂住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小心又讨好的意味:“爸,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第39章

  舒漾抚摸着胸前那枚翡翠。

深碧色泛着莹润光泽, 在掌心渗透出她的体温。

这枚成色极好的帝王绿,项上点缀的翡翠珠也都颗颗饱满,色泽温润, 银手镯在它面前倒显得黯淡无光。

舒漾发现费理钟时常会盯着那枚翡翠看,拇指在她手腕上摩挲,眸光凝沉, 不知在想什么。

他像是在看她,又不像。又俯下身,摸着她的脸颊,眼神近乎阴暗地覆过来,拇指抚上她的唇角,声音低哑:“舒漾。”

“小叔?”

她总是懵懂地抬头,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分明。

只能感觉到那只温热的手掌顺着她的脊骨,从腰缓慢上移, 拢上她的脖颈,在后颈处用力掐按, 将她的脸深深埋入他的胸膛。

他的心跳总是如此强烈,将她的脸颊震得发麻, 闷热潮湿,她似乎听见男人低沉的呼吸, 唇角吻在她耳骨上,牙齿轻不可觉地啃咬着,如蜻蜓点水般啄着那一处敏感。

身体在迅速坠落, 坠落。

仿佛跌入无尽深渊。

甜蜜的恐惧使得她想向上爬。

试图攀住那根枝条,那抹藤蔓,如缺水的鱼般汲取渴望。

可等她朦胧中睁开眼,却发现身畔早已没了男人的身影。

空荡的床侧残留着男人的余温, 好似镜花水月,梦与现实都分不清了。

舒漾总是湿得一塌糊涂。

她苦恼地躺进浴缸里,摸着似乎有些疼的后颈,在热气缭绕中熏得面颊绯红。

她是怎么了。

最近老是做这种梦。

明明她已经变得很安分,与费理钟保持着以往的距离,甚至更为生分些,也更为谨慎小心,却依旧止不住欲望闸门倾泻出的幻象。

可他曾拒绝过的。

明确地拒绝过她。

心情总在想起男人冷漠的脸时冷淡下去。

连脸颊那两片薄云都消散了。

舒漾从浴缸里爬起来,换上崭新的校服。

近日圣德山学院正举行冬季运动会,校内课程暂停,学生们可以自由安排时间,可舒漾却每日坚持去佩顿教练那儿报道。

佩顿教练的课程截止于九月。

九月一到,他就要离开赫德罗港回到他原来的地方。

佩顿教练对她近期的表现很满意,几乎没怎么为难她。她也逐渐适应他的节奏,兢兢业业训练着,扎进海水里游来游去,好像已经习惯冰冷的触感,习惯海边刺骨的狂风。

在休息时间,佩顿教练偶尔也会跟她聊天。

聊天的内容大多以费理钟为话题开启,舒漾很乐意与他聊这些,虽然聊着聊着,话题早已偏离原来的轨道。

也许是离家太久,佩顿教练偶尔也会想念他的妻女,时常跟他们打视频电话。

舒漾有幸见见到过他为人慈父的一面。

与训练时的雷厉风行不同,面对妻女时,佩顿教练总是面带笑容的,连五官都柔和起来。

他那张略显凶狠的脸,在听见金发碧眼的妻子亲昵地喊他名字时,眼神会变得异常温柔。

在佩顿教练将镜头转向舒漾时,舒漾吓了一跳,连忙支起笑容打招呼。

却引得佩顿教练哈哈大笑:“你不用这么紧张,我跟他们介绍过你。索菲亚,这是我的学生舒漾。”

索菲亚笑着用不太利索的中文,跟舒漾说“你好”。

舒漾惊讶地看着她,也回了个你好。

佩顿教练则从容地解释道:“我们曾去过你的国家旅游,我妻子很喜欢那里,还买了幅对联贴墙上。哦,我也学了句中文,新宁好。”

“是新,年,好。”

舒漾纠正他的发音。

佩顿教练爽朗地笑起来。

他很少对人笑,或许是今天刚与妻子通过电话,让这份美丽的心情持续到现在。

训练继续。

佩顿教练的话也逐渐多起来:“游泳最大的作用,是在危急时刻能救你性命。而潜泳,则是让你更加自由,能够探索一些寻常人去不到的地方。”

“佩顿教练,你喜欢潜水吗?”

“当然。等你真的能潜到海底去时,会发现章鱼是种很聪明的生物,它们会伪装成各种形状躲避危机。你也会看见海底游来游去的鲨鱼,它们视力很差,只会盲目地撞击礁石,嗅觉却很灵敏……”

“教练,你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那太多了。”佩顿教练微微点头,露出神秘的笑容,“在阿波罗湾的海角,那边礁石过于密集,很少有船只来往。不过那里有个象鼻形状的礁石,我曾悄悄潜水下去,遇见过一只大海龟。”

“大海龟?”

“对。当时我正坐在甲板上,它主动爬上船舷向我求救。那只海龟年岁很大,背上长满了藤壶,有的藤壶还钻进了它的鼻孔,导致它呼吸不畅,看起来很难受。我用小刀替它把藤壶拔了,流了不少血,它疼得厉害从我手里逃走了。”

“后来呢?”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它了。”

“不过。”佩顿教练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曾经也是在那个海湾,你小叔昏迷在海里,差点淹死。”

舒漾疑惑又惊讶地睁大眼:“小叔不是会游泳吗?”

佩顿教练点点头,却没及时作答。

这时,佩顿教练的眼神开始变得深邃,似乎陷入回忆里。

他想起那日出海巡逻时,风平浪静,天高云淡,阿波罗湾的海鸥顺着地平线飞去。

他记得当时看见费理钟时,整个人漂浮在海水里,四肢僵直,双眼紧闭失去意识。

要不是看见他鼻息里泛起的细微气泡,佩顿教练也差点以为他死了。

这些年来,佩顿一直想不明白。

为什么一向潜水厉害的费理钟,却会在如此浅的海域溺水。

舒漾没有打扰他。

她静默地等着,等着,最后也没等到佩顿教练的解答-

晴朗的天气总是很稀有的。

近几日,赫德罗港又变回阴沉沉乌云密布的样子,天黑得很早。

罗维来接她的时候,窗外又飘起了雪。

厚厚的雪堆积在人行道和车道间,把行道树光秃秃的枝干也覆盖住,冰棱尖锐地矗立在枝桠上,在干枯中开出雪之花。

舒漾戴着耳机听范郑雅给她发来的语音条。

最近范郑雅刚结束考试,成绩还没出来,人却依旧忙得不见踪影。

点开发来的语音条。

最上面一条是:“亲爱的小舒漾,我觉得这次假期没问题了,我感觉我考得不错,一定能拿三个A+。等我来赫德罗港找你,记得给我准备好温暖舒适的大软床,我要参观你的豪华宫殿,还要在你的浴缸里用玫瑰花泡澡。天呐,想想就很幸福。”

三小时后,却收到范郑雅发来的另一条语音:

“爹地他竟然带了个狐狸精回来,他……他怎么敢的!”

接着又听见她咬紧牙根道:“这只狐狸精看起来不太一样,我爹地竟然跟她穿情侣装,戴情侣戒指,一起去跳舞。你知道吗,以前爹地他从来不会彻夜不归,但是昨晚她却留宿在那个女人家里,还是早晨陪她喝完咖啡才回来!”

范郑雅絮絮叨叨说着琐碎的细节,像是在一点点数落证据。

但舒漾还是从她声音里听出了气愤与委屈。

以前范郑雅也不是没跟她讲过这种事。

大多数时候都是轻松愉悦地跟她分享八卦。

比如爹地的某位女友前夫是小有名气的拳击手,身材很有料,没想到那方面不行,没多久就提了分手。

又比如爹地的口味其实是性感的熟女,没想到上次带回来个年轻女人,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吓她一跳。结果才知道,原来对方跟他差不多,只是保养的好,身材火辣得令她都羡慕。

可这次却不一样。

范郑雅是真的在生气。

范郑雅的渣爹以前有过好几段婚姻,生了几个孩子,但都不如她这个大女儿得宠。

自从带范郑雅出国后,渣爹也答应过她不会再婚,她允许他跟女人鬼混,但不许再结婚,也不许在外边留根,这是他们当初约定好的。

没想到,几年过去,率先打破约定的是渣爹。

而范郑雅最担心的事也发生了。

她可不希望有新的人介入她的家庭,将它们好不容易修复的父女关系破坏。

更不希望将来又多个人来争夺家产,她们家已经够乱了。

“我快要被那个女人气疯了!你等我几天,等我处理完这只狐狸精再来找你。”

这是最后一条,此后再没新消息。

发消息的时间也停留在五小时前。

舒漾今天都在训练,结束完才看的手机。

刚想仔细问问情况,却发现范郑雅的手机已经关机。

不过舒漾并没有太担心,以范郑雅的性子,最后吃苦头的总是那位试图挤进新家的女人。

也不知道这次是曝光对方的隐私照,还是在社交媒体上互骂,或是当着她爸的面让那个女人收拾东西滚蛋。

范郑雅总有无尽的手段去争夺自己的权利。

她有理由驱逐父亲身边的女人,她可以理直气壮地痛骂对方,毕竟他们先前曾约定好的,而父亲心中的天秤总会在最后倾向范郑雅。

她是自己女儿。

家庭和爱情的争夺,家庭显然更胜一筹。

舒漾突然很能理解她的感受。

就像她不想要后妈,她也不想费理钟结婚一样。

可范郑雅是手握筹码的。

舒漾没有。

她甚至没有资格去阻挠费理钟。

这样的想法让她有片刻难过。

可雾气朦胧的车窗,遮住了她的眼眸,也遮住了少女所有的心事。

第40章

舒漾与钟晓莹之间的拔河赛, 以她暂胜一筹告结。

这几天,钟晓莹虽然没再频繁跑来法蒂拉,钟乐山却代替她亲自登门拜访。

这日还下着大雪,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钟乐山的轿车停在院门外,管家撑着伞迎接他,见他被人搀扶着从车上下来, 抖了抖衣袖上的雪。

钟乐山极少来法蒂拉。

一是他腿脚不便,二来钟宅距离这里太远,路上容易耽搁,有事基本都用电话解决。

能让他大费周章亲自前来的。

想必是件极为要紧的事。

舒漾见他来时满面愁容,搀着拐杖的手不知因寒冷还是别的原因,微微颤抖着,腕上的佛珠也不捻了,目光游离, 嘴里不时发出一两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舒漾跟他打招呼时,他反应有些迟钝。

等他闻声扭头去看, 见少女笑盈盈喊他“钟爷爷”,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勉强挤出个笑:“哦,是舒漾啊。”别开眼不去看她。

舒漾有些诧异。

她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钟乐山。

上次见面他还是个满脸慈容的小老头, 爱捧着他那两指宽的酒杯嘬嘬称赞。

今日却像丢了魂似的,不知在想什么。

书房的门被缓缓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客厅重归寂静。

舒漾坐在沙发上无聊地啃苹果,眼神偶尔瞥向那扇门。

这些天,法蒂拉来了很多人,清一色的陌生面孔, 西装革履,面容严肃,有男有女,多数都是外国人,由罗维负责接待。连管家都变得沉默寡言,不敢大声喧哗。

他们都是来找费理钟的。

费理钟也一一接见了他们。

只是每当他们走进书房时,要么安静无声,要么就响起激烈的争执。

等他们再次出来时,脸色都很沉,带着满脸的不甘不愿,眉眼间的郁愤比赫德罗港的夜色还浓。

有股诡异的气氛在蔓延。

舒漾感觉很不适。

费理钟倒显得很平静,书房的门打开时,他掐着根烟走出来,身上的西装平整无褶皱。他好整以暇地坐在她身侧,给她倒上一杯蜂蜜牛奶茶,抚着她的腰问她要不要先去房间休息。

舒漾总是摇头,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她在等他忙完陪她睡觉,可那些人总是在深夜造访,让她又怨又恼。

即便费理钟不解释,舒漾也不会多问。

她知道,他应该在处理什么要紧事,因为她看见他眼眸低垂时,眼尾总会不经意地透出一丝疲倦。不知是要处理的事让他烦闷,还是最近不停地周转让他身心俱惫。

舒漾软绵绵缠过去,抱着他的脖子贴近他的脸颊:“小叔,你要是累了就来陪我睡觉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男人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嗓音有些哑,许是白天抽了太多烟。

他抓着她的手腕,仔细瞧着,拇指又在那对银手镯上摩挲,摩挲着就移到了她的腰上,捞起沙发上的毛毯给她裹得结结实实的,再将她打横抱起,抱进房间里。

关灯的时候,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轻吻。

“先睡吧,我晚点儿过来。”

他轻声将门关上,重新回到书房。

舒漾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总在等他的过程中率先睡着。

明明共睡在一张床上,却总像白昼与黑夜的交替,两人只有在黄昏时有交集,等她醒来,男人又早早地消失,仿佛昨夜也不曾来过。

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持续好些天了。

舒漾决意今晚要等他忙完再睡。

可这最后一位贵客迟迟不见出来。

钟乐山和他交谈了很久很久,比任何时候都要久。

这种烦躁不安的心绪,在舒漾盯着墙上的时钟转了一圈后,终于到达顶峰。

有个莫名的猜想漫上心头,她腾地坐起身,抓着手里的那枚翡翠磨,磨得发热的玉石都开始烫手,两眼直勾勾盯着书房的门。

在管家准备给书房端去第二趟茶时,被舒漾伸手截住了:“给我吧。”

她不顾管家推辞的眼神,执意将茶盘端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朝书房走去。

钟乐山和费理钟在谈事情,她本想敲门的,却陡然听见钟乐山高亢的声音:“费理钟!”

她脚步一顿,听见钟乐山的声音隔着厚门板隐隐传来:“下月订婚……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没法拒绝……别弄得太难堪……”

仿佛有一盆冷水浇在身上。

舒漾的身体霎时僵住了。

手里的茶盘忽地啪嗒掉地上。

哗啦,发出清脆的声响。

茶杯碎裂的声音打断了里边的交谈,门外响起管家略显窘迫的道歉:“对不起先生,茶杯不小心被我打碎了,我再去给您泡一壶。”

哒哒的脚步声顺着走廊急促地消失在拐角处。

管家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无奈叹气。

果然,果然是这样。

难怪最近钟晓莹没有再来烦他,原来是因为他们要订婚了。

难怪钟乐山会亲自登门拜访。

原来是为了商量订婚的事。

舒漾趴在床头,将脸闷在枕头里,两端的被角在她手里拧成麻花。

心中的不忽悠燃烧着,将她的心肺烧得焦渴,所有的烦闷情绪在此刻爆发。可所有的怒火,在扫见床头那只被缝补好的小熊玩偶后,又莫名化成委屈不甘的泪水盈满眼眶,将枕头打湿。

她开始感到绝望。

不知该怎么办,也不知该怎么面对即将到来的事实。

她原本想,平静地忽略他即将订婚的事,假装不去想未来,只需贪恋此刻他的温暖,沉浸在宁静且善意的谎言中,就这样就这样持续下去。

可梦总有醒的时候。

她也终将面对事实。

费理钟会答应吗?

也许会吧。

迟早会的。

他向来是个遵守诺言的人。

更何况还是对他有恩的钟乐山。

她想象不出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如果他娶了钟晓莹,钟乐山会i对他更加推心置腹,未来钟家的资产也能被他掌握在手里,有百利而无一害,他凭什么拒绝呢。

她又想起了那天费理钟让她远离周诚的话,说他是商人世家出来的孩子,没有心思单纯的,更不会做没有利益的买卖。

那他呢,他也是从费家出来的,对利益只会更执着吧。

于他而言,她倒像是个累赘。

她能带给他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

骗子。

骗子。

大骗子。

她闷在被子里骂他,却已经没了任何底气。

甚至骂他时的声音都是软的,颤的,带着哭腔的,充满委屈的。

她揪着床单,揪着枕头,揪着衣领,揪到胸口疼痛,呼吸都困难的疼,仿佛每次吸进去的空气都是一柄柄利刃,将五脏六腑都捣烂。

可是她不能再哭了。

哭也没用,只会让自己变得难看。

如果,如果他真的要结婚的话。

那她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

她憋着眼泪坐起身,眼角挂着的泪珠垂垂欲落。

她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手腕和腿,纤细白嫩,如牛奶般柔滑,没有一丝痕迹。

曾经费贺章在她身上留下的鞭痕,都被男人精心呵护着抹去了。

如今,她却忽然想再次留下伤痕,像很久前那样,被他疼惜地捧着小腿抹药膏。

药膏是清凉的。

他的手掌却是炙热的。

回不去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夜很深很深,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鸦从光秃的枝头掠过,发出瘆人的叫声。

风也吹得猛烈,将窗外的雪花吹得到处乱飞,白雾与黑夜交融。

当男人躺下时,却发现那抹纤瘦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掖着一小撮被角,头枕在边缘,岌岌可危。他伸手将人揽过来,搂在怀里,却发现少女双眉紧蹙,眼尾绯红,像是哭过。

他的手臂有片刻僵硬。

忽然想起在书房里听见的那串脚步声。

她果然听见了。

她跑得那样匆忙,那样急促,他怎么会听不出是她。

她习惯性的踢踏声,轻重缓急,都被他记在脑海。

“舒漾。”他叹息着将人搂紧,那抹纤瘦的身子自然地靠在他胸膛,仿佛每道弯曲的弧线都紧紧贴合他的骨骼,在他的胸前融成他的形状,融成血肉,与他彻底堕向深渊。

可他的手揽住了垂坠的人。

他在深渊边缘将她托住,让她往上爬。

他不止一次告诫她,底下是无尽深渊,只要掉下去就再无爬上来的可能。

她总是天真地眨着眼,像那轮明月旁的星辰,皎洁明亮。

当他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时,他想起钟乐山的话。

又想起那日在车里,少女撕心裂肺哭泣的样子,用尖牙在他身上一遍遍撕咬,咬得狠,咬得疼痛,他的心也跟着滴血,一点点将他渗透。

“你为什么哭,为什么要哭。”

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又带着些自责,俯身在少女的耳畔低喃,没有寻求答案,因为他早已知晓答案-

舒漾睡得并不好。

尤其在这样阴沉的雪天,室内门窗紧闭,空气中仿佛带着催眠剂,是由浅入深的毒.药,只要吸食过多就会令人昏厥。

周诚拍了好几次她的肩膀,才将她从书桌上叫醒。

看她打着哈欠昏昏欲睡的样子,关心道:“舒漾,你昨晚熬夜了吗?”

舒漾将桌上的书收起来,瞥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拎起包准备去上下一堂课。

周诚紧紧跟在她身后。

他也没敢多问,看得出来,她今天的心情极差。

不知发生了什么。

但好像不是他惹得她不开心。

一整天,舒漾都很沉默。

这样的沉默反而让周诚有些不自在起来。

平时看她都满是带着笑的,很少像这样神情恹恹,精神颓萎的样子。

即使面对他的喋喋不休,也总是有些反应的,或是翻白眼,或是嗤笑,或是将手拍他脸上让他闭嘴。

可今天,她什么反应也没有。

只是坐在花坛的长椅上发呆,手里的烟灭了都不知道。

“舒漾,你的烟。”

周诚又捧着打火机凑过去给她点了根,点完后紧张地环顾四周,没看见老师,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不想抽。”她冷淡拒绝。

随手将那根烟捻灭,扔进了垃圾桶。

周诚愣了几秒。

又打量着她的表情,见她面色平静,又暗中叹气。

这是怎么了。

见她不说话,周诚也很识趣地没开口。

风从花坛边缘刮过来,周诚穿得很厚实,还是觉得有些冷,忍不住瑟缩起肩膀。

却见舒漾穿得这样单薄,只穿着套校服,外边披着件羽绒外套,长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他担忧地看着,想问她要不要回室内。

但看她阴沉的脸,又不敢多嘴,怕她嫌自己话多惹得她更不高兴。

两人就这样在风中坐着。

坐到了放学的时候。

周家的司机来接他时,他看见舒漾还坐在长椅上。

今天也是稀奇,往常舒漾家的司机总是很早来接她,没想到今天好像推迟了。

上车前,周诚试探着出声:“舒漾,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餐?我发现了一家新开的中餐馆,有你喜欢吃的红烧肉……”

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脑子里已经在想被拒绝后该怎么回应。

没想到对面沉默了几秒,随口应道:“好啊。”

周诚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却见少女拎起包自顾自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朝他睇来不耐的眼神:“不是说去中餐馆吗?还愣着干嘛。”

意识到她接受了自己的邀约,周诚喜出望外,连忙坐上车。

他给司机报了个地址,司机点了点头,很快就将两人载到目的地-

费理钟是半小时后赶到的。

在接到罗维的电话后,他几乎立即驱车赶了过来。

这家中餐馆位于庞德街巷尾,挨着世纪公园。

正处于闹市区,附近人员密集,新开的餐馆生意不错,吸引来不少顾客。

只是此刻餐馆中只有零星几人,中央的两张餐桌已经歪斜在一旁,凳子也都倾倒着,瓷碗与菜肴都洒在地上,一片狼藉。附近的餐桌也遭了殃,菜汁溅得到处都是,空气中都弥漫着股菜香味。

而伫立在餐桌旁的两方人,正怒目圆睁,互相仇视着。

餐馆老板紧张地站在中间,生怕擦枪走火又打起来。

一边是周诚拉着舒漾的胳膊劝道:“舒漾,算了,别生气。”

另一边则是将自己哭哭啼啼的女友护在身后的青年,倒竖着凶神恶煞的眉,怒喝:“你有种再打一下试试?”

当身着西装的高大男人踏进餐馆时。

空气凝滞,仿佛摁下了暂停键,周围一片死寂。

锃亮的皮鞋与肮脏的地板格格不入,光滑的西裤包裹着两条修长的腿,遒劲有力的臂膀将西服撑出紧致的肌肉线条,压迫感极强。

男人面容冷峻,逡巡一圈,不紧不慢地来到了少女面前。

面前忽然笼罩上一片阴影,带着清冽的雪松香,扑入鼻腔。

只是这片阴影短暂停留几秒,随后就移到了周诚面前。

周诚还在愣神,就见个头比他还高一截的男人,已经抬腿走到他面前,眯着眼打量他,声音低沉得吓人:“你是周诚?”

周诚茫然点头。

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一花,脸上就挨了重重一拳。

这拳用了十足的力道,打得周诚顿时惨叫一声,偏了脑袋。

一股热流自鼻尖涌出,顺着指缝流淌而下。

“离她远点。”男人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将腕上崩开的纽扣重新别好,冷若冰霜,“听懂了吗?”

“小叔!”舒漾这才惊愕出声。

像是才看到他来般,抓着他的衣袖瞪圆了眼睛。

可在抬头看见男人阴鸷的眼眸,她下意识瑟缩了下肩膀。

男人冷冽的眸子仿佛能穿透她的胸骨,将她的灵魂看透,将她那些肮脏的心思,骨子里恶劣的因子,一点点挖出来,摆在明面上。

她竟有些胆怯。

身体一瞬间紧绷起来。

他生气了。

非常生气。

费理钟只冷眼扫视一圈,就径自朝舒漾走去。

身前的阴影笼罩下来,手腕被他死死攥住,力气大得惊人,仿佛骨头都要被他捏碎。

“跟我回去。”

他的声音冰冷的可怕,像寒冬地窖里藏了多年的冻土。